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的第三年,是天朝臣子百姓极欢庆的一年。秋收粮食大熟,百姓安居乐业,虽然有苗疆王叛乱,差点引起大乱,但也只是差点而已。
在当今天子的从容领导下,问题迎刀而解,不但一举平定苗疆,使东南东北得以安定,同时,也和契丹这个强大的邻国达成盟约,互不相犯。
无论从国内民生吏治还是外邦上而言,都令人欣慰而放心。
第四年,承接上一年强劲的势头,年轻有为的皇帝开始大肆改革,奋发图强。吏治、税治、水治共七十二道发送全国的条陈,全部由皇帝亲选的人才弹精竭虑而出,并经过皇帝亲自的反覆斟酌考量,针对国家目前的种种问题,
有的放矢,一针见血。
仅仅半年,朝廷气象大改,上下焕然一新。
没有人不为天朝这位勤政而有能力的新君感到骄傲。现在,让所有人暗暗担心的是,这位皇上,太勤政了。
每日风雨不改的上朝,议政,不但大省公文逐一细看,通宵达旦,甚至乡县小吏的操守品行,略有风闻,也必过问。
勤政当然是好事,皇上处置果断,睿智不减当日,但天朝疆土辽阔,事情多而繁杂,血肉之躯,怎能长期这样熬夜,挥霍心血?
这位君主偏偏又是不听人劝的,整夜整夜,朱批不断,一天只睡两三个时辰,还常常天未亮就起床,饮食清淡,用量少得让人心惊。
这样下去,如何了得?
众人的忐忑不安中,宫内封闭多时的消息终于走漏,像入骨的斜风一样穿过大小街巷,各处王府。
皇上,有了咳血之症。
小福子被太后紧急召唤过去,严问详情。小福子吓得两腿直打哆嗦,跪下一个劲地磕头,边哭边回,“奴才也是没法子,主子不让说。老早就咳了,恐怕去年冬天的时候就有了症状,有时候奴才也奇怪,怎么主子身边的手帕子整天不见踪影,后来才知道,咳出血弄脏了,主子就偷偷扔掉,不让奴才们看见。奴才……奴才该死……居然瞎了眼,好久才察觉……呜呜呜……”
太后倒吸一口气,半天才回头问,“怎么?你……连你也没瞧出来?”
皇后在太后身后坐着伺候,也是一脸煞白,咬得嘴唇都破了,颤抖着声音,轻轻道,“额娘也不是不知道,这些日子,皇上难得到我这里来,偶尔来一次,也是坐坐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不但是我,就是其他妃子那,他也是不去的。整天就在蟠龙殿,后宫要见一面也不容易……”
“他倒是常来哀家这里请安,哀家只是每次都觉得他瘦得厉害,人也憔悴,想是国事太繁重了。”太后担忧地回想着,用手绢擦擦眼角,叹道,“不料竟是大病。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说……”
“不要吞吞吐吐的,你直说。”
“太医说,主子的病是体虚心焦,要慢慢养身子,这是身子骨伤了根本的症状,比一般急病猛症更难调养,一定要小心。”
“还有呢?别的人,说了什么没有?”
“还有……没有了。”小福子眼神闪烁,不敢瞧太后,伏下头。
太后冷哼一声。皇后在一旁柔声道,“说吧,有什么说什么,不怪罪你。”
小福子这才唯唯诺诺地答道,“还有的就是一些糊涂话,说什么调养之类的,宫里什么好药都有,倒没什么。就是……就是主子总这样千方百计糟蹋自己的身子,整夜不合眼,拿着朱笔批奏摺,一批就是几个时辰,也不好好用膳……这个都是奴才们嚼舌头的话,主子处理的是国家大事,奴才们不该多嘴的。”
太后长长叹了一口气,吩咐道,“你下去吧。”
等小福子的背影消失后,才转过身来,一脸不解地摇头,“你说这皇帝,他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天下都是他的,要什么没有,听说国事也顺利,没有人起兵造反的,怎么就这样老是不如意,存心糟蹋自己呢?哀家真闹不懂,过去说我管后宫的事,惹着他了,现在我可是一个字都不敢乱说。”
“媳妇……媳妇连见面都难,更不敢惹皇上生气了……”
“你别多心,哀家不是说你,只是和你说两句贴心话。”太后疲倦地揉揉眼角,转过身,让皇后在她肩膀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捶着,边缓缓道,“臣子们都说他是个好皇帝,后宫他一丝也不亲近。皇后,你说,是不是后宫的脸都看熟了……该选一些新的秀女进来了?”
“这……”
“不要这这那那的,你是六宫之主,要有肚量。不要捶了,先回去吧。”
皇后辞别太后,郁郁不乐地回了宫,迎面却遇上侍女通报,“娘娘,国舅来了。”
皇后奇怪地蹙眉,跨进门,弟弟敏男从椅上一跃而起,“姐姐。”
“说了多少次,后宫有制度,外戚不可随便进宫。你怎么又来了?”
敏男笑嘻嘻道,“我可没有违制。姐姐,以后我可以常常见你啦,后天开始,我统领六宫侍卫,正式上任。”
“后宫侍卫是保卫皇宫的,你要好好任职,也不许随便过来。要见我,还是按照礼制来做才是。”皇后规劝了两句,想着弟弟开始有出息,心里也有一点高兴,寒暄两句,便又扯到皇帝身上。
敏男问,“听说皇上病得厉害了,是真的吗?”
“正为这个头疼呢。”皇后叹气,把今天去太后处的事说了一遍。
敏男一听要选秀女,眉头大皱,“这可不妙。那边淑妃就快临盆,姐姐至今无孕,已经输了一局,要是再弄几个新面孔进来,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万一来个狐狸精把皇上给迷惑住了,那姐姐的皇后位……”
“噤声!”皇后低喝,看看左右无人,小声责骂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信口胡说。我怕了你,快给我回去,不许你再来。”
“回去就回去。”敏男转着眼珠子,站起来翩然一笑,附耳道,“姐姐别怕,娘家人多好办事,我回去见父亲,包管帮你弄得神不知鬼不觉。”
九王爷接到消息,飞冲去王宫,不找皇帝,首先一把拽了小福子到暗处,压着声音问,“皇上真病了?前几天不是说小恙,咳了两声,没有大碍吗?怎么今天忽然就传出咳血的消息了?
