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眼……消失了?”玉苍鸾望着面前消散的碎片,一时间有些怀疑。
竹栖砚在一旁道:“说不定只是因为祂已经达成了目的,所以便离开了。”
“若祂方才所说不假,那么祂并非主动附身在朝闻歌身上,而是借由真正掌握另一部分‘天眼’力量的第三人欺骗了朝闻歌——做出这样的布局,只是为了完成替澹折桂对付朝家的约定。”
“不论是新仇还是旧怨,看起来这位仙长并非是祂所表现出的那样漠然的旁观者呢。”
只是即便已然得道飞升,拥有能够遍观天下事、博览古今的天眼,即便身为仙人,却依然无法参透天道无常,以至于谁也不知,祂如今所走的道路究竟会通向何方,而祂又是否真的能够找到那个答案。
“就算你这么说,祂还是将这个烂摊子留给了我们,不是么?”玉苍鸾冷哼一声,“狡诈的家伙。”
他话音方落,便见刺眼的光芒散去,方才的那片结界瞬间消失不见,下一刻无数道朝家仙人的身影突破黑暗,向着三人袭来。
玉竹两人见状,默契地向着两旁闪开,站在他们身后的雁孤宁首当其冲,拔剑接下了对面的攻击。
二人从旁观察,发现这些朝家人既非“降灵”在石像上状态,也不是附身在晓噙霜体内的模样,而是一道道由未知的力量构成的混沌虚影,是这些朝家人试图控制下界的化身。
看来他们此刻仍然没有回到现世之中,应是身在无数朝家人神识连成的一片辽阔识海之中,而朝闻歌的身影淹没在这群人里,一时寻不到其下落。
就见那些朝家人的身影分散开来,同时向着三人发起了攻击,玉苍鸾迅速翻身躲过几道掌力,随即抬头与不远处的竹栖砚对视一眼,二人顿时心领神会,下一刻身形同时一动,化为两道流光冲进一片阴影之中。
玉苍鸾提剑飞身跃起,剑光横扫击退迎面而来的道道攻击,随即提剑一甩,唤起一道道冰山拔地而起,将那些人影全都定住。
朝家仙人见行动受制,也不再隐藏,立即唤出各自的法相对敌,但见祂们身形一瞬间冲破冰山的束缚,化成一个个衣带当风、拈花掐诀、手持仙器的模样,比之先前石像雕刻的样子更多了许多生动,若非周围一片混沌迷障,光看这些仙风道骨的模样,还以为真的已经来到了传说中的仙界。
那些仙人定定看着三人,厉声斥责道:“以尔等凡躯对抗仙威,不过痴心妄想!奉劝尔等趁早收手,否则仙人一怒,五洲也难承后果!”
竹栖砚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诸位身为仙家,还是不要为了面子逞强了——方才有位好心的前辈已经把真相告诉了我们,你们如今被困在这里,一时半会儿,是回不了上界的。”
说着朝对面的人眨眨眼:“那么不如猜猜,若是让天道识破了你们的欺瞒,你们会怎么样呢?——不得不说,在下还挺好奇的,要不……”
他话音未落,对面一道黑影已经迎面扑来,却见青光一闪,竹栖砚由一只白虎载着,从那黑影之下迅速飞了起来。
一人一虎在半空中转身,只见那黑影原来是一只巨大的三足乌,见一击不成,三足乌口中发出一声唳鸣,又以迅猛之势朝他们扑来,小花见状,亦怒吼着向对方冲去,竹栖砚翻身而起,两头凶兽立刻便缠斗在一处。
一鸦一虎凶猛撕咬之际,四周又现出无数兽影,巨大的身形拔地而起,几乎将整片空间都笼罩起来,兽影的边缘散发出铺天盖地的黑气,旋即向竹栖砚包围而来。
竹栖砚见状,向前缓缓迈出一步,手中折扇一甩,顿时化成一柄长刀,紧接着他纵身一跃,身形转眼与青色刀光合为一体,刹那间向着头顶的黑影斩去。
刀光在黑幕之上划开一道青色的弧线,愈显刺眼的光芒将漫天的黑气逼退,而后与迎面而来的蓝光交汇。
与玉苍鸾身形面对面交错间,竹栖砚忍不住朝对方挑眉一笑,玉苍鸾尚未来得及回应,一道金色剑光忽然从身后而来,两人向两边分开,便见那分割天地的剑光从二人中间穿过,直直斩开了几道劲猛的罡风。
雁孤宁提剑上前,双眼注视着对面重新攻来的朝家仙人,淡声道:“二位,敌人不容小觑,不如先合力退敌为上。”
竹栖砚退到一旁,闻言笑道:“既然首席大人先发话了,在下岂有不从的道理?”
