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石像中的阵法轰然碎裂,朝闻歌尚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久久未能回神,此时才突然察觉到,自己身上的某种束缚突然消失了。
就在这时,位于中洲的天机阵眼内,包裹在半空中那道身影周围的层层咒文一瞬间纷纷断裂,显露出了其中属于朝闻歌自己的身体。
只是这具身体之上的皮肉已经被先前算衍天剑气上附着的阵法腐蚀大半,全身上下随处可见腐烂的血肉与其下露出的阴森白骨,就连整张脸上的皮肤也被侵蚀殆尽,只能从仅剩的皮与骨中窥见一丝往日的模样。
不仅如此,朝闻歌自己的身躯胸口上还多出了一道新鲜的剑痕,正来自于不久前阳如镜集听澜阁阵法之力刺向他的那一剑。
听澜阁前,还在使用晓噙霜身体的朝闻歌缓缓垂下头来,他不可置信地抬手抚上自己胸前的伤口,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同一时间,还在阵眼中的朝闻歌用他几乎化为白骨的手捂住了胸口,而仍留在朝家禁地中的这一缕分神似有所感,按着胸膛颤声开口道:“怎么会……?”
他瞪着面前的虚空,愤怒吼道:“玉奉圭,你又骗我!骗子——”
说着朝四周挥出满含怒火的一掌又一掌:“骗子!骗子!所有人都是骗子——都在骗我!!!”
周围的石像应声而碎,站在一旁的竹栖砚见状,手中折扇轻晃,看着朝闻歌继续缓缓道:“看来,在下是一不小心帮老祖验证了一些不好的猜测了——唉,真是罪过罪过。”
玉苍鸾轻哼一声,偏头问他:“哦?怎么这么不小心?”
竹栖砚朝他眨眨眼,轻笑道:“哎呀,阁下怎么能如此拆台呢?无论如何,在下也是帮助老祖解开了封印不是么?从这个结果来看,在下与老祖之间的交易也还算顺利呢。”
他望着不远处的朝闻歌,慢慢道:“阵法既破,至少证明了两点——第一,万年前,朝闻歌自愿镇守天机阵阵眼,后来却发现自己被暗算封印,而封印他的,不是玉奉圭,不是算衍天,却正是他所在的朝家。”
“第二,当初封印天门时,玉奉圭只让御弃凡炼制了六把钥匙,交给除衣家之外的其他六大世家,这也导致在那之后,修真界逐渐形成了七大世家的格局,可谁知他早在一开始就留下了另一步棋——第七把钥匙以令咒的形式融进了‘太微令’之中,在这万年间,已经被分给了修真界中的无数人。”
玉苍鸾却看着他道:“但仅凭你我能够破开这道阵法,恐怕还没有办法充分说明这一点吧——说不定是因为‘你’呢?”
“确实有这种可能,”竹栖砚重新拿扇子遮住自己嘴角的笑意,只拿一双弯起的眼睛回视玉苍鸾,“不仅如此,在下还能猜测,说不定开启阵法的,是《琨瑶心经》呢?”
