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别赋怒气冲冲摔门而去,只留下了一句:“若太微府在集会结束前不把舆图交出,这平都你们就别想回去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片刻后竹栖砚故作惊讶地抬扇挡住嘴唇,向雁孤宁看去:“好徒儿,你可听到了?朝家主要越过你直接对付平都呢。”
说着意味深长道:“你说他是不是猜到了……那份完整的舆图并不在你身上呢?”
在七大世家还处于鼎盛的时期,几家都掌握着属于自己的灵矿,并采用各自的手段标准来铸造灵石。铸成的灵石以各家纹样为区分、在各家属地之内流通,但若是遇到彼此之间需要交易的情况,则需要按照特定的方式进行兑换,这之间便会产生许多问题。
而等到殷独觉上任太微府首席后,却联合了当时几乎已经一家独大的朝家,将五洲灵石铸造标准统一,以绘有太微府纹样的灵石作为五洲通用货币。
依照殷独觉提出的方法,灵矿仍掌握在世家手中,太微府仅在各地派驻人手协助管理,监督铸造标准,如此大大方便了五洲之间的交流,以商业为主的雪千两家首先从中获利,而扩大的灵矿开采与灵石铸造需要大量的阵法与灵器支持,自然惠及御算两家,于是这一措施便逐渐得到了各大世家的拥护。
只是没想到如今一朝生变,世家竟是分崩离析。更不必说先前御家通天塔一战中,半数灵矿的灵契被竹栖砚直接销毁,间接扰乱了世家对灵矿的控制,之后的反叛联盟之乱又令世家彻底失去了不少在南洲与东洲的灵矿。
一番动乱下来,如今唯一掌握着最齐全的五洲灵矿分布图的,反而是曾经作为世家傀儡的太微府,而这也成为了雁孤宁手中一枚重要的筹码。
先前雁孤宁说服算未予合作时,自然也提到了这份舆图,不过由于算家刚刚开始在金礁重建灵石制造工事,竹栖砚推测雁孤宁根本没有将真正的舆图拿出,只是诱哄着算未予给他做事。
原本对方应当是想在集会上以舆图作为筹码与各方进行谈判,但方才朝别赋已经直接捅破了雁孤宁的真实目的,显然不会再给他这样做的机会了。
闻言,雁孤宁却只是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随即淡定开口道:“此事本府心中有数,不劳师父费心了。”
看来是不想让竹栖砚知晓舆图的真正下落了。
竹栖砚笑了笑,刚要继续说些什么,就见雁孤宁起身向他道:“劳烦师父与本府同朝家主会面,如今既然朝家主已经离去,师父也早些回去休息罢。”
看来是利用完人就打算赶人走了。
竹栖砚挑了挑眉,还没再开口,一旁玉苍鸾已经站起身来,冷声回道:“如此便不必多礼相送了,留步罢。”
说完也不看雁孤宁是何脸色,径直拉着费力忍笑的竹栖砚离开了首席大人的房间。
二人方回到自己房中,竹栖砚便扶着玉苍鸾肩膀低头笑了个够,直到玉苍鸾冷着一张脸开口道:“现在没有外人,大可收起你那夸张的演技了。”
竹栖砚抬起头来看他:“诶,这话说的多教人伤心呐,我还是更喜欢你方才消遣首席大人的那副模样。”
说着抬手以食指轻轻点了点玉苍鸾嘴唇,凑近对方低声笑道:“……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嗯?”
“……”玉苍鸾捉住他乱动的手指,问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竹栖砚手指向下,勾着他衣领引他在桌边坐定,然后才缓缓道:“做什么?让我想想……也许……就在这儿等着?”
虽然这么说着,他的眼中却闪烁着某种看好戏一般的目光,玉苍鸾顿时会意,只是望着他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是是是,”竹栖砚倚在他身上——最近他似乎经常这么做,而这样的动作总让玉苍鸾联想到在千家时喜欢窝在自己怀里的小狐狸,便见竹栖砚仰起头来,朝他眨眨眼,“说起来,今日看到朝家主时,我突然有了个离开这里的好办法呢。”
“好办法……”玉苍鸾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反问对方,“不费吹灰之力的那种?”
