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南洲局势剧烈动荡的同时,朝家禁地中的战斗也在激烈进行着。
玉苍鸾抬剑一挥,唤出凛冽寒冰将整片空间分割成无数碎片,将那些朝自己攻来的石像困于其中,紧接着霜雪与闪电凝成的长箭从各个空间中射出,瞬间将所有石像洞穿。
然而下一刻,那些被击碎的石像却又重新聚集成人形,灵力从四面八方而来,纷纷向着玉苍鸾攻去。
玉苍鸾立于原地岿然不动,就见数道狂风从他四周盘旋着升起,聚成一道屏障拦住对手的攻击,俄而又化作一道巨大的龙卷,咆哮着将周围的石像冲散,最后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落在玉苍鸾身周,显出了竹栖砚的身形。
二人对视一眼,就听玉苍鸾问道:“没有找到那位朝寻真的踪迹?”
竹栖砚摇摇头:“在下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呢。”
最初那巨大石像开始活动的时候,朝寻真还在和二人一起战斗,不过他似乎对那尊巨大石像有十分特殊的执念,一直在与对方缠斗,而其他地面上的石像则一股脑儿向着玉竹二人涌来,不知不觉就将他们与朝寻真分散开来,在那之后,二人就再也没有见过朝寻真的身影。
闻言,玉苍鸾冷哼一声,刚想说什么时,就见先前被他以寒冰冻住的那座巨大石像再次颤动了起来。
只听“轰隆隆”一阵巨响,巨像外的冰层尽数碎裂,而后只见四周的石像碎块向着巨像迅速聚集而去,紧接着整座巨像“喀啦啦”地拔地而起,形状逐渐变得怪异,像是凝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影,但四肢与头部又像是从一棵巨树上延伸而出的粗壮树枝。
下一刻,就见组成巨像的那些石像眼中再度闪烁起骇人的光芒,面向地面中心的玉竹二人,齐声开口道:“威我朝煊,闻道登天!威我朝煊,闻道登天!”
威严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殿中,震耳欲聋,声音中包含着的威压朝着周围荡开,似乎要让所及之处的一切生灵全部臣服。
却见玉苍鸾一剑挥开那迫人的威压,剑光化作闪电劈向那巨像的头部,顿时电光漫过巨像的全身,劈中了每一个石像的面部,令它们暂时噤了声。
竹栖砚不由得在一旁笑出了声:“你做什么?”
玉苍鸾握着长剑,与那巨像对视,冷冷吐出两个字:“聒噪。”
一时间,巨像上所有人都将头转向了地上的两人,审视的目光扫过二人周身,但见居于其头部的所有人眼中亮起红色光芒,异口同声道:“竖子尔敢!”
斥责之声回响在大殿中,裹挟着更加强大的威压将二人包围,声波中的灵力将二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紧接着一道无匹灵力从那巨像的顶端、从高天之上劈下,化成一股赤色的火焰朝着二人攻来!
玉苍鸾撑起冰刃作为防护,同时挥出道道剑光向那火焰斩去,便见冰霜与火焰交锋,却半晌僵持不下,二人瞬间意识到这股火焰中蕴含的力量不同寻常,竹栖砚于是抬手化出“四相归元”,拂袖从其中召出数道青色流风。
下一刻,流风化作巨大的兽影呼啸着奔腾而出,将那股火焰狠狠咬成数段,片刻间将其尽数吞噬。
巨像见状,接着抬起双手,只听轰鸣声震耳,巨像的双掌之中挥出的掌力聚成无数座高耸山峰,向两人头顶压下。
竹栖砚手中“四相归元”再催,兽影瞬间化作无数青光长剑将山峰破开,与此同时,只见玉苍鸾一剑劈开面前的巨山,紧接着抬脚踩在碎石之上,身形化作闪电,一路穿过重重山影,飞跃至巨像的双掌之前,而后挥剑狠狠向前斩去。
巨像的双臂挪动,挥掌与玉苍鸾相迎,祂的双掌如同坚壁般的高山,而玉苍鸾在其面前,便如沧海一粟一般渺如尘埃,仿佛巨像弹指一挥之间就能令他灰飞烟灭。
然而玉苍鸾面对对方的攻击,却是不闪不避,只见他抬手挥出一剑,一瞬间天地失色,唯他手中冰蓝色剑光夺目,一道剑气仿佛将黑白天地划开,径直朝着对面的巨像斩去!
