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破

33 / 53 章 · 3,496

第二天, 孟夏醒得很早。

她穿好校服,走出门时, 外边的天正好亮了。

小镇重新热闹起来, 赶着上班的人骑着自行车穿过街巷,远处的港口传来此起彼伏的汽笛声。

孟夏在早点摊前排队买包子豆浆。

两笼包子,两杯豆浆。

老板看她脸熟, 装包子时问:“今儿要两份?”

孟夏从前没买过这么多。

她接过包子和找零,嗯了一声。

回去的时候, 周烬已经没了影子。

少年来去都无声无息。

地上留着昨晚的汽水罐,空了。

天阴沉沉的, 不知道是在酝酿着雨还是雪。

孟夏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咬着吸管,回复宋月如的消息。

她发消息的时候尽量略去了惊心动魄的地方,宋月如还是一阵阵地后怕。

宋月如发来的最新一条消息——我已经上车了, 上午就能到。

豆浆喝完了。

孟夏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五十三。

该去上学了。

退出界面时, 她又看到了一条新消息。

[小陈老师:过几天我准备去乌镇待段时间。]

陈晨的奶奶家在乌镇,每年都会过来几趟。

孟夏垂下眼睛, 轻轻吸口气。

离开b市的时候,陈晨问她还想继续学油画吗。

那时候她没回答。

这次陈晨过来,这个问题也该有个答案了。

——

阴沉沉的窄巷又潮又冷, 汗臭混着铺天的酒气, 沉在逼仄的角落。

地上几双破头开胶的鞋。

昨晚的那几个小混混正啃着馒头打牌。

“昨儿晚上的那个妞挺漂亮。”

“赵哥让你过来吓唬吓唬杜芳,别节外生枝。”

“说得跟你没看得眼直似的。”

一片哄笑声,话越说越脏。

打头的小混混忽然诶呦一声。

他的后脑勺被扣在墙面, 胳膊被人猛地一拧。

一帮人站了起来。

有人看见周烬肩上的书包。

“学生仔?”

又不像,少年表情阴狠, 活像什么凶兽。

“你爷爷。”

有人认出他来:“这小子在乌镇的风头挺盛。”

他对着周烬:“那这片的规矩你也该懂,互相卖个面子,不招惹,今儿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互相卖个面子?”

周烬乐了,一脚踢上他的小腿。

“你惹她就是惹我。”

那帮混混没见过这么不讲规矩的人,愣了一瞬,才冲上去。

周烬一身邪气,看了眼头顶的天。

灰蒙蒙的,亮了,但是没晴。

像是永远不会晴了。

这个点,她该去上学了。

——

周一一大早,周烬缺了课。

宋月如找来俱乐部的时候,周烬正坐在摩托上,咬着一片创可贴撕开。

创可贴啪地粘在小臂的伤口上,上头还糊着血,周烬压根懒得管。

宋月如问:“周烬在吗?”

周烬把撕下来的纸片一扔,从车座跳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宋月如。

宋月如也在打量他,她知道这个少年,今天见面,他的鼻梁上挂着伤,冲锋衣,头顶扣着鸭舌帽,漆黑锐利的眼隐在帽檐后面,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野蛮狂妄。

不折不扣的不良少年。

她说:“我是孟夏的姨妈,听说昨天是你帮了夏夏,特意来道谢。”

一般这种时候还有下文,周烬说了句不用,等着宋月如后面的话。

宋月如叹了口气,面前的少年挺聪明,就是堕落不学好。论起来,他的堕落,还是因为孟海生。

早晨孟夏给她发短信,提到周烬帮了不少忙,这是她第二次提到这个名字。

宋月如无端觉得不对劲。

她想起八月十五那天,孟夏手机上的十几条通话记录。

备注两个字——混蛋。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混蛋很可能就是眼前的少年。

“你也在九中上学?”

“嗯。”

“和夏夏是同学?”

“嗯。”

“你们今年高三了,要专心学业,不要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前途要紧。”

宋月如递过来个牛皮纸的信封。

很厚,封口露出一沓红。

周烬听明白了,这是让他离她的侄女远点的意思。

信封里的钱至少有三万。

对周烬来说,这钱不算多,他赚得快花得快,手头也不缺钱。

他听孟夏说过,她姨妈在玉和县开店,这两年这一片的店铺都不景气,这些钱对宋月如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周烬走进俱乐部时,小陈他们在看电视。

是十几年前流行的豪门伦理剧。

中年妇女甩出张银行卡:“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

周烬冷着脸,扯过遥控器换台。

按了几次,频道纹丝不动。

沈野正好从吧台后边出来:“遥控坏了,换不了台。”

要不一帮人也不会凑在这看一个十几年前的狗血剧。

周烬丢了遥控,抬手把插销拔了。

屏幕一黑,终于安静了。

他看了一眼沈野:“你没上学去?”

