我可以毫不怀疑的说,我经历了人类史上最残酷的战争。
我只需要怀疑的一点就是,我究竟怎么活下来的。
我的连队无数次打到只剩下个位数的人,然后无论训练与否被随便塞到一个队伍中去,很快我就再也收不到一封信了,因为我所在部队的番号已经消失,我甚至有时候都搞不清楚自己所在部队的番号是什么。
很多人都搞不清楚,新的连队由一大群残兵组成,他们各自都有各自的番号,然后我每问一个,答案都不一样。
寒冬,尸体,战壕,这几乎是我对战争所有的印象,我已经可以完全做到躺在尸堆中安睡,然后听到第一声枪响时就跳起来射击。
我的脚趾差一点就要冻掉,战壕里传染的各种病也没放过我。
战壕中永远只有裹着大衣睡觉或吃饭的沉默的兵,奥古所说的大家轻松开玩笑的场面简直就是一个神话,我们一开口,就只有不断的诅咒,诅咒指挥官,诅咒后勤,诅咒天气和诅咒敌人。
食物永远外热内冰,热汤简直就是奢侈品,时常找不到锅子的炊事班随处可见,经常有人发现背后的锅子已经被枪子儿击穿。
我们几乎已经快忘了战斗的目的,只是在看到敌人时不断的射击射击射击。在他们扑过来时拔出刺刀本能的战斗战斗战斗。
那是一群与西线完全不同的敌人,他们几乎部没什么文化。丑陋而粗鲁,在押解俘虏时不断可以看到他们蹲下身挖点野菜就放进口袋或直接塞进嘴中,他们的眼神永远是直愣愣的,那种没有仇恨没有内涵,只是单纯的要宰了你的感觉。
每一次他们冲锋时,听到一声声“乌拉”,我们总是会有一种一群野兽冲过来的感觉,他们可以赤手空拳的冲过来,死了就直接倒在地上。没死就拣死人的武器继续冲,我们需要做的永远是扫射扫射,然后被仿佛无尽的兽群淹没。
继厌倦犹太人之后,我厌倦了战争。
但是,已经无路可退了。
而德国,也一样。
似乎在选择两线作战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们失败的命运,无论长官如何声嘶力竭的描述着国内的大好前景和元首的英明战略,我们再也相信不起来。
四四年的时候,在寒冬中被逼得整支部队落荒而逃时,我们就已经明确的知道,大势已去了。
没有人能比前线作战的士兵更能深切的感受到这一点。
我终于庆幸起霍夫曼临死的决定,虽然因为放了俘虏而降级退党,但我终究洗掉手上的纹身后彻底脱离了党卫军的身份,那些追上来的敌人对党卫军从不手软,反而是国防军能得到最低级的俘虏的待遇。
就算差,但好歹活着。
我还是逃了出来,在白俄罗斯被编入第四集团军,因一次阶段性胜利,得以在明斯克休假三天。
于是我再一次看到了秦恬。
那种想擦眼睛的,不可置信的感觉几乎淹没了我,在最初熟识的兄弟几乎全部死光的时候,竟然能够在这样一个地方再次看到她,我居然有种做梦一样的恍惚感。
她怎么会来的?她为什么来?她来干什么?!她出事了吗,奥古呢,奥古也来了吗?!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在见到我时眼睛里有真心的喜悦,虽然我时间不多,但我依然觉得足够了,我没打算告诉她战场上的事情,虽然她来到了这里,但是前线依然和她没关系,既然在医院,她就会跟着后方不断转移,无论如何,我都没必要把自己的绝望露给她。
短暂的见面后,虽然我又回到了驻地,可是总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我已经想不起我多久没笑了,也很久没抱怨什么了,就好像是刚进部队一样,感到什么都散发着光彩,这就是奥古所说的人逢喜事精神爽吗?见到许久没见的故人,确实感觉很好,更何况,我还知道了凯泽尔虽然受伤但没死,而奥古,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不是吗?
听到诺曼底登陆那天,我刚好轮到休假,虽然只有一天,但是却有半天需要办一些手续并进行一些检查。
在这破烂的城市也没什么好逛的,我直接去秦恬的宿舍找她,却看到她在里面艰难的包着手。
转念一想就知道发生什么了,虽然是意料内的,但我还是觉得不虞,什么时候我们德国人的素质低到这种程度了!
