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惊诧间竹栖砚已掠至宣秉呈面前抬刀便砍,宣秉呈冷哼一声,身上威压加重,提剑相迎。
不料竹栖砚却是虚晃一招,刀刃擦着剑锋划出一道火星子,另一只手则劈手将陷入昏迷的半边身子都结了冰的玉苍鸾揽进怀中,而后在宣秉呈发力之前顺着其威压的力道急速后退。
但宣秉呈比他更快,两人实力差异悬殊,又没了溟江天然的压制,他几乎是在瞬息之间来到正在退后的竹栖砚身前,抬手便是一掌。
竹栖砚匆忙间只来得及护着玉苍鸾在空中转了半圈,生生用后背受了这一掌。
掌气激荡四周,足见其中灵力深厚,竹玉二人直直摔在地上。
竹栖砚却顾不得五内俱焚的痛感,他顶着眼前阵阵发黑,匆忙撑起身子搂住玉苍鸾往一旁掠去,险险避开了宣秉呈第二道掌气。
然而他已几近力竭,驾着玉苍鸾踉跄了几步,最终颓然倒了下去,吐出一口血来。
宣秉呈还要提掌再追,冷不防脑海中响起一道声音:“留他一命。”
他的动作停在半路,疑惑回道:“大人……?”
那厢梦红拂打算出去帮忙,却被另外两人按住了动作,三人正欲静观其变,哪料到变故却发生地如此之快。
两侧的高山之上忽然甩出无数道玄铁锁链,径直朝着摔落在地的竹玉两人与阵中三人而来。
霓临沨这下彻底拧紧了眉头,沉声道:“竟动用了‘十傀’,那位是改变主意想要活捉了。”
却吟啸提剑挡住锁链,不料其上竟闪起金色的符咒,反将他的剑刃绞紧了。
他大惊道:“为何溟江对它们不起作用?”
“‘十傀’乃是阳家留存的仙人遗物,自然能无视溟江的禁制。”霓临沨说着思索道,“看来那位已掌握了这里的情况,故而有此布置——这样一来全然断了我等利用溟江的后路。”
梦红拂甩出红绸荡开抛向此处的锁链,当机立断:“左右溟江阵法已经无用,我们出去!”
却吟啸与她对视,随即一手带着霓临沨,一手提剑,在梦红拂的掩护下退出了阵法。
灵力回到了众人身上,梦红拂登时感到神清气爽,她反手挥出红绸缠上向三人而来的符咒锁链,而后攀缘而上直直向锁链来处攻去。
然而下一刻,锁链之上金光大盛,现出密密麻麻的符咒真言将她的红绸绞成了碎片。
梦红拂早有预料,顺势操控绸缎碎片凝聚灵力继续向锁链尽头而去。
“轰!轰!轰!”随着几声巨大的炸响,两侧山巅上缭绕的云雾终于散尽,露出了“十傀”的真容。
十个身长八尺的白袍修士分列两侧,手中正操控着那覆着符咒的锁链。
乍看之下,这十个修士与常人无异,只是面上皆覆着一张白纸遮蔽了容貌,纸上分别以黑墨写着十天干,正对应着十个人傀。
***
竹栖砚在地上打了个滚躲开伸向自己的锁链,随即迅速翻身将手边长刀甩出挡在了玉苍鸾身后的锁链前。
他几个起落避过再次甩动的锁链,拉起躺在地上的玉苍鸾背在身后,而后脚下御风而起,向远处逃去。
宣秉呈原本收了杀招在旁观战,见状又哼道:“不自量力!”
他话音方落,但见山巅“十傀”一同调转了方向,面朝竹玉二人逃离之处放出了更多的锁链。
腕粗的铁链编成天罗地网,将竹栖砚团团围住,他运使风刃包裹在周身,意图挡住锁链的突破。
然而仙人器物到底实力强大,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击碎屏障,铁链纷纷缠上玉苍鸾的四肢,想要将他从竹栖砚背上拖走。
“十傀”皆被派去对付竹玉两人,却吟啸还没来得及松了口气,却见宣秉呈已提剑带着杀招又至。
“我等的帐还未算完呢!”
事已至此他再无需保留实力,招式开合间杀意尽现,霎时摧山断水,搅动风云,举手之间剑意挟着恐怖威压降下,如泰山压顶一般向三人而去!
