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之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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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朝家在中洲盘踞万年,靠着扶持把控太微府为己所用,万年间不断发展壮大,在中洲已成一家独大之势。

万年之中,中洲上也不是没有其他世家想要与其争锋,但结局无一例外都是被朝家或是太微府以各种手段灭门,剩下的世家别无选择,只得依附于朝家这棵参天大树的荫蔽之下,如此周而复始,最终让朝家成为了如今中洲上这般的庞然大物。

众世家彼此利益相系,如高塔一般层层附属互相托举,而朝家便处在塔顶的位置睥睨众生。

只是朝家历经万年之久,也遭逢了不少磨难。万年前千昼烈掀起的修真界战乱曾给朝家以十分惨烈的打击,直到朝闻歌联合玉奉圭等人击溃了澹折桂的阴谋,成立太微府封印天门,朝家才在中洲重新站稳脚跟。此后历经万年,逐渐坐稳七大世家之首的位置。

不过近千年来,朝家却也屡次遭遇打击。千年前的听澜之乱中,雾赦己手持仙器“请君勿用”闯入昀时,连杀朝家数位高手,最后将朝家主刺成重伤,甚至抢走朝家主扳指,使其至今下落不明——更不必说之后的一系列事件都因此而起,这无疑使朝家实力折损许多。

而在不久前朝令辞掀起的内乱中,朝家从上至下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虽然最后朝别赋平息了动乱,但朝家内部乃至一众附属世家的许多形势也因此而改变。

如今朝家要同时对南北两洲出手,整个中洲的力量都被调动起来,少部分用来和太微府周旋,大部分则被分派至南下或北上。

这样紧张的气氛甚至影响到了昀时城。这座中洲最繁华热闹的大城,如今也陷入肃穆之中,从前那些最喜欢到处寻欢作乐的世家子弟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也屈服于朝别赋的淫威之下,不敢再随意行动。朝家修士在街上往来不止,严密巡视着城中每一处,防止混入心怀不轨之人,重蹈上次动乱的覆辙。

在这样的场景中,这一路护送梅树的车队便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由守卫验视过身份后,车队就直接绕过朝家主宅,走进了后山之中。

此处名为“钟灵谷”,据说从前是朝家二小姐朝雅诗饲养灵兽的地方,朝雅诗死后,朝别赋曾下令让下人将此处的灵兽悉心保管照料。

但自从衣家一战后,朝别赋却又突然转性,要将这里的灵兽全都处理掉,然后种下满山的梅树。

只是还没等下人们处理完,朝别赋再度回心转意,让他们将朝雅诗的灵兽们留在谷中,仅在北面的山上种满白梅。

至于后来朝别赋数次命人将这些白梅砍了又栽、栽了又砍,让下人们苦不堪言、却又敢怒不敢言的事迹,已成为朝家之中讳莫如深的话题了。

上一次朝别赋在梅林中休憩,而后突犯头疾,竟然直接用灵力将大片梅树摧毁,甚至在山上砸了好几个大坑。这次送来的梅树正是为了填补被朝别赋毁掉的那部分——为了搜罗这些来源天然、品种纯正、最符合朝别赋标准的梅树,尚家也颇费了一番功夫。

负责管理后山梅树的人,正是上次内乱中立功后,被朝别赋交予昀时内部工作的霁怀沙。

他用特殊阵法查验过这批梅树的安全,又看着这些人使用术法将树栽到山上,望向重新开满山坡的白梅,他轻叹了一口气,对那些人道:“你们先下去吧。”

众人三番五次地种树,早已对此麻木,闻言纷纷如获大赦,告辞离开。

霁怀沙走进梅林之中,看着那些如雪飘落的梅花,脑中回想起近来朝别赋愈发反复无常的模样,心中不免浮现起一丝迷惘。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轻笑在他耳边响起:“寂寞春林空对雪……怀沙公子还是如此有闲情逸致呢。”

霁怀沙闻声一愣,接着缓缓转身向声音来处看去,便见一人黑衣负剑站在不远处的梅树下,白雪纷纷,落了对方满身。

他双瞳剧烈颤抖起来,似是不可置信一般开口道:“……是你,玉苍鸾——好久不见了。”

自隅皋阳家一别,已是过去数载春秋,当日没能从对方口中听到的真名,后来也随着玉苍鸾在修真界的事迹一同传到了他耳中,只是霁怀沙没想到,居然会有机会在昀时再次见到对方。

“诶呦,一别经年,故友重逢,真是感人的戏码。”却在这时,一道身影从玉苍鸾身后慢悠悠地转了出来,只见竹栖砚拿着扇柄轻敲着下巴尖,一双狐眼轻轻眯起,向霁怀沙笑道,“看来是在下来得不是时候了。”

霁怀沙回过神来,连忙向他道:“抱歉,竹先生,是我失礼了。”

“诶,怀沙公子言重了,”竹栖砚却径直越过玉苍鸾,向霁怀沙走来,霁怀沙见状,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就见竹栖砚停在他面前,向他歪歪头道,“毕竟,在下也是来找公子叙旧的。”

霁怀沙微微瞪大双眼——正值五洲动乱之际,朝家对南北两洲虎视眈眈,这被太微府和朝家全修真界追杀的二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昀时,能来找他叙什么旧?