闲来无事,我勒令她好
好包扎,让她出去打水,却在她起身的时候,看到她大衣里一本本子。
似乎很像凯泽尔描述的以我们的名义送她的生日礼物,她都随身带着吗?不知道都写些什么……
窥人隐私不好,可我早就被战争磨的没了素质,没多纠结就拿了出来,打开来,全是中文。
好吧,我中文只看得懂秦恬两个字,还是当初奥古给我看的。百无聊赖的翻了翻,厚厚大半本,都是记着中文和一行一行的数字,我越看,越有一种心底发寒的感觉。这就像是本日记,但又不像。
时间从三八年十一月记起,后面是三九年九月一日和一段中文,接着是一些意义不明的日子,再接下来是一九四零年六月二十二日,法国停战的日子,然后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进攻苏联……其中很多年份的水印是一样的,很多确切日期明显可以看出是后面填上去的,很快我就看到了一九四四年六月六日,诺曼底……可是后面,还有数字,有六月十五,和一行字,还有一片空白,下面,她写了一九四五,一串的日期和说明,接着一九四九,一九六七,一九九零……
我忽然有一种雷劈一样的感觉,一直以来的违和感似乎都有了解释。奥古近乎诡异的未卜先知,和秦恬与奥古毫无道理的心意相通,他们毫不犹豫的在法国开战前来巴黎,他们相互的解释,眼神,动作……
我觉得这种可能太多不切实际,可是没什么能让我把这种可能中拉出来,如果那是日记,为什么只记有大事发生的日子,而且,后面那些数字又怎么解释?他们的行为又怎么解释?
我又想到了他们几年年前在德国站台的那一别,那么的突兀和不合常理……他们是不是在那一刻,达成了某些共识?
半信半疑和极度震惊中,我完全不知道如何面对即将回来的秦恬,我把笔记本放回去,左右看看,很想等她问个清楚,又很想再一次落荒而逃。
有些东西,我很怕知道,怕得全身结冰,那仿佛会毁灭我的信仰,会让我失去一切,会让我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会让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一个笑话,一场空,一个注定悲剧的搞笑剧。
我还是跑了……我不能面对她的眼神,注定怜悯的眼神。
接下来一段日子,战况急剧恶化,苏军蚕食着我们的地盘,我们只能积蓄力量一退再退,终于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后面,就是明斯克了,那个来不及转移的后方医院还在救治着伤员,我看到了周围的士兵眼中一样的坚定,他们不能让那些为了他们即使手无寸铁也要留在如此危险的地方的后勤人员受到残酷的对待。
我深吸一口气,即使结局已经注定,无论如何,我好歹在其中射出了子弹,发出了怒吼,这就足够了。
敌人毁灭我们的意志真是强的超乎我们的想象,很快我们竖起的战线还是不断后退,战场从城外进入了城中,大部分士兵都跟随主力到了北郊,而也有少部分因为各种原因散落在城中各处和苏军进行巷战。
我在巷子中快速的穿梭,敌军的轰炸几乎瞄准了我们的主要设施,后方医院早就成了一片废墟,我不敢想象会有些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只能一门心思冲过去,沿途,不少护士毫无遮拦的乱跑,被苏军的子弹当场扫射而死,这场面让我的心脏不断收缩,我强忍住翻找那些趴在地上的尸体的冲动,直接冲到已经看不出原样的医院,轰炸还在继续。
然后,在她的宿舍门口,我果然看到了她!
这个该死的蠢笨的一无是处的女人!她就不知道什么叫做死吗?
无奈之下,我只能带上她,就算她知道战争的结局,恐怕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结局,至少,她肯定不知道该怎么从这危险的地方逃出去。
我好歹要带她逃出包围圈,或者说,给她一个安全的身份。
但最终,我还是没法带她出去……苏军已经基本占领了明斯克,除了投降,我只能带着她去北郊参加总反击。
不经过战斗的投降,绝对不是德国士兵会做的。
我无法忽略战友的意愿,很快布置起来,占领街道两边高地,打算进行一次阻击,死之前能杀多少杀多少。
她似乎也明白了此时的失态,苍白着睑躲到一边,我见过她很多次害怕的样子,这一次她是真的快吓晕了
没时间顾及她,我凝神应付着下面的敌人,身边的士兵转眼就倒下了,他哼哼了两声就没了声息,我干掉了对方的机枪手,很快他们又有人替换上来,换弹夹的时侯,我忽然发现她竟然就在身边!还在伤员的身体上摸来摸去!
