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苑之内,众人面对着房间里的两具尸体,皆是惊疑不定。
阳如意闻讯急匆匆赶来,又在看到床上面对自己的尸体面容之时愣在了原地。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一回事?”她甚至不敢踏进房间,只是站在门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那尸体,向院中跪着的易北冥及一众青年阴恻恻问道,“你们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阳如意说着狠狠一拂袖,顿时地面上的砖石被暴怒的灵力炸得翻起四裂。
地上跪着的人被灵力波及,有凡人已不住地颤抖起来。
易北冥将身子伏得更低,沉声开口道:“回禀家主大人,这二人是因私人恩怨被他人所害,卑职已经当场抓获了凶手,请家主大人定夺。”
阳如意看向一旁被人压跪在地,早已抖如筛糠的人,赶到的玉苍鸾亦循声望去,发现竟是个熟人——凶手正是那位向来与霁怀沙不对付的陆非鱼。
陆非鱼见众人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连忙畏惧地抬起头来,语无伦次地辩解道:“家、家主大人饶命!我、我只是与他起了争执,我不是有意要杀他们的!求您念在小人诚心侍奉您的份上,饶小人——”
他的话尚未说完,人头已经与身体分离,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弧线,而后落在地上滚了老远。
阳如意提着从侍从手中拔|出的长剑,闭了闭眼朝身旁人吩咐道:“将……将那床上的尸体带来。”
宵中露稍稍低头,目光正好与滚到自己脚边头颅上保持着的恐惧表情相对。
他在心中微哂:家主大人给他的命令是杀掉假扮他人进入阳家的霓临沨,再将对方的真面目暴露在人前,配合暗中放出的霓临沨身在阳家的流言,从而彻底挑起阳家与听澜阁的对立。
他正发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行刺杀,哪知前一日这陆非鱼自己撞上门来,到南苑找茬,与那化名“小七”的死士起了冲突——正好给了他借刀杀人的机会。
如今阳如意果然没给这倒霉鬼狡辩的机会,这样一来霓临沨已死,接下来便是……
此时却听得阳如意惊叫一声:“这、这是谁?!”
宵中露猛地抬头,只见阳如意原本半蹲下|身颤颤巍巍地捧起了那尸体的头颅,谁知众目睽睽之下,对方的容貌却在她手中变化成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阳如意怔愣了一瞬,又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这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她大叫一声,将怀中尸体毫不怜惜地扔在了地上。
宵中露这才看清了那尸体和霓临沨八竿子打不着的脸,此刻他险些没能维持着自己脸上的表情。
——怎会如此?他亲眼确认了对方死后伪装术消失,显出了霓临沨原本的样貌,还为了保险起见,甚至确认了对方属于听澜阁主的气息……
慢着!现在连那气息都随着死者面目的再次变化而消失了……这、这怎么可能?!
宵中露死死咬着牙,他几乎要打算冲上前去揪住那尸体再次确认一番,看看这是不是有人故意搞的鬼,否则原本万无一失的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可他亦深知倘若自己现下表现出任何异常,便会立马被藏在暗中窥伺的对手发现蛛丝马迹。
但是这到底是谁做的?为何要打乱朝家的计划?对方究竟想干什么?
宵中露心中一瞬间百转千回,耳边又响起阳如意后知后觉而恼羞成怒的声音:“是谁干的好事!竟敢拿一具假尸体戏弄于我!”
她说着一掌拍出,将跪在地上的易北冥掀翻了出去,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安着狗眼么?连一个赝品都辨别不出!害我在众人面前出丑!”
院中众人一齐跪下,连声道:“家主大人请息怒。”
易北冥从地上爬起,不顾头破血流又朝阳如意拜倒:“家主大人请息怒,卑职确实已经同属下确认过了,但当时尸体一切如常,真真切切就是听澜阁主啊!”
“胡说!”阳如意骂道,“若你们检查无误,那为何那东西在我手里会变了模样?!”
确实有些蹊跷,宵中露跪下低着头,心中亦是愤愤,到底是谁,在什么时候将霓临沨调了包?若这个是假的,那么真正的听澜阁主到底在哪里?