说着长刀一转,复又化作折扇在指间旋开,下一刻只见无数圆形阵法在他身后缓缓展开,竹栖砚折扇一挥,阵法中瞬间射|出一道道光束,密密麻麻向着朝家仙人轰去。
在他下方,雁孤宁反手将手中“太上判命”插在地上,随着口中默念法诀,他的双眸之中现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地面上以他的剑为中心形成一道巨大的阵法向外扩展开来,金芒过处,朝家人的攻击都被一股无形的威压压了下去。
与此同时,只见一道身影随着不间断的光束在半空中闪现,玉苍鸾长剑一挥化出无数冰蓝剑影环于周身,而后他眼中电光一闪,身形飞掠间躲过对面攻击,同时朝对方甩出了一道剑影。
便听“轰隆”一声,一道雷光从天而降,直接向那人劈去,那人抬手欲挡,眸中却映出雷光之中裹挟着的一点锐芒,紧接着那雷光径直穿过对方的防守,随着一道耀眼光芒闪过,那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原地只剩下一道冰冷的剑影,重重插进了地面!
转眼间又有几道攻击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玉苍鸾在半空中转身,抬脚在其中一人剑刃上接力跃起,同时顺势将下一道剑影踢出,便见又一道雷光落下,刹那间剑影将方才持剑的那人劈成了飞灰。
轰隆隆的雷鸣声中,玉苍鸾侧身又接下几道攻击,但见他的身影穿梭在朝家众人之间,剑光明灭间携着一道道惊雷降下,一道道虚影随之在凛冽剑影下灰飞烟灭,无形的震慑与威压随之扩散开来。
朝家众人见状灵力再催,法相变幻,化成一座座三头六臂的巨人与猛兽,张牙舞爪地向着玉苍鸾所在之处聚起,一举一动间震开磅礴的灵力荡向四周。
巨人抬手,猛兽张口,聚起一团团光球向着玉苍鸾同时攻去,这时却见一道巨大的青色风刃飞旋而过,只听“咚咚”几声巨响,一颗颗头颅掉落在地,猛烈的攻击就此被打断。
同一时间,玉苍鸾的身影化作一道闪电冲破包围,风刃在他身后停下,露出了竹栖砚的模样。
空间中有片刻的安静,随即只见那些剩下的朝家仙人,连同已经被劈成飞灰的、还有被斩落头颅的、被撕碎身躯的……所有的身影开始向着一处聚集起来,想要汇集众人的力量,再度聚成一座巨像。
在两人下方,雁孤宁双手按在面前剑柄上,面门被金色光芒映照,就见他缓缓抬起双眸,凝视着对面慢慢聚起的巨像,沉声开口道:“剑阵——开!”
顿时无数道金色的剑影从“太上判命”剑身上散了开来,围成一道又一道圆形剑阵,将那巨像严密包围起来。
两道身影随即飞入剑阵之中,但见竹栖砚挥扇展袖,一众仙器瞬间在他身后排开,而后则是“四象归元”浮现在他身前。
竹栖砚一手并起剑指竖于面前,口中法诀暗催,便见一个又一个仙器被他催动,各自显现出不同的妙处,又将一股又一股灵力聚集于他身前,最后他持扇的那只手在“四象归元”上轻轻一拨,下一刻剧烈的扭曲与变换开始出现在了整个空间之中!
看着空间里波动不断的灵力将巨像的行动延缓,竹栖砚微微一笑,紧接着扬手一挥,千道灵箭同时从他背后射|出,向着对面的巨像攻去——而在这其中,一道黑色身影随着万千箭影从他身后跃出,玉苍鸾手中“青琅问玉”在空中划开一道雪亮的光芒,只见他压低眉头,眼中寒芒一闪,缓缓启唇道:“玉字十六诀!”
话音落下,只见霜雪从四面八方蔓延爬升,覆盖住一切虚影、灵力与光芒,在动荡的空间中将整片识海的景象扭转,化作了一片冰天雪地的世界。
既然这里是神识组成的空间,那么便无疑是最适合施展“玉字十六诀”的地方——从此刻起,此处便是属于他玉苍鸾的领域!
霜风凌厉,雷光照夜,一片冰雪中,但见玉苍鸾黑衣猎猎,手提长剑,向着对面的巨像斩去。
一剑过后,风雪漫天,百剑过后,霜剑加身,千剑过后,巨像缓缓倾塌,而玉苍鸾抬起手中剑,将先前挥下的万千霜剑聚于剑身之上,合成一柄巨剑,朝着那倒塌的巨像挥下——
此剑过后,风霜俱寂,无数身影从巨像上剥落掉下,祂们的神识皆残破不堪,已无力维持原本仙气飘飘的法相,只能化作无数道灵光发出不甘的声音:“朝家大计……不能失败……”
那些灵光还欲挣扎,却很快被竹栖砚与雁孤宁的结界消灭,三人向那巨像深处走去,却见灵光消散之处,竟然静静躺着一柄锈蚀的长剑。
玉苍鸾皱起眉头,正待细看时,忽然间那长剑之上光芒大作,瞬间将三人的身形淹没!