“回去!滚回去
!”我气急大吼,她却装没昕到,快速的脱下护士袍给伤员止血。
对面传来爆炸声,苏军的炮终于用上了,很快楼下传来示警:“二楼隐蔽!”我下意识的抱住她往最里面滚去,炸弹在阳台爆炸了,碎石泥块漫天飞,砸在我的身上,我没感觉很疼,忽然想起,我身上一直穿着奥古给我的棉袄,样式虽然奇怪,但是很厚,热是热了,但是比别人安全不少,我一直以为这是奥古的,但是很快发现,这其实应该是秦恬做给他的,里面绣了一个小字,虽然是中文字,但绝对不是秦恬的名字,我想,应该又是他们两人的秘密。
我会不高兴吗,我有什么好不高兴的,至少这件棉袄穿在我身上不是吗?听着下面的声音,我知道一切都该结束了,就算为了棉袄这么多年的保护,我也至少能给秦恬一个活命的机会,她抓不抓住,就是她的事了。
我大吼:“秦恬!你给我听着!你不是打不死的小强吗?给我好好活下去!别再掺和进这场战争!就算你知道什么!枪子儿可什么都不知道!别妄想改变什么,你什么都做不了!这次要是不死,你就给我滚回去!滚回法国!或者滚回你的中国!乖乖等着奥古来找你,过你们的小日子!别再让我在战场上,或者任何危险的地方看到你!否则,我就杀了你!听到没有!给我活下去!或者替我活下去!”
秦恬一脸迷茫:“你说什么!?我昕不见!”她摸摸耳朵,大吼,“我耳朵听不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但时间紧迫,只好放慢语速,夸张了口型:“回去!等奥古!好好活下去!”
“我真的听不见!”
我气急败坏抓住她的肩膀:“活!下!去!看口型!活下去!”她愣了半晌,显然还是没听到,我觉得我快疯了,正考虑要不要敲敲她的脑袋时,她猛的伸手,反过来抓住我的领口大吼:“海因茨!我说了我听不到!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你给我听着!无论是不是下一秒战死,只要有机会,你就给我活着!不准自杀!不准自暴自弃!如果被俘虏了,无论遭受什么!你都给我活着!记住!无论遭受什么!那都是你的报应!你应得的!你活该!你要是用自杀逃避,你就是他妈的懦夫!活着!记住没!?想尽办法的活着!”
我完全呆住了,任由她揪着领口摇晃,唾沬横飞,她满脸污泥,眼睛盯着我,眼神执着的可怕。
“如果我没死,只要一天没得知你和奥古墓地所在,我就天天去寻人处找你们!我会刊登我的住处!你们也要这样做,知道吗?!战争很快就结束了!没什么熬不过去的!活着!听到没有!?你听到没有?!受苦受难那都是你该的!只有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听进去没!混球!你应一声啊混蛋!”