竹栖砚点点头,玉苍鸾勾起嘴角:“说来听听。”
竹栖砚却道:“若是现在就说出来,岂不是少了许多趣味?”
玉苍鸾:“……”
两人就这般有的没的聊了些“没趣味”的话,直到竹栖砚从玉苍鸾怀中坐起身来,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瞧,我们的下一位客人来了。”
下一刻,屋中挂画无风自动,一道身影从其中显现,千儒念落在屋内,照例向两人行了一礼:“见过二位。”
“辛苦你了儒念公子,”竹栖砚向他一笑,“难为你每日还要来为我们送消息。”
“……”千儒念默然无言,心道不就是您要挟我每天来给你传递消息的么?
好在竹栖砚只是随口调侃,对方抬手请他在桌旁坐下,便向他问起了正事:“怎么样——今日朝家主来后,算家主的心情还好么?在下可是听说,他在算家门口被朝家主当众拂了面子呢。”
就见千儒念苦着脸道:“家主大人自从回来之后就对着大家大发雷霆,然后又把卜家主等几位家主叫去议事了,到现在还没有结束。飞光他们忙着为明日的集会做准备,算家上下都十分紧绷……不瞒两位说,我总觉得明日集会上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
竹栖砚笑道:“哦?公子是何时习得的卜算之术?”
千儒念一愣,随即失笑:“先生说笑了,我只是随口一说……唉。”
说着抬起头看他一眼,犹豫一瞬问道:“听说朝家主一来就直接去找雁首席会谈了,不知道……结果如何?”
“结果嘛……可以说好也可以说不好。”竹栖砚用手指把玩着玉苍鸾肩头垂下的几缕长发,随口道,“但对你们算家来说,兴许不是坏事。”
他说得模棱两可,令人捉摸不清,就在千儒念心中感到疑惑时,却听竹栖砚突然话头一转,对他笑道:“不过……若是你家主公亲自听过,说不定能得到些什么启发呢?”
千儒念猛地一惊,抬头对上竹栖砚含着笑意的双眼,不由得结巴了一瞬:“先、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诶呀,儒念公子,事到如今,就不必装傻了罢,”竹栖砚停下手中动作,向他所在的方向微微倾身,缓缓道,“在下与算大公子好歹也算合作一场,如今他既然回到了算家,难道都不愿与在下见一面么?那可真是教人心寒呐。”
千儒念望着他眼中意味深长的神色,心中一时掀起惊涛骇浪,脑中瞬间掠过了无数想法:我听错了么他说的是那个意思么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么难道是我露出了什么马脚么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公子此次秘密回返算家明明没有泄露任何消息他怎么会知道呜呜呜公子我对不住你的嘱托啊啊啊啊……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挪开眼神本能地想要寻求谁人的帮助,可惜对面只有依旧笑眯眯的竹栖砚和他身边一脸冷漠的玉苍鸾,千儒念张了张口,发出了几个无用的音节:“这这这……我我我……”
好在这时,一旁的画卷中终于响起了熟悉而又无奈的声音,将他解救于水火之中:“儒念,请二位进入一叙罢。”
千儒念抬笔在半空中虚虚绘出几笔,顿时墨迹化作实质,绕过竹玉两人周身将他们包裹起来,下一刻二人同千儒念的身形一齐融解在浓墨里,随他的动作重新汇入了画卷之内。
黑白分明的水墨世界中,算忧生正坐在一处幽静的小院里,不紧不慢地持着一只茶壶向面前的小盏中斟茶,但见冒着热气的茶水从墨笔勾勒的茶壶中汩汩流出,又注入同为墨色的茶盏里,这景象当真是十分神奇。
三人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人画相合的景象,彼此见过礼后,竹栖砚率先坐了下来拿起那茶盏放在唇边啜饮一口,顿时眸中笑意更深:“儒念公子的技艺当真是炉火纯青。”
千儒念连忙在一边道:“先生谬赞。”
算忧生轻轻笑道:“儒念何必自谦?若无你的绘笔之术相助,只怕我与母亲现在就要为寻一处藏身之所而焦头烂额啦。”
他话音落下时,玉苍鸾敏锐察觉到一旁的小屋中有一丝气息的变化,正与他们先前在“三尺水境”中所遇到的某缕气息相同,想来便是算忧生的母亲卜赠春。
就听竹栖砚继续道:“看算大公子的语气,想来是对此次集会有所把握了。”
算忧生却道:“若是有把握,忧生怎么还会瞒着众人藏身于此?忧生赶回算家,只是希望算家不要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希望父亲……不要做下追悔莫及之事。”
竹栖砚点点头,了然道:“所以通过在下了解雁孤宁与太微府的动向,正是一件双赢之事呢。”
算忧生慢悠悠回道:“据忧生所知,是先生先要挟我家儒念替你传递消息的,忧生所做的,不过是接下先生递来的邀请罢了——今日之会,便证明忧生所料不假,不是么?”
