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玄之将思霞殿取回的白色膏状物匀了一半送去楚宫医署,傍晚时分,那边送来了一支竹签,竹签上详细记录了膏状物的成分。他一目十行地扫过,便将竹签搁在案几上,取了一卷医书查阅。
案上油灯如豆,窗棂人影朦胧,寻梦坐在他的对面,视线扫过他手中的竹卷,医署送来的竹签,最后落定在剩下的白色膏状物上。那股刺鼻的气味淡了些,但残留的气味仍在,她伸手去捡那支小竹片。
“这东西,你还是莫要动了。”江玄之放下竹简,清冷的声音打破暗夜的寂静。
闻言,寻梦缩回手,墨色的瞳眸晶亮地转着:“这到底是何物?”
江玄之捡起医署送来的竹签,凝视着上面的篆体字:“这支竹签你不是看过了吗?”
“我只知道麝香。”看到麝香两个字,寻梦当即明白那阵浓郁的香气因何而来了。麝香极其珍贵,是麝鹿脐部的香囊中的干燥分泌物制成,因其香气独特,寻梦才会对这yào材有所了解。
“这膏状物是一种生肌yào,可收敛伤口,促使新肉生长。”
“生肌yào?”寻梦嗓音微变,“侍女兰香说唐美人抹脸所用,莫非她的脸颊曾受伤?”
“她脸颊平整,并无明显伤痕,恐怕不仅仅是受伤那般简单。”话落,窗棂传来一丝响动,寻梦警觉一动,江玄之却压住了她,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云殿并无侍女,江玄之好静,婉拒了楚王派侍女前来的好意,没想到却有不速之客来偷听
墙根。寻梦平复着紧张而紊乱的气息,江玄之语调平稳,神色如常道:“更奇怪的是,这生肌yào的配方有误,里面麝香的份量过重了。”
寻梦望进他沉静的黑眸,渐渐恢复平静,顺着他的话问道:“麝香过多会如何?”
江玄之赞许地笑了笑,继续道:“麝香有催情之效,可使女子面色娇嫩,肌肤胜雪,但若长期过量使用,恐会造成不孕之症。”
寻梦瞪大了眼,满脸惊讶并非故意装出来的,语无lun次道:“你是说……那唐美人曾用这种yào物,她……还能治吗?”
“我既知晓她脸颊yǎng症的病因,医治起来倒是不难,只是不孕症……怕是无力回天。”江玄之的余光扫向窗棂,见寻梦愁眉苦脸绞尽脑汁地找话聊,不禁轻笑,“已经走了。”
寻梦浑身一松,长长吁了口气,演戏这活计确实不大适合她做。无人监视,她的姿态懒散下来,说话也随意些:“刚才那人是谁?”
“不是楚王的人便是唐美人的人。”江玄之语气笃定。
寻梦歪着头思索,唐美人的行为真是耐人寻味,令她百思不得其解:“你刚才所言不是瞎编的吧?”
江玄之抬眸看了她一眼:“为何要编?刚才所言句句属实,明日我便如实相告。”
“我不懂。”寻梦道,“据楚王所言,唐美人爱美,以生肌yào抹脸无可厚非,但她的生肌yào中为何麝香过量?她本就是楚王的宠姬,总不至于要凭麝香那点催情效用勾引楚王吧?再者,宫廷向来母凭子贵,她明知麝香会致女子不孕,为何断了自己生子之路?还有……”
“呵呵……”江玄之一声低笑止住了她的喋喋不休。
寻梦一怔,她见惯了江玄之清寒的模样,似笑非笑的做派,偶尔不达眼底的轻笑,倒是第一次见他从喉底深处发出的笑意,他的面容在油灯的映照下,明艳如许,柔和如许。
“你有这般多的疑惑,倒叫我刮目相看了。”他缓缓道,“唐美人使用生肌yào的缘由,暂且还不能下定论。那盒生肌yào从何而来,这是个很大的关键。如你所言,宫中女子不会断了自己的孕育能力,她之所以会用那盒yào,有两种可能,其一,她不知晓那盒生肌yào中麝香过量,其二,她不能生下楚王的孩子。”
“不能生下楚王的孩子?”寻梦拧眉,唐思既是楚王的宠姬,为何不能生下楚王的孩子?
江玄之洞悉她的疑惑,说道:“你觉得不可思议吗?这种事民间少见,宫廷中倒是不新奇。远的不提,就说前朝,陈文帝有意灭蛮族,面上却假意联姻安抚,待万事俱备之后,一夜灭其族,而宫里那位联姻女子,他怎会允其有孕?”
“你是说楚王……”
“我只是随意举例而已。唐美人一介孤女,楚王宠爱唐美人,自然不可能下此du手,但你又怎知他们之间没有隔阂,甚至仇恨?一介孤女……这种身世让人免不了要多想。”江玄之说得云淡风轻。
“你……”寻梦细声道,“你怎么将人想得那般yin暗?”
“这就yin暗了?”江玄之扯了扯唇,眼底一片霜白,“我只是就事论事。人世的复杂与yin暗,定会超出你的想象。”
他明明坐在她的面前,咫尺之间,寻梦却觉得他遥不可及,每当她离他近一分,了解深一分,他不经意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或是一句话,总教她生出距离感。他以一身俊逸姿容,温润气度示人,可他的内心定然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心事,或许如他所言那般复杂yin暗,超出旁人的想象。
她想起那日,柏梁台前他荒芜空白的眼神,伶仃落落的背影,她想起那日,白冰所言他的暗势力,他的身世之谜,她胸中激越,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江玄之,你到底是谁?”
