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

51 / 53 章 · 5,603

高考之后, 孟夏闲下来,开了个公益性质的油画兴趣班。

来学画的孩子不少,她的朋友也多了起来。

快要离开的时候, 她终于跟这座小镇建立起了羁绊。

下午的时候,天突然阴了起来,这里的夏天多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街对面摆摊的大娘已经手脚利落地收了摊,一边把东西往破三轮上搬, 一边向过路的人推销剩下的几根黄瓜。

三块钱包圆,顺带着送兜小西红柿。

这些菜放到第二天就没那么新鲜了。

已经有不少家长不放心,在底下等着要接孩子回去了, 孟夏把窗户关上,提前下了课。

她去检查窗户是不是都关严了,回来的时候,班里一片狼藉。

一个小男孩被好几个人按在地上, 即便在这样的劣势下,他的牙死死咬着另一个孩子的胳膊,眼底充着血, 不要命地挣扎。

孟夏记得这个男孩,第一天让自我介绍的时候,他站起来, 就说了个名, 甚至不是大名。

小长。

她蹲下来,剩下的几个孩子看到他, 纷纷地松了手, 只有小长, 警惕地抬眼看她,牙齿还死死地咬在另一个孩子的胳膊上。

一双漆黑倔强的眼。

无端地熟悉。

孟夏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拉开。

几个孩子都没什么严重的伤,受伤最重的是小长跟那个孩子,一个胳膊上留了道差点破皮的深深牙印,一个胳膊和腿上几处淤青。

孟夏问:“为什么打架?”

除了小长,剩下的孩子七嘴八舌地说,说小长碰翻了他们的颜料。

小长死死抿着唇,一句话没说,眼底有股发倔的狠意。

孟夏挨个打电话通知了家长。

家长们过来领人的时候,看见小长,都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没爹没妈的孩子就这样,一点教养都没有。”

“迟早得跟他那个死鬼爹一样。”

“以后离他远点听见没?”

最后画室只剩了小长一个人。

孟夏又拨了一遍他报名的时候溜得家长电话,嘟嘟的占线声里,小长终于开了口。

“拨不通。”

就三个字,他重新抿住唇,又恢复了一脸警惕。

孟夏放下电话,抬起眼睛看他。

小长被她看了一会,别扭地转开头:“号码是我编的。”

她终于知道熟悉感是从哪儿来的了。

小长穿了身肥大的衣裤,腰间扎着个旧腰带,浑身脏兮兮的,露出来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有新伤有旧伤。

孟夏找药过来给他涂,除了起初有点吃惊,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一声不吭,表情还是倔强的。

她转身放药盒的工夫,小长打开窗户,沿着通风管道翻下去。

他显然熟练极了,等孟夏追到窗边,他的两只脚已经踩上水泥路面,戒备地仰起头。

孟夏想了想,最后什么都没说,朝门边指了指。

那里放着一把伞。

要下雨了。

小长犹豫了一会儿,抓起那把伞,一会儿工夫就没了人影。

孟夏锁好门,摸了摸兜里的手机,脚步停了一下。

——

接到电话的时候,周烬正在工厂里转。

高考之后,项目开始启动,他几乎整天都在到处跑。

他上午刚开完会,赶时间,还穿着身正经的手工西服,力子跟在后边,都差点认不出来。

带他们参观的经理说着些漂亮的场面话,周烬无聊地转着手腕上的小皮筋,手机震了几下才摸出来。

经理好不容易把准备好的长篇大论讲完,一扭头,身后的少年没影了。

力子赔着笑:“烬哥有点急事。”

经理抹了把额角的汗,这个少年不好应付,对这行了解得够透,眼光毒,行事又野,讲规矩又不讲规矩,叫人捉摸不透。

周烬蹲在个拐角。

这大概是整个工厂最安静的地方,但是里边机器轰鸣,还是吵。

他的黑裤上沾了机油,知道她看不见,还是一脸嫌弃地掸了掸。

电话那头传来声软软的周烬。

他一身倦懒痞劲,嗯一声。

孟夏蹲在街角,快下雨了,天闷且潮,头顶传来窗户拉开的声音,不知道是谁从二楼泼了盆水下来,孟夏抬头看了看面前讲文明树新风的牌子,吸了口气,往一边挪了点。

果然,没一会儿,又一盆水从同样的位置泼下来。

她攥着手机:“我裙子脏了。”

有点委屈,是跟男朋友的抱怨。

周烬的头皮麻了。

他们之间较劲的时候远比平和的时候多,她很少拿这种语调跟他说话。

带着少女的娇气,亲昵的。

他半天没回过神来。

滚烫的夕阳照下来,他的喉头发痒,从兜里摸了一圈,摸出粒薄荷糖丢进嘴里。

“再买一件。”

“你帮我挑。”

“好。”

过了一会,孟夏说:“我想你了,周烬。”

刚才看到小长的时候,她突然就想起了他。

想起他的那四年。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周烬?”她想了想,“橘子都快熟了。”

“喂,”周烬的全身被夕阳照得暖洋洋的,“想吃橘子了吗?”

