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剑之名(八):绝处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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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琴声渺渺,轻烟缭绕,沁冷的梅香浸透每一寸布料,屏风之后,一道模糊的身影靠在床榻上,闭着眼眉头紧皱。

忽然间只见他浑身剧烈一颤,紧接着猛地坐起身来,双眼大睁着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口中呼唤道:“梅郎……梅郎!”

然而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朝别赋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冷汗裹着梅香将衣衫浸透,湿湿地黏在他的身上,香气沁入鼻尖,他却无端地浑身发冷。

方才他又梦到那个人了。

在梦里,那道缥缈的身影坐在一旁,桐木古琴放在膝头,修长指节在琴弦上拨弄,弹奏出泠泠弦音,对方微微低眉的模样宛若谪仙垂怜,看得朝别赋心中莫名一痛,他忍不住凑上前去,从身后搂住那人,将自己的头靠在对方肩头,轻声唤道:“梅郎……”

就听怀中人轻笑一声,应道:“赋儿。”

听到熟悉的清冷嗓音,朝别赋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一瞬间心中升起无限委屈,他闷声道:“你今天终于肯说话了……以前我唤你,你从来都不会回应我……”

他说着缓缓抬手,轻轻抚过对方的侧脸,感受到掌下冰凉的触感,朝别赋眷恋一般喃喃道:“梅郎、梅郎……我好想你……”

面前人却不再回应,朝别赋心中委屈更甚,不由得问道:“你怎么又不说话了,梅郎?你不要不理我,我好想你,你和我说说话好么……”

就听面前人轻轻道:“赋儿说什么呢?我怎么会不理你呢?我怎么会不想和你说话呢?只是你忘了么……”

说话间,朝别赋的手上猛然触到了一点黏稠的感觉,紧接着,就见面前人缓缓回过头望向他,咽喉处汩汩流出血来,张口时吐出大片大片的鲜血,那人朝他微笑道:“我早就已经死了啊……”

下一刻,面前人的脖子毫无预兆地从切口处断开,紧接着整个头颅从脖子上掉了下来,扑通掉进了朝别赋的怀里!

朝别赋因此猛地惊醒,只是回想起梦中所见,心中愈发烦闷,他索性披衣下床,独自走出屋子。

他如今正在算家宅邸中,除了自己带来的朝家修士与守卫,并没有更多的人。朝别赋循着上次来引安时的记忆,在算家的院子里闲逛,但见水榭亭台依旧,只是没了从前的人影。

朝别赋一路来到后山,眼前很快被一大片山花占据——每每看到这满山花树,他的头疾便能缓解些许,这也是他最近都留在引安的原因之一。

现在已经过了梨花开得最盛的季节,树上的花不再张扬,但满山却正是一派落花翻飞,白雪纷纷的景象,令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那时他坐在山上的亭中,看着算忧生越过这一片梨花树朝自己走来的场景。

只是没想到那人一来便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甚至还联合雁孤宁一起做局,揪出了他放在算家的密探,险些让他在算家的布置前功尽弃。

若不是他抓住算忧生父子之间的龃龉,一开始便在更早的时候在算未予心中种下猜忌的种子,恐怕后面也无法彻底挑拨算未予对算忧生痛下杀手。

那潜入算家禁地刺杀算未予的人,正是朝别赋安排的,然后朝家人再扮作救命恩人从天而降,趁算未予最愤怒的时刻煽动对方——如此一来,愚蠢的算未予自然会立即上钩,将自己的儿子视为此生最大的敌人,甚至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呵呵呵,这父子相残的戏码还真是百看不厌呐,看着算未予的蠢样,朝别赋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那个被他和朝雅诗杀死的男人——上一次,他还是这种烂俗戏码的参与者,这一次,却成为了旁观一切的人。

俄而风动疏影斜,送来阵阵梨花的幽香,朝别赋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定了定心思,冷声唤道:“冽九章。”

紫衣身影应声落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属下在,家主大人有何吩咐?”