二人相视一笑,彼此交换过眼神,随即竹栖砚道:“大公子放心,你想做的事,在下必定尽力促成。”
算忧生便也道:“那么先生所求之事,待到集会后,算家上下定会鼎力相助。”
千儒念在一旁低头摆弄着手中茶盏,这一番对话听得云里雾里,只是隐约明白了自家公子和竹栖砚应该是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合作,但究竟是什么合作,这两个人的对话里愣是没透露出一星半点。
他悄悄扭头看向另一边的玉苍鸾,却见对方只是在不声不响地喝茶,仿佛对二人的谈论内容无甚兴趣,又似乎对今日的这场会面早有预料——难道说,被蒙在鼓里只有自己一人?
“儒念?在想什么呢?”
就在他漫无边际地发呆之时,算忧生温和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千儒念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那二人已经告辞离开,他连忙起身道:“抱歉公子,是、是我处事不周,只顾着自己想事情,竟然忘记了送客……”
算忧生将他拉着重新坐回座位上,笑道:“没事,我已经将他们送走了——倒是你,什么事情想得这么认真?”
千儒念想了想,终是讲出了自己心中的忧虑:“公子,我们就这么和他们合作真的没关系么?方才听你们的交谈,竹先生似乎已经看出你的计划了……”
“你说的对,他早就看出我想做什么了,”算忧生向他解释道,“其实不如说,今日这个局面正是他想促成的——虽然当初请他帮忙时,我也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但是离开的这段时间,我经历了许多,也想通了许多,如今……是到我下定决心的时候了。”
千儒念似乎还是不放心:“可是明日集会……”
算忧生拍拍他肩膀算作安抚:“你也看到了,如今各大势力都聚集在引安,每个人都有想要借助这场集会达成的目的,所谓集会不过是个名头——既然是个幌子,注定有人会拿他来生事,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千儒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按照公子的意思去做的。”
算忧生朝他递来一个笑容:“你放心,这件事我既然答应了大家,就一定会做到。”
两人从画卷中回到屋内时,窗外夜色已深,等到太阳再次升起时,引安注定要陷入一场混乱的明争暗斗之中了。
但这却并不意味着身处其中的人今晚可以获得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
紧闭的屋门发出轻响的那一刻,房间内的玉苍鸾已拔剑出鞘,一剑刺向破门而入的黑影,然而就在剑尖触及对方的瞬间,黑影却消失无踪,玉苍鸾倏然收剑回身——房间内原本坐在灯下的竹栖砚已不见了身影。
他冷着脸提剑走到门边,只见门外原本负责看守的太微府执事全都消失不见,显然是被引去了别的地方。
玉苍鸾又缓缓转回身来,面对着将自己包围的几道黑影发出一声冷哼。
只是一晃神的功夫,竹栖砚的眼前景色丕变,眨眼间自己已身处一间凉亭,他慢慢停住手里转到一半的折扇,看向亭中背对着自己的那一道身影,轻笑一声开口道:“哎呀,朝家主这请人的方式还真是别致呢。”
朝别赋从鼻间发出一声冷嗤,转过身来看向他:“雁孤宁的人将你看得真紧,本家主要见你一面,还得先把那些人调走才能将你带出来——你们还真是师徒情深。”
“朝家主此言差矣,”竹栖砚自顾自地在座位上坐下,悠悠回道,“家主大人若是想见在下,大可递上拜帖然后登门拜访,相信在下的好徒儿也不是那般不通人情的人吧?”
