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良修今天心情不错,多喝了两杯,沈宜婷坐在他身边,帮他捏腿。
楚良修抓住她的手,爱抚道:“怀孕就不要做这些了,别累着了。”
沈宜婷笑得含蓄,眼睛里都是对楚良修的情意:“不会的,月份还小,还感觉不到孩子呢。”
楚良修年近五十,沈宜婷正值青春年华,两人坐一块儿,就算楚良修很注重外貌身形,也跟爸爸和女儿似的。
温遥都不敢往他们身上看,挺尴尬地摸鼻子,急着要走,刚张口想告辞,楚承白站起来说:“外面空气不错,我们出去走走。”
他看了眼温遥,示意他出来。
楚良修那些花儿被儿子糟蹋了,又新选了一批进来,还专门建了恒温玻璃房,里面草木葳蕤,花团锦簇,平时都是楚良修亲自打理,宝贝得紧,钥匙自己拿着,藏在客厅柜子上的一个花瓶底下,主要防的也是楚承白。
楚承白把钥匙偷出来了。
冬天黑得早,楚承白打开玻璃屋里的灯走进去,温遥一进门就闻到了沁人心脾的芬芳。
花陶情,茶清心,他想着,回去也整两盆花摆阳台。
温遥问他:“承白哥,你身体还好吗?”
楚承白头上纱布拆了,额发顺着,温遥也看不出伤口长势怎么样,再看看其他部位,走起来挺利索,应该没问题。
温遥低头看看手表,八点多,要早点回去。
楚承白一眼看穿温遥毫无逗留的意思,语气冷冰冰:“死不了。”
温遥一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我该……”
楚承白动了动脚,拿起水壶开始浇水,水哗啦啦往土壤里浸:“我爸要结婚了,等他的事儿办完,我们也抓紧吧。”
温遥愣了:“抓紧什么?”
楚承白像要淹了这丛黑玫瑰,花盆里已经成河,他还在浇水:“抓紧把我们的婚事也办了。”
温遥沉默地抿唇,很久:“承白哥,你一定要这么固执吗,我们根本回不去了。”
楚承白把壶里水浇没了才放下,眼神如冷刃,划过寒光:“我们是要永远在一起的,而你和顾虞,没有任何结果。”
楚承白又开启了长篇大论感化温遥,说他是他的养的,是家人一样的存在,是任何事都无法分开他们的。
温遥听得直点头。
楚承白看他不在乎的敷衍表情,怒斥他:“你这是摆什么脸色?温遥你真没良心。”
温遥后退一步:“算了,我不想再说了。”
他准备离开,楚承白压下火气说:“我送你。”
这里距离公交站牌挺远,但是比起走半个小时,他更不想和楚承白待在一起,他拒绝了,快步离开。
只是他没走成。
刘姨站在客厅连接花园的那道门前喊:“温少爷!老爷找呢!”
楚承白从温遥背后冒出来问:“我父亲找他做什么?”
“这我也不知道。”刘姨招招手,让远处的温遥快过来。
温遥想起上次楚良修单独约他见面的事了。
沈宜婷应该回屋了,楚良修一个人坐在客厅,他见了温遥说:“来书房吧。”
楚承白跟了几步,楚良修回头看他:“你留下,没你的事。”
书房内,楚良修坐在软皮沙发里,翘着二郎腿问:“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
上次楚良修找他,是想安排他在顾虞身边耍些不光彩的手段,拉顾虞下污水,温遥当场就拒绝了。
他报恩的前提,是不伤害他人。
后来楚良修又电话问了一次,问他有没有反悔,他说没有。
温遥这次依然坚定地说:“楚叔叔,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温遥发现,楚承白的不听人话是遗传自楚良修,他们的极度自我简直如出一辙,不知道未来楚承白的小孩会不会也遗传这点,然后他们祖孙三个都各说各的,耳朵里无视对方的话。
楚良修说真可惜,然后问顾虞一些工作上的事。
温遥一问三不知。
他也确实不清楚顾虞的工作,他们之间的话题基本围绕日常生活。
温遥从书房出来时,楚承白也从二楼楼梯口过来。
温遥走过去说他要回家了,楚承白说天晚了,让他留下睡一晚。
温遥婉拒,楚承白犯着耳朵塞驴毛的病拉他回卧室。
楚良修恰好从书房出来,看见两个年轻人拉拉扯扯,不满地“啧”一声,斥责他们不成体统,胡作为非。
楚承白关门前反唇相讥:“情妇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的您很端正磊落,光彩照人。”
楚承白“啪”地摔门。
楚良修指着紧闭的门哆嗦:“小畜生!”骂完发现自己是小畜生他爹,闭了嘴,一回头,看见沈宜婷站在卧室门口,温婉恬然地凝视着他。
温遥打不开门,急得脸涨红:“承白哥,你还有事吗?”