朝别赋便问他:“事情布置得怎么样?”

冽九章回道:“禀家主大人,众人已经按照家主大人的要求布置完成了,并将消息散布了出去。”

“很好。”朝别赋在小亭中站起身来,看向山下的梨花,冷声笑道,“这场对弈到了现在,也该是一决胜负的时候了。”

***

自鹤少巽刺杀朝别赋失败、尸体被挂在算家门前示众的消息传出后,南洲诸城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正在棋盘上博弈的两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朝别赋出了一步狠棋,欲将算家和算忧生都逼至绝境。

先前算家向朝家开放城门的事情发生时,因为算家易主的消息并未被传出,算忧生在南洲城民心中的名望已经出现了动摇。虽然后来算未予向朝家宣布称臣的时候,算忧生及时站了出来,带领众人反抗朝家的入侵,但是有关他的流言却一直没有消弭。

更加令人不安的是,随着鹤少巽被杀一同在南洲流传开来的,还有一则消息,那就是算忧生其实因父亲陷害中毒而灵力全失,早已经形同废人——试问这样的人,如何能带领算家反抗朝家的攻占?

更何况算家老祖也已殒身,算家长老死伤大半,算家早已到了穷途末路,算忧生对此心知肚明,为何还不肯向朝家称臣,反而坚持抵抗,将南洲拉入战乱之中?

原因是算忧生自知时日无多,已经变得疯狂,只想拉着整个南洲为他陪葬——而鹤少巽就是被算忧生派去送死的。

若只是如此还不够,很快便又有传言说,算忧生的两个亲生妹妹也是被他害死的。算惜年当初不顾一切地将他救出引安,他却在逃亡路上将对方推出去挡箭,致使算惜年殒命于静流深掌下,尸骨无存。而为何算忧生一介凡人,为何一路上屡遭算未予暗杀,却一直毫发无伤,反而算家二小姐算怜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答案似乎也不言自明。

是,纵使算忧生从前确实光风霁月、君子无双,但谁又能保证一个突然失去了自己的亲人、权力甚至是自己的修为、彻底变成了一个废人的人,还能和保持以前一样心性品行呢?

最初听到他被父亲陷害、算未予向朝家投诚的消息时,人们尚且义愤填膺,可是随着与朝家的战斗愈发激烈,且似乎永远望不到尽头,这样长久的消磨之下,那么又有几人能始终保持自己高尚的觉悟?

纵使那些誓死追随算忧生的人会始终跟在他身边,但那些并不是一直相伴他左右、只是在为了家园反抗朝家的人会怎么想呢?众人能够放心将南洲的未来交给这样一个人么?

在这样无形的攻势之下,朝别赋的最后一记狠招,则是派出问浮元并一众高手,对尚在抵抗的城池发动了毁灭般的打击——最恐怖的地方在于,纵使有算家老祖留下的守城大阵,却竟无法抵挡问浮元的掌力。不过两日时间,已经有接连几座城池被摧毁,那些坚持反抗的人,尤其是算忧生的手下皆被残忍杀害。

在这样的压力下,有的人扛不住内外压力与人心浮动,选择了归顺朝家,有的人誓死追随算忧生,却连累全城人尽被灭于朝家大能掌下,受尽骂名,还有的人忠义难两全,为保护全城人向朝家投降,而后面朝引安的方向引咎自戕的……反抗的势力节节败退,南洲大陆笼罩在巨大的阴霾之下。

***

解飞光走到小院里,将要推门时,忽然想起什么来,连忙抬手先擦了擦通红的眼眶,然后才推门而入。

屋内,身形清癯的白衣青年正坐在书案边,不知在低头写着什么。

解飞光悄声走了过去,开口唤道:“公子。”

算忧生抬起头来,向他笑笑:“飞光,你来啦。”

解飞光看着对方的模样,到嘴边的话突然犹豫了起来:“我……”

谁知算忧生却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率先对他道:“没事的,飞光,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你将得来的消息都告诉我吧,这对我们接下来的计划非常重要。”

解飞光鼻头一酸,忍不住上前一步拉住算忧生的手,语气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公子,你不知道……引安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朝别赋邀请公子前往引安一会,若是公子不答应赴会,就要……就要……”

解飞光咬咬牙,低下头不敢再看算忧生的表情,强迫自己把话说完:“他说,若公子一日不答应,他便一日灭一城,若公子始终不愿答应,他便让整个南洲为算家陪葬!”