玉苍鸾身上的锁链愈来愈多,竹栖砚行动受到掣肘,躲避也慢了许多,眼见一条铁链朝自己而来,他被身后链条扯得稍顿一下,那闪着金色符咒的铁链便洞穿了他的胸口。
带血的铁链从玉苍鸾后胸穿出,将两人串在一起往回拉去,竹栖砚唇边一股又一股地溢出血来,他几次尝试抬起颤抖着的右手,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眼看两人就要落入“十傀”之手,这时背上的玉苍鸾终于睁开眼来,低声喝道:“玉字十六诀——玷。”
霎时间两人身上的锁链上爬上了薄薄的冰霜,锁链停滞一瞬,竹栖砚反应极快,他毫不犹豫地抬手握住胸口的铁链,一把将其拔|了出来。
“呵呵,真可惜,我还以为你死了。”他转身看向玉苍鸾,勾起带血的嘴角笑起来。
锁链只停了一刻便继续往回收去,玉苍鸾见状伸手握住缠在自己胳膊上的重重锁链,答道:“让你失望了。”
话音方落下,他眼神一凛,收紧十指扣住身上锁链,随即仰天长啸一声,竟然凭一己之力阻止了锁链的动作。
玉苍鸾犹嫌不够,他继续使力,封住半个上身的冰晶顺着破烂的上衣蔓延上十指,冷冽的寒气几乎冻结了周围的空气。
“喝——”下一刻,只听玉苍鸾一声低喝,身上的冰霜开始凝固,而他双臂上肌肉绷紧,竟将缠上自己周身的锁链从远处“十傀”的手中扯了出来!
人形傀儡显然没料到这变故,皆不同程度地被扯得向前打了个趔趄。
竹栖砚抓准时机,翻身跃上锁链一路飞身掠至那写着“甲”字的傀儡面前,以迅雷之势一刀捅穿了对方覆面的白纸。
十个傀儡明显停滞了一刻,然而它们很快恢复了动作,纷纷从山顶跃下朝玉苍鸾而去。
竹栖砚落回玉苍鸾身边:“有人在背后操控着他们。”
玉苍鸾一点头,将缠在手腕上的锁链转了几圈,而后反手朝着前来的“十傀”掷去。
“唰——”一瞬之间,铁链精准无比地同时捅穿了十个人傀面上的白纸。
但下一刻,只见“十傀”无知无觉地拧断了自己被穿过的头颅,接着以更加迅捷的动作继续向两人冲来。
玉竹二人皆皱起了眉头——看来之前他们的判断有误,白纸覆面的头颅竟不是这傀儡的动力源头。
这仙家之物背后有人,解决有主之物要棘手得多。
眼见重新长出头颅的“十傀”将要逼至近前,而远处宣秉呈也压制着听澜阁三人,暂时没办法顾及他们这边,两人自知直接对上修为过高的对手毫无胜算,遂对视一眼,决定不再恋战。
竹栖砚一边抬刀挡住对面“十傀”的攻击,一边道:“差不多了,是时候唤出‘阆阙秘境’离开。”
玉苍鸾闻言挣脱锁链反手甩出牵制住对手,转身朝竹栖砚点点头。
两人同时召出眼中印记,眼见二者在空中浮现就要合二为一——
却在下一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竹玉二人这下是实打实地震惊了。
不仅如此,就连另一边的听澜阁三人也意识到了——他们的术法、灵力、阵法都在瞬息之间被压制住了。
众人这才察觉,四周的景象不知何时失了色彩,变成了单调的灰色,仿佛有什么东西抽走了他们的灵力生机。
几人的动作变得缓慢无比,霓临沨不顾嘴角溢出的血液,开口缓缓道:“是……是阳家嫡传功法——‘天无二日’!”
天无二日,唯吾初阳;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个功法意味着绝对的领域,在这领域之内,一切有灵力的事物皆依凭领域展开者的意志消长,除非实力高于施法者,否则便只能由领域的主宰来支配自己灵力的高低。
此功法由阳家第一位飞升的真仙所创,每一代只传给嫡长子或嫡长女。
如今这世上只有两个人会“天无二日”,一位是尚在闭关的阳如镜,另一位便是……
阳家老祖阳澄麟。
***
雪山上空的变故自然引起了擂台那边的注意。
众人初时还有些惊恐,等到看清对阵的双方之后却忍不住激动起来,纷纷将目光从擂台移向半空中。
“那不是太微令上通缉的雾赦己么?”
“她手中那是……‘请君勿用’!”
“仙器效果当真恐怖如斯啊……”
“朝家长老问浮元也在。听闻朝家上任家主朝挽铃因雾赦己刺杀而重伤,最后才不治身亡的,朝家岂能放过她?”