“你们在书房说什么了?”
温遥觉得那事挺不好说,摇摇头说没什么。
楚承白自然不信,但也没追问。
他从口袋里拿出个东西,很小,拿着温遥的手,把小东西穿在温遥右手的无名指上,温遥才看清是枚戒指。
是上回楚承白扔的那枚。
楚承白握着温遥的手说:“我应该早点给你戴的。”
温遥抽回手,把戒指摘下来还给他:“早点也并不能改变什么,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永远也走不到一起。”
温遥的手机响起来,他低头看屏幕,是顾虞的电话。
温遥瞄了一眼楚承白,楚承白也在看他的手机,睫毛微垂,眼底一片阴翳。
温遥忽然有些紧张,握紧手机,掩盖住来电名字,刚说要走,楚承白猛地扑过来,两个人重重摔在门板上,发出一声巨响,手机也掉在地板上,铃声瞬间被切断。
“承白哥!”温遥感到脖子上一阵刺痛,用力推着楚承白,抓皱了他胸口的衬衫。
楚承白紧紧箍着他,双臂肌肉鼓起,像坚硬的石墙围住温遥。
楚承白不停地咬舔,像发了狂的大型狩猎动物,用力吮吸着皮肉下渗出的血丝和薄汗,腥咸的味道卷在舌尖,微眯的眼眸透出病态疯狂的火焰,烧得他所有负面情绪凌驾于理智之上。
温遥抓他头发,楚承白按住他的双手抵在门上,唇从口水斑斑的脖子上一寸寸移到唇角、唇瓣。
温遥张口咬他,抬脚踢他,一心要逃离他的禁锢,两个人像在搏斗,只不过温遥是完全被压制的一方。
温遥吚吚呜呜像受伤的小兽,喉咙里不停吞咽泛滥的口水,唾液流到细小的伤口上,雪白的肌肤泛着靡靡之光。
许久,楚承白放开了温遥。
他眼里是漆黑的冷光,唇上还沾着晕开的血色,深邃冷冽的脸庞透出某种凶残的野兽气息。
楚承白平复着呼吸说,你要怎么跟顾虞解释?
温遥觉得楚承白发大疯,抹了把嘴,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楚承白完全不顾任何后果,为所欲为,温遥从没觉得楚承白这么可怕过,难道分手这件事,给楚承白带来这么大刺激?
温遥吹着寒风跑出很远,一摸口袋,发现手机没捡回来。
相比脖子上的痛,温遥更觉得冷,他的整张脸都感觉冻僵了,舌头舔舔上颚,也是冰冰凉。
他伸手捂了捂脸,搓了搓,又跑回去,在外面小声喊刘姨帮他拿手机,眼睛时不时往楼上漏光的窗户上瞄,生怕被谁发现。
刘姨跑过来把手机给他说:“怎么回事啊?你和楚先生闹矛盾了?这么晚了还要走。”
温遥越来越见外了,迟钝的刘姨也咂摸出有些不对劲,温遥现在似乎总是躲着楚承白。
温遥说没什么,让刘姨赶紧回去。
刘姨担心他,让他别走,然后她去里头骑了辆小电车出来,说送他去公交站牌。
不过还没到站牌,顾虞的车就来了。
温遥心突突乱跳,他按住胸口,不让心脏太过异常,让刘姨回家,然后钻进车厢里。
顾虞想把车厢顶灯打开,温遥阻止了他的动作,呼吸声有些沉重,似乎在酝酿什么。
顾虞反握住那只手问:“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楚承白为难你了?”
