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日之计(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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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澜阁中,一众下属面色凝重地聚在厅堂内。

霓临沨失踪,阳如镜闭关,上首的两个位置皆空缺,唯余左下一侧的座位上坐着一个蓄着长须的中年人,正在闭目养神。

一人率先开口打破厅内低沉的气氛:“诸位都试着探查一遍了么?可有线索?”

“现下还没有进展……”另一人沉声道,“若阁主他们只是因意外失去踪迹,那我等总有手段能查出来。就怕这其中牵扯到别的势力——譬如说七大世家的属地,他们各自设有阵法,我等恐怕不能贸然探寻。”

“确实有这样的可能,我等不比寻常散修,尚有听澜阁身份,不好直接打探七大世家的属地,所以在这之前,先将其他地界好好排查一遍罢。”

“这样要查到何时?”一人忍不住急得拍案,“且不说是否会有结果,如今少主生死未卜,若是出了差错,我等如何向舒兄交代啊!”

“余兄先莫要激动,”他身边之人连忙安慰道,“至少我们也不是抓瞎,还是有些线索可以寻找的。我记得阁主此次出行依旧是由却吟啸、梦红拂二位护法随行,或许可以先联系上他们。”

对面一人却脸色沉重:“如今就是连二位护法都失去联系了……”

“这、这可不妙……”

“二位护法一向行事严谨,这一次怎么会……”

“你说会不会是他二人……”

众人不免开始小声交流,各种猜测都冒了出来。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梦红拂自在阳家时便跟着主公,后来……梦家覆灭又追随阁主来到听澜阁,这么多年一直尽心尽力,尔等如此猜测是否太叫人心寒了!”

这话本是为梦红拂辩护,哪知落在众人耳中,却不免叫人浮想联翩。

现今听澜阁中阳霓二人的下属,一部分是在听澜阁建立之处时便追随舒听澜的元老,一部分是原本受过舒听澜帮助、听澜之乱事变之后支持首席而叛变的太微府之人,还有一部分是阳如镜携霓临沨叛逃阳家时跟随夫妻二人的原阳家下属,剩下的则是在那之后慢慢归顺于听澜阁的散修。

可以说绝大部分人都经历过当年那场乱局,因此最不愿想到的可能性,便是——

“万一少主落在阳家人手里,难道我等要眼睁睁看着他再受当年之苦么?”先前拍桌的余吴钩此时忍不住站起身来,看向上座稳如泰山的中年人,喝道,“莫大人!你是曾与舒兄结拜之人,如今少主下落不明祸福难料,你怎能还在此稳坐如山?!”

一直养神的中年人闻言睁开眼来,抬手慢慢捋了捋胡须,开口道:“余贤弟稍安勿躁,我已安排阁中诸人前往各处寻人,至于诸位担心的各世家不予方便之事——太微府传来消息,众世家皆愿助我等寻找阁主下落,不会借此故意刁难。”

“另外,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还请诸位以全力探寻阁主线索为上,”他说到这里,狭长眼中忽而射|出锐利的光芒,“主公向来与阳家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她尚在闭关,诸位也该切记主公教诲,勿要无缘无故揣测对方,更不要贸然与阳家之人起冲突。”

“事关阁主下落,某在此拜托诸位了。”

***

阳家地牢中,梦红拂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道:“你说什么?!”

“我说,”宣秉呈转过头来看她,面无表情道,“霓临沨失踪了,你可听清了?”

梦红拂睁大眼睛,抓着牢门瞪着他:“不可能!这肯定又是阳家的诡计!定是你们又将他掳走了——你们又想折磨他,又想威胁主公!是不是?!”

“休得胡言!”宣秉呈冷下脸来,“那舒听澜父子欲对阳家不利,若不下狠手,定会叫那狡猾的二人得逞。”

“倒是你与你长姐助纣为虐,执迷不悟,事到如今还要抹黑我阳家,真是荒唐。”

梦红拂被对方身上一瞬间溢出的杀气惊了一惊,随即咬牙反驳道:“执迷不悟助纣为虐的人是你!枉我梦家信你我长姐爱你,到头来你却是非不分,残害好友之子,重伤主公,害我梦家家破人亡,害我长姐……”

她说到最后眼圈泛起红,却固执地不肯流下泪来,只是愈发咬牙切齿:“宣、秉、呈,你是个畜生!”