“轰!”巨像的手掌之中顿时留下了一道极深的伤痕,数道石像瞬间碎裂成尘土,巨像的动作因此而停滞了片刻,紧接着祂加快了动作,伸手径直朝玉苍鸾的身形抓去。
玉苍鸾闪身躲过对方攻击,再挥出一剑,巨像抬掌相击,掌心中又是一阵尘土飞扬,祂却毫不在意,反手打出一道巨力重重拍在玉苍鸾胸口。
玉苍鸾倒飞出去,紧接着便在半空中生生停住了倒退的动作,而后利落翻身再次冲上前去,同时手中“青琅问玉”迅速化成长枪“永昼”,但见他轻盈的身影化作一道蓝紫色的光芒,直直冲向巨像,与对方缠斗起来。
大殿里耀眼的灵光交错亮起,属于玉苍鸾的灵光在巨像巨大的身影间闪现,只见巨像双掌一挥,各式各样的灵力便从其身体上的无数石像上涌出,聚成一道无匹的掌力裹挟着从其上散落的石像直直拍出。
玉苍鸾长枪在手中一转,抬眼间挥舞长枪“乒乒乓乓”挡开朝自己攻来的石像,紧接着纵身一跃,枪尖聚起冰霜与闪电,向着巨手刺去。
只见“噼里啪啦”一阵刺眼光芒闪过,巨像的手腕处顿时断了开来,而玉苍鸾手中灵光一闪,长枪又化成“逐日”长戟,挥手间划开无数道空间裂缝,而他的身形从其中不停闪现,一边躲避巨像的攻击,一边在巨像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伤痕。
而在另一边,竹栖砚抬手挥扇,“四相归元”浮于面前,下一刻狂风卷地而起,化作无数道灵光将巨像巨大的身形锁住,随着他并指竖于面前,口中默念法诀,便见数道光芒闪烁的圆形阵法从巨像脚下升起,逐渐自下而上将巨像团团围了起来。
紧接着,只见青色锁链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趁着玉苍鸾与巨像周旋的间隙,锁链穿过巨像的身体,又没入玉苍鸾所划开的空间裂缝,借着裂缝的转移,很快将整座巨像密密麻麻包围。
那巨像的行动因此受到了不小的阻碍,祂扬起头来,万尊石像同时张口发出怒吼,从周身震开磅礴的力量,瞬间打碎了不少锁链,而后只见祂一把转过身来,朝着竹栖砚的方向拍了过来。
竹栖砚不慌不忙地踩在“四相归元”之上,瞬间从巨像掌下飞起,但见他手中折扇一挥,狂风便聚集成数道巨剑挡住了巨像的攻击。
“轰!轰!轰!”便见竹栖砚一手持扇,一手掐诀,青色流风随心而动随意变换着形状,在半空中与巨像缠斗,俄而只见紫色闪电从青风中一闪而过,玉苍鸾一手持剑,剑尖拖着风霜寒冰,纵身跃至半空,紧接着他大喝一声,将全身灵力举至剑尖,朝着面前被锁链缠住的巨像狠狠劈下!
顿时巨像的身体中间被自上而下划开一道带着光芒的划痕,下一刻祂的攻势戛然而止。
在短暂的静止之后,只听“轰”地一声巨响,整座巨像从中间的划痕开始裂成了两半,而后朝着两边缓缓倒了下去,上面的石像纷纷脱落,从高空重重落下。
一时间,巨像身上爆发出澎湃的灵力,似乎想要把自己的身体重新拉回来,重新拼合在一起,然而这时,却见一道剑光突然从祂身后劈来,裹挟着巨大的怒气,一把将巨像的身体从中间拦腰斩开!
这一击似乎正中巨像的命门,便见祂再也止不住颓势,瞬间在半空中四分五裂,无数石像接连落在地面上,先掉下来的摔得粉身碎骨,后摔下来的掉在前面碎裂的身体上,歪七扭八地倒了下来,很快叠成了一座高山。
这时,一道身影忽然从暗处闪现,瞬间来到那些堆积成山的石像上,只见他挥掌将那些石像统统打翻,露出了石像下藏着的一道古老阵法。
在看清那阵法的一瞬间,那人猛地顿住了,他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紧接着“扑通”一声跪倒在了阵法旁,垂下头低低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朝寻真望着面前的阵法纹路,一边低笑,一边喃喃道,“原来如此——”
他猛地仰起头来,周身爆发出强烈的威压,将四周的石像都震得粉碎,朝寻真凝视着大殿高不见顶的上空,笑声猛然变得疯狂而愤怒:“原来自始至终,你们都在骗我!”