难道他得到的情报有误?
众人一时都哑口无言,这时却见有修士又奔入院中,朝怒火中烧的阳如意慌忙拜道:“禀……禀家主大人,城中……隅皋城中突然出现了十几具‘听澜阁主’的尸体!”
甚么?宵中露彻底绷不住了,他抬起头来震惊道:
“荒唐!”
阳如意愤怒的声音盖过了他颤抖的疑惑,阳家家主挥袖狠狠朝那修士脸上抽了一道灵力,骂道:“你们都不用用你们的脑子么?休要再用这种漏洞百出的谎话愚弄于我!”
“是哪些人敢开这样的玩笑的?去把他们都统统揪出来给我杀了!”
那修士捂着流血的脸领了命要离开,哪知阳如意不知想起甚么,忽然又叫住了他:
“慢着!”
阳如意此时深呼吸了几口,收敛了怒气恢复了些理智,她沉思片刻,开口道:“先将那些尸体都抬到阳家来,你们一一检查一遍,再下决断不迟。”
一众属下连忙领命,而在众人身后,目睹了全部闹剧的玉苍鸾却将目光落在无人在意的角落。
在那里亦躺着一具尸体,正是先前扮作竹栖砚、如今已恢复了原本容貌的“小七”。
***
“什么?”听澜阁中,余吴钩拍案而起,不可置信道,“你说在阳家发现了少主的尸体?!”
“正是如此,”同他汇报的是个名叫郑居安的中年人,亦是当初追随阳如镜叛出阳家的家臣之一,郑居安道,“世家既说了助我等寻找阁主,我们的人便遵循莫大人的指示低调进入了隅皋调查,不想却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该死!”余吴钩重重一拍桌,痛心疾首道,“阳家那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说着径直提起佩剑破门而出,咬牙切齿道:“我要去阳家为少主报仇!”
“余贤弟稍安勿躁。”不想门前早已有人等着他,莫何妨抬手悠悠摸着胡子,不见怎么动作,余吴钩便感觉有一股巨力自背后拉住了自己,让他无法进一步行动。
莫何妨此时才继续缓缓道:“阳家发现了阁主的尸体这一事尚且存疑。一者,阁主足智多谋,断不会这般草率被杀,二者,不久前修真界传出阁主在阳家的流言之后,阁主的尸体亦紧跟着出现在阳家,很难不想是有人刻意为之,以此挑起我等与阳家的矛盾,三者,方才有人传回消息,听闻尸体之事多有蹊跷,我们不妨暂且等上一等,先让她阳家自己查个清楚,我等再行动亦不迟。”
余吴钩开始还在剧烈挣扎,等听完莫何妨有条有理的解释后才逐渐冷静下来,似懂非懂点头道:“哦……你说得有点道理。”
他转头一看,这才发觉半空中还留着十数个和自己一般被莫何妨定在半空中的倒霉鬼,老脸上立马红了,低声朝地面上气定神闲的人嘟囔道:“我已知晓了,不会再冲动了,莫大人,你……您先把余某放下来行不?”
***
伏涧山一刻也不停地赶回了阜扬。
他落在家门前正要上前推门,却在手指刚刚接触到冰冷门扉时突然顿住了动作。
不对劲,伏涧山按在门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太安静了。
他抬起眼看向门前悬挂的写着“伏”字的灯笼,发自内心地疑惑道:为何……为何今日家中下人没在门口守卫?
为何儿子今日没有出来迎接他?
为何……他感受不到家中有熟悉的气息了?