孟夏点点头。

周烬乐了:“行,我给你带回去。”

经理原本悬着一颗心,结果周烬再进去的时候,显而易见的心情好,签完合同,他问:“哪儿有生鲜店?”

——

晚上的时候,乌镇下了一场雨。

半夜的时候雨才停,孟夏睡得有点懵,窗边突然砸了个小石子。

她以为是风吹的,结果过了一会儿,又一个小石子砸上去。

咚地一声。

张狂野蛮。

她反应过来什么,跑到窗边,果然看到下头站着个人。

周烬穿了件黑背心,插着兜,旁边是辆老旧的二八。

见她往下看,他把那辆破二八往一边踢了踢。

孟夏摸出手机:“你回来了?”

那边回得挺快。

“不然呢?你看到的是鬼?”

白天接完她电话,他满脑子都是那句“周烬,我想你了。”

签完合同,一帮人要组酒局,他说:“有事。”

语调冷静,在场的都是人精,谁都看得出来他心情不错。

因为一个电话。

“什么事这么急?”

“见家属。”

他回来的时候把西服脱了,衬衫卷到手肘,二十岁的少年人,有的是轻狂嚣张的资本。

快到乌镇的时候,车抛了锚。

小镇上就一家能拖车的,力子打了电话,没通,得等早晨了。

周烬从旁边一户人家借了辆自行车。

是废弃好几年的二八,一车灰,链条吱吱呀呀地响,打好气校了油,勉强能骑。

到十水巷的时候,车差点被蹬散架。

周烬突然想起除夕夜的时候,货车司机说他年轻的时候为了见个姑娘,蹬了几十里山路。

那会儿他觉得自己干不出这种蠢事来。

结果现在因为她一句话,他跟个愣头青似的。

周烬的拇指点着键盘,打出两字:“下来。”

孟夏的心怦怦跳,过了一会儿,她迟疑着:“我姨妈在。”

宋月如睡觉轻,要是让她看见,估计得去跟周烬玩命。

周烬吸口气,顺着通风管道爬上去,敲敲她的窗。

她一推开,一个好大的袋子被丢进来。

里边装得满满当当,橘子,橘子糖,橘子汽水...

孟夏挑了个小橘子,剥开,喂了一半到他嘴边。

“甜吗?”

“嗯。”

甜死了。

这个隐秘的子夜,两人挨着窗户,分吃了一个橘子。

他伸出手,掐住她的下巴晃了晃。

“老子大半夜找你,就吃个橘子?”

她的脸蛋红了红,戒备地扶着窗框。

那大半夜他要干什么呀?

周烬乐了:“给亲一口行不?”

他的脸皮厚,语调懒散地说完,漆黑的眼盯着她。

她愣愣地拿着瓣剥好的橘子,受惊地眨了下眼。

她乖乖地站在那儿,周烬忍不住地想欺负她。

她才是他的瘾。

他戳戳她的胳膊:“还怕高吗?”

孟夏不太确定:“可能吧。”

春天的时候,宋岚如的案件结了。

那些人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向宋岚如道歉,宋岚如得到了应该得到的公道。

只是太迟了。

有些伤疤是烙在骨子里的。

周烬戳戳她的睫毛:“把你拐跑好不好?”

他的语调带着痞劲儿,她真的垂下头,认真想了想。

“你不怕我姨妈找你?”

他给她看一身结实的腱子肉:“随你姨妈怎么出气。”

她说:“你让我想想。”

半夜跟情郎私奔,这不是好姑娘会做的事。

她想了半天,最后小声地说,语调闷闷的。

“把我带坏了,你得负责。”

周烬乐不可支地盯着她。

“不拐你,天亮之前给你姨妈送回来。”

他干了一堆混账事,唯独在她这儿,一点儿浑都不敢犯。

“我天亮还得走。”

知道他要创业,周启青原本想让周燃帮他一把。

周烬拒绝了这份顺风顺水。

他想得到的,要自己得到。

他的掌心落了只软绵绵的手。

孟夏弯了弯眼睛:“周烬。”

他捂住她的眼睛:“闭眼,掉下去我给你垫着。”

她圈住他的脖子,摸到他背心下的一块疤。

“怎么弄的?”

“不知道。”

孟夏想起她刚见到周烬的模样,颓痞的少年,身上永远挂着伤。

她凑过去,给他吹了吹。

微痒的气息打在他的脖颈上,周烬的耳根烧红,在一楼的平台上停了片刻。

她探出头:“到了?”

“还没。”

孟夏已经睁开眼,他们离地面不到一米,雨后的空气湿潮,丛草间蝉鸣阵阵。

她说:“我跳下去,你接住我好不好?”

周烬盯着她的眼睛:“不怕?”

