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澜之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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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如意现身之时,霓临沨并未能立刻顾及到,只因对伏霓二人来说,杀机已近在眼前。

伏平潮撤身后退,避过面前人射来的一箭,然而身后同样有人携剑而至,他避无可避,只好错身用自己的肩膀挡下了这一击。

如此一来虽然险险避开致命伤,两人还是被强大灵力震得往后倒飞出去,撞上了不远处的墙面,荡起弥漫的烟尘。

阳如意顿时急了眼:“临沨哥哥!你还好吗?”

她说着立马叫身后人去制住宵中露:“来人!将这妄图伤害临沨哥哥的逆贼给我杀了!”

一边又独自踌躇着向前迈进尘土里,小心试探着问道:“临沨哥哥,你伤得重不重?让我看一看你……好吗?”

“咳咳咳……”霓临沨虚弱的声音在遮人视线的烟尘里响起,“小意……”

乍闻故人轻声唤旧名,阳如意的脚步蓦地顿住了,多年来的孤寂、怨愤、思慕与委屈一齐涌上心头,竟叫她一瞬之间热泪盈眶,阳如意哽咽道:“临沨哥哥……我在……”

她又往前一步:“我终于找到你了……你不知这些日子我担心得不得了——”

她的话语突然被耳边划过的剑光打断了,原是宵中露打算孤注一掷,索性让宵家人挡住欲抓住自己的阳家修者,亲自提剑前来,誓要斩杀听澜阁主!

阳如意脸色几变,眼神瞬间变得狠毒,抬掌朝已越过自己的人影而去,咬唇道:“竟敢拦我好事!滚开!”

宵中露侧身躲过,红色灵力朝前而去,震开了几人面前的迷雾,但见墙脚下早已空无一人!

阳如意咬牙切齿地转回身,打断仍纠缠在一起的阳宵两家修者,面色阴冷道:“给我找!他们跑不了多远——就算把阜扬翻过来,也要把他找到!”

***

宵行敛终于后知后觉,这场局不是他要引竹栖砚前来,而是竹栖砚要拖住他。

现在局势不知发展成什么样了,必须在那不肖子做出不可挽回之事之前找回他来!

却见竹栖砚对他勾唇一笑,而后抬扇挡住旁边挥来的一剑,接着唰地站起身来,抬腿一把踢翻了面前桌案。

“砰!”翻起的木桌砸向宵行敛,他连忙挥起长杖运使灵力一把劈开。

另一边竹栖砚手中折扇开合,先是抬手“唰唰”挥出两道风刃隔开两边的攻击,而后翻身于半空阖扇夹住了自下方而来的长刀。

竹栖砚一跃落到宵行敛面前,展扇凝风为刃裹于其上,随即甩手“乒乒乓乓”一阵快攻,直逼得对方狼狈后退。

宵行敛挥杖左右抵挡,竹栖砚冲他挑眉一笑,接着旋身后翻,躲开两侧夹击,轻盈落在窗棂之上,抬眼戏谑地看向恼羞成怒的宵行敛:“看来宵大人果真是勤恳为自己主子做事,连修炼也顾不上,才与我交手片刻便面红耳赤,此等忠心,不知朝别赋远在昀时,是否得见呢?”

“哼,”宵行敛拿着长杖狠狠敲了几下地板,朝手下人道,“区区一个金丹期,还轮不到老朽使出全力,你们几个,务必给我困住他!”

几个金丹期修者闻言一拥而上,竹栖砚见状轻笑一声,提扇迎上前去。

宵行敛看他果真被困住,连忙转身打算离开,却在这时,只听“轰隆”一声雷鸣忽至,整个房间一阵摇晃,宵行敛脚步一顿,头顶的屋顶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塌了下来。

他脸色一变,本能地后退几步,同时抬杖撑起护体结界挡在面前,就见一人黑衣玄甲,鬼面金戟,携着凛冽寒霜从屋顶破洞跃入,直直落在了自己面前。

竹栖砚抬扇挡住面前攻击,扇面之上的“回”字顿时被剑尖刺破,竹栖砚不慌不忙地将扇面一合,反把对方的剑困在自己手中。

他抬掌一把拍开眼前人,同时将手中之物向空中一抛,接着转身挥出数道风刃,而后抬手一手将破扇子收回袖中,另一手则顺势接住长剑,剑尖越过面前众人直指不远处的玉苍鸾。

竹栖砚轻轻翘起嘴角:“阎罗大人来得好晚啊。”

***

“平潮,你怎么样?”