活下去,活下去……
奥古知道我上东线,他只求我活下去。
你到了这种境地,还是只要我活下去。
秦恬,你听到我说的了吗?我,也只希望你能活下去。
这是我们,最低的要求了……
我忽然觉得,有些事,如果现在不做,以后,就再没机会了。
捏住她的下巴,我着魔一样的看向她不断张合的嘴,然后,狠狠的吻了下去。
碎石,烟尘,硝烟,和她惊讶的眼神,混合在嘴里,让我迷失了感官,唇齿相依间,我清晰的知道,我从未得到过她,但也从未失去过她。
奥古和我从小一起长大,却是她和我一路走来,让我厌倦了种族清洗,让我厌倦了战争,让我厌倦了自己,却又期待起未来。
我忽然什么都不怕了,因为命运并不是全知的,就像她绝对不会想到我会吻她,就像我也绝对想不到会忍不住吻她,我期待她告诉我一些事情,比如说,这场该死的战争,究竟什么时候结束。
“一九四五年五月七日,德国无条件投降,九月二日,日本投降。战争结束!”她的嘴唇还是红艳艳的,吼声沙哑。
我释然:“真好,没多久了,该结束了……”
把秦恬作为受害者交给苏联是我唯一能策划完全的事,这一些完成以后,我就把自己的命,完完全全交给苏军了。
他们检査了我的身份,确定我是国防军而不是党卫军后,把我们关进了战俘营,毎天只有少量的食物和水,我有预感以后可能会更加悲剧,于是努力的保存体力,调节情绪。
一个月后,我们被送到了莫斯科,
这绝对是一次规模空前的游街,五万七千多个战俘在红场上慢慢的走着,我们虽然尽力整理了衣衫,但依然无法抵过差劲的卫生条件,昨晚的食物很不干净,今天有好几个人坏了
肚子,在申请无果后,只能直接拉在了裤子上。后面苏联方面为显示厌恶,还安排了几十辆洒水车用肥皂水冲洗我们走过的路面。
两边百姓朝我们吐着睡沬,咒骂声连绵不绝,甚至还有人冲出来抓住边缘的战俘就踢打,也有几个大妈露出了怜悯的表情……
恶臭,虱子,面黄肌瘦的人,这或许就是莫斯科的平民看到的让他们国土动荡的对手,将军们从容的走在最前面,我走在队伍中间,看着周围人各色的眼神,忽然发现此时自己的心情除了麻木,更多的是轻松。
就好像是秦恬说的,这些是我该的,我活该承受,当初朝人举枪,就该做好如今被人射击的准备。
我准备好了,真的。
一如所料,我们来到了西佰利亚,工作就是挖煤。
我以为等到战争结束,就差不多能回去了,算算时间还没多久,觉得现在无论多苦,皎下牙就能回去了。
谁知道,这一等,就是十年。
可能毎一个跟我一样十年归来的人,回想过去都会觉得跟梦一样,要我说说其中的某些具体的事情,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给出一个无奈的微笑。
一开始的苦难是必须的,每一天都缺衣少食,在西伯利亚寒冷的冻土上步履维艰,战俘很多但工作更多。监工们不停的给我们派发着新活,刚开始很多人都没有熬过去,肺病,寒冷,饥饿和旧伤,每一样都能随意的夺取许多人的生命。
很多人晚上躺下,第二天再没起来,也有很多人休息时坐下,十分钟后也成了尸体。我每天就摸摸自己的心跳,确定它是否还强健的跳动着,确保自己不会在下一秒就成为尸体。
最难熬的不是等待死亡,而是在没死亡的时候等待自由。
在这圈禁中干活时,我越来越明白当初自己究竟做了什么,那群在犹太区行尸走肉一般的犹太人,相比他们的无所事事,有时候我们有苦役反而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我们没精力去想外界发生了什么,也没时间讨论什么时候才能离开,甚至听到元首自杀,德国投降,纽伦堡审判时,都没给我们太大的触动。
我们在守卫讥讽的笑声中听到了消息,然后没等我们有所反应,下一秒,我们就不得不继续背着筐子拾取地上的煤渣。
那时我甚至对那些自以为残忍的守卫有了一种感激的情绪,他们的强迫让我们完全没时间去消化那些消息,等到晚上躺到床上时,即使心潮澎湃也挡不住累极的疲惫,几次循环后,再大的震撼也没空去惊讶了。
但是随着时日渐长,消息渐多,在习惯这样的生活后,我们都已经麻木了。
这是个不可能逃出去的地方,千里冻土和冰封,缺衣少食也没有路线,什么心思都得冻结在大雪下,而随着时日渐增,我们也渐渐体现出了我们自己的优势。
战俘营中的战俘几乎个个都是高中以上学历,军官大部分都受过高等教育,在很多工作上比原职人员更能胜任,我们几乎天生的谨慎和沉稳也让上层看到了我们更大的作用。逐渐的,我们能够领到足够的食物和薪水,甚至能与当地矿工同工同酬,更有聪明的战俘在一些领域体现出了自己的才能,成为了某些职位必不可少的人。
我在干过矿工,锅炉工,厨房帮工等各种工种后,很快也找到了一个悠闲的差事,矿场调度员,这是个活少又舒适的工作,能有一张自己的办公桌和小凳子,还能时常得到一些小零食。
