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

18 / 53 章 · 3,633

宋岚如在世的时候,会带着两个女儿热热闹闹地过每一个节。

中秋节时,家里会自己烤月饼,整个厨房里都是甜腻的味道,孟柠每次都兴奋地不行。

孟夏放下手机,把头埋进枕头里。

老房子里空荡荡的,偌大的屋子,只有她一个人。

安静和黑暗像是巨大的茧,将她一寸寸裹住,湮没。

临睡前,宋月如发了条短信过来。

这几天她的店里忙,抽不开身,怕孟夏一个人孤零零的,买好车票,让她过去待两天。

孟夏回了好,拖出行李箱收拾东西,装到一半,不知道从哪儿掉出来个彩色信封。

她整个人都僵住,手指控制不住地颤,在地上蹲了一会,才伸手把信封捡起来。

信纸的颜色是她最喜欢的紫色。

上面是宋岚如的字。

“真遗憾,不能去看你的画展了。

别对这个世界失望,要努力,精彩地活着。

妈妈永远祝福你。”

孟夏的眼眶滚烫。

十八岁这年,她惶惶地躲回这座千里之外的小镇。

没有考上h大美院,没有继续画画。

甚至没有勇气为母亲讨回公道。

那些如蛆附骨的伤疤,并不会自愈,只会因为软弱的逃避,恶化,溃烂,将人从里到外的蚕食。

她捏着那张信纸,突然有些记不清,十七岁的孟夏是什么样子。

——

小夜都外有片空地,往前走是处死胡同,一般没什么人过去。

周烬叼着烟,长腿交叠,懒散地踩在对面台阶上,薄外套被吹得烈烈鼓起来。

沈野瞠目结舌地看着面前的玩意。

“阿烬,你这个症状持续多久了?”

他快要笑死了,这都是什么东西,一堆破花破草,还弄得挺好看。

说着,要伸手去碰。

周烬睨他一眼,一巴掌拍开:“别瞎动。”

那堆花比她还娇气难伺候,周烬都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耐心,真找了这么多来。

他最近真是疯了。

乌镇的位置不算太靠南,现在也就十几度,蓝雪花喜暖,已经开始大片地凋败。

剩下那点比较顽强的,基本上都让他弄过来了。

周烬抖了抖烟灰,收回腿,从摩托上跳下来。

沈野来来回回地打量那堆花,突然福至心灵。

周烬这几天没怎么去学校,小夜都也不常见着他的影,回去的时候牛仔裤上总是蹭着灰。

他经常跟一帮狐朋狗友去飙车,不光车技好,也会修车看车,有时候靠这个赚一笔钱。

沈野他们还以为他神出鬼没一周多是去干这个了,现在一看不是。

就是为了这么一堆叫不上名的花。

还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碰都不许碰。

沈野搓搓下巴:“阿烬,这花是干什么用的?”

周烬耷着眼皮,手上拎着个头盔转来转去。

“画画。”

“这破花有什么好画的?”沈野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周烬不耐烦地睨他一眼:“你问我?”

那天在里阳山,泥娃娃说她的第一幅画画的就是这个。

少女的下巴微微抬起,乌发被山风撩动,眼睛里有光。

挺生动的光。

他觉得她就应该是那个样子的。

生动,明媚,光芒万丈。

比平时半死不活的丑样子好看多了。

周烬狂妄乖戾,做事全凭高兴,这一周多,跟鬼迷心窍似的,满乌镇去给她找蓝雪花。

就因为她随口一句喜欢。

不远处的小夜都灯火通明,年轻的男男女女走进走出。

包厢已经订好了,要是搁从前,他们也是其中的一员。

三人在巷子里等得无聊,打起桥牌。

周烬只说等人,没说等谁。

打到一半,沈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快十一点了,他们已经在外头待了两个多小时,别说人影,连个鬼影都没过来。

周烬扔出对a,踢他一脚:“出牌啊。”

沈野理着牌,抬头瞅瞅头顶的月亮:“阿烬,人还来吗?”

都这么晚了,不像会来的样子。

周烬把牌一扣:“她不敢不来。”

拽得二五八万似的。

一直到小夜都门口没了什么人,孟夏也没来。

深夜的巷子挺安静,天上的圆月已经转到西边,八月十五过去了。

周烬捏着一把牌,就那么等。

一簇簇的蓝雪花恹恹的,被风吹了一晚上,细细的花瓣耷拉下去。

周烬的脸色也一寸寸黑下去,寒气从头发丝往外冒,整个人冷飕飕的。

他长这么大,没被人放过鸽子。

孟夏是第一个。

很行。

周烬手里的牌一扔,跳上摩托,扣头盔。

蔺沉在后边喊:“去哪儿啊烬哥?”

周烬头也没回,从牙缝里挤出俩字:“找人。”

——

十水巷漆黑幽静,子夜时分,摩托车呲啦一声划过水泥路面。

周烬掏出手机,打电话。

机械的女声很快从音孔里传出来。

“您所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他攥着手机,咬着牙笑了。

笑完,接着打,几通电话打完,后壳发烫,一通也没通。

不知道是被她挂了,还是干脆拉黑了。

周烬把手机扔到一边,撑着矮墙翻上去。

孟夏家没拉窗帘,里面黑魆魆一片,不像有人的样子。

周烬一条腿支在墙头,盯着那扇窗,像是要盯出个洞。

他笑起来,阴森森恶狠狠。

他被放了鸽子。

说不定人都不在乌镇了。

她行,真行。

周烬的指节捏得咯嘣作响,从墙头跳下来,气不顺地把外套一团,往那扇窗上一丢。

谁稀罕。

后头车灯一闪,沈野和蔺沉追了上来。

周烬头也不抬地抽烟。

沈野抬头去看那扇门,又看脸色发黑的周烬。

敢情那花是给孟夏的。

他戳戳蔺沉:“阿烬说画画,什么画画?”