阜扬城里的小巷子中,霓临沨感受到身下之人颠簸的脚步,关切问道。

“呼……呼……”伏平潮张口大喘着粗气,强忍着大腿上传来的疼痛,一边努力提高速度一边回道,“没事,我们……就快到了。”

霓临沨稍稍垂眸,看向对方肩膀上的血迹,抿唇不语。

伏平潮又是一个急转弯,终于看到了不远处忽明忽暗的灯火,他惊喜道:“阁主!我们找到接应之人了!”

霓临沨抬头朝前看去,只见一个熟悉身影率先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梦红拂红着眼看向他,带着哭腔道:“阁主,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霓临沨艰难抬手拍了拍对方肩膀,示意自己无事,又将目光转向几个前来接应的听澜阁之人,沉声道:“后面尚有追兵,事不宜迟,我们赶快离开。”

就在这时,众人脚下忽然发出了巨大的颤动。

***

片刻之前。

阳如意朝被捉住的宵中露脸上连扇了几个巴掌泄愤,而后朝前来回报的人问道:“还没有找到么?”

“回……回家主大人,”来人诺诺答道,“城中不知何时出现了若有若无的屏蔽法术,使我等难以寻觅对方踪迹。”

“废物!”阳如意回手给了对方一掌,怒喝道,“给我接着找!”

阳家众修士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打算重新散开寻找,这时阳如意却忽然计上心来:“等一下!”

众人停下动作,就见阳家家主站在原地,眼中忽然闪起兴奋而诡异的光芒:“等一下…等一下……”

阳如意不知想到了什么,双手竟激动地颤抖起来,她大睁着眼睛看向四周,嘴中喃喃道:“等一下……这里可是阜扬啊。”

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奇异的笑容:“这里可是‘镜主一怒,阜扬焦土’的阜扬啊!这里可是千年前囚|禁过霓临沨的阜扬啊!”

“呵呵呵……”她抬起双手捂着脸,却几乎止不住地笑出声来,“对啊,就是在这个地方,那个人不惜一切地救出了霓临沨,从而让她对他的深爱在天下流传了千百年——如今老天开眼,竟给了我同样的机会!”

阳如意放声笑了片刻,又缓缓放下手来,拿着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众人:“你们,跟我去个地方。”

众人虽觉怪异,但仍旧遵从家主命令挟着宵中露离开了原地。

不过片刻,阳如意带着下人们来到了一处留有烧焦痕迹的空荡院落里,若伏平潮在此定要大吃一惊,只因此地正是他生长几十年的伏家!

阳如意嘴角一直带着奇诡的笑,她眼中闪着精光,径直走到了院中一颗不起眼的石块前,接着拿出家主印信,抬手放在了石块之上。

霎时间院中光芒大盛,众人定睛去看,只见一道金色阵法缓缓出现在伏家上空,接着迅速扩大,顷刻覆盖住了整个阜扬城。

下一瞬,那金色阵法轰然落下,引起地面剧烈颤动,众人只觉四周突然刮起阴风阵阵,直直透过骨髓,带来钻心的冷意。

有人疑惑地喃喃道:“这……这是什么?”

话音方落,却见不远处接二连三地亮起了火光,眨眼之间已掠到众人面前。

一众修者这才看清“火光”的真容——竟是一具具身上环绕着熊熊烈焰与浓重怨气的白骨!