“诶?可我听说朝挽铃是被他亲生儿女……”
“嘘——朝家二小姐就在台上坐着,你不要命了!”
“……”
朝雅诗百无聊赖地逗弄了几下怀中的灵猫,而后朝身边人低声吩咐道:“将那二人处理掉。”
众人被转移了注意力,擂台几乎没法进行下去,离相月却并不着急。
一来,虽说雾赦己乃是太微令榜上有名的恶人,但她修为摆在那里,平时众人难见她出手,今日这样近距离地看到高手对决,都抓紧时间观摩体悟,以期从中获得提升自己修为的灵感。
二来,总归拿仙器钓鱼的目的已达到,现下自然是要好好坐收渔利了。
雪明禅带着太微府的人赶到时,雪家上空已经下起了血雨。
问浮元阴沉着脸,看向他以及太微府身后姗姗来迟的雪家本部修者,皮笑肉不笑:“右执法大人真是大忙人啊。”
雪明禅指挥着众人重新包围住杀红了眼的雾赦己,而后才朝问浮元行了一礼:“有别的事耽搁了,还望问长老息怒。”
却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一趟雪家之行都出了多少变故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现在已经开始担心,自己是否能完好无损地回到平都向雁孤宁交差了。
雾赦己手中仙器舞得虎虎生风,手起刀落间身边又炸开不少血雾。
方才她突然接到那两个小子的消息,说他们在南洲遇到了危险,请她过去相救,眼下“请君勿用”已经到手,是时候该撤退了。
雾赦己这样想着,挥刀在空中割开一道空间裂缝就要离开,却又被闪身而来的问浮元挡住了动作。
“休走!”
眼见裂缝被击碎,雾赦己不免恼火几分,偃月刀在手中一转,劈头就对着问浮元挥出一阵密集的刀风。
问浮元聚起周身护体气罩,勉强挡住了从四面八方逆因果而来的攻势。
雾赦己再动身时,周围已被人墙挡得透不过气来,她眼神一凛,挥刀朝着一方薄弱之处杀去,嘴中嗤道:“都让开些!姑奶奶有事在身,就不陪你们玩儿了!”
人群被她像切瓜一般切出一条血路来,眼看就要突围而出——
雾赦己面前却忽然出现了一个瘦小的少年。
那少年身形单薄,低垂着脑袋在空中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掉落云端。
雾赦己来不及细想,开口便喊道:“小娃娃快躲开!否则别怪我不客……”
她话音未落,却见眼前少年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却不似寻常人,竟是纯黑巩膜与血色瞳仁!
他看向对面之人,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
下一刻,就见雾赦己身形一滞,如断线的风筝一般从半空中坠落下去。
***
众人慢慢抬头,就见灰色的天空中忽然显出了一轮金色耀目的太阳。
宣秉呈修为并未被压制,他回身朝那太阳拜道:“见过大人。宣某不才,还劳烦大人亲自前来。”
随着他话音落下,几人就见那天上曜日化作了一个须发皆白,面色略带些刻薄的老者。
阳澄麟眼光落在他身上时,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威压倏然充斥在这方灰色的世界中,宣秉呈维持着低头跪地的姿势,唇角却涌出血来。
梦红拂与却吟啸几乎是立刻就被拍倒在地,堪堪咬牙坚持着抵抗内脏被压迫的滋味,全身各处都在冒血,霓临沨因坐在轮椅上没能倒下,但已然口吐鲜血,面色惨白。
阳澄麟于是转头看向支撑着半跪在地的玉竹两人,开口时语气中似乎带了些赞许之意:“好、好、好。不愧是玉家子。”
地上两人同时一惊。
阳澄麟说着抬起一只手伸出食指朝两人方向轻轻一点。
霎时压在两人身上的威压又重了几分,玉苍鸾被冰雪修复过的身体如同破碎的瓷器一般出现一道道裂痕,竹栖砚握着刀柄的手不住颤抖,一时间血流如注。
阳澄麟看够了两人的挣扎,如兴味阑珊了一般,抬手召回“十傀”聚在自己身边,又以食指一指玉苍鸾的方向,就见完好如初的“十傀”重新甩出无数金色锁链直直向玉苍鸾而去。
竹栖砚奋力抬起手臂欲抵挡,然而老祖威压之下,“天无二日”之内,他的修为被死死压制,动作也缓慢了不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锁链接连洞穿了玉苍鸾本就染血的身躯,在上面留下了一个又一个伤口。
“唔……”玉苍鸾闷哼几声,头上不断流下冷汗。