蔺沉的消息一向灵通,划开手机,点进九中论坛。

这几天,论坛里最火的帖子是一年一度的校花评选,点进去,里头有孟夏的名字。

底下被冠了个气质女神的称号。

沈野一眼先看见了那张照片,是孟夏学生证上的照片。

他举着手机仔细看了一会:“看着有点不一样。”

下面一堆跟帖,有人说孟夏是学油画的,还拿过挺多奖。

乌镇不算大,许多东西传着传着就传出来了。

“看不出来啊。”

沈野搓搓下巴,他只知道孟夏挺漂亮,不争不抢那种,安安静静的,成绩也不错。

那一堆奖项,他不太懂,但是能拿这么多奖,应该挺厉害的。

他往下翻了翻,说了句“卧槽”。

没翻一会,手机被抢了过去。

周烬瞥了一眼夸张地带着点中二的标题,一路往下滑,滑到最后。

底下跟帖不少,孟夏转过来的时间不长,外班的许多人没怎么和她打过照面,看了照片才知道学校新来了转校生。

在此之前,那张照片只有周烬见过。

是那天傍晚,他把人堵在走廊的时候。

那时候她就是这样,怎么欺负都不理,逼急了就竖起尖刺扎回去。

他抢了她的学生证。

周烬记得挺清楚,照片上的少女,纯赤,明媚,光芒万丈。

他吸口气,胸腔中生出诡异的躁。

像是菜园子里老老实实的小白菜,突然有一天被虎视眈眈地惦记上。

他吐了口烟,胸腔里闷着一口气,说不出地不痛快。

她总是能刺到他,人不在也照样能刺人。

手机被甩回蔺沉怀里,丢得气势汹汹,蔺沉差点没接住。

这个年纪的少年渐渐开了窍,无论男生女生,都渐渐懂得那些朦胧暧昧的情愫。

沈野又看了几眼那张照片:“孟夏这样的好学生,喜欢什么样的?”

周烬的舌一顶左边脸颊,嘴角挂着冷笑,阴沉沉:“喜欢什么样的?品学兼优,五讲四美的小白脸呗。”

总归不是他们这样的,孟夏躲他都来不及。

他们压根不在一个世界。

周烬冷笑一声,捡起掉在地上的外套,外套上沾了土,周烬抖两下,揉成团丢到摩托上,咚地一声。

动静不小。

——

宋月如在玉和县开了家不大不小的服装店,逢年过节是店里生意最好的时候,唯一的一个店员又回家过节去了,就剩下她一个人看店。

这个中秋节,一家人都没吃月饼,以往家里的月饼都是宋岚如做的,做完还会寄几大盒给宋月如,这种时候,最容易触景生情。

周六晚上,宋月如腾出时间,带着孟夏和孟柠出去烧烤,挺晚才回来。

孟夏出门没有带手机的习惯,回来时,手机上十几通未接来电。

都是一个号码,备注俩字——混蛋。

宋月如在一旁看到,吓了一跳。

孟夏抿了下唇:“是一个同学。”

宋月如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这个年纪的姑娘,模样又好看,说不好要招那些浑小子惦记。

在这个方面,她总是格外警惕。

孟夏哭笑不得,要是她照实说了,估计宋月如得更担心。

等晚上回了屋,她才点开消息看。

所有人都说,周烬有病,性子乖戾又偏执。

她不接电话,他就一直打。

孟夏几乎能想象少年绷紧的下颚和一身戾气。

最后是一条短信。

十一点三十九分发的。

两个字——你行。

孟夏轻轻吸口气,不知道怎么回才能不招惹他。

十一点五十九分的时候,周烬的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

干巴巴的一句“中秋快乐”。

比她给别人群发的还少几个字。

一直到周一,孟夏也没收到回复。

周烬的脾气喜怒无常,老是一身恶气,她实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是高兴的。

孟夏在玉和县待了两天,周一下午才回乌镇。

周二早晨,她从球场路过时,一个篮球擦着她的马尾砸过去,掀起一溜风。

砸在球场的角落,咚地一声。

孟夏吓了一跳,转过头,周烬穿着球衣站在篮球架下,单手插兜看着她。

银发戳着眉骨,绷紧下颚,一身戾气。

跟她想象中的一样。

空气渐渐凝固。

两人之间岌岌可危的平和再一次宣告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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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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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盲少女x混子少年|青春|疼痛|暗恋|救赎|be|1v1】

时七见到陈渡拾的第一面,看不见他的样子。

他掐着她的脸蛋:“小瞎子。”

好疼。

她想,这人是个混蛋。

后来,她喜欢上这个混蛋。

心中的欢喜,成了说不出口的秘密。

时七一直想看一场雪。

十九岁的冬天,她看见了雪,还收到张小纸条。

“喂,雪好看吗?”

一个凶巴巴的鬼脸。

落款:前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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