但是战俘毕竟是战俘,我们的生活条件依然很差,个人卫生和食物都总是得不到解决,在附近的小镇上,即使有钱也买不到好吃的东西,而战俘营中给战俘的配比一向苛刻,让我们在进行平等的工作时依然能感到低人一等的滋味。
不过比起很久以前的生活,这已经是足够好的了,就像某位长官安慰我时说过的:当情况不能再差时,就是它渐渐变好的时候。
那时,我刚刚失掉了一只眼睛,就算治疗及时,这样的卫生条件下,也保不住。
我在战场上没有缺胳膊少腿,却在被俘虏后被一个杂种踢废了眼睛,是个男人遇到这样的事,都无法淡定。
可我依然忍下来了,这种忍耐一直伴随了我十年。
开始几年很多人都拿自己的家人作为慰藉,他们相互展示着妻子和孩子的照片,低声说着过往的美好的回忆。
可是等到没什么可说的,等到时间长远的什么都回忆不起来时,他们也都沉默了,我不知道在说得大家都能相互背出美好回忆的时候,还有什么值得作为心灵支柱。
我想妈妈,但她已经去
了天堂,我想过去的战友,但他们现在也都客死异乡,我想奥古和凯泽尔,但我不知道作为士兵他们是否还活着,历数之下,我能够想的,竟然只剩下一个活人。
秦恬,但愿你没有白白俘虏我,以你那点小聪明,现在应该好好的活下来了吧。
就在我以为有可能一辈子都要在西伯利亚度过时,几个交好的苏联守卫忽然传来消息,在其他国家的压力下,苏联终于要放人了。
而我们,已经是最后一批被放还的俘虏,距离我们被俘,已经整整十年。
当绝望过后希望再来时,所有人都懵住了,毎一夜毎一夜脑中魂牵梦萦的家乡就在眼前,我们激动的几乎连呼吸就要停止,毎个人都满面红光,仿佛下一秒我们就将登上回德国的火车。
在此前,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一个中途被调来的女看守忽然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她是我的直接上司,叫什么我已经忘了,只记得她在单独面对我时,忽然语出惊人:“你能留下来吗?”
我不觉得这种笑话一样的问题有回答的必要。
“海因茨,你很快就要是自由人了,你能在这儿成家立业,我,我们可以结婚,我在莫斯科近郊就有房子……”
饶是十年压迫,我也不由得一惊,看向这个自己连名字都没记住的上司。
她显得很激动,脸庞发红:“为了你,我一直不肯调离,其实我早就可以去莫斯科政府部门发展了,但是我……海因茨……你懂的,我想,我想……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能处理一切,我,我想和你在一起。”
一把年纪了还能以战俘的身份获得美人芳心,这一点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摇头:“不……有人等我回去。”
“是谁?你的妻子吗?”
“不,她不是我妻子……也不是我的情人。”说完这话,我忽然有种恍惚感,似乎就在不久以前,有人跟我说过几乎一样的话。
“那她为什么等你,她不可能等你那么久的,十年了,她肯定已经结婚了,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对,如果她还活着,她肯定已经嫁人了。”我忽然有种自嘲的感觉,“因为她本来就不是等我跟她结婚。”
“那你还……”
“她等我干什么我不管,我只要知道,她在等我……就行了^”
这是爱情吗?
我不知道。
她是唯―一个抓着我的领口告诉我活该遭报应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在骂我时让我想拥她入怀的人。
我没有对她刻骨思念,想到她的反抗我咬牙却又愉悦,她和奥古在一起几乎是命定的,我本来就在他们两人的戏外。
小说中总有男人说他如果早一点就可以如何如何。
我迟了吗?没有。
这罪恶的一生中,一个拥抱,一个没有被抗拒的吻,我已经得到了远超我该得到的。
我所做的一切,我丝毫不悔,这一生的信念已经被我用最决绝和灿烂的方式燃焼殆尽,再没有一代人能够像我们这样义无反顾的奔向信仰与毁灭。
没错,我们受到了错误的引领,可是那个人们眼中的魔鬼给了我们别人不曾给我的希望,如果没有他,我们的绝望将会十年二十年的绵延下去,直到垂垂老矣,我都不会知道肆意的活着是什么滋味。
最惨烈的失败就是最大的胜利,胜利者书写的历史中有他们的血也有我们的泪,即使作为历史的阴暗面,即使都是错的,如果再回到过去,我也不会停手,就像痛恨战争的凯泽尔,和早已知道历史的奥古,他们心中早有厌恶,于是比我更早有了觉悟。战俘营中曾有研究我们的人说我们别无选择,不,并非别无选择,那时摆在我们的面前有两条路:一是抛弃苦难的父母同胞逃离祖国,到别的国家受尽白眼;二就是拿起武器,指向一切无休止压迫我们的人!