“二位有什么事,直说便可,”霁怀沙定了定神,率先开门见山道,“在隅皋时玉先生曾于我有相助之恩,我不会将你们的行踪告诉朝家主。”

“怀沙公子果然是性情中人,”竹栖砚向他弯起嘴角,“不过在下二人来此,确实是来叙旧的,公子当真不必紧张。”

霁怀沙这下却惊得瞪大了双眼:“什、什么?”

竹栖砚见状笑笑,当真向他轻松攀谈起来:“说起来,当日在济延船上相见合作,乃是因时所迫;而自隅皋一别后,在下二人与怀沙公子又久未相见,所以一直不曾有机会与公子促膝长谈——在下十分好奇,公子是如何来到朝家的,又在昀时待了多久?”

霁怀沙闻言,敛眸抿唇道:“我……我和九哥只是少时被朝家主所救,才进入朝家,在那之后就一直为朝家主做事。”

“九哥他跟在家主大人身边,负责统领暗卫,我则被派去各个地方卧底——直到上次侥幸留了一命从阳家回来,我却因没能带回‘金乌印’,被家主大人逼着服下了‘令言蛊’,让我留在昀时,以我的性命要挟九哥替他加倍卖命。”

“后来我便一直在狱中受刑,在朝家内乱后才被放出来,暗中替家主大人联系昀时中的势力,如今也是因为当时拼死救了家主大人一命,才换得了在这里行走自如的机会。”

“这么说来,公子一直与令兄聚少离多……唉,朝家主可真是不通人情呢。”竹栖砚展扇掩唇。

霁怀沙目光闪烁:“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若没有家主大人,我与九哥或许当年早已饿死在街头……”

“公子兄弟二人对朝家主的忠心,在下佩服,”竹栖砚缓缓道,“不过朝家主或许并不相信你们的报恩之心呢,否则,也不会对你下‘令言蛊’罢——这东西在下也体会过,滋味可不好受啊……”

竹栖砚说着抬眼望进对面之人眼里:“想必公子现在,正在忍受着那蛊毒的折磨吧?”

霁怀沙嘴唇一抖,咽下喉中腥甜,艰难道:“我没事……已经习惯了。”

“哦?”竹栖砚闻言,朝霁怀沙眨眨眼,“看来怀沙公子和在下一样,经常感受这蛊虫带来的疼痛呢——这么说来……”

他目光中显露出几分意味深长:“你也并非时时刻刻全然对朝家主忠心啊。”

霁怀沙缄口不言,只是垂在一旁的手渐渐握紧了。

竹栖砚见状,便继续道:“听说近来朝别赋的性情变得愈发无常,公子在他身边服侍,定然受到了不小的波及——在下能够看出,公子身上尚有没能愈合的伤口,你心中一定既委屈又迷茫,不知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对么?”

“我……”霁怀沙慢慢低下头去,涩声道,“我是有时候会害怕,家主大人最近就像变了个人一般,面对他时,我常常会感觉到一种未知的恐惧。”

他说着抬手捂住脸,语气有些崩溃:“前几日,他又动手杀了一批从前一直服侍他在他左右的人——更可怕的是,我不知道这番举动究竟是因为他加重的头疾,还是因为他本身的疯狂,而我和九哥的命,都抓在他的手中……”

霁怀沙复又抬起头来,目光中露出惧意:“可是……我什么都不能做、也做不到,九哥一直都护在家主大人身边,知晓许多朝家的机密,而我又身中‘令言蛊’,我们根本离不开朝家,也无法逃出家主大人的手掌心……”

这时却见玉苍鸾突然开口道:“其实有个很简单的办法。”

说话间,他抬起长腿,一步步走上前来,霁怀沙与他对视的瞬间,看见了他眼中的寒意,于是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你、你是说……”

“他说的自然是直接刺杀朝家主了,这样你所担心的一切就都能迎刃而解。”竹栖砚笑着接上了两人没说完的话,顺口道,“玉大公子对于此事可谓是十分熟练,毕竟在下与他初遇时,他正是刚刚刺杀完在下呢。”

玉苍鸾:“……”

霁怀沙沉默地将目光在两人身上转过一圈,咽了咽口水:“不、不可能的,九哥他……心中一直记念着家主大人的恩情,绝不会对家主大人下手,而我修为不济,更是不可能成功——况且,朝家其他人不会放过我们的,就算逃出朝家,我们又能去哪里呢?”

玉苍鸾见状并不多言,只是沉声道:“无论如何,做选择的始终是你自己。”

霁怀沙摇摇头,向对方露出一个苦笑:“玉先生,我也早就说过,我只是想活着,仅此而已——现在这样,我起码还能苟且偷生,九哥他也不会有事,可若是……若是选择其他的,等待着我们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片刻的沉默后,只听“啪”地一声,竹栖砚阖上折扇,笑着道:“那么,叙旧到此结束,怀沙公子,在下二人要去寻下一个人叙旧了,就此告辞。”

说着二人便要转身离开,这时霁怀沙望着二人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道:“请等一下!”

两人的脚步应声停住,而后只见竹栖砚转身看向他,挑眉问道:“怀沙公子还有什么事么?”

“……”霁怀沙思索片刻,忍不住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究竟是要来昀时做什么?我、我可以帮助你们!”

“哦?”竹栖砚“唰”地展开扇子遮住唇边笑意,“那在下就先谢过怀沙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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