温遥说:“顾虞,我们要不要算了。”
顾虞顿了一下,打开灯,看见温遥眼皮鼻子脸颊全都泛红,眼眶湿润,睫毛有些僵硬地直直支棱,头发略微凌乱,应该是被风吹的,像个毛毛刺刺的刺猬。
更引人注目的是温遥脖子上斑驳的红痕,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还有一个破了皮的牙印,渗出的血已经凝结在皮肤上。
周围空气骤然变得凝滞,一股巨大的森然压迫感挤压着车内的其他人。
开车的陆小山抿紧唇,小心翼翼地偷偷从后视镜往后看一眼,又迅速若无其事地开车。
顾虞语气凌厉:“见了楚承白一面,就要和我分手了?”
他的目光逡巡在那些刺眼的吻痕上,恨不得要把那片肌肤用刀子给剐掉:“楚承白和你多年相处,这点我不及他。”
顾虞伸手轻轻触碰温遥脆弱的脖子,脉搏有力地在他指腹一下一下震动,像摸到了温遥怯软又恐惧的心脏:“但论真心,我胜他百倍。”
温遥呆呆看他。
真心?
顾虞话里几分真假他不清楚,他提分手是因为后悔,后悔让这段关系变得复杂。和顾虞交往,他有一点私心,想借一段新的感情忘记旧缘,但后面发展在他预料之外,楚承白的穷追不舍,顾虞的风月游戏,让他迷失方向,分不清该往哪儿走。
回到家,顾虞给温遥洗澡,用迷你创口贴给他脖子上的牙印贴上。
“安心休息。”顾虞说完,离开了卧室,和等在外面的陆小山聊了些什么,期间又进来过一个西装男人,时间慢慢过去,顾虞送走他们,回房休息。
温遥半梦半醒,顾虞开门的一丁点动静就让他清醒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又快睡着的温遥感觉身边有重物压下的动静,紧接着被子掀开,一具像暖炉的高大身躯靠了过来。
顾虞刚洗过澡,皮肤还热腾腾的,散发着沐浴露的味道,温遥钻进他怀里,枕着他的胳膊安心睡了。
几天后,温遥参加了一个集体会议,里面有不少熟面孔,都是每天匆匆擦肩而过的同事或上司。
在这个会议上,杨柏宴通知江城日报要修改板块,原人文环卫的副刊板块挪到周刊杂志,空出来的位置改为社会生活,由温遥和赵安负责,实行日期为二月份。
赵安不太高兴,因为这个调动会让他们大量地外出采集素材,没时间摸鱼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安跟温遥偷偷抱怨,温遥埋头啃香辣鸭腿,含含糊糊地说:“没事,不想做的你都交给我就行,我时间多。”
赵安也就发发牢骚,听到这话说温遥实心眼,还感动地把自己的鸭腿也给了温遥。
温遥下班在地铁里,低头看手机,他的手机摔了一下,现在时灵时不灵,看个邮件费劲吧啦,触屏不灵敏,一会儿跳一个页面,不知点哪了,蹦出来个黄色网页,惊世骇俗的画面跃进眼中,吓得温遥手指啪啪一顿乱戳,然后一个视频打开,一串哼哈起伏在人潮拥挤的地铁中有节奏地响起。
温遥终于想起可以按关机键。
只是周围的人已经纷纷看向了他。
温遥头抬不起来,耳朵脖子红成一片,伸手把围巾拉上去,挡住半边脸。
终于回到家,温遥才重新打开手机,想着周末去修一下,通知栏上跳出来一条头条新闻。
「青府校区工程被曝钢筋替换,承重堪忧」
温遥眼皮重重跳着,点进去,顾虞大名和照片印在上面。
温遥快速浏览一遍,看到其中写顾虞与建材老板宴会畅饮。
撰稿人没写定论,但引发了人猜想,这些猜想足以让顾虞声名狼藉,陷入舆论之中。
温遥给顾虞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顾虞接了。
温遥焦急:“怎么回事?报纸上说……”
顾虞打断他,声音听起来似乎很淡定:“没事,你不要操心,等我打电话给你,你先休息吧。”
挂了电话,温遥觉得顾虞不是表面那般云淡风轻,他在客厅走了两圈,温屈延喊他吃饭,他说不吃了,然后跑了出去。
顾虞在公司开会,吩咐人调查这件事,从发布这篇报道的编辑人,到未经许可进入工地拍摄的暗访记者。
还有最重要的,也是板上钉钉的“证据”——照片上的材料真的被换了。
顾虞忙到凌晨近一点,期间应付许多电话,又去见监管局的负责人,最后才独自开车回家。
他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居住,偶尔陆小山和他忙到很晚会留宿,但他家客厅此刻亮着灯。
顾虞停了车进屋,看见了鞋柜里熟悉的鞋子,把沾满浓烈呛鼻烟草味的黑色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进去。
温遥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他忙站起来。
顾虞走过去问:“你怎么来了?”