语罢,解飞光忍不住愤懑道:“那朝别赋简直是欺人太甚!而算未予对此事不闻不问,朝别赋这显然是在要挟公子啊!”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止不住颤抖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这时,一只冰凉的手却按在他的手背上,而后算忧生沉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别急,飞光。”

解飞光双眼通红地抬起头来,便见算忧生面色分外淡然,竟然看不见一丝悲伤或者愤怒,只听对方轻声道:“你我都知道,这是朝别赋的阴谋,不是么?若我们现在自乱阵脚,岂不是正中他的下怀?那样只会让我们前功尽弃,没有丝毫的益处。”

解飞光望着他,面色焦急道:“可是公子……”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飞光,”算忧生的嘴角浅浅勾了起来,“我知道,你们都为我担心,怕我中了朝别赋的算计——但是这件事,我必须去做。”

他这样说着,眼中的目光忽然变得无比坚定:“朝别赋出此计策,便是算准了要我接招,若我不做出任何回应,坐视他对南洲的人动手,那么就成为了他们口中自私自利的伪君子、沽名钓誉的真小人,那样的话,那些愿意追随我们反抗朝家的人会怎么看待我、看待算家?他们还愿意相信我们能带领大家战胜入侵者么?可是我若应下他的要求,前方等待着我的,必然是他为我准备的杀招——这是一个两难之局。”

“而我,决不会让他的阴谋得逞。”

解飞光猛地怔住了,他与算忧生对视良久,方才开口问道:“公子要怎么做?”

不待对方说话,他便握紧算忧生的手:“无论公子要做什么,属下都奉陪到底。”

“多谢你,飞光。”算忧生的眼中黯然了一瞬,随即抬手拍了拍解飞光的肩膀,轻叹道,“但是……已经足够了。”

解飞光一愣,刚想再问些什么,却听算忧生已经对他道:“去将大家都叫来吧,我们现在就来商讨一下对策。”

***

卜荆溪靠在床头,由卜书爻喂着服下了一颗丹药,随即运转灵力,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口这才逐渐恢复过来。

卜书爻关切问道:“父亲,你的伤势如何?”

卜荆溪摇摇头,虚弱道:“为父没事……”

却说卜荆溪自从识破了算未予的真面目,便追悔莫及,直言南洲与算家如今的情势,自己须负很大责任,于是他便联合了说家等几家人坚持抵抗朝家的进攻。

只是卜家主虽有心弥补过错,无奈实力谋略皆有限,否则先前在朝算对峙的初期也不会连丢宜丰数城,打乱算忧生的布置。如今他面对朝家的强势进逼毫无还手之力,多亏有算忧生留下的人从旁相助,再加上这一次他坚守不退,才将泾门这里最后的防线堪堪守住。

但尽管如此,战时巨大的消耗和伤亡,也让一些人慢慢坐不住了。

就在今日,一个小世家的家主派家中高手前来刺杀他,打算提着他的头颅去向朝家投诚,好在说通古及时相助,卜荆溪才没真死在这种小人手上,那家主见计划被识破,已经携着家小逃离了泾门,投奔朝家而去了。

卜荆溪因此大发雷霆,不顾自己的伤势便在大堂上怒斥此人枉为算家家臣,全然不顾忠义名节,简直有辱门风!