江玄之定住了,幽暗的瞳眸里是化不开的深沉,四目相对,绰绰灯影下,他望见她眼底的清潭,平静而清澈,她望见他眸底的深渊,寒冷而危险,但谁都没有退让。
良久,他挪开了眼,声音近乎低叹:“若是……”
砰砰砰——轻缓的敲门声传来,来人似乎有意克制,恐扰了一夜寂静。
江玄之气息一敛,仿佛从睡梦中惊醒,再无半点方才动容的姿态。
寻梦暗恼,这敲门声
来得真不是时候,好不容易寻到时机,差点便能窥探江玄之的隐秘了。
终究是功亏一篑。
寻梦失望地起身去开门,来人是兰香,她一见面便道:“美人求见江御史。”
她的身后,一个蒙纱女子翩然而立,身段婀娜,轻纱随风曼舞。
来者即是客,寻梦不能将其拒之门外:“随我来。”
她领着主仆二人入殿,心中不免惴惴:唐美人深更半夜求见江玄之,所为何事?
唐思一见江玄之便盈盈跪地,声音温婉,凄凄切切:“求江御史援手相救。”
那样娇滴滴的模样,让同为女子的寻梦都生出怜惜之情。
江玄之端坐在案前,余光瞥向随她一同跪地的兰香,淡淡道:“唐美人何须行此大礼?起来说话。”
他言语冷淡,旁人听来毫无情绪,唐思恐他不愿相救,赖在地上不愿起来:“江御史若不答应,妾宁愿长跪不起。”
烛火跃动,映得江玄之的面容忽明忽暗,寻梦暗道不妙,唐思不了解江玄之,他素来清冷淡漠,却并非冷血之人,举手之劳断是不会推却,但旁人若是胁迫,那便另当别论了。
果不其然,江玄之语气越发清寒:“唐美人是否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深夜偷偷来此,叫楚王颜面何存?事未言明便以长跪胁迫,又置我江玄之于何地?”
论起身份贵重,唐美人一介宠姬自然比不上江玄之堂堂御史大夫,但如今他们身在楚王宫,楚王为尊,江玄之总要给楚王几分薄面的。
唐思羞愧地低下头,片刻又仰起头,软语相求:“江御史……”
这女子xing情扭捏至此,寻梦实在看不下去了,出言提醒道:“江御史尚未拒绝,只让你起来说话。”
听闻尚有希望,唐思激动地动了动身子,软绵绵地任由兰香扶起来,吞吞吐吐道:“求江御史……替妾诊治。”
江玄之低眉看向案上的白色膏状yào,语气仍旧冷淡:“我已应允楚王替你治脸,自当尽力而为。”
“妾……”唐思yu言又止,柔柔的目光逡巡在寻梦身上。
寻梦暗暗乍舌,怎么她又碍了别人的眼?她望向江玄之,恰巧接上他投来的目光,等着被他打发出去,却听他说道:“屋内无外人,唐美人有话请直言。”
他既如此说,唐思也不好再多言,犹豫良久,轻声道:“江御史想必已知那白色yào膏的作用了。不瞒江御史,早年妾不慎伤了脸,暗中用那盒生肌yào,却被无良医工所害,直到两个月前才知那yào中麝香过重。妾入宫一年,深得大王宠爱,但一直……无所出,不知是否受其影响?”
她极其隐晦地表达身体受麝香影响而不孕,恳求江玄之替她诊治,但其中缘由是否属实却一时不好判断,单凭那一句“被无良医工所害”,便就让人怀疑了。
医者父母心,但凡医工大多存了仁心,即便有一两个无良医工,也断然不会添加过多的麝香,因为麝香极其珍贵,那盒生肌yào的费用比一般生肌yào贵多了。
她说话真假掺半,江玄之也不予追究,只让她坐到案前,把了把脉道:“那盒生肌yào你用了多久?”
唐思回道:“一年有余。”
江玄之道:“你的脸还需持续使用生肌yào,少则一两年,多则……你应当心中有数。生肌yào中麝香这一味yào必不可少,等到你的脸完全康复,只怕积重难返,身子再也无法调理了。”
寻梦听他此言,总觉得唐思使用生肌yào另有隐情,而江玄之似乎略知一二。
唐思急道:“江御史可有他法?”
“你若此时放弃使用生肌yào,尚可以使用yào汤沐浴补救,但你的脸……如今还只是发yǎng,此后怕是要毁得面目全非。”江玄之说得直接,毫无委婉之意。
唐思颓丧地摔坐在地:“容貌与生育,难道只能择其一了?”
二选一,何其残忍!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也。”江玄之道,“唐美人好生考虑,择一而行便是。”
寻梦觉得江玄之有时候理智得近乎无情,这娇软的美人仿佛人生坍塌,在绝望中挣扎和悲鸣,而他却能云淡风轻地跟她探讨“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冷冰冰地让她择一而行便是。
平静如斯,冷酷如斯,让人心生佩服,却也生出寒意。
唐思纤纤素手紧紧拽住
衣衫,挣扎良久认命道:“烦扰江御史替妾治脸。”
外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听便是训练有素的卫士,江玄之眯了眯眼,唐思脸上滑过慌乱之色,寻梦立即打开殿门,院内传来砰砰敲门声,声音之大,力道之足,仿佛下一刻便要破门而入。
“去开门。”江玄之走到她的身后,清寒平稳的声音隐有安定人心之效。
“不……不能开……若是大王知晓妾半夜来此……妾百口莫辩……”唐思吓得六神无主。
寻梦见她那副柔弱无助的模样,当真怀疑她虐待侍女的传言不实,还怀疑她是否真受楚王宠爱,怎么一点都没有宠姬该有的骄傲呢?反倒是她身边的兰香镇定如常,当真怪事!
大门一开,一队卫士涌进院中,将四人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