“奴才告诉九王爷,九王爷可别到处传啊。”小福子小心翼翼看看四周,才回过头来,悄悄说,“确实咳血了,太医们都吓了一跳。前一阵子诊脉,因为没有确切症状,太医们都不敢笃定,只隐隐约约说了两句恐怕严重,要保养,少劳心国事,被主子骂得狗血淋头,说他们妄图乱政。这一次,诊脉的时候主子就一直猛咳,血忽然就涌出来了,主子还想用手捂着。唉,您说这怎么捂得住呢?”
九王爷听得肠子好像被绞起来似的,“皇上现在在哪?”
小福子朝蟠龙殿一指。九王爷放开他,就往蟠龙殿走,到了门外,朝视窗一瞅,忍不住推门进去,“皇上,你怎么还在看奏摺?”
把奏摺从皇帝手中取走,转头吆喝,“小福子,你过来!谁把奏摺搬到这里的?都拿走!”
皇帝正专心致志看着奏摺,冷不防手上摺子被取走了,抬起头皱眉道,“九弟,你越来越没规矩了。朕手上的奏摺也敢抢,拿过来,这是浙东灾情的奏
摺,朕还没有朱批呢。”
“皇上,你要好好养病,不能再这样操劳了。”
皇帝晶莹的肌肤白皙得吓人,透出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憔悴的俊美,扬唇笑道,“你也和那些奴才们一样见识?一点小病,大惊小怪成这样。”
九王爷可一点也不觉得好笑,急得浑身冒汗,“都咳血了,还是小病?皇上,你不可以这样糟蹋自己了,有什么不痛快,你告诉弟弟一声。
你照照镜子,你都瘦得……”
“谁说朕糟蹋自己了?”皇帝唇边的笑意敛了,“朕专心治国,对得起天下,对得起父皇,勤政爱民,怎么就糟蹋自己了?”
九王爷见他动了颜色,知道这个皇帝哥哥又犯了脾气,换在平时,绝不和他顶嘴,但都这个时候了,要是连他这个兄弟都不说话,旁人更不敢劝。九王爷思忖了片刻,跺跺脚,咬牙道,“二哥,你对得起天下,对得起父皇,可你对得起自己吗?”
“你说什么?”皇帝的声音蓦然拔高了,盯着九王爷,尖利地问,“朕怎么对不起自己了?”
“你心里只有政务政务,一天到晚拼了命的处理国事,不把自己当个活人看。勤政也不可以这样动法,从去年底开始,臣弟就没见过你好好休息过一天。”
皇帝盯着怒气冲冲的弟弟,犀利的眼神反而渐渐温和起来,半晌,轻轻失笑,“你啊,从来只有倦政的皇帝挨骂,你倒好,来骂我太勤政了。”
“二哥,你登基才四年啊。臣弟……真的很担心你的身子。这样下去……”
“不用担心。朕早有准备。”看着九王爷愕然的神情,皇帝像往常那样自信地抿了抿唇,徐徐道,“淑妃快临盘了,要是男孩,朕就立他为太子。国家有了储君,万一有大事,也好应变。”
“皇上在说什么呀?您还年轻,而且太子出生,年纪那么小……”
“所以,朕也预备拟一道,日后当作遗旨的,命你当摄政王,辅佐太子。别用这种眼神看朕,朕只是未雨绸缪,作个准备,未必就到那个份上。”
“为什么?”
“不是说了吗?只是做个准备。”
“不,臣弟今天一定要问个为什么。”九王爷放慢了声调,沉下声,反而更显出一丝伤痛,“二哥,你心里,就真的那么苦吗?”
皇帝仿佛被击中了,定在当场。
九王爷轻声问,“你贵为天子,为了什么要这样日日夜夜和自己过不去?往死里糟蹋自己?”
“朕没有。”
“皇上,你……”
“不要再说了!”皇帝冷冷地截住弟弟的话。心里一年前被硬生生折断的苗子又开始戳得胸膛阵阵发疼。他别过脸,声调没有起伏的吩咐,“出去吧。摺子,朕今天不看了,听你的,朕休息一天。”
“二哥……”
“走吧,”皇帝用没有温度的手掌抚着自己的额头,“走吧。”他疲倦地闭上眼睛。
累,连叹气地力气都没有了。
他一个人静静躺在金线精绣的龙床上,品尝着属于帝王的寂寞。
不错,他对得起天下,对得起父皇,却偏偏对不起自己。
怎么能对得起?
他连自己在哪,都找不到了。
苍诺离去那天午时的阳光似剑,在他胸前留下的伤口竟那么深,连时间也无法愈合。
他终于知道,自己的报应还未结束。
苍诺走了,他反反覆覆,无时无刻不想起这件事。
从前憎恨的每分每秒变得异常清晰,在回忆中,一切都幻化为仙境,让人疼不可忍的美好。
“我肯为你放弃一切,你却不肯开口说一句话?”
再没有机会听见苍诺的声音。皇帝记得苍诺说这句话时的眼神,那个异族的王子定定地看着他,在分离之后,午夜梦回,他终于发现那里面深藏的期待和一抹绝望。
“我要你说一句,一句就好……”
多简单的请求。
他紧闭着嘴,一个字也不吐,从此,天朝出了一个勤政的皇帝,天地间,少了一个铮儿。
“呵呵……”皇帝愣了片刻,才发现这是自己的苦笑。
没有国务的时间反而难熬,他竟然又呆坐在床边,又静静抚摸着手边柔滑的床单。
也好,快到头了。
咳出的血越来越多,他失去色彩的生命也快到头了。
万里江山,锦绣如画,他会成画上最亮最亮的色彩,那是他用肺腑里的血一口一口咳出来的。
很快,他再也不用闭上眼睛就回忆起去年秋天的点点滴滴。
不用日日夜夜,分分秒秒,每一个呼吸间,都问自己——假如。
假如时光倒流,我还会用刀扎他吗?
我还会把水不留情地泼在他脸上?会对他恶言相向?会骂他是狗,是奴才?会把受伤的他一脚蹬下床?会狠狠地踢他?指着大门叫他滚?
假如。
假如重来一次,我会留住他吗?