若不是最后因失血过多晕倒,卜家主恐怕还能说出八十种不重样的训斥之语来。

想到此事,卜荆溪不由得义愤填膺,告诫自己儿子道:“我卜家人秉持君子教诲,世代追随算家,守护一方城民,就算到此危难之时,也万不能丢掉心中道义!”

卜书爻连忙点点头:“孩儿明白!”

卜荆溪还要说些什么,这时门口传来手下的声音:“家主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进来罢。”

那人应声而入,将一封书信呈上,卜荆溪接过展开看去,眉头深深皱起,最后忍不住合上书信,重重地叹了口气。

卜书爻见状,担忧地问道:“怎么了么父亲?”

卜荆溪看着他,眼中透出深深的哀思:“朝家以南洲为要挟,要请你忧生表哥前往引安一谈……”

“千万不能去!”卜书爻忍不住高声急道,随即才想起算忧生并不在此处,连忙收敛了声音,一边觑着卜荆溪的神色一边喏喏道,“我的意思是……表哥这一路上遭到了多少刺杀!更不必说惜年姐也……总之他若是去了引安,岂不是羊入虎口,凶多吉少么?!”

说完却见卜荆溪面色复杂,卜书爻一惊,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小声问道:“莫非……”

就听卜荆溪再次深深叹了口气,向他沉重道:“忧生他已经动身往引安去了……”

***

车轿在算家门前停下,解飞光来到轿子旁,抬手小心翼翼地扶着算忧生走了下来。

等候在这里的朝家人抬眼望去,只见来人一袭白衣,身姿瘦削,竟有几分形销骨立之感,只是其人气质清雅,面色沉静,顾盼之间,仿佛仍是那个当年在风波台上谈笑风生的青年。

朝家修士连忙迎上去:“算公子,我家主人有请,请随我来……”

不想算忧生却微笑着打断了他:“多谢朝家主美意,不过忧生是回自己家中,应当不需要外人来引路罢。”

朝家修士无言以对,只得僵在原地:“是……”

算忧生向对方点点头,随即领着一众跟随之人走到了门口。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门楼上悬挂着的几具尸体,眼中神色被睫毛遮住,旁人只能看得到他平静的侧脸,半晌只听他沉声开口:“飞光,将他们放下来。”

解飞光立即应声,很快领着几个人把那些尸体搬了下来,整齐摆在了算家门前。

算忧生走上前去,在鹤少巽的尸体旁缓缓蹲下|身来,抬手轻轻抚过对方侧脸,随即动作一顿。

不仅是他,一旁跟着的解飞光等人也发现了不对劲之处:“这根本不是少巽他们的尸体!”

“可是上面又分明有他们的灵力气息……”

“好个歹毒的计谋!竟然……”

群情激愤间,却见算忧生默默站起身来,背对着众人低声道:“将他们安葬罢。”

将这几人妥善安葬后,众人便跟随着算忧生在算家宅院各处转了一圈——不过离家数日,再回来时竟已物是人非,算忧生在曾经的白墙绿苑、小桥回廊间驻足,目光在那些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上掠过,众人远远跟在他身后不敢上前打扰他,望着他寂寥的背影,却不知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奇怪的是,朝别赋虽然用假的鹤少巽尸体算计了他们,却并未阻止算忧生在算家之中走动,这一路上他们甚至没有看到几个驻留在这里的朝家人,这样的做法令众人不免疑窦丛生。

算忧生最后来到算怜已的小院,在屋外停留良久方才离开。看向等候在院子里的众人,算忧生提起嘴角,向他们笑道:“诸位,我们走吧——记得按照计划行动。”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于是一行人分作两路,一路暂时与算忧生告辞,另一路则随着算忧生前去赴约。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一次朝别赋竟然将会面的地点设在了后山的撷芳亭——好巧不巧就是上一次算家请几方势力集会的最后地点。

朝别赋坐在亭中静静等着,日渐频繁的头疾少有地没有发作,他甚至心情颇好地欣赏着山上的梨花飘雨,直到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从那满山的飞雪中穿过,缓缓走到了他的面前。

朝别赋勾起嘴角,上下打量着面前人,想要从对方身上找出一丝狼狈与愤怒,或是其他什么情绪,可惜没能成功。于是他向对方开口道:“许久不见啊,算大公子,本家主等你多时了——哦,怎么是你一人只身前来?你的那些忠心的属下呢?你的那些血缘至亲呢?”