“不怕。”

他撑着石台跳下去,张开手臂。

孟夏也张开手臂,往下跳。

耳边风声呼啸,失重感让她心跳加速。

两条结实的手臂箍住她。

坠落停止,她扑进少年怀里,耳边是结实有力的心跳。

她一直睁着眼,没觉得害怕。

——

乌镇没什么夜生活,最后两人去了家午夜场的小影院。

这里位置偏,外边贴满花花绿绿的牛皮癣小广告,老板咬着烟坐在大厅,对面的老式电视放着足球赛。

已经是后半夜了,见有人来,老板按着太阳穴醒神,朝前边的告示牌一指。

上头五个字——包夜三十元。

周烬交了钱,拉着孟夏往里走。

老板来回扫了两人几眼,朝周烬使了个了然的眼色。

影院里边没什么人,就前排有个五六十岁的老大爷,这种午夜场的影院,放的大多是老电影,随机放,他们进去的时候,一个九十年代的爱情片正放到结尾。

两人在后排坐下。

影片里的男女主正互诉衷肠,前头的大爷,鼻涕一把泪一把,周烬看得无聊,揪着孟夏的马尾玩。

片尾结束,下一个影片开始放。

孟夏坐直身子看,结果一开场就是洗手间里爬出个鬼。

前排的老大爷捂着胸口走了。

周烬总算知道刚才老板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他不会哄人,把刚才买的爆米花推过去:“吃点。”

孟夏:“...”

屏幕上的鬼还在拼命地往外爬。

她快要吓死了,连呼吸都不敢了。

周烬乐了。

她胆一直这么小。

他把人按在怀里,大概是吓惨了,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埋着头,眼睫颤着,湿漉漉的。

过了一会儿,总算没有惨叫了。

孟夏想抬头,又被按回去。

“鬼还在?”

周烬瞥了眼屏幕:“不在了。”

屏幕上传来窸窣的呼吸。

“少儿不宜。”他说。

孟夏的脸蛋一红,窝在他怀里,小声说:“流氓。”

后边时不时就有一段尖叫,剩下的时间是英文对白。

影院里太安静了,对白径直往耳朵里钻。

她快要哭了,谁在半夜场放鬼片啊,不得把人吓死。

周烬伸出手,戳戳怀里的人。

“别哭,鬼也哭呢。”

“骗人。”

她伸出手,捂住他的眼睛,带着细细的哭腔。

“那个人说这是个诅咒,你别看周烬。”

这副模样简直可爱死了。

也勾人。

周烬攥住那只手,她的手心都是冰凉的。

屏幕上的门被撞得砰砰响。

前头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响。

孟夏轻呼一声:“鬼又来了?”

周烬一抬头,看见影院老板站在门口,往两人的方向扫了一眼,竖了个大拇指,又把门关上了。

周烬点头:“来了个坏蛋。”

其实他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坏蛋,但是他说得面不改色。

孟夏信了,更紧地攥住他的手。

还没忘叮嘱一句:“你千万别看那个视频。”

周烬的舌尖抵着下颚,半晌,突然笑了。

“担心老子?”

“谁担心你?”

他拍了拍她的脸蛋:“像我这种混蛋,神鬼都嫌烦。”

人只有面对在乎的人的时候,才会格外在意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吓成这样,还没忘跟他说两次别看。

周烬的拇指慢慢转着腕上的小皮筋。

那些肮脏与黑暗,在渐渐从他的世界消弭。

他的姑娘善良,认真,又可爱得要命。

屏幕里又是一阵惊叫。

这个盛夏的晚上,午夜场的小影院,周烬低下头,吻了吻少女的发顶,给她念了一首诗。

来自维多利亚时代的十四行诗,《我是多么爱你》。

“how do i love thee? let me count the ways.

i love thee to the depth and breadth and height

my soul can reach, when feeling out of sight

for the ends of being and ideal grace.

i love thee to the level of every day’s

most quiet need, by sun and candle-light.

i love thee freely, as men strive for right.

i love thee purely, as they turn from praise.

i love thee with the passion put to use

in my old griefs, and with my childhood’s faith.

i love thee with a love i seemed to lose

with my lost saints. i love thee with the breath,

smiles, tears, of all my life; and, if god choose,

i shall but love thee better after death.

(看看作话~)

作者有话说:

烬哥念的是伊丽莎白·芭蕾特·布朗宁的《我是多么爱你》,为了不占v章字数,把中文翻译放在作话里了~是方平先生的版本

鬼片的原型是前两天刚看的一部,挺好看的【顶锅盖】评论区猜对名字发小红包,让我康康多少人看过

诗歌翻译:

“我怎样地爱你?让我逐一细算。

我爱你尽我的心灵所能及到的

深邃、宽广、和高度--正象我探求

玄冥中上帝的存在和深厚的神恩。

我爱你的程度,就象日光和烛焰下

那每天不用说得的需要。我不加思虑地

爱你,就象男子们为正义而斗争;

我纯洁地爱你,象他们在赞美前低头。

我爱你以我童年的信仰;我爱你

以满怀热情,就象往日满腔的辛酸;

我爱你,抵得上那似乎随着消失的圣者

而消逝的爱慕。我爱你以我终生的

呼吸,微笑和泪珠--假使是上帝的

意旨,那么,我死了我还要更加爱你!

感谢在2022-08-07 13:52:34~2022-08-09 00:05: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晚汶 1瓶;

揉揉~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