***
风雪漫天。
几道身影走在小路上,但见为首的那人一身锦衣,气质温雅,长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的玉簪一看便是上品的灵器,衣袖上绣着的金线勾勒出繁复的阵法纹路。
路过的人见状纷纷避让,在这乱世之中,能够这样大摇大摆走在荒郊野外的,只能是哪个大世家的公子。
那人步伐稳健,所过之处却连脚印都没有在雪中留下,这让许多暗中打着抢劫主意的山匪也不敢轻举妄动——若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没能从对方身上捞到油水,反而丢了自己小命,便得不偿失了。
一行人沉默着走了许久,直到远远地能够看到江边的渡口了,那为首之人却忽然停了下来。
“小山,”他望着渡口的方向,向身旁一路为他撑伞的人开了口,俊雅的脸上突然现出几分犹豫之色,“你说……那位先生今日真的在这里?”
身旁那人连忙低头答道:“回公子的话,小的们打探到,那位玉先生这几日都在这里徘徊,每日还要在渡口站上几个时辰,不知是在等什么人。”
“是么……”
听到公子话中的犹疑,那人忍不住抱怨道:“这玉先生真是目中无人,公子几次诚心相邀,他都一口回绝,分明是不把公子、不把我朝家放在眼里!”
“不可无礼!”这位公子却一把打断了对方的话,“如今正是朝家危急存亡之时,我受家主大人之托招揽贤士对抗千昼烈,自然需要拿出诚意,而玉先生才名远扬四海,智计谋略连家主大人都赞服,这样的人,有几分脾气也是正常……”
“今日是我朝闻歌贸然前来打扰,本就有所失礼,怎能怪罪于对方?”朝闻歌说着冷冷一瞥身边那人,“小山,你口出狂言,冒犯朝家的贵客,回去之后,自己去领罚。”
那人闻言面色一白,连忙跪在地上,声音颤抖道:“小的一时心急,说了冒犯的话,还望公子恕罪!求公子看在小的悉心伺候的份上,从轻发落!求求公子……”
他在雪地里叩首苦苦哀求,周围的人却视而不见,见朝闻歌抬步向前,立时便有人低着头上前,为朝闻歌撑起了另一把伞。
方才那一段插曲,反倒令朝闻歌忐忑的心渐渐静了下来——小山有句话说得不错,他毕竟是朝家公子,就算那玉奉圭多智近妖,狂妄自大,他也不能在气势上落了下风,平白给朝家丢了脸面。
想通了这一点,朝闻歌的脚步忍不住加快了些,待到离渡口近时,果然看到了站在岸边的一道飘逸的背影。
朝闻歌的心莫名地“怦怦”跳了起来,他定了定神,又整了整衣袖,径直绕到那背影面前,向对方微微行礼道:“朝闻歌见过先生,请问先生便是玉奉圭么?”
他抬起头来,赫然撞进一双含笑的眼里,只见玉奉圭莲冠青衣,气质儒雅风流,对方向他勾唇一笑:“阁下既知在下名讳,又挑了个这么隐蔽的地点见面,可见已经跟踪在下许久——既然如此,不如直接道明来意罢。”
“……”没想到对方如此开门见山,倒是让朝闻歌准备的一番说辞没了用武之地,他只好硬着头皮顺势道,“……额,玉先生果然料事如神,我先前曾多次写信请先生出山,先生都没有答应,正好我无意间听说这附近出现了先生的身影,便想着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能够遇到先生,可见我与先生确实有缘。”
说话间,他见玉奉圭正望着自己微微出神,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说起来……先生是在这里等人么?”
玉奉圭回过神来,看向他的笑容愈发扩大,令朝闻歌也不由得晃了晃神,就听对方道:“是啊,在下确实是在等人。”
朝闻歌好奇道:“是等什么人呢?我可以陪先生一起等。”
“多谢你了,”就见玉奉圭笑道,“不过……在下等的人,已经到了。”
朝闻歌的心忍不住提了起来,他望着玉奉圭的笑容,刚想鼓起勇气说些什么,正在这时,一道寒气却夹杂在江风中吹向了二人。
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在靠近,朝闻歌连忙转回身去,紧接着他便愣在了原地——
风烟弥漫的江面上,一只小舟正破开迷雾缓缓朝岸边驶来,而一道身影背手站在舟上,白衣飘渺,背负长剑,冷如霜雪的面容仿佛披着一层面纱,唯有那双眼眸中的光芒如星如剑,仿佛能一眼望进人心底。
朝闻歌一时看得入了迷,忍不住开口喃喃道:“江上轻舟过……”
江上轻舟过,白衣不染尘。
那人正是衣轻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