伏涧山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的手仿佛粘在了门上,既无法使劲推开门后的真相,也不能收回手来逃避已成的事实。
可在他犹豫之时,一直紧闭着的门忽然毫无预兆地从内打开了。
伏涧山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踉跄着踏进门槛,定睛一看,却见偌大的院内空无一人,只有数片枯叶打着旋儿在他面前飞了过去。
他眼前一黑,忍不住抬手扶住了一根廊柱,却听得这时一声轻笑在耳边响起。
伏涧山慌张地向堂内声音来源处奔去,而那声音的主人却开始不紧不慢地讲起了故事:
“从前有一个人,他出身贫苦,自小在一个大户人家为人做工,在那期间,他结识了一个同伴。”
“这同伴聪慧机敏,性格又温润平和,他们同吃同住,彼此扶持,还立志要修炼有成。同伴颇有天赋,在修道一途一日千里,且时常帮助他,他既嫉妒又感激,却也在对方的指点下有了长足进步。”
伏涧山停在了堂前,对方的声音有如无形的鬼魅带着冷意攀上自己的后背:
“后来同伴被大户人家的小姐看中,做了对方的伴读,不断受到重用,而他则维持着下人的身份,娶妻生子,粗茶淡饭。”
“彼时已与他有了云泥之别的同伴却仍旧经常看望他一家,甚至在他全家性命攸关之际出手相助,对此,这个人心中感激不已。”
伏涧山的眼前恍惚出现了影影幢幢、光怪陆离,他仿佛置身一旁,冷眼旁观着司掌生死的判官正在宣告着一个素不相识之人狼狈不堪的生平。
“可惜好景不长,后来这户人家里出了事,而那位同伴被发现了真正的身份,因此被这户人家追杀,同伴走投无路之际找到这个人,希望他能收留自己一时。”
伏涧山浑身打起颤来,他干涩地开口道:“不要…不要再说了……”
“这个人想到昔日的恩情,虽畏惧主人的追杀令,却仍旧收留了同伴,为他掩护。”
伏涧山抬手捂着脸:“不要说……”
“直到有一天,追杀之人找到他这里来,逼问他同伴的下落,他初时尚有犹豫,直到对方对他说道:”
“不要说了!”伏涧山再也忍不住,直接抬手推开了眼前的房门。
屋内的景象就这样展现在了他面前。
但见会客厅内烛光摇曳,只有一人端坐在主座之上,正嘴角含笑支颐看着自己。
伏涧山愣在原地,他仰头看向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的竹栖砚,明明对方坐着的是自己的座位,他却恍惚有一种错觉,似乎此人天生就适合那个位置。
竹栖砚没给他更多时间,他缓缓开口,落下了来自千年前改变伏涧山命运的语句:
“伏涧山,你若如实交代,我可保你全家富贵高升,否则,若让我等发现你私藏罪犯,你全家都得给那人陪葬。”
伏涧山彻底呆住了,他大张着嘴,却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如何?”竹栖砚双手交叉支着下巴,戏谑地看着他,问道,“伏家主,你要选曾给予自己恩情的友人,还是全家的荣华富贵呢?”
一时间仿佛千年前的场景重演,缠扰自己多年的梦魇现于眼前,伏涧山立于当场,竟生出奇异的荒谬之感,就好像这么多年的时光不过是自己大梦一场。
而他一眨眼,便又置身于当年那个雨夜,一个阳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啰面对着冲入他家中搜查的、能够轻易掌握他生死的大人物,伸手抽出了自以为的命运的上上签。
“呵呵呵呵……”伏涧山忽然低下头笑了起来,再抬头时他已收起了面上的胆怯和畏惧,朝着竹栖砚厉声道,“休以为这样便能吓到我!”
他说着抬手朝座上人狠狠攻去,一边吼道:“我伏涧山何曾怕过甚么报应之说?当年如此,如今亦如此,我告诉你,便再让我选一千次、一万次,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出卖霓临沨,来换得我一家安然无恙——”
伏涧山掠至竹栖砚近前,一掌拍向对方面门:“快说!你将我儿藏到哪里去了?”
却见竹栖砚不躲不避,只是在掌风几乎贴近自己脸面时轻轻勾起嘴角,开口道:“你可听清了,伏公子?”
“砰!”伏涧山的手掌擦过竹栖砚鬓边,灵力全然打在了其身后的墙上。
他颇为狼狈地慢慢转过身来,看到伏平潮正推着霓临沨从门口走了进来。
伏涧山这下是真的慌了,他连忙收回手来,装作若无其事道:“平、平潮……”
伏平潮却红着眼圈盯着他,咬牙问道:“你说得是真的么……爹?”