说话间,只见他双掌倏然握紧,凝出一股灵力狠狠砸在阵法上,顿时激起一道道波纹向四周荡开,紧接着那阵法中突然涌出一道光芒冲向朝寻真的胸口,就见他动作一顿,紧接着身体便变成了半透明,仿佛马上就要消散了一般。
朝寻真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眼中露出一丝疯狂:“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这不是……这不是我要找的答案!”
就在这时,只听不远处响起一道略带疑惑的声音:“片刻不见,阁下似乎遇到了些棘手的事呢,不知阁下能否与在下解释一二,说不定,在下能够略尽绵薄之力为阁下想些办法——你说如何呢,朝家老祖?”
朝寻真,不,朝闻歌闻言猛地转过头来,充血的双眼瞪着竹玉两人,寒声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个嘛……”竹栖砚手中折扇一展,挡住自己嘴角的笑容,“若在下说,是老祖一开始出现的时候呢?”
朝闻歌浑身一颤,目光中露出一丝不可置信,而竹栖砚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继续道:“请恕在下直言,老祖拿‘魂契’与‘玉字十六诀’的关系来吸引在下二人上钩,又费尽心思将我们引到这里,意图实在太过明显——不过,老祖这样欲盖弥彰的举动,倒是让在下好奇起老祖的目的了,所以在下便将计就计,随老祖来到了这里。”
他说着缓缓勾起嘴唇:“不过,这个答案,还真是有趣呢……”
说话间,只见玉苍鸾提剑走到了竹栖砚身旁,与对方一起向那道阵法看去,就听竹栖砚不紧不慢道:“若在下没有猜错,巨像下的这道阵法,不为其他,正是为了封印老祖……”
“而且解开这道阵法的方法也不是其他,恰好便是——属于朝家的、那把能够开启天门的钥匙,对么?”
***
梣陵外,战斗已至白热化。
朝闻歌停下手中动作,望着面前之人,但见阳如镜长发飞扬,“虹霓垂冕”剑上虹光与红色披风相映,衬得她身影犹如天边一轮红日。
朝闻歌刚想凝起灵力,忽然间身前显出了一道阵法轮廓,瞬间让他灵气一滞,整个识海震荡了起来。
他瞪大双眼,抬手按住胸口,努力压制住翻涌的气血,咬牙道:“怎么会……你这小儿对本座做了什么?”
阳如镜抬眼沉沉看向这少年,冷声开口:“这是阁下自己种下的‘因’,今日,就让我来归还你的‘果’。”
朝闻歌向识海中探去,瞬间明白了什么:“是‘魂契’……你们用‘魂契’反过来对本座下咒?!”
阳如镜冷然不语,朝闻歌却突然愤怒起来:“是莫何妨那个叛徒——他还是背叛了本座!”
他怒目盯着阳如镜:“而你……你们利用一个屡次算计背叛听澜阁的人,真是天真得可笑!不怕他再一次对你们不利么?”
阳如镜握住“虹霓垂冕”,剑尖指向他:“听澜阁自会处理叛徒,阁下无权过问。”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朝闻歌大笑起来,“好……那本座就问些该问的事!”
他说着强行冲破自己堵塞的灵窍,无穷无尽的灵力从周身爆发开来,朝闻歌挥掌迎上阳如镜的攻击,咬牙切齿问道:“听澜阁究竟把朝家的那枚扳指藏在了哪里?!”