我最大的幸运在于,我选择了我觉得对的,对别人来说错误的选择,可是在我选择的道路上,我遇到了对的人。
当奥古也卷入漩涡时,会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她不像别人那样让我们向着胜利建功立业,她没有拿起武器的勇气也不会鼓舞什么,她只会一遍遍的说,活下去。
在这个年代,活下去,就是胜利。
我半途觉悟,纵使已经满身风尘,半生血泪,终是笑到了最后。
此生无悔。
【坑爹的同人番外】
地点:杜塞多夫陆军中学
时间:1935年5月6日
这是一个德国式的午后,太阳不抢眼,天空永远的灰色,空气虽然被工业污染了,但是比起现代重污染的中国,这样真的很好了!
“奥古”从大门外传来的呼唤打断了奥古斯汀无序的思维,转过了头,看着被打开的大门。比起户外的明亮,没有点灯的教室有点昏暗,可是迎面走来的青年,或者说是少年,身上仿佛带着室外搜集来的阳光。
海因兹的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侧身一手揽起了奥古斯汀的肩膀,另一只手挥舞着一封信,高兴的说:“好兄弟,你说的果然没错!让申请了慕尼黑(军校)的哭去吧,我们可以去柏林军校了,他真的恢复了!”
“恩,恭喜了!”奥古斯汀有点闷闷不乐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海因兹低下身附在奥古斯汀身边,但是也只听到了一些片段“慕尼黑至少还能见见蒋……”
“Chiang……?这个是你认识的人么,有人申请了慕尼黑呀,我们学校除了我们,还有人申请大学么?”感受到了奥古斯汀并没有那么开心,海因兹松开了他,在奥古斯汀的对面坐了下来。
“干嘛不直接去实习,还要读军校,说真的,我有点受够了。真想直接上战场!”
我比你读军校读的更想吐,上辈子加这辈……“你想去当后勤和文职呀?说不定还可能被分去工厂,听说斯图加特哪里挺缺人!”
海因兹脑补了下自己手拿记录册计算货物的样子……果断转移话题“伙计,看起来心情不好啊,怎么了?没收到确认信?”
“你那个成绩都收到了,我怎么可能不到。你急着寄到学校,我的收信地址课是家里。”奥古斯汀站了起来,收拾了下东西,转头继续看着海因兹“走吧!下午没活动吧,是去吃午饭还是回家了?”
“回家吧,外面也没什么吃的,家里……”海因兹跟上了奥古,继续揽着他的脖子,走出了敞开的大门。
那时候的海因兹一直坚信,他的路会和现在一样,一直和身边这个人一起走下去,他们的终点永远相同。
1935年5月6日 星期一
晴
我们收到了确认信,正如预料的那样,我和海因茨都被获准到柏林军事学院继续我们的学业。下午他拿着他的确认信给我看,他看起来高兴极了,但是我一心想着怎么才能找机会见见蒋经国,毕竟,亲眼见到历史人物的机会并不多。也许当初,我该申请慕尼黑军校的,但是今年才恢复的柏林军事学院,无疑会让我和海因茨的起点更高,这样在战争中,我们也会更加安全,毕竟在这个年代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海因茨是我来到这个时代以后的第一个朋友,是他带我走进了这个世界,让我觉得,尽管对这个时代来说,我是个陌生人,但这个时代还是接纳了我。
最初的几年是最难熬的,我不仅要忍受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给我带来的障碍,更要忍受心理上强烈孤独感,我无法与周围的人交流,我们之间的代沟就好像马里亚纳海沟一样深。我更害怕自己无意中说出了有关未来的话,于是我选择了沉默。
我的妈妈担心我这样下去会患上孤独症,她总是鼓励我去和别的孩子一起玩,但是我毕竟不是小孩子,又怎么能融入真正的小孩子中间呢?迫于母亲的命令,我只能在她要求我出去和其他的孩子一起玩的时候出门,在别的孩子玩游戏的时候找个角落坐下,发呆直到妈妈来喊我回家。
也就是那时,我第一次见到了海因茨,他也总坐在角落里,就和我一样显得不合群,后来我才知道,他居然是我的邻居,不仅如此,他的妈妈和我妈妈还是好朋友,当然,他和以前那个奥古斯汀认识,但也就是认识而已。我似乎要感谢之前那个奥古斯汀本来就不那么合群,让周围的人丝毫没有察觉这个身体里早就换了一个灵魂。