伏涧山张了张嘴,一边朝儿子走去,一边徒劳地辩解道:“不、不是,平潮你听爹解释……”
哪知伏平潮却不再看他,只是摇着头,哽咽道:“爹……你如今还想隐瞒么?”
他低头看向霓临沨空荡荡的膝盖,大声吼道:“你如今还是没有一丝愧疚么?!”
伏平潮只觉得心里难受极了,他不是没听过听澜阁主的故事——少事诸侯,天赋过人,德才兼备,无奈命途多舛,身世曝光,先失双腿,又添病骨,却靠着无双智计重掌听澜阁……
原先听人说起,他只是钦佩、景仰,可他却没想过,对方也曾鲜衣怒马、仗剑凌云,更不知道,造成这一切的,正是曾受对方救命之恩的、自己的父亲!
伏平潮的声音带上了颤抖:“爹……你教孩儿剑法时、你陪孩儿练剑时,难道就没有一点后悔……后悔自己亲手将恩人推进了深渊之中么?”
伏涧山的脚步顿了一顿,他也颤声道:“儿啊……爹、爹也是为了你啊……”
他眼中流下两行浊泪:“爹若不供出他来,死的就是你、死的就是我们全家啊……”
“爹也没有办法……他霓临沨有太微府、有阳如镜、有听澜阁,可爹只有你,爹只有这一个家啊……”
霓临沨闻言垂下眼,伏平潮却抬起头来,瞪大眼睛道:“爹……”
伏涧山流泪道:“儿啊……”
伏平潮朝前迈一步:“爹……”
他不自觉地走上前去,父子俩搂在一起抱头痛哭。
伏涧山搂紧儿子,嘴里喃喃道:“平儿,你要知道,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伏平潮将脸埋在父亲肩头,轻轻点了点头,又狠狠摇了摇头。
伏涧山笑了笑,继续道:“记得你儿时生那场病,我为你偷药却险些被人要了性命,从那时起,我便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善恶报应之说,有的只是位高者肆意生杀、低贱者猪狗不如,有的只是掌权者为所欲为、下等人做牛做马。”
“所以……所谓恩怨情仇,根本不值一提,只有爬到高位之上,才无人再敢伤你分毫!”他说到这里,眼中忽而狠色一闪,抬手往伏平潮身上拍了一张定身符,而后携着儿子朝门口逃去!
伏平潮这才反应过来,惊讶地大喊道:“爹!你做什么?”
“休问那么多了!”伏涧山一掌拍向大门——他已经计划好了,他要带着儿子去找阳如意,现在就将霓临沨和竹栖砚两人供出,这样才好凭此求得对方的庇护,才能重新得到更多的荣华富贵,才能保护好自家儿子!
可他却听得伏平潮一声惨叫:“爹——”
伏涧山怒道:“别喊……”他的动作忽然滞住了。
明明大门近在咫尺,伏涧山却再也没有办法更近一步。
他脚底踉跄一阵,随即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见了洞穿自己胸口的刀锋。
“真是好一出父子情深,恩将仇报的戏码啊。”耳边传来竹栖砚轻快的语气,伏涧山张嘴欲言,却只吐出一口老血来。
就听竹栖砚继续道:“只可惜伏家主遇到的是我,您难道还妄想故技重施,再次靠我们善良的霓阁主换取阳家的庇护么?”
伏平潮原本被伏涧山扛着,如今伏涧山失了力气,他便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可惜身上“定身符”仍在发挥效用,他只能转动眼珠焦急地看向伏涧山:“爹!你怎么样?”
伏涧山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断断续续道:“咳……我明白了,原来……你是来替霓临沨……报仇……的……”
“大错特错,”竹栖砚说着又将长刀往里捅了捅,“你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杀你,只是因为我一开始就打算杀你而已。”
伏涧山意外地瞪大双眼,就听竹栖砚又道:“不只是你,你全家的性命我也是打算一并要了的。”
“不……”伏涧山闻言剧烈地挣扎起来,“不准动我儿……”
“咦?”竹栖砚却一脚踹倒他,转动刀柄在他体内搅了搅,疑惑道,“你这人真是不知好歹,我都已经给过你二人叙父子情的时间了,你还不知足么?”