谁知阳如镜一边挥剑与他周旋,一边却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并无多少情绪,却令朝闻歌心中无端一紧。
就见阳如镜开口沉声道:“那枚扳指,早已不在听澜阁了。”
“吱呀”一声,石牢的门被推开,浓重的血腥气顿时弥漫开来,依靠在墙边的人抬起头来,借着突然出现的灯光看清了走进来的人,莫何妨有气无力地笑道:“……你来了。”
冷画屏一手提灯,一手拎着一坛酒,走到牢中唯一的一张石桌旁坐了下来,低低应了一声,而后道:“我来……送送你。”
莫何妨轻笑一声,却是艰难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挪到了石桌旁,这时他的模样终于显现在了灯下——只见他全身都被血浸透,右侧的半边身子露在外面的部分都已化成了白骨,一张脸变得苍老无比,右脸的白骨被披散的枯败白发挡住,显得无比落魄潦倒,再也看不到从前听澜阁长老、隅皋四杰之一的从容稳重模样。
冷画屏轻轻吸了口气:“你……”
“没事,”莫何妨向她艰难勾起一个笑容,“这是‘魂契’反噬的表征之一罢了。”
“不只是这样吧,”冷画屏垂眸道,“我听说,你与阁主他们达成了交易,愿意用自己体内的‘魂契’施下禁咒,反过来对朝家老祖的元神造成破坏。”
“嗯,”莫何妨想要做出点头的动作,但只是稍微动了动,他的嘴边便不由得溢出了一道黑色的血丝,莫何妨轻声道,“我说过,这是我应赎的罪……”
石牢中一时沉默,而后只听冷画屏盯着面前的酒坛,涩声开口问道:“莫何妨,你这一生……值得么?”
“你本是朝家老祖座下大将,被派来阳家卧底,却与先阁主结为至交,甚至在筹备听澜阁的过程中立下汗马功劳……可你却出卖先阁主致使阳家大乱、听澜阁元气大伤、太微府分裂、先阁主身死、阁主重伤。”
“但也是你,在主公最需要帮助时挺身而出,护着她二人来到西洲,甚至帮助两人重建听澜阁……还是你,在主公讨伐阳家营救阁主时从背后挥剑斩下了她的头颅,若不是她提前有所准备,恐怕真要死于你的剑下!”
“这样还不够,你暴露了自己朝家卧底的身份,从此离开听澜阁便罢了,可你还要回来……又毅然背叛了你的旧主,要替主公她们对他施下令咒做局——你这样兜兜转转、反反复复,究竟是为了什么?又到底求到了什么?”
“……”莫何妨沉默了许久,方才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如你所见,我这一生,一直在为他人编织骗局、一直在背叛自己的主人,渐渐的,连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什么时候是出于命令、什么时候是出于本心了。”莫何妨苦笑道。
冷画屏闻言抬起头来,看向他:“我只问你——你现在所说的,可是出自你的本心?”
莫何妨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冷画屏这样说着,抬手拍开酒坛,如从前二人每一次对酌那般,为自己和莫何妨各斟了一杯。
她端起酒杯向对面举起,就见莫何妨颤抖着端起面前酒杯,用尽全力伸出手来与她碰了碰杯。
冷画屏这时又开口对他道:“莫何妨,你我朋友一场,你若还有什么愿望,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实现。”
莫何妨闻言,抬起头来隔着酒杯与她对视,片刻后勾起嘴角道:“多谢你,但我一生寥落至此,早没有什么所想所念了。”
冷画屏默然不语,只好将杯中酒液一口饮尽,莫何妨也饮下杯中酒,随机不免恍惚了一瞬:“这是……阁主亲自酿的酒。”
冷画屏低声道:“原来你还尝得出来。”
“这样的味道,我已尝了千年……”莫何妨说到一半,哑然失语,冷画屏同他沉默片刻,抬起酒坛为两人再斟了一杯酒。
就在这汩汩的水声中,只听莫何妨突然开口道:“我一直……都很后悔当年的事。”
冷画屏停下倒酒的动作,就听对方继续道:“我一生到此,算是做尽背叛之事——从前我常常会想,我这样的人,便是死后,恐怕魂魄也无所归……但回到朝家的这段时间,每每梦回,我却总能梦到那些在听澜阁的日子……不瞒你说,其实,我曾经幻想过……”
他接过冷画屏递来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缓缓道:“倘若、倘若真有来生,没有阴谋与背叛,没有世家与纷争,哪怕我变成了一个凡人、一只鸟、一条鱼……哪怕只有一日、半日、甚至片刻的时间,我也想回到听澜阁、回到这里——”
“……到那时,我还能向你讨一杯酒么?”
话音落下,只听“啪”地一声,莫何妨手里的酒杯落地,瞬间摔了个粉碎。
下一刻,他的身体向一旁无力地倾倒,轻轻倒在了地上。
冷画屏这时才抬起头来,愣愣望着对面空荡荡的位置,片刻后她眨了眨眼睛,一滴清泪便从她眼底滚落,无声滴进了手里紧攥的酒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