“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地咳嗽,皇帝痛苦地按着自己的肺,蜷缩着,无力地挨在床角。
血喷在洁白的垂帘上,宛如精致的梅花。
苍诺,我说过永远不再相见的。
幸好,这个永远,就快结束了。
新帝登基第四年的四月,不安的流言已经传到了各地。
就连百姓们也知道当今圣君病了。刚刚过了几年好日子的百姓们,开始忧心忡忡,民间形形色色的自发的祈福,渐渐多起来。
“求求菩萨,保佑我们万岁爷平安吧。”
“王母娘娘,你发发慈悲,让我们再过几年安乐日子吧……”
那是多好的皇上啊。
杀贪官,护百姓,不打仗,不乱收税,他还那么年轻,却比天朝任何一个皇帝都得人心。
京城成了所有人关注的中心。
官员们四处奔走,各地的偏方源源不断送进太医院,试了一张又一张。每个人都惴惴不安,打听着宫内的消息,左右丞相竭力安抚百官,不要太担心,皇上是病了,但没有传言的那么严重。
皇帝在静养了半个月后,不顾后宫,皇弟,左右丞相等人的再三劝阻,一意孤行地决定恢复上朝。
当他静静地,带着和往常毫无异样的表情坐上最高处的龙椅,扫视群臣时,许多人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第一件处理的事情,就是停止后宫紧锣密鼓的大选秀女等等活动。
瘦削的皇帝脸色苍白,眉目中
还是原先那股从容尊贵不容人置疑的神色,简单一句话,给了不选秀女的原因,“肤的皇后妃子都很好,用不着。”
中断管理国政半月有多的皇帝,仿佛为了把失去的时间追回来一样,又开始了令所有人不安的日夜劳作。
小福子简直是哭着把一堆堆奏摺送到皇帝面前的。
他看着主子的手越来越细,渐渐骨头包着一层皮了,但拿着朱笔的时候,却还一笔一划稳稳慢慢地批。
“主子,您就歇一会吧?您昨天才睡了两个时辰,就一点也不累?”
“累。”
“主子?”
“很累,累极了。”皇帝拿着奏摺,在烛光下仔细看着,淡淡地说,“别担心,朕很快就能好好歇息了。”
听出话里的不祥之音,小福子死咬着牙,跑到蟠龙殿前面的荷花池边,捂着嘴嘤嘤呜呜地哭了很久。
才过了半月,举国震惊的移宫案发生了。
六宫侍卫总管以清理宫掖为由,一夜之间挪动后宫各妃宫殿。这个皇宫历来有惯例,原本不是什么大事,不料仓促的移宫,却惊吓了即将临盆的淑妃娘娘。
连惊带吓之下,成形的男胎落了,淑妃虽然保住性命,却已状若疯狂。
病中的皇帝大怒,严令彻查。
九王爷亲自主持这件滔天大案,从六宫侍卫总管敏男开始,一路顺藤摸瓜,事态一发不可收拾,最后竟然牵扯到母仪天下的六宫之主身上。
经过两个月,轰轰烈烈的移宫案以天朝第一位废后的自尽而终告一段落。皇帝雷厉风行地处置了皇后一族,用闪电般的速度从皇族中选出一名男童过继膝下,立为太子。
顿时,所有人都嗅到了不祥的味道。
一股可怕的风暴在京城上方积聚,谣言再度传开来了。
“外面,都在传些什么?”皇帝被宫女从床上扶起来,喝了药,艰难地靠在枕上喘息。
“在传……皇上病了。”
清减过甚的皇帝轻轻笑着,“大概,是传朕已经死了吧?”
“没有。”
“不用隐瞒,朕只是病了,还没有糊涂。”皇帝勉强地喘息。这蟠龙殿真闷,空气都在哪里去了,怎么也进不了鼻尖,时时刻刻窒息般的难受。
浑身都冷,可肺,却又热得发烫。他每呼吸一下,都能感觉胸膛里滚烫的肺叶在慢慢腐烂。
“立国周年大庆的事,都准备好了吗?”
“嗯,礼部和兵部都准备好了,东西也备齐全了。太子会代皇上在宗庙前祭拜。”
“不必,朕要亲自去。”
“皇上!”九王爷猛然抬头,“皇上您病成这样……”
“朕的病不要紧。”皇帝云淡风轻地笑着,“谣言,可以乱国。朕要露面,让百姓知道,朕还活着。九弟,太子还小,你也只是刚刚开始跟着朕主管全局。朕希望自己还可以拖上一年,至少,半年。”
“二哥,二哥你在胡说什么?你二十出头,正当盛年,病一病,休养几天好了,何必说这种让人难过地话?你……你要让弟弟我心疼死吗?”
“别心疼,朕命不长,是活该的。”皇帝不在乎地笑着,缓缓转头,看着窗外远远的地方。
枝头花,又开了。
等到花瓣落下,秋天也该到了。
他记得秋天的平原,长草匍匐,枯枯黄黄。风筝在云上高高飞着,线一断,铮儿远远地飞走了。
没走……在我怀里呢……
当初拥抱着自己的宽阔胸膛,也不在了。
皇帝含笑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弟弟,忽然问,“九弟,脸上怎么红了一块?”
“哦……没什么。”
“又是玉郎弄的?”
九王爷似乎生怕皇帝怪罪玉郎,一手慌慌张张地掩了,一边笑着道,“他最近说要好好练武,抓了我去陪练。皇上你也知道,他这个人没大没小,出手没轻没重,臣弟一个不留神,脸上就挨了他一下。皇上……你盯着臣弟干什么?”
皇帝回了神,怔怔的。
病中的他总有点恍惚,情不自禁地想说一些话。这些他从前总不屑开口的,到了现在,又真的很想知道。
“九弟,他会让你生气吗?”
“怎么不会?一天到晚被他气个半死。”九王爷难得见皇帝不醉心政务,有情绪闲聊,撩起下摆在床头坐下,笑笑,“好像小猴子似的,屁股底下有钉子,一刻也不能停,稍微不看紧,就不知道他又会惹出什么事来。”
“那怎么……不换一个听话点的呢?”
“换?不行不行!”九王爷一愣,紧张地表白,“惹事也好,生气也好,反正就这么一个。要是有一天回去见不着他,我还不如死了痛快。皇上,你不会又想逼臣弟娶妻吧?”帅气的脸上有点惊惶。
“没有。”皇帝淡淡否认了。他收回目光,唇边带着一点苦涩的笑意,“你说的对……”
不能相见,还不如死了痛快。
不想活了,这副躯壳,慢慢糟蹋吧。
让它从里面,无声无息地腐烂,一点渣子也不剩,再也不会疼,没完没了地疼。
苍诺。
你还在恨我吗?
我……好想再见见你。
你还记得铮儿吗?