“爹——”看着父亲血肉模糊的身体,伏平潮眼里涌出泪水来,他看向竹栖砚,以眼神乞求道,“求你、求你不要杀我爹……求求你……”
“嗬……嗬……”伏涧山忽然感到无比的可笑,他出卖恩人,曲意逢迎了半辈子,就为了能攀附高位,让他一家不再屈居人下,到了最后,却还要他儿子求着别人饶自己一命。
伏涧山从喉咙里发出几声低笑,他慢慢转动身体,不顾体内刀刃,朝儿子的方向爬去:“平……儿……”
伏平潮含泪看着他:“爹你不要动了……爹……”
竹栖砚握着刀,冷眼看着二人,刀刃顺着伏涧山的动作割开对方的身体,伏涧山却仿佛感觉不到疼一般,只是死死盯着伏平潮朝对方爬去。
“吾……儿……”
伏平潮看着父亲浑浊的双目,已是泪流满面:“爹……”
伏涧山爬到儿子近前,伸出手要去够伏平潮的脸。
伏平潮猛地瞪大眼睛:“爹——”
那只手最终在半空停住,而后无力地落到了地上,伏涧山大睁着眼看着伏平潮,就这样失去了气息。
伏平潮愣愣地看向父亲,一时失了言,过了片刻,才如回过神一般轻轻道:“……爹?”
“不必再叫了,”竹栖砚将刀从对方体内抽出,接着以刀刃挑起伏涧山腰间“金乌印”拿在手中,带出些血迹溅在自己脸上,他朝傻了眼的伏平潮笑道,“他已经死了。”
竹栖砚说着将长刀一振,提刀朝呜咽出声的伏平潮走去,脸上挂着不变的微笑:“不必伤心,我这便送你去见你爹,这样一来你父子二人便可团聚——”
“够了。”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竹栖砚挥刀的动作便这样停在了半空。
他转回头去,就见霓临沨自己驱使着轮椅艰难出了房间,拧眉看向自己。
“哦?阁主这是何意?”竹栖砚歪头道,“在下帮阁主报背叛之仇,阁主反倒不高兴了?”
“伏涧山是忘恩负义,但他儿子却与当年之事无关,”霓临沨沉声道,“先生不必扯上我,你不过是借替我报仇之名,行自己计划之实罢了。”
“果真什么事都瞒不过阁主,”竹栖砚无所谓地笑笑,“只是你既坐视我等杀了伏家其他人,又何必在此时假惺惺地出现,阻止在下杀伏平潮呢?”
他说着一挑眉,双眼直直看向对方沉静的眉目:“说到底,阁主也不过是借在下之手,先报当年之仇,再卖给伏公子一个面子,如此骂名都让在下背了,你一人得了全部好处——天底下怎能有这样的好事?”
霓临沨面色不变:“先生不必胡搅蛮缠,如今伏涧山已死,你已得到伏家的‘金乌印’,又让你们的人成功替换了伏家人,如此计划已经达到,伏平潮也没有杀的必要了,何不留下其性命,或许日后还有用处。”
“嗯……”竹栖砚作势沉思了片刻,伏平潮原本又悲又怒,却被这二人的交锋搞得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得拿一双大眼睛带着歉疚地看了看远处的霓临沨,又愤怒地瞪了一眼将刀横在自己颈前的竹栖砚。
“好罢。”竹栖砚最后改变了主意,他将刀收回,接着向霓临沨一笑,“那就……谨遵阁主指示。”
伏平潮惊得睁大了眼,这时竹栖砚抬起沾血的右手打了个响指,顿时庭院里出现数道人影,皆是已经扮作伏家人的七杀盟之人,他们向竹栖砚院中两人行礼道:“霓阁主,竹先生。”
“还请诸位将伏涧山的尸体也处理掉,”竹栖砚道,“至于这位伏公子——既然霓阁主执意要保他,那便将他与霓阁主关在一处,让两人好好叙叙旧罢。”
几人领了命令,忙将伏涧山的尸体与反应过来大骂“无耻”的伏平潮各自抬了下去。
竹栖砚这才带着一身血气笑眯眯地走到霓临沨面前,开口道:“阁主看了半天戏,目的也达到了,那么现在可以告诉在下——你听澜阁真正安插|在阳家的眼线身在何处呢?”