血液溅上脸颊的速度也被放慢,等到竹栖砚感受到脸上血液的温度反应过来时,他已用双手死死扯住扎|进玉苍鸾身体的锁链,与对方被锁链一同朝着阳澄麟的方向拉去。
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竹栖砚用尽全身仅存的灵力去扯断玉苍鸾身上的锁链,却无济于事。
若此刻世界的颜色还存在,玉苍鸾定能看到他眼中已全都染上了疯狂的血色。
然而玉苍鸾的骨骼血脉都被那写满金色符咒的锁链扣住,他只觉得一呼一吸都是折磨,稍微的动作就是酷刑,遑论现下被快速拉扯着后退,玉苍鸾几乎意识模糊。
眼见两人离那站在高处看好戏的阳澄麟越来越近,竹栖砚面上狠色一闪,从怀中掏出一个丹瓶,以牙咬开瓶盖而后将其中丹药一股脑儿全都倒进自己口中。
霎时灰色的“天无二日”结界内亮起一点青色光芒,竹栖砚身上灵力开始重新流转,甚至不断提升,几乎将要突破元婴期的瓶颈。
——是他方才将所有的“回灵丹”都吞了下去,强行提升了自己的灵力。
竹栖砚血肉模糊的十指之间涌出源源不断的灵力,支撑着他慢慢扯断玉苍鸾肩上的锁链。
却见在那锁链快要断开时,玉苍鸾忽然抑制不住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而后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竹栖砚动作一顿,他猛地回头看向阳澄麟,就见那老者正用看垂死挣扎的小虫一样的目光看着自己。
竹栖砚不知道自己七窍出血,已经成了个血人,一计不成,他转而伸出不断颤抖的手捧过玉苍鸾的脸。
玉苍鸾被方才那一下疼得清醒了些,他永远漆黑无波澜的神识因自己受损严重第一次开始混乱起来,可在这其中,他却听到了一声声熟悉的呼唤。
玉苍鸾几乎无法在神识中凝出自己的身形,他勉强拨开翻涌的漆黑海水,看到形容狼狈的竹栖砚正在焦急地四处寻找自己的身影。
玉苍鸾张了张口,听到自己的嗓音异常沙哑:“竹……竹栖砚。”
“哗啦”一声,竹栖砚几乎是立刻来到了他面前,一把拽起他深陷在深渊之中的半个身子,语气急切却不容置喙:“快,睁开眼睛,我能召出你的半个印记,这样便可唤出‘阆阙秘境’!”
只要二人进入“阆阙秘境”中,任他阳澄麟有通天修为也不能奈何。
玉苍鸾定定看着他不断开合的嘴唇,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
现世中,玉苍鸾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竹栖砚紧抿的嘴唇,他发冠不知掉在了那里,从额头上流下的血浸染了他半边脸颊,眼中疯狂与焦急的神色交织在一起。
玉苍鸾从没在竹栖砚身上见过这副模样,对方似乎永远漫不经心,永远尽在掌握,永远游刃有余。
他挣了挣被锁链钉住的双手,在不断的后退中咬紧牙关绷住双臂上的锁链,而后缓慢地以双手捧起了竹栖砚的脸。
竹栖砚立马靠近过来,两人几乎脸贴着脸,他道:“你坚持一下,我来召出你的印记。”
却见玉苍鸾唇边勾起一抹笑意,朝他道:“竹栖砚,我会记住你现在的表情的。”
他说话时的血腥气喷薄在竹栖砚鼻尖,竹栖砚一愣:“什……”
然而玉苍鸾微微低头,吻住了竹栖砚染血的嘴唇。
竹栖砚的眼睛慢慢睁大,两人的血随着这一吻混杂在一起,他却只从其中品出一点苦涩的味道。
他从玉苍鸾充满占有欲的深吻中挣脱出来,继续引导着对方眼中的印记,一边咬牙切齿道:“你疯了……”
玉苍鸾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然后开口轻声道:“够了,竹栖砚。”
竹栖砚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明白对方话中的意思,他的自负让他绝不会放弃自己的计划,眼看印记就要被召出,他死死揽住玉苍鸾地身躯,不让自己离开对方而使得功亏一篑。
下一刻,他看见玉苍鸾轻轻叹了口气。
“玉字十六诀——琼。”
一瞬间,玉苍鸾身后忽然生出巨大的由冰晶结成的双翼,远望去如同鸾鸟降世。
那双翅膀将竹栖砚结结实实护在其中,而后自玉苍鸾背后脱离,宛若一场献祭。
做完这一切,玉苍鸾使出全身气力,将竹栖砚从自己身上推了开来。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