他那么那么地难过,那么那么地绝望,那么那么痛不欲生。你在遥远的契丹,一点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在你离开的最后一天晚上,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等了你一夜,等着你,或许来看他最后一眼。
可你到底还是没有来。你生气了,绝望了,对吗?
你知道吗?太阳升起的时候,那个等你的人,觉得自己在那一刻,已经死了。
这年的立国周年大典,经历丧子之痛的皇帝终于重新出现在百姓的面前。
巡游的龙辇上年轻的君主单薄得让人心寒,周围伸长了脖子观望的人们只记得被那双深邃的眼睛扫到时,仿佛沐浴在秋色中的感觉。
为什么,年纪轻轻的皇帝,俊美而充满英主气势的皇帝,却宛如西下的夕阳,憔悴得让人伤心。
可他,仍然淡淡笑着,用最后一分快消耗殆尽的力气,尽着天子的责任。
人群中,一个高大的人影在看见他的第一刻就已经僵硬了。
不可能,那不是他的铮儿。
他的铮儿俊美骄傲,像一只被五彩光芒笼罩着的风凰,总是神采奕奕的。
不过一年,不,还不到一年,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
天朝的皇帝积劳成疾,病重甚危——那些传到了契丹的无聊谣言,竟然是真的……
苍诺站在人群中,远远凝视着龙辇上孤寂的身影。
憔悴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枯瘦的肩膀,连眼睛,也被折磨得失去了昔日的神彩。
只有唇边那丝帝王的浅笑,还隐隐约约藏着当初的影子。
“不……不!”苍诺低沉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
是夜,蟠龙殿一如既往地安静。
带病出席祭奠的皇帝筋疲力尽,让太医们请脉后,被劝着喝下安神入睡的中药,终于不再执著于批阅奏摺,沉沉睡去。
九王爷等静静站在床前,很久,才脸色沉重地离开。
像往常那样,小福子吹熄了房内的蜡烛,蹑手蹑脚关上房门,在不远处随时听候吩咐。
皇上,是睡得很浅的。
有一点光,就醒;有一点声音,也会被惊醒。
午夜,矫捷高大的身影从墙头簌然出现,片刻后没入蟠龙殿后的竹林中。苍诺顺着熟悉的路线,潜入房内,屏住呼吸,轻轻掀开垂下的纱帘。
只看一眼,胸膛总是强壮骄傲的心,似乎就已经碎了。
那么瘦弱,憔悴得似乎已经没有呼吸的人,真的是他的铮儿?
苍诺伸出手,不敢确定地,小心翼翼地触摸冷冰冰的脸颊。
一年,苍诺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忍满一年的。
一年不想铮儿,一年不提起铮儿,三百六十五天,绝不,绝不没骨气地收拾行李,走进天朝,溜进皇宫。
忘不了离开时那种刺穿胸膛的失望和屈辱,他也是堂堂契丹王子,也是堂堂男子汉,他也不下贱,不是天朝皇帝眼里不起眼的一条狗,一个奴才。
他只是,喜欢铮儿。
他只求,心上人哪怕一个微小的示意。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契丹最得人民爱戴尊敬,最多美女爱慕的苍诺王子,在自己心上人的眼中,不但根本不重要,甚至不值得开口作出一句简单的挽留。
他生气了,做了最混蛋、最该死的一件事,转过身,把曾经发誓要好好爱护的人扔在了身后。
天啊!自己到底干了什么?
什么让铮儿好好当他的皇帝,什么只要远远看一眼就够了?
他在活受罪,一点也不爱惜自己。
为什么!
“铮儿……”他用指尖,轻轻磨挲着。依然滑腻的肌肤下,瘦得只剩嶙峋的骨。
你真的只是一个皇帝吗?
哪个皇帝,会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不过从那秋到这秋,是什么,让你凋零如斯?是我吗?
苍诺,苍诺,你真是该死。
他俯下,温柔地吻着冰冷的唇,心碎的感觉从接触的那一点泛出涟漪,传递到每一角落。
碎了,碎了。
他的心疼得,全碎了。
“不要这样……”他哀求着,轻声在铮儿耳边哭着,“我错了,是我不好。苍诺随你打,随你骂,你看不起我也不要紧,把我当大黑狗也不要紧。铮儿,求你不要这样吓我……”
他恨不得杀了自己。
是他,一转头,就跨出蟠龙殿的大门,就连属下要求延迟启程,也毫不犹豫地拒绝。
明明知道,他的铮儿永远口是心非,永远那么倔强又骄傲。
那个孤独的皇帝,已经受够了折磨,他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竟然到头来,还要伸手,狠狠推那个步履艰难的身影一把。
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暗中窥见,天朝皇帝在自己弟弟的王府中,呼唤自己的名字,对着花,对着树,对着空荡荡的花园,那样寂寞。一下子,就拽住了他的心。
我要疼他!我要让他快活!
苍诺,你当初决定了什么,最后,又做了什么?
皇帝在深深的睡梦中努力浮上水面。有什么极重要的事情,已经到来了。他必须醒过来,拼了命也要醒。
耳边听到低沉压抑的哭声,在睡梦中也让人听得心痛,很想睁开眼睛,看看那个,哭泣得如此伤心的男人。
重病的身子一点也不听使唤,太医喂下的药,使他脑中昏昏沉沉,只有胸膛糜烂处的滚烫灼烧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心酸,游走其中。
“铮儿,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谁,谁在叫他的名字?
那么熟悉,那么温柔,害他想落泪。
“要打要骂,随便你……”
“你喜欢踢我,就让你踢:你要我滚,我就滚……”
“想起我了,叫我来,我就来……”
不要哭,不要这样让人难过地哽咽。
不要,这般温柔地抱着我,让我变得暖和,又忽然消失。
皇帝努力挣扎。他隐约知道,自己并没有挨在枕上,那种温度不是锦被可以给予的。只有一个人,能在将气息传递给他的同时,让他如此安心。
很想,看一眼……
用尽身上残余的力气,慢慢地,将重若千斤的眼睑,掀开一丝,再一丝。
进入眼帘的还是漆黑,皇帝一阵失望,缓缓转着眼珠,渴望地找着。
苍诺,苍诺,我那一天,一个字没说。
我不知道,你会真的转身就走,不再回头。
我不知道,你也会绝望,也会沮丧。
大概真的快死了,忽然那么,那么地想见你。
说过永远不要见面的。
丢脸,还是忍不住想见。
很想……
“铮儿,你醒了?你看看我,看我一眼,”
缓缓转动的眼珠,终于定住了。
流星一样耀眼美丽的光芒,从无力的眸中掠过。
心,忽然就在电光火石间,满足了。
“苍诺……”
“是,是我,我在这里。”
“是你?”