算忧生向朝别赋笑笑:“朝家主说笑了,既然朝家主是邀请忧生来赴会,那么其他人自然没有必要前来,不是么?”

说着抬眸扫了眼亭外候着的那些朝家修士,继续对朝别赋道:“还是说,朝家主让这么多手下守着,是忌惮忧生这样一个手无寸铁、身无灵力的‘废人’么?”

朝别赋微微瞪大双眼,看向算忧生时眼中透露出玩味之意:“不愧是算公子,即使身处如此劣势,依旧不肯落了下风。”

他意味深长道:“那么,不知算公子对本家主送你的这份大礼意下如何?”

算忧生面色凝重了起来,向他道:“朝家主的这份大礼,忧生可担待不起——所以敢问朝家主,这次费尽心思请忧生前来,究竟是想和忧生谈什么?”

“谈什么?”就见朝别赋唇边笑意愈发扩大,“自然是谈这大礼的事了。”

算忧生未做回应,朝别赋便以手支颐,看着他继续缓缓道:“算公子,事到如今,你还想拿什么和本家主对抗呢?算家老祖已经殒落,秘传禁地也早被我朝家突破践踏,算家长老不敌朝家高手,算家主亦早已向本家主屈服……只有你们的人还在抵抗,又能坚持多久?”

“难道这几日的变故还没有令你看清么?你们的反抗只会将整个南洲拖入灾难之中,况且算公子自己也已中毒至深,何不早些向我朝家妥协?那样的话,本家主保证会将你治好——就算你要算未予的命,本家主也可以给你——如何?是不是很划算的交易?”

见算忧生只是面色冷淡地与自己对视,朝别赋的笑容变得深刻了些:“怎么?算公子难道不愿么?还是说……你当真如传言说的那般,只为了不承认自己输给了本家主,便要丧心病狂地拉着整个南洲共沉沦?”

算忧生面色不变,只是淡声回道:“朝家主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若非你朝家要强行占领我南洲地界,忧生又为何要带领大家抵挡你等的入侵?”

他抬眼冷冷直视着朝别赋:“拉着整个南洲共沉沦的,究竟是谁?”

朝别赋被他气势一震,微微愣住一瞬,随即不由得笑出声来:“就算是本家主所为,但这也不过是朝家以天下为局博弈的一环,难道算公子从前所为的种种,不也是所图甚大,剑指五洲么?阳家覆灭、南洲数次动乱,甚至是我朝家内乱……哪一个背后没有算公子的身影?”

“而如今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算公子若早些认输,南洲也少遭些苦难——毕竟算公子不是向来以‘仁’为名么?难道你就忍心得见,所有人都为你而死?”

这话似乎戳到了算忧生的痛处,只见他瞳孔轻颤,但很快却又坚定回道:“一切尚未尘埃落定,难道朝家主就这么笃定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么?”

他话音方落,一个朝家人便突然落在亭前,向朝别赋禀报道:“不好了家主大人,算忧生带来的一部分人偷偷避开了我等的看守,正带领着引安城的人向外逃去!”

朝别赋不以为意道:“赶紧将人拦住便是,这么着急做什么?”

这时,却听又一道消息紧接着传来:“禀家主大人,东洲联盟的人突然从东边同时登上了中洲和南洲,他们伙同平都与郜鄞的太微府,并尚家的人从旁协助,对昀时发起了攻击,并直接前往南洲支援了!”

朝别赋蹙了蹙眉:“一群乌合之众有什么好怕的,本家主向来不与这群虫豸一般见识!”