“你!”宣秉呈气得脸色铁青,看到梦红拂倔强的模样,又不欲与对方一般见识,最后只得拂袖怒道,“好啊,跟在那霓临沨身边久了,愈发牙尖嘴利了,将你长姐教给你的礼数教养全忘了!”

梦红拂骂道:“我想怎样就怎样,你是我什么人,你管得着我么?我呸!”

“你、你、你!”宣秉呈与她干瞪眼片刻,最后深深吸了口气,转回身去背手道,“今日前来,本欲向你询问当年之事的细节,谁知你已被那舒家小子迷惑至此,罢了罢了,如今看来已无必要了。”

梦红拂被他给自己递台阶下的说辞给震惊了,真诚地迷惑了一瞬:“啊?”

谁知宣秉呈冷哼一声,竟头也不抬地迈步离开了,临走时还不忘记吩咐看守的修士:“记得给她按时服用丹药!”

***

玉苍鸾站在廊柱背后,见宣秉呈怒气冲冲地从地牢里走了出来,忍不住挑了挑眉。

据霁怀沙透露,宣秉呈不久前抓了个人回来,时间正与自己被捉对的上,再结合他前来打探时一路上听到的听澜阁主失踪的消息,此人十有八|九是自己认识的人。

玉苍鸾倒不认为关在地牢里的人是霓临沨,若是如此,阳如意怎会还是那样一副疯癫模样,但对方如今与自己皆身陷囹圄,兴许能够成为同盟。

他从廊柱之后走出,守在门前的修士见有人前来本欲阻拦,却在看到他的“金乌印”后退了下去,玉苍鸾心里冷笑一声,迈步进了地牢之中。

阳家地牢内阴森森的,却没几个关押的人,故而玉苍鸾轻易便看到了正倚在铁栏边默默拭泪的梦红拂。

他沉默片刻,不声不响地走到了牢门边上,等梦红拂擦干了眼泪抬起头来时,看到的便是一副在黑暗中默不作声盯着自己的鬼面。

“……”梦红拂瞪大眼睛,嘴唇开开合合,最后抬手指着对方吼道,“宣秉呈,你休想戏弄我!”

“……”对面的玉苍鸾沉默了一瞬,而后抬手揭下自己面具道,“阁下看来伤得不轻。”

“是你?”梦红拂尴尬地放下手,“你不是被老祖抓走了么?怎么在这里?”

“他要我替他做事,”玉苍鸾瞥了一眼抱在胸前的双臂,“倒是阁下如何会被抓到这里?”

“你被抓住后,那位竹先生不知引出了甚么东西,竟使得空间震动,彼时我已近乎昏迷,只模模糊糊感觉我被宣秉呈那畜生抓住了。”

她忽而想起什么来,连忙将脸贴到牢门边巴巴望着玉苍鸾急道:“听说阁主失踪了?这是不是真的?”

“很可能是真的,今早阳家四处都在传此事,我来时,阳如意已召集众家臣,兴许是要讨论对策。”

“怎会……”梦红拂垂下头,“这难道不是阳家的阴谋么……”

她又问道:“那却吟啸呢?可有他的消息?”

“尚无。”

梦红拂低着头重重叹了口气。

“一切还未待定论,”玉苍鸾抬手轻轻触碰牢门,发觉其上设有法阵,而这阵法竟然在排斥自己,他轻轻挑眉,继续道,“阁下若担心霓阁主安危,不如亲自去找他。”

梦红拂颓唐道:“我如今连这地牢都出不去,要如何找他……”

玉苍鸾旁敲侧击:“阁下曾在阳家待了许久,如何能不知道地牢的破解之法?我如今好歹尚能在阳家之内活动,阁下若信我,我可助你逃离这里。”

“好,”梦红拂并未多做犹豫,她抬起头来,眼中透出坚定,“无论如何我必须出去,与却吟啸他们汇合,尽快找到阁主。”

“这牢门好破,只需设法从守卫那里得到钥匙即可,难办的是牢门上被宣秉呈设下的阵法,这个却只能由他自己破……”

梦红拂说着说着又蔫了下去,“……看来从这里出去还是十分困难。”

“阁下小看自己了,”玉苍鸾却不以为然,“方才我看到那人从地牢出去时被气得不清,可见他对阁下还是十分重视的。”

梦红拂眼中重新亮起了光。

玉苍鸾继续道:“钥匙的事交给我,阁下来对付宣秉呈——你且用心养伤,待到时机成熟,我再来找你。”