“是我。”
皇帝轻轻叹息。
不错,是他。
棱角分明的脸,高挺的鼻梁,抱着自己的臂膀,还是那么沉稳。
可是,你桀惊不驯的眼睛,为什么蓄满了泪水?
一点也不像,那个无法无天的你。
“你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你……你要赶我走吗?铮儿,你不想看见我吗?”
气若游丝的皇帝笑了,勾起唇,轻轻淡淡地笑着。
谁,要赶你走?
皇帝吗?皇帝快死了。
铮儿吗?铮儿舍不
得。
皇帝仿佛找到了一点力气,指尖一点一点摸索着,终于,摸到苍诺衣裳上的一角,缓缓拉过来。
不一会,也找到了自己细长的衣带。
皇帝摸索着,抓着,吃力地,打上了一个死结。
“明白吗?”
皇帝仿佛完成一件极艰难的大事,胸膛无声地起伏着,眼睑轻轻覆上,低声问。
没有回答。
漆黑中,什么声音都没有,像承受不住这三个字中凝结的期待喜悦,所有生灵都在瞬间失去了言语。
皇帝浅笑未消。
他不需要回答。
他已在唯一的答案里。
铮儿没有飞走,
在那个男人的……
怀里。
尾声
新帝是天朝著名的英主,同时也是最勤政的皇帝之一。
新帝登基第四年,移宫案发生,新帝大病之中遇丧子之痛,处置皇后一族之余,差点病危丧命,后来病情转安,休养年余,终于重新临朝听政。
这段时期,天朝改制更弦,国力增强,百姓安居乐业,边疆也无战乱。
新帝在位期间唯一让臣子觉得疑惑的就是,中宫自皇后被废后,一直空虚,逢两年一次的选秀,被皇帝屡屡下旨中断。
新帝十五年,皇帝以身体不适为理由,禅位给太子蔚霖,从此不再理会朝政,专心养病,退隐朝局之外。
太子蔚霖聪慧、果敢,少年登基后,称号霖帝,随之展开的,就是天朝历史上,最为人乐道的“蔚霖大治时代”。
(全书完)
今夜有刺客(主子番外) BY: 风弄
宣九王爷!立即进宫,不得耽搁!清早就接到皇命,九王爷皱着眉,扔下兴致勃勃闹着要出门逛街的玉朗出门。
一路马不停蹄,飞砂走石。
这么紧急的召见,一定有要紧的事情。
宫里出了什么大事?还是苗疆那边,又起了事端?皇上,九王爷到了。
快叫他进来。
一进御书房,显然早就在等待他的皇帝立即叫退左右。
房门关上,只剩他们兄弟两人,严肃沉重的气氛立即就出来了。
皇上,有什么大事。
九王爷压低了声音问。
嗯,有一件要紧事,只有你能帮朕办。
皇上也压低了声音回答。
果然,有大事!九王爷沉声道,皇上尽管吩咐。
这事责任重大......九王爷拍着胸脯,天大的事情,皇上只管交给臣弟。
而且绝对不能泄漏出去。
九王爷一脸慷慨,皇上放心,臣弟的为人你海信不过吗?皇上请吩咐吧,要臣弟做什么?
那好,朕就说了。真要你今晚穿着夜行衣,带着利刃,从皇宫的后墙过来,抵达朕歇息的蟠龙殿,然后对着朕的被窝扎
上两刀。你的轻功向来不错,这样做应该不难吧?呆滞......
二哥......
嗯?
你在说笑吧?
我的样子像在说笑吗。
皇帝反问。
没错,皇帝脸上可疑点笑容也没有,英俊精明的脸上,非常,非常认真的神色,让九王爷后颈泛起一阵森冷的不妙感觉。
那......不就是刺客吗?九王爷鼓起的胸膛已经瘪了下去,狐疑的看着皇帝。
差不多吧。
什么差不多,这根本就是刺客!九王爷憋了很久的冷汗终于一次冒了出来,皇上,这件事万万不可,我我......臣弟
我......
九弟,皇上威严的目光扫过来,你要抗旨吗?薄唇微微扬起,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有了这份笑意,御书房的气氛更诡异了十分。
皇上......二哥......这事是不是再商量一下......
我这里有两份圣旨。
皇上冷笑着,拿起桌上早准备好的两份圣旨,徐徐道,左边这份,是要我的九弟夜访皇宫;右边这份,是要把一个叫贺
玉郎的发配三千里,押送到前营去做苦役,你打算接哪一份啊?九王爷差点呻吟起来,怨恨的看着皇帝手上的两份可怕圣旨
。
这分明就是威胁嘛......
不错,就是威胁。
皇帝轻笑,难道朕没本事威胁你?
不是......
接旨吧。左边的还是右边的?还有的选吗?......
左边的还是右边的?
......九王爷狠狠吞了一口唾沫,......左边的......领了圣旨,九王爷几乎是逃出王宫的。
一路上不来的时候更马不停蹄,飞砂走石。
笙儿你回来啦!是不是赶回来陪我去逛街?玉郎从房间里扑出来。
九王爷一把接了他,露出正容,玉朗我问你,如果我干了意见天大的坏事,被杀了头,你会这么办?玉狼狈他问的莫
不着头脑,愣了一会,总算反应过来,也露出正容,思索到,天下间最大的坏事,莫过于偷人。哦!他露出一幅恍然大悟
的样子,然后凶狠的哼到,那我当然是买一条鞭子,先把你鞭尸三百,然后再找个和你模样差不多的家伙,我也偷偷人,把
你气得在棺材里直打滚!喂喂,你可不许真的偷人噢!用手捏住九王爷的耳朵往下扯。
我怎么会偷人?九王爷践踏缠绕不清,苦笑着把自己的耳朵玉郎的魔爪中解救出来,把他抓进房,关上门,将今天进
宫见皇上的事情说了一便。
玉郎听了,拍桌大叫,好啊!
好?
当然好啊!这坏蛋上次打我屁股,我正琢磨着报仇呢。笙儿你就进宫,在他屁股上扎两刀,为我出气!
这是行刺啊!而且是行次九五之尊!要抄家灭门的!
你是皇帝他弟弟,他抄你的家就是抄他自己的家,有什么好怕的?