“这是甚么东西?!”人们来不及惊讶,白骨已伸出利爪攻了上来,有反应慢些的,立马被撕掉了手臂,或是被不知名火焰点燃了周身,最后被吞噬在火光之中。

一时之间,阜扬城中各处都冒出了大量的火焰白骨,白骨怨气冲天,攻势凶猛,向人群涌去,他们身上裹挟的烈焰不一会儿便连成了一片火海,彻底点燃了沉寂千年的阜扬城和曾经的罪恶。

“哈哈哈……”一片哀嚎与惨叫声中,阳如意痴迷地看着眼前蔓延的火光,嘴边的笑容愈发扩大,“看呐,临沨哥哥,这是我为你点燃的火海!它比千年前的更热烈,比那个人的更壮观——”

“所以,快回到我身边罢。”

***

玉苍鸾抬戟一把掀翻宵行敛,老头子被迫毫无形象地在地上滚了几圈,这才躲过了玉苍鸾连番的攻击。

宵行敛又滚一圈,正好和一个下属的头颅来了个面对面,他惊恐地抬眼,就见竹栖砚一手提剑,一手拿着一把威压逼人的偃月刀,向他露出了个染血的笑容。

宵行敛这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也明白了为何监视竹栖砚的朝家人明明修为高出对方,却仍旧死得无声无息。

然而他还来不及做更深的思考,身后冰雷已至,面前杀招再临,生死抉择瞬间,宵行敛一咬牙一闭眼,将自己扭成个泥鳅般的长条,而后以一种十分滑稽的方式从玉苍鸾腿间滑过,接着消失了身形。

玉苍鸾收回杀气,看向对面之人:“他逃了。”

“嗯,”竹栖砚将长剑随意一丢,不以为意道,“一条丧家之犬,能逃到哪里去呢?”

“宣秉呈已去了宵家,”玉苍鸾往前走几步,抬手擦掉竹栖砚脸上沾着的血迹,“朝家也不会要他。”

“若是片刻之前,兴许他还会选择去救自己的儿子,”竹栖砚从自己袖中掏出那把破了的折扇缓缓展开,扇面之上只剩下完好的“有来无”三个字,他欢快道,“现在我倒是很好奇,没了宵家的宵大人,能否为我上演一场如伏涧山一般的父子情深戏码呢。”

***

梦红拂挥出红绸挡住扑向伏平潮的白骨,眼前一切犹如千年前悲剧重演,她心里又惊又怕,更不敢想霓临沨该有多难过。

她回头朝伏平潮背上之人喊道:“阁主,你们快先离开罢!”

“没有用的,”身边同伴和她一起劈开白骨的攻击,“阵法已经起效,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了!”

伏平潮闻言左腿一软,险些歪倒,好在被梦红拂拉了一把,他拼命忍住浑身的哆嗦——本以为找到接应之人就无事了,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一晚他已受到太多惊吓了。

这时却见身后霓临沨轻轻拍了拍他后背,安抚道:“平潮,将我带到高处放下来罢。”

“什么?”伏平潮以为自己听错了。梦红拂却猛地明白了霓临沨的用意,按住伏平潮摇头道:“不行,阁主,你不能……”

“红拂,”霓临沨的声音依旧沉稳冷静,“你明白的,这是阿镜和我必须迈过的坎、度过的劫。”

梦红拂愣了一瞬,接着红了眼圈:“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天意如此,”霓临沨叹了口气看向她,“还记得来时我们问时维算的那一卦么?”

他说着缓慢却坚定地将梦红拂的手挪开,梦红拂偏过头去,闷闷道:“我知道了。”

伏平潮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只得听从霓临沨的要求将他带到屋顶上放了下来。

霓临沨在夜风中咳嗽了几声,对伏平潮道:“平潮,能否借你的佩剑一用?”