“不过这一点,有人主动替你我证明了,不是么?”竹栖砚说着示意玉苍鸾将目光投向朝闻歌胸前显现的那道剑伤。
梣陵外,阳如镜收剑回身,紧紧盯着面前的少年,就见对方用手紧紧捂着胸口,吐出一大口血来,朝闻歌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眼中神色却似狂似癫:“你们……竟敢暗算于我……”
说着抬掌复又朝着阳如镜疯狂攻去,阳如镜挥剑接下对方的攻击,紧接着慢慢蹙起眉头来,暗中通知阁中维持着阵法的霓临沨:“朝闻歌的情况有些不对。”
霓临沨闻言,抬眼看向联络阵法对面的人影,就听雁孤宁语调平淡道:“‘太微令’对朝闻歌的封印确实起了作用,但也许……破除朝闻歌封印的,并非完全是你我的阵法。”
霓临沨了然:“有人用相同的方法解开了朝闻歌的封印。”
“不错,”雁孤宁颔首,“而且你我的计划,应该也早就被对方识破了。”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现在在说的并不是他已经筹谋半生的布局。
霓临沨哑然失笑:“是竹栖砚,对么?雁首席,早在你找到我合作之初,我便提醒过你,你既然甩出了诱饵,他势必会循着蛛丝马迹找到真相的,而知晓了一切的他会怎么做,却是谁也无法预料的。”
朝家禁地中,竹栖砚继续向玉苍鸾道:“我猜,雁孤宁找到霓临沨合作,应当就是在当初我们和雾前辈去找曲清和的时候——不如说,正是应不绝将我们引到那里的。”
“他应当早就以自己的真实身份去见过曲清和,才让一直隐居的舒听澜旧部最终决意以死换来天门真相大白于天下,也因此将朝家钥匙的下落引向听澜阁,从而达成他的计划,让失去钥匙的朝家和算家都方寸大乱,从而为后面的失控与动乱埋下隐患。”
“你问我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竹栖砚说着拿扇柄挑起玉苍鸾下巴,朝对方勾唇一笑,“自然是在下在赤县城‘英雄救美’的时候了。”
玉苍鸾无言地看着他:“……”
“当时在赤县城,你与落萧河、雾赦己及曲清和混战之时,竹栖砚从太微府赶到了这里,并向我问了一个问题,”听澜阁中,霓临沨看向另一边面无表情的雁孤宁,“他问我,朝家的扳指是否还在听澜阁中。”
雁孤宁与他对视,淡淡接道:“而你回答他,不在。”
霓临沨笑而不语,雁孤宁便闭了闭眼,而后重新看着他道:“原来阁主一开始也并未向本府交付完全的信任。”
霓临沨闻言,面上露出无奈的表情:“小侄说笑了,对你我这样的人而言,本就不可能对他人全然信任,不是么?”
雁孤宁反问道:“就算我为阁主带来的,是舒府的遗志?”
霓临沨目光复杂,长叹一声:“就算是……他的遗志。”
玉苍鸾问:“听澜阁千年来一直保持中立,并未表现出对太微府、世家或是散修任何一方的明显偏袒,雁孤宁用了什么,才能说服霓临沨与阳如镜下定决心改变立场?”
竹栖砚悠悠道:“那一定是一个与他二人、与整个听澜阁的命运都息息相关的秘密——”
二人说话间,只见另一边的朝闻歌慢慢停下了发泄的动作,向他们这边看来,竹栖砚见状,便向对方笑笑,好心接道:
“说起来,这件事还和老祖有些关系呢——其实,朝家扳指从一开始就不在听澜阁。当初曲清和所透露的消息只是一个障眼法,早在从雾赦己手里拿到朝家钥匙的时候,舒听澜便已经将它融进了‘太微令’之中,之后让曲清和带去听澜阁交给霓临沨的,已经是伪造的钥匙了。”
竹栖砚说着叹道:“这样的做法倒是与在下如出一辙呢。”
“什么?这怎么可能?!”朝闻歌面露震惊,“可是本座明明在天眼中看到了……钥匙就在听澜阁之中,不该有错!”
话音落下,便见玉苍鸾立即将目光投向他,压低眉头:“果然,方才在你身上隐约感觉到的气息,确实来自于‘天眼’。”
朝闻歌刚想说什么,这时只听“啪”地一声,一旁的竹栖砚将折扇在掌心阖住,向他道:“老祖怎能相信一只天眼的话呢?且不说这‘太微令’已经瞒过天道万年,又怎会被一只早已被澹折桂控制的天眼窥探到,就说这天眼若真是无所不知,又怎会轻易被在下二人捉到呢?”
朝闻歌一愣:“……你、你说什么?”