咦,这个倒是真的......一时激动,居然把这一点给忘了。
可是也没有用啊!就算不抄家,我这个刺客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你真罗嗦啊!玉郎大叫,你就不去好了。
不行。
九王爷哀叹,抗旨一样是会被杀头的。
说到这,我还是不大明白,皇帝为什么要你当刺客啊?
玉郎终于提出一个重要问题。
他觉得我轻功比较好吧......南说,自从大病痊愈之后,二哥的性情变得越来越古怪,有时候春风满面,有时候有莫名其
妙的暴躁不安,唉......
不要叹气啦,那你到底晚上去不去皇宫?
不去行吗?或许皇上知识和我闹着玩的,但是或许......笙儿深深凝视着玉郎,我走了,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
玉郎听话的点头,殷切嘱咐了一句,记得带宵夜回来哦。
夜幕降临,年轻的天子在蟠龙殿中静静等待着。
静静的,心潮起伏。
说起来真有点对不起九弟,再一次因为苍诺当了替罪羔羊。
但是只有这样,才能让苍诺那个可恶的蛮族现身。
自从上次吵架之后,苍诺已经消失十天了。
整整十天。
罪魁祸首当然是苍诺,那个脸皮比牛皮还厚的野蛮人,怎么可以一边抱着他,一边说那些让人恨不得照跳地缝钻进去的话
?还逼他回答那些羞死人的问题,当然不能怪他反抗啊。
当然,可能他也有一点点不对,不应该在苍诺就快满足的时候,一脚踢在他的命根子上。
希望这一脚不会让苍诺从此成为废人......
唉......寂静的蟠龙殿让皇帝分外觉得难受。
恨死了苍诺的绝世武功,每次飞来飞去,一生气起来就簌地飞出高墙,每次遇到这种状况就让皇帝沮丧。
哼,还发誓说什么永远都不离开,骗子!不过,好像皇帝自己也发过什么我再也不踢你命根子之类的誓......有吗?皇
帝怀疑的看看空无一人的龙床。
他已经忍了十天,现在是一刻也忍不下去了。
没有苍诺的床空荡荡,冰冷的令人害怕,他绝对,绝对不要再回忆曾经的寒冷和孤独。
苍诺就在外面。
皇帝霍然站起来,在窗边站定,远眺。
御花园中的灯光是明是暗,水雾氤氲的平静的湖面,远方起伏的山峦只剩下几道模糊的线条。
但他肯定,苍诺一定就在什么地方。
苍诺在偷偷的瞧着他,皇帝知道,苍诺每个晚上都会在附近,偷窥着他,打量他,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也许他在喝茶的时
候,苍诺的目光正抚摸着他上下蠕动的喉结。
这种想法让年轻的天子浑身发热。
可是该死的!不管离的多近,苍诺就是不肯出来,一点声息都不露。
该死,该死!他要把他逼疯吗?要他开口求他出来吗?可恶......皇帝冷哼一声,棱角分明的脸上有露出一丝骄傲的微
笑。
他不会开口央求苍诺现身,有的是办法逼苍诺现身。
只要九弟这个刺客一出现,只要九弟的尖刀一亮相,他保证苍诺会像挨了一鞭子的驴子一样飞快的行动起来。
苍诺会扑进蟠龙殿,惊恐的叫着铮儿!铮儿......
铮儿。
皇帝的背影震动了一下。
铮儿。
不会吧,九弟还没有出现,怎么要抓的猎物就主动现身了?不错,是苍诺那把低沉的充满磁性的声音。
里面还夹着苍诺特有的太好的笑声,每次苍诺跑来表示求和,就会发出那种憨憨的笑声。
他的憨憨都是骗人的!皇帝每次在事后都会有相同的觉悟。
你来干什么?皇帝转过身,俊脸挂着清冷的表情。
我想你。
我以为王子殿下回契丹了呢,我们天朝可留不住你这样的武林高手。
该死的,你胆敢消失十天,足足十天!十天。
我忍了十天,忍的我心都疼了。
苍诺轻灵的脚步和他高大的身体毫不相称,在皇帝避开之前,他已经溜到皇帝面前,并且毫无商量余地的,把皇帝禁锢在
怀里,把皇帝的头硬按在自己的胸膛上,铮儿你摸摸,我的心都快裂开了。再不回来,我就活不成了。
皇帝翻白眼。
他一举一动向来都符合礼仪,极有教养,但所有的一切却在认识苍诺后被破坏殆尽。
当一个高高大大,本质强势凶悍的男人装成小娃娃一样的撒娇时,你只有两种反应。
第一、挥拳把他打扁,打的他诚心悔改,以后不敢再这样。
第二、翻白眼。
皇帝深知自己没有把苍诺打扁的能力,更不用说让苍诺从不知悔改的家伙会悔改,所以他只好翻白眼。
铮儿,你的眼睛真美。
苍诺陶醉的赞叹。
不妙!深知苍诺本性的皇帝赶紧挣扎,但是逃不出苍诺的臂间。
果然,后颈遭遇袭击,火热的唇掠夺性的压上敏感的肌肤,用劲摩挲着。
更加不妙!皇帝既激动又惊恐。
他的膝盖已经有点发软,甚至不得不放弃挣扎,改而以苍诺的胸膛为依靠,无助的喘息。
不该这样没用的。
只是十天的思念,让他的心开了一个没有血迹的口,而苍诺可恶的唇,却仿佛在刹那间把那个口给塞满了,满得几乎涨出
来,满得让他连指尖都暖融融的。
很想你。
是吗?微不可闻的低语,让空气翻起一丝旖旎涟漪。
苍诺强壮的臂膀环着他,皇帝听见耳边急切的喘息,醇烈一如他正被人渴求的欲望。
浓浓的男性气息随着喷到耳廓上的热气传送过来。
不行......