“请假了,赵苒最近躲着我,只在有课的时候去医院,别的时候找不到她人影。”

赵苒办了休学,打算复读了。

周烬嗯一声,看着手背上的血痂不顺眼,随手扯了张纸摁着擦。

沈野皱眉:“你自己去找那群人了?”

“没吃亏,”周烬眼皮没抬,“那帮孙子太狂了。”

是没吃亏,伤得也不轻。

沈野说:“为了孟夏?你喜欢她?”

周烬不耐烦:“老子喜欢你。”

沈野:“...”

他消受不起。

周烬拿看傻逼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转过去。

周烬不会为谁活成他不喜欢的样子。

他已经犯过很多次蠢了,该结束了。

——

下午的时候,周烬回了学校。

他的鼻骨上贴着个创可贴,本来就又野又冷的面相添了点凶。

蔺沉趴在桌子上写小测卷子,见周烬来了,哀嚎:“烬哥,你知道这个怎么写吗?”

上午最后一节课临时抽测,他写到现在还没写完。

周烬扫了眼那列选择:“abacd。”

蔺沉飞快地往上抄,生怕忘了:“牛逼啊烬哥,你做过这套卷子?”

周烬把书包往桌上一丢:“蒙的。”

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他一踢蔺沉的凳子:“有烟吗?”

蔺沉在桌肚摸了一通:“你不是不抽了?”

周烬侧着脸,目光嘲讽:“我有病。”

着了她的妖术,病入膏肓。

他拿着烟去天台那边抽。

一推开门,看见个熟悉的影子。

他转身就走,走到下边,又烦躁地转回来,拎着胳膊把人拽起来。

“你又活腻了?”

恶声恶气,毫不客气。

孟夏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推他。

周烬松了手,甩了甩。

他还记得上回在这儿,她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活像是见了鬼。

孟夏抬起眼睛,看见他鼻骨的伤,轻轻皱眉。

“你打架了?”

周烬把她的头扭到一边去,正好对着天台下头,孟夏紧紧闭上眼。

他睨她一眼,想起她怕高,把人往一边拽了拽,贴在旁边的墙上。

然后嗯一声,算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你又来这干什么?”他叼着烟,把人往下拽。

“画画。”

周烬垂下眼睛,这才注意到,她的手里拿着东西。

一张纸,一根笔。

“鬼画符?”他没什么表情地把那张纸扯过来。

还真不是。

这是那件事后,孟夏画的第一幅画。

她原本想画乌镇的车水马龙,可是画笔拿在手里,鬼使神差地变了样。

线条拼凑成一双眼睛。

漆黑狭长的眼,狂妄的戾气下面,干净纯赤。

少年人的眼。

她捏着笔,依旧不敢往下看,手却没有颤抖。

“好看吗?”她问。

周烬盯着那张画看了一会儿,丑死了三个字被他吞了回去。

她是为画画而生的。

那双杏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周烬的胸腔一阵烦,从她手里把铅笔拽过来,在纸上唰唰画了几笔。

他画的糟糕透了,两个圆溜溜的圈,里头包着俩小圆圈,跟那晚鬼屋外头的涂鸦挺像。

四只眼睛并排列在一起。

他撑着她的下巴看了一圈,手劲不小,态度恶劣,活像讨债。

她的眼睛没肿,看不出昨天哭过了。

孟夏攥着那张纸,没计较他恶劣的态度。

“你上午去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

“因为我打的架?”

“你别自作多情。”

他的手背也有伤,一看就没怎么处理过,血痂渗了一片。

这种伤对周烬来说是家常便饭了,他压根就懒得管。

孟夏轻轻攥住他的手腕:“疼吗?”

她的呼吸软软的。

他捏着她的下巴,冷着脸把人往一边推。

“画你的画去,别瞎操心。”

她的那点同情心总是不合时宜地泛滥。

孟夏没再坚持那个话题,跟周烬较劲,结果一般是两败俱伤,谁都不爽。

她换了个话题:“我报了h大的艺考。”

其实她之前就报名了,但是一直没想好要不要参加,直到今天,她画出那双眼睛,终于下定决心。

宋岚如没有罪,她也没有罪,用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是最愚蠢的行为。

周烬:“挺好,那你好好考。”

不用问什么,周烬知道她能成功。

只要她肯从那副壳子里走出来。

他转身要走,没走两步,手腕又被人拽住。

她叫他的名字:“周烬。”

他妈的。

招惹他的是她,走得干脆的也是她。

他吐口气,反手把那只手腕扯过来,毫不留情地按住。

孟夏原本想跟他要回那幅画。

对上周烬的目光时,所有的话吞了回去。

他看上去恨不得弄死她。

周烬的手抵着她的下巴,一寸寸挑高,直到那双杏眼离开他的视线,不能再蛊惑人心。

“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孟夏的呼吸发紧:“不知道。”

这个姿势,她的脖子发僵,忍不住动了下。

刚一动,又被周烬按回去。

“你最好老实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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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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揉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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