霓临沨抬眼与他对视,波澜不惊道:“先生何出此言?”
“这便要问阁主自己了,”竹栖砚作心痛状,“来阜扬时,阁主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伏家的救命恩人,来这里找他们就有办法进入阳家,可结果呢?”
“原来这伏涧山早就在千年之前背叛过阁主一次,傻子才指望对方会念旧情。”
竹栖砚说话间重新拔|出长刀抵在霓临沨脆弱的喉前,逼近对方冷声道:“你从一开始,就在转移我的视线,更看出我欲杀他取而代之夺得‘金乌印’的打算,借刀杀人替你报仇。”
霓临沨面不改色地轻咳两声:“反正先生的打算也成功了,我们如此双赢难道不好么?”
抵在喉间的刀锋划开一道浅浅的血口,竹栖砚轻嗤一声,了然道:“在下明白了,原来阁主根本没打算带在下去找你听澜阁的眼线。”
鲜红血液流过颈侧,衬得霓临沨脸色愈发苍白:“那是因为原本就没有这样的存在。”
“是么……”竹栖砚挑眉,“原来是在下错怪阁主了?”
“是先生近来思虑过重,难免疑神疑鬼。”霓临沨话中意有所指。
“呵呵。”竹栖砚轻笑两声,“铛”地一声收刀入鞘,“多谢阁主关心,既然您亲口承诺了听澜阁在阳家没有眼线,那就请您全心全意配合在下的计划,不要再指望着快要乱作一团的听澜阁来救你了。”
竹栖砚说着越过对方朝厅内走去,二人在擦肩而过之时默契地对视了一瞬,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挑衅与防备。
霓临沨收回目光,心中推测道,伏涧山今日慌忙返回,显然是进入阳家的替身暴露了身份,让他不得已马上回来确认自己,只是看他反应,情况似乎要更加糟糕。
再加上方才竹栖砚话中尚不能辨明真伪的“听澜阁乱作一团”的现状……霓临沨暗道,看来需要再次联系一下眼线,进行下一步行动了。
竹栖砚面上仍旧挂着轻笑,心中亦是飞速揣摩。
朝别赋明面上给自己的计划是让自己带着霓临沨假扮之后进入阳家,之后再与接应之人连线,果然暗地里打着的是直接把自己和霓临沨赶尽杀绝的主意。
这样一来既能除掉自己这个隐患,又能彻底激化阳家和听澜阁的矛盾——看来朝家的目的根本不止是收服阳家,朝别赋狮子开大口,甚至盯上了听澜阁这块肥肉。
好在他先行一步,让七杀盟擅长伪装术的人为死士做了伪装代替二人进入阳家——七杀盟中确实藏龙卧虎,此人伪装之术出神入化,若不知解法则难以察觉得出,再加上先前霓临沨昏迷之时,他已取了带着霓临沨气息的血分给负责潜入之人,这样正好能在第一层伪装暴露之后以假乱真,迷惑朝家眼线。
结果不出他所料,朝家人果然想办法杀掉了两个替身,竹栖砚再行一步,先让毙命的二人在朝家人面前褪去第一层伪装,并露出霓临沨的气息,好让他们安心,以为计划成功。
再在阳如意赶到之后让尸体褪去第二层伪装,恢复真正的容貌,叫朝家计谋当场告破。
不过这样尚且不够,竹栖砚的另一手同时行动,七杀盟之人已在隅皋城中准备了十数具同样手法的伪装成霓临沨的尸体,这样一来既能模糊“霓临沨身在阳家”这一消息的真假,引发有心之人的猜测,暂且按住蠢蠢欲动的各方,又为下一步做了准备。
至于这下一步么……竹栖砚走到主位上,转身缓缓落座,抬眼看向被人带下去的霓临沨。
——就看霓临沨和朝别赋在他特意留下的这片刻喘息之机会作何对策了。
***
阳如意坐在位置上,指甲深深扣进掌心,面色阴晴不定。
少顷,检验出结果的下属赶来向她汇报道:“启禀家主大人,卑职仔细验过后,发觉了这些尸体的蹊跷之处,他们先前被抬进来时身上确实带着听澜阁主的气息,面上容貌亦是对方无疑,卑职也没有察觉到伪装术的存在。”
“可……可就在方才,他们忽然都显出了原形,连同身上的气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甚么?!”阳如意“唰”地站起身,不可置信道,“都是假的?!”