为什么不行?苍诺温柔的问着,指下却异常执拗的拉开皇帝的龙袍。
明黄色的丝质布料发出轻微的被撕裂声,宛如藏着媚毒的蛇游离在草丛中渐渐靠近时发出的警告。
打磨似镜的地砖上,散落代表着至高无上的龙袍,穿着白袜的皇帝站在这片耀眼的明黄锦缎之中,只一个期待又抗拒的眼
神,已让苍诺的欲望像火山的熔岩一样奔腾起来。
没工夫装着撒娇了,他清楚铮儿等着他,就像他等着铮儿一样急切。
手里掌握着天下最巨大权利的人被他拦腰抱起,放在刚才还显清冷的龙床上。
苍诺,住手......在风暴中竭力保持最后一点理智的皇帝发出地位的声音。
九弟他会来。
他伸手要推开身上的男人,但手却忽然被抓住了,掌心收到一个热辣辣的吻。
苍诺用湿漉漉的舌舔着敏感的掌心,邪气的俯视着他,还要踢我吗?惩罚似的,牙尖咬住白
皙的虎口,轻轻用力。
啊!皇帝扭动起来。
轻微的袭击并没有带来疼痛,它带来的远比疼痛更可怕,一股颤栗从掌心飞快蔓延,仿佛谁在后腰地方恰到好处的抽了一
鞭,迫得皇帝不得不猛然挺起腰杆。
双膝猛烈的颤斗,无法自抑。
苍诺强悍如往常,随手扯去他身上最后的亵衣,把绣着金龙的枕头,绣着万里河山的锦被,统统扫下龙床。
不许任何东西妨碍他们,这床上,只要他,和铮儿。
他饿了,有饥又渴。
唯一可以救命的食物,正在他指下。
唔......皇帝募然停住呼吸,闭上眼睛。
紧张的穴口不断蠕动着,拼死抗拒指尖的入侵。
苍诺不再掩饰他的本性,脸上逸出邪魅的笑意,铮儿,你上次把我的宝贝踢疼了,它今晚会狠狠报复。
身下的人猛地震了震,试图收拢膝盖。
苍诺阻止了,抓住两个略为细致的脚踝,缓缓拉开,逼他们分开,架在自己肩上。
充满侵略性的身体,挤进两腿之间,毫无回旋的余地。
不行......皇帝反复的呻吟着。
他的身子快着火了,每一处都思念到痛楚不堪,但是理智依然促使着他说不行。
立场摇摆不定到连自己也觉得羞愧,举起手挡住自己的脸,遮盖即将无法掩饰的淫魅的表情。
苍诺可恶的拉下他的手,让我看。
他引导着皇帝的手往下。
当摸到那个硬梆梆地已经完全勃起的肉块时,皇帝又发出一声无助的呻吟。
苍诺轻笑起来,你的不也起来了?苍诺又拉住皇帝的手,要他摸摸皇帝自己的。
这次皇帝死也不肯了,紧咬着牙,羞愧欲死的模样逗乐了苍诺。
苍诺也不敢太过分,只好放开皇帝,耍赖似的推卸责任,铮儿,这次可是你自己不肯做前戏的。
啊......皇帝的膝盖又被他打得更开了,臀部几乎离开床单。
苍诺驾轻就熟的分开双丘,刚才受到惊吓的入口还在仓惶的收缩,好像避无可避的猎物。
他试探着用指尖去碰,皇帝轻喘着动弹了一下,却没有继续挣扎。
他乖巧的时候分外惹人心动。
铮儿,你想我吗?入口的皱褶对于入侵早就不陌生,拼死收缩抵抗着,苍诺并不焦急,指腹沿着菊花形的周边轻轻按
摩,让受到善待的粉红色穴口慢慢放松。
皱褶收缩的力度渐渐降低,他却异军突起般,猛然向中央插入一指。
啊!皇帝轻叫起来,配上紧张的喘息,声音暧昧而动听。
受到攻击的入口比开始更加惊惶不安,奋力收缩着,但嵌入的手指不会那么容易退去,括约肌仅仅箍住苍诺的指节。
你嘴上不说,我也知道,你心里很想我。
苍诺自傲地笑着。
第二根手指,挤入等一下要容纳他硕大的狭道。
皇帝煽情的闷恒响起。
汗水使前额的黑发凌乱,他开始无助地扭动。
啊啊啊......苍诺,不要......苍诺的指弯曲,搅动,戳刺,无所不能的折磨着黏膜。
下体的异样感觉让他失控,一想到很快苍诺就要进去他的深处,强壮有力的冲击他最敏感的地方,他就几乎要崩溃了。
那种天和地无法分辨,完全融合的黑暗,让他又惧怕,又期待。
当手指增加到第三根时,皇帝发出急促的叫声,苍诺!白皙的脖子完全后仰,疯狂的摇摆着。
他的弱点总是被苍诺轻而易举找到,那最禁不住玩弄的一点,正被苍诺深入的指尖轻轻来回搔刮。
不求饶的话,这种甜蜜又残酷的刑罚绝不会停止。
苍诺......皇帝鼻息甜腻狂乱,细长的手指恶狠狠挠了苍诺的脸颊一把,不要再......再在欺负我了,可恶!眼角边
氤氲着被折磨出来的泪光。
苍诺已经紧绷的欲望,因为皇帝的邀请又骤然涨大了一圈。
抽出尽情玩弄过黏膜的手指,接下来抵住入口处的,是火热的肉块。
铮儿,你说要我进来。
进......进来!皇帝又恨又气,嘶哑的下了圣旨。
苍诺把他的膝盖打到最开的程度,狠狠的挺身。
括约肌被撑到极限的感觉,使皇帝几乎哭叫出来。
苍诺储蓄了多日的精力源源不断的发泄出来,每一次深入都仿佛要把肠胃器官都顶出口腔,逼迫着狂乱迷离的皇帝拼命后
仰着脖子,大口呼吸。
啊啊......苍诺......苍诺......
很热吧?说的再露骨一点,铮儿,我要听你说,我的东西好棒,好有劲。说吧,说你好喜欢这样。
冲刺的男人压制着他,咬着他的耳朵,在他身上发泄似的律动。
不......被羞辱的感觉让皇帝浑身颤栗。
上次就是为了这个,才会踢了苍诺德命根子一脚。
太丢脸了......快感再下体乱窜,他同时陷入天堂和地狱,再一次又一次的抽插中摇摆不定,如被剥风吹卷的一片落叶。
只有我们两个,说的淫荡点有什么关系?
不要......死要面子的皇帝艰难的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大张的双腿架在苍诺肩上,他的一切都暴露在这个男人眼下,硕大的器官在他身体里进进出出,撞击最敏感的一点,天下
的火山好像都在他一个人身上同时爆发。
虽然,真的......很大,很热,很喜欢......享受着皇帝的尴尬和热情的苍诺,笑得又邪又帅,你不说,那么我说。铮儿你
好紧啊,又热又暖,这么紧紧的包着我的东西,好像是用嘴吸住一样......
闭......闭嘴!