海因茨无疑是个很奇怪的小孩,早熟而且相当敏感,和周围的其他孩子似乎根本不在一个次元。我们的第一次接触仍然是由于母亲们的命令,当时我们都不太愿意,但我很快就发现,海因茨是个崇拜强者的孩子,只要你表现的比他强,他就会主动接近你,而且他并不像大家认为的那样不善于沟通。他对于朋友的考察期相当长,但是一旦他认可你是他的朋友,他就会给你绝对的信任。我最初纯粹是对这种性格的小孩感兴趣,然后利用我以前二十几年积累的知识和比其他人开阔的眼界成功的让他崇拜上了我,但随着我们感情的加深,不久,我便不能仅仅把他当做一个有趣的小孩了,他就像我的兄弟,确切的说
是弟弟。想到那些灰暗的未来,我便想要保护他。
我们相约去上同一所中学,报同一所军校,进同一个部队,我甚至不想他离开我的视线,因为,我怕他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变坏。在这个年代,变坏远比在我那个时代容易得多。
自从两年前希特勒上台以后,我就更加警惕,我不希望看到我的好兄弟被希特勒和他的纳粹党洗脑,变得像那些毫无理智的无知的民众一样,完全被希特勒控制,变成毫无感情的杀人机器,我更希望他在战争中能活下来,所以我努力说服他去柏林军事学院而不是慕尼黑的军校,因为高起点能提高我们在今后的战争中的生存率。所以尽管我很想到慕尼黑军校去见见蒋经国,我还是选择了和海因茨一起去柏林军事学院,我知道我无法永远让他在我的视线之内,过着和我一模一样的人生,但至少现在,我们还是形影不离的兄弟。
地点:巴特埃姆斯柏林军事学院
时间:1937年9月3日
同样在一个昏暗的教室中,这次站着的是奥古斯汀。教室里的灯不亮,古老欧式的吊顶灯映射出蜡黄色的亮光,可是就算这样海因兹任然觉得奥古斯汀的肤色过于白皙,知道他不爱出门,但是现在……呵!也可能是被气的白吧。
“听说你申请表已经签字了?”
不用看也知道奥古斯汀现在什么表情,好友的不赞同,让海因兹的心情很差,闷闷的说道:“恩,签了,但是还没交。”
“你和弗兰克为什么都一定要去参加党卫队,无党派不可以么,单纯的参加军队不好?一定要去参加政治,你知道政治是黑暗的。”奥古斯汀越说越烦躁,焦虑的来回踱步。
“我不懂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我和弗兰克只是想做的更加多,你知道我们多想为元首效力么,哪怕奉献……”
“够了!”奥古斯汀粗暴的打算了海因兹的言论“我知道,我知道所有的,包括你怎么想的,你们怎么想的。可是我不希望你去,海因兹!你知道我不会害你的,为了我能够不参加么,我们一起去国防军,哪里也可以为国家效力,同样可以上战场。我们可以在同一个战场,一起……”
“参加党卫队我们也可以在一起,也一样在战场上。轻松点,我只是参加了一个党派,为什么你要这么紧张。”为了调节气氛,海因兹站到了奥古斯汀的身边,想要像他们年少时候一样搭上他的肩膀,可是忽然发现奥古比他高了。他们年少的时候一起挨饿、一起跑去草丛里找兔子、一起在放学的时候去挖土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家人,海因兹自认为没有别人比他更加了解奥古斯汀的。可是今天他忽然觉得陌生起来,他们之间什么时候开始想法不一样了?有些时候他不懂奥古斯汀在想些什么,他常常说些古怪不合时宜的言论。就好像所有的人都知道进入党卫队是最有前途,对国家对自己都有好处,也更加能接近元首,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抵触,并且反对自己加入。。
奥古斯汀转过身,眼睛直直的盯着海因兹“从小你就知道,我说的一直是没错的,你从来都是相信我的。那么继续相信下去,参加党卫队对你没好处。”
“你说没好处,为什么不相信元首,他可以带我们走向辉煌,你明明……”
“没有明明!没有辉煌!你会死的啊……”
奥古斯汀一把拉过海因兹,紧紧的抱着他“最后……会死的呀。海因兹……”