他道:“昀时那边,自有老祖和诸位长老守护,他们能翻出什么水花来?哼,不过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说着看向对面面色沉静的算忧生,嗤笑一声:“难道这就是算公子为本家主准备的后手?皆是徒劳的挣扎罢了!”

算忧生紧紧盯着他,抿唇不语,很快,又有一人传来消息:“禀家主大人,问长老等人的攻势遭到了阻拦……”

朝别赋猛地站起身来,震惊道:“问长老如今有老祖的力量加持,什么人能够拦得住他?!”

那人回道:“是……是那位名叫君在水的人,拦住问长老的,是她手中一柄奇怪的骨剑,先前不曾有人见过那柄剑的模样。”

还不等朝别赋询问更多,一条消息紧随而至:“宜丰、金礁几城与卜家说家等世家联合起来,趁着问长老受阻,对我朝家的攻势开始了反击。”

听罢这些消息,朝别赋面上阴狠之色一闪而过,垂眸俯视着面前八风不动的算忧生,冷笑了两声:“呵呵,算公子还真是总能为本家主带来意外之喜呢!趁着本家主的目光集中在你的身上,暗地里动了不少手脚啊……”

“说起来这群人也真是愚蠢,”他盯着算忧生从容的面孔,“难道他们真的以为你这个失去修为的废人,能够带他们取得胜利么?若非还有一层算家大公子的身份,你如今与一介普通凡人有何区别?你什么都做不了!”

“你、你们……简直是痴心妄想!”朝别赋一挥袖,语气变得阴狠,甚至有几分咬牙切齿,“如今你就在本家主手中——本家主取你性命,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来人!”

随着他一声令下,顿时那些原来候在外面的朝家人纷纷闪至亭中,堵在了算忧生周围。

就听朝别赋道:“算忧生,别以为本家主会给你翻盘的机会,你既有胆来赴会,就休想从这里走出去!今日本家主不但要取你性命,还要你身败名裂、要算家成为南洲动乱的罪人、要你彻彻底底地承认你的失败!”

语罢,就要指挥手下去将算忧生拽起来,就在这时,却见算忧生不慌不忙地自顾自站起身来,无视身边的包围,直直盯着朝别赋笑了起来:“朝家主,你凭什么以为,我敢一人来赴会,就没有留后手?”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神态凛然不可侵犯,令众人皆是不由得一愣。

算忧生缓缓又道:“朝家主……你以为,我为何要让手下带着大家撤离引安城?”

朝别赋面色一变,立即对几人道:“你们,立即排查一遍引安城中可能隐藏的、或是已经启动的阵法!”

那几人领命而去,却见算忧生嘴边的笑容变得愈发捉摸不透,朝别赋阴沉地盯着他,忽然间想到什么,又对另外几人道:“让你们拦下的随算忧生来后山的手下呢?”

那几人连忙道:“回家主大人的话,他们都还在山下,被属下严密看守了起来!”

“重点盯紧他们的动作,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突破防守到山上来!”朝别赋厉声道,这几人也应声离开,亭中顿时空荡了许多。

而算忧生一直静静站在一旁,面带笑意地看着朝别赋紧张地吩咐众人动作,见朝别赋看过来,他索性开口道:“左右现在无事,趁着朝家主的人去查探的这段时间,忧生忝为这里曾经的主人,岂有让客人在此苦苦等待的道理——不如就由我领朝家主在四处转转,家主大人意下如何?”

见朝别赋警惕地盯着自己,算忧生轻轻笑起来:“朝家主何必如此紧张?正如家主大人所说,忧生灵力全失,已经是个废人,难道还能对家主大人不利么?”