***

玉苍鸾出了地牢,向阳家南边一排小院而去。

新来的娈宠与霁怀沙他们这种早安定下来的不同,尚被留在南苑,待管家易北冥着人细细检查过再观察一段时间之后,才会将入了阳如意眼的人搬到后宅之中。

玉苍鸾在屋顶间飞掠,却忽然见到正有两人走在小路上低声交谈着,而他们的目的地竟也是南苑。

他隐去身形气息,闪身跟在了两人身后。

伏涧山今日一直都魂不守舍,他现在一闭眼,脑海里就是竹栖砚笑中带煞的脸,耳边就是霓临沨一句句包含真情的“涧山兄”。

早晨离开家中时竹栖砚的威胁还不时回响在耳边:“阁主对阁下恩重如山,我早些时候与阁下的儿子伏平潮相谈甚欢,他还对此事一无所知,阁下出去之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罢。”

可是他眼前又浮现出方才在大殿中密谋时阳如意疯狂的模样:“这简直是天大的机会——给我找!一定要比所有人都先找到他、一定将他带到我面前!谁能找到,从此便是我阳家的座上之宾!”

要……要供出霓临沨么?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伏世叔?晚辈说的话你可听到了?伏世叔?”

伏涧山的思绪被拉回,他连忙撑起笑脸,向身边人赔罪道:“不好意思啊,宵贤侄,我这几日炼丹耗费心神太多,时常晃神,你万不要见怪。”

他身边的青年乃是宵家的家主宵中露,此人年纪轻轻便深得阳家重用,其父宵行敛更是扶持阳如意上位的大功臣,故而伏涧山想方设法与宵家攀上了关系。

宵中露英俊的脸上立马透出些担忧来:“倒是晚辈没眼力了,伏世叔日夜操劳,千万要注意身子,这样罢,晚些时候晚辈叫人给您送些滋补灵力的灵草过去可好?”

“诶诶,贤侄万万不可,我自己就会炼丹,回去吃几颗丹药就好,”伏涧山连忙摆手,将话题引向别处,“方才贤侄与我说了什么?瞧我这记性,真是比不得你们年轻人啦。”

“唉,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谢过伏世叔陪我走这一遭,”宵中露笑道,“若不是伏世叔为我指路,我还真不知南苑在何处呢。”

“嗐,这有什么好谢的,”伏涧山打个哈哈,“我从前在阳家做工许久,对这些地方最是熟悉,你往后若有疑惑之处,大可来找我。”

“那就中露就麻烦世叔了。”

“……”

是伏家家主和宵家家主?玉苍鸾跟在二人后面,心中疑惑道,他们到南苑作甚?

就见伏宵二人一路说说笑笑来到了南苑门口,宵中露走上前去通报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中年人从中走了出来。

玉苍鸾认出这是在阳家大船上曾见过的,阳如意的总管易北冥。

易北冥先是向两人行了礼,这才开口问道:“二位大人来此所为何事?”

“是这样的易叔,”宵中露走上前去,朝易北冥手中塞了一颗泛着灵力的宝珠,笑着解释道,“我有个好友,他曾看上一名小伶,两人很是恩爱。后来……总之是一番阴差阳错,那人被送到这里来了。”

“我好友心中放不下对方,故而托我来给对方送些衣食用度。你说这好歹是友人一番心意,我也不好回绝,”宵中露说着回头看了眼一旁的伏涧山,“只好拜托伏世叔领我来这南苑一趟,替我这好友看望心上人了。”

易北冥将宝珠放进袖中,面色不变道:“卑职明白了,还请宵大人将对方名姓告诉卑职,卑职好引你们相见。”

谁知宵中露却面露难色:“唉,说来也不巧,那伶人被献入阳家之时,他家主子为图新意给他新取了个名,可怜我那好友来不及再与对方见面,那人就被送了进来。”

易北冥动作一顿:“这……”

“易叔不必为难,”宵中露立马安抚道,“我曾在宴会上与那伶人打过照面,记得对方样貌,就是要劳烦易叔将这院中之人都叫出来,让我认上一认了。”

易北冥思索一瞬,宵中露连忙又向他手中塞了颗宝珠,易北冥立刻道:“还请宵大人稍等片刻。”

过了不多时,只见易北冥与几名修者带着一群神情各异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

宵中露尚未有所反应,躲在一旁的玉苍鸾却一眼瞧见了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分明看见,对方的容貌正与竹栖砚常做的一种伪妆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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