“打仗嘛。而且你别乌鸦嘴,我们会赢的,一直到最后,只要我们小心点,会……”海因兹有点紧张,他很少看到懒洋洋的奥古斯汀这样。党卫队是他的梦想,他像做点什么来表现自己,表现自己的忠诚,表现自己的勇敢,为了自己也为了元首,更加为了国家。可是他很矛盾,奥古斯汀的反对和自己的梦想,他希望和奥古斯汀并肩作战,更希望和他一起实现梦想。他觉得最有资格和自己分享梦想的人,就是资格年幼一起长大的人,他们不单单是朋友、战友、他们是最亲密的兄弟……
最终谁也没能说服谁,海因兹和奥古斯汀从最亲近的关系,慢慢的疏离,双方都认为自己是对的,希望在未来可以向对方证明。于是他们满怀着自己的梦想,在自己的道路上前进着……
1937年9月3日 星期五
阴
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海因茨在党卫队的申请表上签了字,无论我怎样试图说服他,他还是做出了那样的决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觉得我有一根名为理智的神经嘎嘣一声断了
,我生气他为什么那么固执,不听我的劝解,更恨自己无能,不能说服他改变错误的决定。
我哽咽着,紧紧的抱着他,告诉他,他的选择只能让自己走向死亡,然而他却认为我是危言耸听,他坚信纳粹最后会带领德国走向胜利,甚至毫不怀疑希特勒口中的千年帝国会变成现实,面对他那双坚定而充满希望的眼睛,我如何开口告诉他,他期望的那个“千年帝国”只存在了十二年呢?
我的同学中,像海因茨一样申请党卫队的不少,他们的架势就好像要去报名参加公务员考试。他们认为这理所当然的是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的第一步,然而,只有我知道,他们的选择会让他们没有未来。那些申请参加党卫队的和我朝夕相处的同学没有一个是坏人,他们单纯、善良,愿意为祖国献出自己的一切,我无法把我曾经看到的那些党卫军的暴行和他们联系在一起。
我努力的想让我的想法影响我周围的人,不想他们因为对希特勒的盲目崇拜而丧失了理智的判断力,以免战争的失败击垮他们的信仰。然而,我做的并不成功,甚至有好几个以前跟我关系还不错的同学因此而疏远了我,我努力了这么多年,也只争取回了凯泽尔,他和我一样应征了国防军的编制。我就像是和魔鬼斗争那样想抢回我的朋友,然而我失败了。
看着海因茨和弗兰克激烈的讨论着加入党卫队后如何为元首效力,我再一次痛恨起自己的弱小来,一只蝴蝶煽动一下翅膀,还能引起一场飓风,我却还不如一只蝴蝶,什么都改变不了,甚至无法阻止和我一起长大的兄弟走向歧途。
我想起以前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即使是被后世称作“刽子手”的希姆莱,开始时也只是个养鸡场主,甚至连鸡都不敢杀,可是后来,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杀人恶魔,他主持修建的死亡集中营埋葬了数不清的人,成了一个连撒旦也不愿意进去的地方。
海因茨和弗兰克也会变成这样吗?这些和我朝夕相处的善良、单纯的小伙子们也会变成这样吗?
这样的假设简直让我快要窒息了,一想到海因茨也会变成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我就绝望得想给自己一枪。
海因茨说,即使他申请了党卫队,我们也一样可以在一起,在战场上并肩作战,就算我不喜欢政治,他也仍然是我的兄弟,就像以前一样。可是我们都清楚,曾经那样亲密无间的最单纯的兄弟感情已经很难再找回来了。
我们都坚持着自己的信念,想说服对方,至少,说服对方理解自己,然而,我们都低估了对方的决心,我们都失败了。
也许,我们都注定要走那条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我只能祈求,我最好的兄弟,能够永远是我最好的兄弟,而我们永远也不会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