朝别赋审视他片刻,而后扬起头来,哼笑道:“谅你也不敢。”

“多谢朝家主成全,”算忧生向他一拱手,随即转过身来,率先朝亭外走去,“朝家主,请罢。”

朝别赋向身旁几人示意,那些人立刻隐去身形,暗中跟在二人周围,他这才放心抬步跟了上去。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算忧生转过头来,向走到自己身旁的朝别赋微微一笑:“忧生看朝家主十分中意这座撷芳亭,想来是偏爱此处景色,不知家主大人觉得这片后山之景如何?”

朝别赋因他在纷纷扬扬梨花中的这一笑失神了片刻,反应过来时,不由得啧声道:“残花乱雪,根本不堪细看——你别多想,本家主之所以将会面之地设在此地,只是为了报上次在这里被你算计之仇。”

算忧生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向他道:“看来朝家主真的很在乎与忧生之间的输赢呢。”

朝别赋冷冷看着他:“你我之间的棋局,关乎两大世家、关乎天下之局,这场争斗其实早在你我之前便开始,时至今日……除非你死我活,否则便永远不会结束。”

算忧生听罢,缓缓停下脚步,垂眸轻声道:“……朝家主所言极是。”

他又抬起头来看向朝别赋:“想来这一次会面,朝家主也是抱着与忧生做个了断的心思吧。”

“是啊,”朝别赋与他对视,笑道,“所以,虚情假意的戏码结束了——不必再等待,你我该在这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朝别赋抬手示意周围人上前来,谁知有一人的动作却比他更快——只见算忧生一把抓住他腰间佩剑抽了出来,剑尖抵在了朝别赋的咽喉处,朝家修士见状,杀意顷刻间将算忧生包裹,正要动手时,却被朝别赋阻止了动作。

朝别赋看着面前人的动作,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兴奋的微芒,声音却冷若冰霜:“你果然不肯轻易认输呢,算公子,但你真的以为,这样就可以翻盘么?你明知道这一剑下去,本家主不会死,但你却会被朝家修士顷刻间碾成碎片,到那时你的身后名、身后事,可就都由不得你了——本家主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么天真的人。”

算忧生深深注视着对方,接着也慢慢勾起了嘴角:“朝家主所言极是,但谁说忧生就一定输了?”

说话间,他面上笑容加深,恍惚间竟如春风拂面,只见算忧生张口,向朝别赋一字一顿道:“朝别赋,你我之间的棋局,还没结束——而你,决不会是最后的赢家。”

话音方落,算忧生蓦地收回抵在朝别赋喉间的剑,反手干脆利落地横在自己颈前划了下去。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决绝,以至于所有人竟都没有反应过来。

在朝别赋的视野中,只看到鲜红的血从眼前人颈间喷出,瞬间溅上了二人身周不停飞舞的片片梨花。

而在漫天飞雪之中,在他的眼前,那一袭白衣如一片轻盈落花颓然坠地,激起无数染血飞花——一瞬间竟与将他深困的那道梦魇重合在了一起。

朝别赋猛地瞪大双眼,在意识到什么之前已先一步朝那委顿于血色花瓣中的身影伸出手去,颤声喊道:“不……不要——”

“当啷!”下一刻,长剑落地的声音才如同延滞一般叩击在他的心底。

朝别赋蓦地跪倒在地,抬手按上那还在流血的脖颈,徒劳地想要挽救什么。

“家主大人!”

“家主大人当心!”

“……”

身后的人在呼唤他,他却仿佛听不到一般,只颤抖着伸手抱起了面前的人。

朝别赋低下头去,只觉眼前暗影重重,一时间是白发人的清冷眉目,一时间是黑发人的沉静面庞,鼻尖的香气愈发浓重,他却渐渐混乱,恍然间竟有些分不清,那究竟是梅花的冷香,还是梨花的清香。

而在他怀中,一道道血迹从死去之人的脖颈流下,一路蜿蜒至铺满花瓣的地上,逐渐在众人脚下勾勒出一个阵法的形状。

下一刻,一道血色的光芒从那人身下骤然升起,阵法的灵光将整个算家宅院笼罩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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