他的脸上带着惊讶的笑,看起来没受那件事多大影响。
温遥悬着的心稍微放了放,顾虞总是给他一种感觉,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似乎都能游刃有余地解决。
“我还是很担心,要紧吗?很严重吗?”
顾虞抚摸了下温遥的脸和头发:“不要紧,查清真相就可以了。”
他说着,忽然一顿,目光隐晦地注视温遥:“……你是不是觉得,报道里说的都是真的?我是一个贪婪无耻、阴险奸诈的奸商?”
温遥忙摇头:“没有,我相信你。”
给予伴侣尊重和信任,是最基本的相处方式,温遥一向很照顾对方感受。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在和楚承白的不正当关系里被轻视。
顾虞低头亲亲温遥额头:“等很久了吧,去睡觉。”
第二天温遥醒来时,顾虞已经不在床上了,外面餐桌上有准备好的早餐。
温遥这几天一直密切关注,有不少记者去顾虞公司蹲守,想要采访,杨柏宴也派人跟了这件事。
一周后,顾虞才从舆论里脱身。
顾虞公司里的项目执行人和建材老板暗中勾结,水落石出后,参与这件事的人被移交给了司法机关。
温遥这天下班后,顾虞来接他吃饭。
吃的法国餐,餐桌很长,金色流苏的工艺桌布,银色蜡烛和餐具,隔着将近两米的桌子,两人用了一顿精致又遥远的饭。
顾虞切着熔岩蛋糕说:“你是多大时候被楚家收养的?”
温遥以为他闲聊,吃着布丁,随口回道:“大概三岁多吧,记不太清。”
顾虞抬起眼皮:“那楚承白确实是你的再生父母了。”
他这话古怪,总觉得不是字面上的意思,也不像终于理解了楚家于温遥的重要性。
温遥听不明白,就没有搭话。
“哦对了。”顾虞放下叉子,小酌一口红酒,“最近都来我这里住吧,我暂时不忙了,我们培养培养感情。”
温遥没异议,给温屈延发了信息。
一起回到家后,温遥进浴室洗澡,他刚脱掉毛衣,顾虞在外面敲门让他打开。
温遥又把毛衣套回去,给他打开门,顾虞进来就把手伸进他毛衣里面。
顾虞的手总是热乎乎的,温遥倒也没觉得冷,只是有些痒,没忍住笑了下,然后板起脸问他干什么。
顾虞咬着温遥耳朵说:“一起洗。”
温遥害羞,拒绝了,要出去让顾虞先洗,顾虞压着他进了浴缸,摸到水龙头,凉水喷涌,冷得温遥叫了一声。
温遥终于后知后觉,顾虞在生气,他今晚表现和平时一样正常,但总是透露出一种冷漠的审视感。
就好像,顾虞丢了很贵重的东西,是温遥悄悄拿走的,并且送给了顾虞很讨厌的敌人示好,然后顾虞不戳破,泰然自若,但心底已经筑起了一道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