伏平潮懵懵懂懂地解开自己的剑递到霓临沨手中,对方向他轻声道谢,而后横剑于面前,用力拔|出了长剑。

彼时云破月白,伏平潮只见一道瑰丽弧光划过眼前,自己那把平平无奇的长剑被霓临沨握在手中,其上正泛起轻灵纯澈的沛然灵力,将周遭一切都照得分明。

霓临沨舒出一口气,眼中映着雪亮剑光,他咬破指尖涂于剑身之上,接着将剑尖指向天边明月,飞速绘出了一道复杂阵法。

随着他的动作,地面上动乱的火焰白骨渐渐停止了攻击,纷纷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出现在阜扬上空的青蓝色阵法。

最后一笔完成,霓临沨收住剑势,从高处俯视城中火海,沉声开口道:“诸君!”

“阳家为炼制禁术,将尔等困于此地,令尔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千年前临沨遭歹人陷害被丢入此地,尔等受人命令重伤于我,后来阳家大小姐阳如镜为救我寻至此地,发觉阳家滔天罪孽,愤怒之下以阳火焚之。”

“大火十日不灭,阜扬一片焦土,尔等肉身魂魄被焚尽,不料怨气白骨残留原地不肯离去,阳家无法,以术阵镇压,再派人镇守,引凡人居于其上以生息温养。”

“然怨气未消,因果未了,阳家大能由此境界桎梏,久不能破,故临沨今日特来此化消诸君怨气——请诸君归天!”

语毕,霓临沨眼神一凛,头顶阵法中现出千万把剑影,如下雨一般向地面上的火焰白骨落去!

霓临沨则将长剑拿在手中挽了个剑花聚起灵力,而后直直向伏家宅院中那启动了尸骨的阵法开关掷去。

下一刻,剑势呼啸而去,他却低下头重重咳出一口血来。

只见阳家修士不知何时将众人围住,而阳如意持着一把匕首刺进了霓临沨胸口,自身后抱住他痴笑道:“抓到你了,临沨哥哥。”

***

阜扬城外的山崖之上,竹栖砚眼中映出接天的剑雨与交织的火光,轻笑着开口道:“不知何时起,阳家老祖的境界突然无故下跌,他想尽办法却无济于事,遂吩咐当时的阳家家主为他建造了一座城池,专门供他试炼仙门禁术与邪道,以弥补境界亏损——这座城就是阜扬。”

玉苍鸾身负长戟,腰间别着阎罗鬼面,走到他身后同他一齐观赏这场闹剧,就听竹栖砚继续道:“几千年间,这城里聚集了无数为阳老祖试邪术的炉鼎、药人,被阳老祖以禁术残害的修士、凡人,中了尚不成熟的‘摄魂取灵’之法而魂魄未被吸食殆尽、半死不活的世家、散修……阳家一直以阵法镇压着他们,甚至用他们作为残忍的刑罚审讯犯人。”

“直到上一任家主阳朔漠将身份暴露逃脱未遂的霓临沨扔到了这里,”竹栖砚回想起那一日霓临沨同他讲起往事时的眼神,玩味道,“霓临沨并未被这些东西残害而死,反倒凭借自身能力杀了一半,但他自己也受了重伤,后又被关押至城中地牢受尽折磨,在身中剧毒灵力枯竭之时被人剜去膝盖骨,至此落下终身顽疾,灵丹妙药亦不得治。”

“本来进入秘境历练的阳如镜闻讯匆匆赶回阳家,摆在眼前的便是家族的罪孽、至亲的背叛和挚爱的残躯。纵沉着冷静如她亦无法接受,于是有了冲冠一怒为蓝颜,镜主一怒,阳火十日,罪魂枯骨,尽付一炬,”竹栖砚说着掏出那把破了口的折扇,挥手将其自高崖之上掷入未尽的火海之中,“——千年错咎,终归焦土。”

他勾唇看着火舌卷走渺小如飞蛾的折扇,直至带笑的唇角不可抑制地溢出血丝。

“咳……呵呵……”竹栖砚仍旧轻飘飘笑着,有气无力道,“看来是……‘令言蛊’发作了啊……”

“竹栖砚!”

下一刻,他失去意识歪到在了玉苍鸾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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