下一刻,玉苍鸾手中已化出“永昼”长枪,枪尖直指朝闻歌面门,朝闻歌微微垂下双眼,顿时与枪身上镶嵌着的那只大眼睛看了个对眼:“……”
而后只见枪身散发出浅金色的光芒,紧接着那只眼睛轻轻颤动起来,将一道光芒打入朝闻歌的体内,几乎便是在同一时间,朝闻歌的这具分神身上便显现出了一道黑气。
朝闻歌猛地抬起头来,就见竹栖砚朝他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接上了自己的话:“况且,老祖如何假定——‘天眼’就没有利用于你呢?”
同一时间,济延。
离相月看向站在对面的雪祝琅,神色似笑含嗔:“怎么,婉暮,你大费周章引起我的注意,算计我身边的所有人,如今站在我的眼前,却反而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了么?”
说着她身形一动,慢慢朝女子走近:“说罢,你是如何假死,又是如何复生?我已确认过,那具棺椁中的尸体是你无疑,那么这具身躯又是如何为你所驱使?”
“以及……”离相月停在对方面前,缓缓抬起长剑,剑尖直指“雪祝琅”的双眼,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你做这一切,破坏我的布局,究竟有什么目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紧绷起来,隐隐有杀意环绕在离相月周身,雪祈舞见状,不由得微微倒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却见一直沉默不语的“雪祝琅”突然低下头,紧接着按着额头低低笑出声来,那声音透露着疯狂之意,赫然就是属于千婉暮的嗓音。
只见她笑够了,方才捂着自己的左眼缓缓抬起头来,通红的右眼顺着剑尖直直望着对面的离相月,开口时语气含着无限的眷念:“母亲……婉婉真的好想你……你不知道,看不到你的每一刻,我都思念得想发疯!”
她痴痴盯着离相月冷凝的面色,继续道:“母亲问我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
说话间,只见雪祝琅,不,千婉暮慢慢移开捂着左眼的手,露出了自己一片漆黑的左眼,与此同时,便见对面的离相月身形一顿,紧接着忍不住放下长剑,抬手按住自己太阳穴,震惊地看向眼前之人,怒道:“你竟敢……?!”
下一刻,只见一道黑气从她身上散出,瞬间将她周身缠绕了起来,而千婉暮则看着她的模样,缓缓接上了自己的话:“婉婉想的,从来都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让母亲身边,永远只能有我一个人啊。”
黑气瞬间将朝闻歌全身包裹,一瞬间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钻入他的体内,然而此刻被背叛的愤怒已经席卷了朝闻歌,只见他发出一声怒吼,浑身剧烈一震,竟然将那缠绕着自己的黑气散去大半。
玉苍鸾用长枪挥去朝闻歌震开的黑气,竹栖砚则在一旁道:“看来天上仙人也并非总是心怀好意呢——不论是万年前,还是万年后;不论是这位‘天眼’的主人,还是朝家的那些仙人,不是么?”
他作势向朝闻歌叹了口气:“想当年,老祖为了朝家与天下镇守天机阵阵眼,谁知朝家为了巩固自家人的登天之路,竟然反过来用开启天门的钥匙封印了老祖,为的便是能够让天门封印永远稳固,方能保证世家积蕴长久,根基永世不断……”
“为此,他们——祂们宁愿牺牲老祖你的飞升机会,也要保后人传承不绝呢。”
朝闻歌双眼通红,闻言颤抖着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大喊道:“住口!住口!”
竹栖砚的声音却如梦魇一般回响在他脑海中:“ 唉,真不知千万年来,老祖独自镇守在阵中,眼睁睁看着无数后辈渡过天劫穿过天门飞升成仙,而自己却连离开阵中都做不到……啧啧,老祖为之奉献了一切的朝家,就是这么对你、这么利用你的呢!”
“别说了……别说了!”朝闻歌捂着耳朵拼命摇头喊道,“不要再说了!”