“哼,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你就不必再装疯卖傻了,”朝别赋说着几步走到竹栖砚面前,冷冷垂眸俯视着对方道,“你知道我请你来是要做什么。”
竹栖砚笑吟吟地回视他:“在下愚钝,还请朝家主明示。”
“竹栖砚,”朝别赋凑近他几分,狠狠逼视着对方,“我问你,今日在雁孤宁面前,你特意提起太微府首席的继任人选,是何居心?”
“朝家主这话说的,”竹栖砚不慌不忙地反问他,“难道不是家主大人先提出——若是乖徒儿不再老实听你的话,你就要换一个人上去么?”
朝别赋紧紧盯着他,不错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在下想说的很简单呐,相信家主大人已经猜到了罢,所以才会中止与雁孤宁的谈判……”
便见竹栖砚轻轻勾起一边的嘴角,笑得愉悦:“既然这太微府首席不过是你朝家口中的摆设,那么与其换上态度不明的左右执法与廷尉,为何不能让在下上去坐坐?”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耳边,即便心中有所猜测,朝别赋仍是感到了巨大的荒谬,然而几乎是下一刻,前所未有的疯狂从心底升起,他缓缓直起身子来,看向对方眼中露出一丝阴鸷的笑意:“你想和我交易?你的条件是什么?”
“这更简单啦,”竹栖砚将扇子一展,挡住自己下半张脸,朝他眯起眼来,“既然要继任太微府首席,自然要离开这里回到平都罢,这样一来在下的目的自然就达到了——怎么样,这桩买卖很划算吧?”
朝别赋与他对视片刻,而后缓缓道:“听起来确实很不错,但本家主这里有一个更划算的交易,不知阁下是否有兴趣?”
“哦?”竹栖砚好奇道,“愿闻其详。”
朝别赋静静盯着他,忽然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下一刻一柄长剑从他身边刺出,锋利寒芒直取竹栖砚喉咙!
竹栖砚脚下一蹬,一瞬间身形向后退去,然而那剑势比他更快,转眼间已逼近他喉间——
就在这时,却见竹栖砚毫无征兆地停下了后退的动作,抬眼时看向来人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紧接着他阖扇转身,只听“当啷”一声,一道雪亮剑光划破深沉夜色,挡在了前来袭击的剑尖之前。
袭击者,也就是莫何妨猛然瞪大双眼——月色下,眼前持剑之人长身玉立,目光凛冽,赫然竟是本该被留在房间内的玉苍鸾!
朝别赋沉着脸走上前来,就听竹栖砚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哈哈,抱歉了家主大人,看来这个方法不是很划算呢,还请你考虑一下在下的提议罢。”
朝别赋面色不善,只冷声开口:“莫何妨。”
顿时莫何妨调转剑尖,朝着声音来处再次挥去一道剑光,而玉苍鸾的身影几乎与他同时而动,便见不远处的屋顶骤然崩塌,炸开的烟尘中,玉苍鸾打横抱着竹栖砚跃出,踮脚轻盈落在一处檐角上。
二人身后正是如钩的弯月,但见竹栖砚从玉苍鸾怀中转过头来,折扇重新缓缓展开挡在面前,一双狐眼弯起,望向地上的朝别赋,笑道:“多谢家主大人今晚的款待,在下便先走一步了——相信家主大人会答应这场交易的,在下伫候佳音!”
话音落下,便见月光下黑色袍角翻飞,玉苍鸾抱着竹栖砚跃下屋檐,身影顺间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