“是……是。”
阳如意身形摇晃了一瞬,一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她皱眉闭了闭眼,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恼怒,忍不住抬手一把掀翻面前桌案,大声吼道:“滚!都给我滚!”
下人们忙纷纷朝她行礼后离开,殿中只剩下阳如意一人,她挥袖使灵力肆意打砸了一番殿内物品,最后气喘吁吁地跪坐在凌乱不堪的大殿中央,心中只感到无比的荒谬和愤怒。
便在这时,一道苍老声音带着戏谑之意在她面前响起:“我那不争气的家主呀,你现在终于冷静下来了?”
阳如意浑身一震,连忙爬起行礼道:“见……见过老祖。”
“起来罢,”阳澄麟并不看她,“别再这里丢脸了。”
阳如意咬了咬牙,站直了身子。
阳澄麟继续道:“先前你发疯似地要找那舒家孽子,我并未现身阻止你,你现在可明白我的苦心了?”
阳如意低头沉默不语。
“唉,真是朽木不可雕,我由着你胡闹一通,便是要让你睁眼看看这真相——外面摆着的一排歪瓜裂枣,足以说明这一切只不过是一些人挑衅我阳家的拙劣计谋罢了。”
阳澄麟说着转过身来,面色阴沉地看向阳如意:“而你,险些因为自己的幼稚,坏了我阳家的大事!”
阳如意身子打起颤来:“如……如意错了。”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你现在赶紧将结果公之于众,那些‘听澜阁主被阳家所害’之类的流言便能不攻自破,有些人的如意算盘也只能落空了。”
“是,”阳如意赶忙应下,又忍不住开口试探着问道,“那……那我们还找临……听澜阁主么?”
她弱弱地抬起眼,冷不防对上了阳澄麟阴冷的眼神,连忙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垂下了头。
大殿内一时静可落针。
半晌,才听得阳澄麟发出一声冷笑:“找,怎么不找,难道要让别人觉得我们阳家做贼心虚么?”
“且只有这样,才好让那些人露出马脚,正好叫我们一网打尽,你说是也不是——玉苍鸾?”
阳如意又是一愣,就听一人落在她身后,冷声应道:“我明白了。”
***
阳家大动干戈地闹腾了一日,最后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二日,阳如意召集众家臣,宣布了前一天阳澄麟告知自己的说辞,并吩咐众人不可懈怠,继续帮助听澜阁寻找阁主踪迹。
散会后,玉苍鸾却叫住了代替父亲前来的伏平潮:“伏公子请留步。”
面前身着阳家白袍红纹制服的伏平潮闻言停住脚步回过身来,朝他拜道:“见过大人,不知大人叫我有什么事呢?”
“也没什么事,”身边不断有人经过,玉苍鸾仍旧背着长戟,缓缓迈步逼近对方,问道,“就是想问问伏家主为何今日没来。”
伏平潮仍旧低着头,答道:“家父昨夜炼丹劳累过度,身体抱恙,故而今日由在下前来赴会。”
“原来如此,”玉苍鸾停在对方身前,面具之下挑眉道,“可他昨日同我说有要事相商,今日却失了约,不知公子可知道该怎么办呢。”
伏平潮动作一顿,随即抬头朝他笑道:“此事家父已与在下说过了,便由在下代替家父与大人商量便可。”
“也好,”玉苍鸾点点头,随即率先转身道,“那我们去我房中谈。”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朝仍旧站在原地的伏平潮扬了扬头:“怎么?伏公子可是还有什么事么?”