“在下自然可以不再说这些,”竹栖砚展开扇子看向他,而后又将目光移向周围那些还未碎裂的石像,缓缓道,“不过朝家的仙人们恐怕贼心不死呢……”
便在他话音落下之时,那些一直噤声的石像眼中一瞬间重新冒出了红光,只是他们的眼睛不再看向玉竹二人,而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仍在发狂的朝闻歌。
只听石像中同时发出了诡异的声音:“威我朝煊,闻道登天!”
下一刻,那些石像如同受到某种召唤一般,纷纷起身朝着朝闻歌的方向聚集而去,口中齐诵的话语犹如某种咒语回荡在整座空间中。
“他们要做什么?”玉苍鸾持枪在手,利落扫开身旁的几座石像,问道。
竹栖砚则凝视着它们疯魔的模样,若有所思道:“看来那些仙人也不算太蠢嘛……恐怕他们是见朝闻歌的封印已破,索性决定不再维持天门封印,而是打算强行‘降灵’到他的身上,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说话间,只见朝闻歌的身形已经被石像彻底淹没,连他的怒吼与哀嚎也隐没在那一声声回响的念诵声中。
然而下一刻,却听“轰隆”一声巨响,那些石像被一股无匹的巨力径直震碎,紧接着一道血色身影在飞扬的尘土中缓缓站了起来,只见对方不过少年身形,袍发飞扬,却浑身染血,双目漆黑,神情癫狂,赫然是晓噙霜的模样。
原来方才被石像包围的那一刻,朝闻歌不得不召回了晓噙霜的身体,因此承受住了如此庞大的“降灵”之术,如今他的身上,正承载着超乎寻常的力量,这股力量几乎瞬间要将他的肉|体压成粉末,却又被朝闻歌用自己的灵力堪堪撑住了。
也因为这样,他的意识正在与降临于此的朝家仙人疯狂争夺着这具身体的主导权,面上现出癫狂错乱的表情。
忽然间,只见他口中发出一道怒吼,抬掌朝着某个方向挥出了一掌,顿时一阵天崩地裂般的震动后,位于中洲的天机阵阵眼,连同朝闻歌自己快要腐烂的躯体,都在这一掌之下灰飞烟灭了!
“轰隆隆——” 半空中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然后只见无数惨白的电光顺着那道先前的裂缝,一瞬间在整片天际蔓延开来,刹那间整个穹顶四分五裂,紧接着迅速朝着地面沉沉压了下来。
听澜阁前,阳如镜从面前的一片空荡荡收回目光,抬头看向黑沉的天空,沉声道:“他走了。”
平都之中,随着一道刺眼白光亮起,整个太微府被一股从地底升起的巨力掀飞,显露出了诏狱最下方的巨大阵法——那正是封印天门的天机阵中心。
雪明禅正带领众执事前往朝家,察觉到动静时回头看去,接着不由得叹了口气。
雪毓戍跟在他身边,见状问道:“儿啊,你在担心那位首席么?”
“不是……”雪明禅原本想否认,最终还是叹道,“不过他……应该不会有事的吧……”
天机阵前,一道人影身着黑红官袍静默而立,任由劲风将他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
雁孤宁抬头,看着高天之上缓缓扩大的裂缝,淡淡开口道:“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朝家禁地中,朝闻歌收回手来,缓缓按住自己的右眼,便见一道血泪从他眼中流下,而他却慢慢勾起嘴角,口中发出了一种奇异的笑声:“为了……朝家……”
下一瞬,只见他再次抬手,向着原本那座巨像所在的位置伸去,正在这时,却见两道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玉苍鸾横枪于身前,冷冷直视着朝闻歌,在他身旁,竹栖砚不慌不忙开口道:
“哎呀哎呀,原来朝家人是一脉相承万年不变的藏头露尾啊——即使飞升成仙了,也依旧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偏要躲在别人的身体后面才能行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