铮儿你的表情也很棒,非常淫荡,眼角也是溢满春意,你们天朝话里春意这个词使这个意思吧?强烈的抽动忽然放缓
了,巨大的凶器抽到边缘,让括约肌紧紧卡着前端粗壮的地方,有一个毫无预兆的挺身。
狭隘通道募然被涨满的感觉让皇帝失声惊叫起来,被狠狠摩擦过的黏膜痛楚中迸发快感,体内被极度展开着。
很喜欢吧?诡计得逞的坏人居高临下观察着被折磨得快哭来的心上人。
胡......胡说!好久才调整了气息,艰难的反驳。
不喜欢?苍
诺装模作样的反省,一定是只弄了一次,还没有感觉到喜欢。我再多弄几次,铮儿就一定会喜欢了。
皇帝惊惶起来,不......不要啊......这么刺激的事,两三次就会让他丢盔弃甲喷射而出的。
一定要,我的宝贝今晚一定要好好报复啦。
这次索性把器官完全抽搐,对准备蹂躏的完全绽放的菊花,一鼓作气,狠狠的刺进去......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杀人,九王爷显然就不合适,他这次杀人,比自杀还让他别扭。
天下间奉旨杀人的多了,只有他那么倒霉,被派来杀皇帝。
穿上夜行衣,怀揣尖刀,越过皇宫后墙,老马识途的来到蟠龙殿外墙。
九王爷停下脚步,表情复杂。
一旦跨入,可就真的成刺客了。
是不是做错什么,得罪了黄第二哥?如果有什么得罪了皇帝二哥,那么不用说,一定使玉郎瞒着他干的好事。
那家伙,现在还在九王府里悠哉地等着他带宵夜。
不过,就如玉郎所说,那个坏蛋最多不过是吓唬吓唬你吧,命令你半夜进去当当刺客,然后抓你起来打两下屁股。嘿嘿
,你平时没做什么坏事,他找不到借口打你屁股,所以这次自己制造一个啦。
嗯,有可能。
但是要制造这个借口,也用不着这么天大的罪名吧?真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九王爷抹一把额上的冷汗。
算了,既然是奉旨,就硬着头皮上吧,做也是死,不做也是死。
说不定冲进去后,二哥正准备了酒菜等他呢。
就这样了。
九王爷咬咬牙,下定决心履行他身为臣子和臣弟的义务奉旨当刺客。
二哥。
我来了。
从怀里掏出寒光闪闪的尖刀,九王爷一脸壮烈,默数一二三,鼓起勇气,孤注一掷,抬起腿,以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
,最慷慨激昂,一往无前的气势,一脚踢开蟠龙殿的厚木门。
哐当木门应声而倒。
我是奉指......九王爷鼓起勇气的宣言还没有说完,一屋扑面而来的淫糜景象顿时让他成了哑巴。
这是什么?床吗?那床上的两个男人是谁?哦,都是熟人,一个是皇帝二哥,另一个是苍诺王子。
可是......为什么他们那个姿势,而且,王子的那个东西,好像正塞在......砰!九王爷可怜的心脏正在承受有史以来最巨大
的打击。
目光不受控制,停在天朝至尊正接受某人器官的地方,无法挪动。
一定是幻觉......冷汗,从九王爷的额上大量淌下。
他僵硬的看着床上两个脱得精光的男人,神色诡异。
床上僵硬的皇帝眼睛瞪得比金鱼还大,看着他,神色也相当诡异。
蟠龙殿中,只有一个人还比较能够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并且继续着刚才的工作。
铮儿,是你的九弟哦。
苍诺挺起腰,高兴地笑着。
真棒,铮儿的下面紧到了不行。
九......九弟......你你你......你那个......干什么......天朝至尊语无伦次。
自杀一百次也挽不回这一次的丢脸。
我我我......我臣弟我......显赫当朝的九王爷也陷入语无伦次中,拼命挥舞着手中的尖刀努力解释,我我......
你你你......
我我我......我......我实在是......
你实在是什么?正努力耕耘地苍诺好心的帮他一把。
我我我我......我走错地方了......
对对对。一一一......一定是走错地方了......一定是......皇帝恨不得撞墙。
他无法撞墙,实际上,那个该死的苍诺还没有停止,正在兴致勃勃的撞着他。
当着他九弟的面,他几乎要吐血,而那个吓傻了的九弟居然还在原地立正观看现场。
那那那你......你......你还不......
哦哦,我我我我我我......我我不打扰了......哐当。
寒光闪闪的尖刀掉在地转上,九王爷用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狂奔而去。
半晌后,一直僵硬的皇帝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放开我!放开我!让我去死!
铮儿,我的劲不够大吗?干嘛难过得要去死?
都是你!都是你!你干嘛让他进来?你不是高手吗?他在附近你察觉不到吗?
我以为是你要他来的。
呃?好像的确是......
胡说!我为什么要他半夜三更过来?我疯了吗?苍诺思索片刻,又露出憨憨的笑容,我以为你喜欢有人在旁边看着
,比较有情趣嘛?你给我永远消失!一声惨叫,蓦然从蟠龙殿中传出,铮儿,你......你又踢我的宝贝!小福子和一干侍
卫眼观鼻,鼻观心,经坐在远处,默念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皇帝说不管蟠龙店有什么动静,都不许偷窥。
阿弥陀佛,皇上说谁敢把蟠龙殿的事情说出去,就诛谁九族。
阿弥陀佛,蟠龙殿是个危险的地方,我打死也不会靠近......
玉郎!玉郎!
哇,笙儿你回来了?宵夜呢?
还宵夜,快点收拾包袱。对了,你喜欢江南还是塞外?
江南不错啊。风景好,不过塞外我也喜欢,听说风沙很大很有趣。
那么我们两个地方都去逛逛,快,快,收拾包袱。
为什么要收拾包袱?对了,你的刺客当的怎么样?
不要说了,我是天下最倒霉的刺客。
有多倒霉?
倒霉倒要抛家弃产。
连夜携眷开溜!
哇!那么严重?太刺激了!我来收拾东西。
我可以带上那套翡翠玉盘吗?
可以。
快点啦!
那我可以带上太后上次给我的金制火枪吗?
可以。
我可以带你帮我削的小木椅吗?
那个......唉,好吧,你带吧。
我可以带王府里的厨师吗?他做的菜我比较喜欢。
......
......九王爷和玉郎的欢乐逃亡之旅,正式进行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