两人谈话的这片刻,周围的人已渐渐减少了。
“并无,”对方收回审视的目光,朝他挑眉一笑,“还请大人带路罢。”
两人一路来到玉苍鸾暂住的厢房。
玉苍鸾推开房门,给身后人让出了位置,伏平潮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嘴角,率先迈步踏进房间内。
玉苍鸾紧随其后,他转身关上门,随即头也不回地抬手,并指夹住了砍向自己的刀锋。
伏平潮轻笑一声,顺势将刀锋一转从对方手中脱出,而后旋刀再劈,却被玉苍鸾转身躲过,刀刃深深插|进了门板里。
玉苍鸾面具后的眼神一凛,背后长戟已在手中,长杆一扫将面前人逼退几步。
伏平潮翻身一跃,躲过玉苍鸾刺来的戟尖,劈手朝对方脸上面具而去,玉苍鸾仰头避开,谁知对方却虚晃一招,径直落在了门板上,伸手拔|出了插|在上面的长刀。
玉苍鸾眯起双眼,长戟在腰间转了一圈,而后猛然向对方面门刺去,伏平潮抬刀抵挡,二人转眼之间“乒乒乓乓”过了数个回合。
伏平潮横刀架住玉苍鸾当头劈来的锋刃,随即旋身卸力,而后趁玉苍鸾收回攻势之际,飞身掠至对方近前,提刀斩向对方面具。
玉苍鸾唇角微弯,抬起一手迅速覆上麟甲握住刀刃,另一手则转过长戟戟尖顺势一挑,叫对方不得不弃了刀柄撤身后退。
“唰——”一阵厉风扫过,两人动作都停了下来,而玉苍鸾戟尖已直指对方咽喉。
他抿唇发出一声冷笑,而后右手微动,用长戟尖端轻轻挑起了伏平潮的下颌。
“我诚心相邀,阁下却刀刃相向,足见居心叵测——你不是伏家公子,还不速速亮出真面目来。”
伏平潮面上不见丝毫惧意,只是将目光落向玉苍鸾腕间金链,勾唇笑道:“呵呵,大人如今在阳家平步青云,风生水起,想来是眼神早已不复清明,不认得在下也难怪。”
“好一个巧舌如簧,”玉苍鸾仍是冷笑,手中使力,驱使着戟尖贴着对方侧脸慢慢划上面颊,在伏平潮耳鬓亲昵地摩挲,“我受老祖之名严查叛徒逆贼,便要看看你到底还想耍何花招。”
伏平潮闻言垂下眼睫,轻声道:“既然如此,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音未落,但见他侧身躲过玉苍鸾扫来的利刃,闪身又以灵力化出一柄长刀,直向对方胸口刺去。
玉苍鸾眼神一暗,转身举起长戟又与伏平潮缠斗在一起,屋内装饰受两人打斗灵气波及,“噼里啪啦”碎了满地。
二人初时尚在屋中使出浑身解数针锋相对,直至伏平潮在接招之际眉头轻挑,玉苍鸾心中暗道一声糟糕,人已被对方拉着双双往地上倒去。
玉苍鸾连忙在半空中生生转身,将伏平潮一把拽过,只听“咯嗒”一声,长戟刺破伏平潮衣领插|入墙壁,玉苍鸾一手持戟一手撑墙,将对方压在了墙上。
竹栖砚早在倒下时露出了本来面目,见状不慌不忙地朝他挑眉道:“阁下要查叛徒便查,将人衣服撕破,是要作甚?”
玉苍鸾亦不紧不慢盯着他回道:“你觉得呢?”
竹栖砚看着他笑而不语,片刻之后抬起手,掀开他面具吻了上去。
竹栖砚这样一动作,上衣被彻底扯开,露出了覆盖在身体上金黑交错的纹路,玉苍鸾于深吻之隙瞥见这幅景象,脸色顿时黑了下去。
他抬手收起长戟,又捏着竹栖砚的后颈将其重新压回墙边,而后躲开不明所以的对方重新勾向自己下颌的手,低头狠狠咬在了对方肩上。
竹栖砚被他咬得倒抽一口凉气,咬牙切齿道:“多日不见,阁下果真改做阳家的狗了?”
玉苍鸾伏在他肩头看向那黑色咒言,眼神沉沉:“你身上有别人的痕迹,我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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