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瑟瑟,落叶萧萧。
微宁城外的乱葬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钻进尸堆里,熟门熟路地伸手在新到的尸体身上摸走值钱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一卷破烂席子上一顿,随即双眼亮了起来——经常来这里捡东西的人都知道,这席子虽然破烂,上面的花纹可不常见,这尸体多半是从千家主的后院里出来的,若是碰对运气了,能从对方身上大捞一笔!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少年立刻挪到那席子旁边,将手伸进去翻找了起来,谁知东西还没摸到半点,脚边却突然踢到了一个温软的东西,那少年当即吓了一大跳:“嘿呀!”
经常和乱葬岗打交道的人都知道,在这里,冷冰冰硬邦邦的尸体才是最常见、最令人安心的,要是碰到这种有温度的东西,多半是半截入土还不肯闭眼的,心里不知藏着多少怨气呢,能缠着你一直不放,比鬼还可怕!
不过能靠着乱葬岗生活,少年也不是吃素的,只见他立即将手伸到背后,抓住自己带来的家伙事,预备着给这倒霉的半路鬼一棒送终了事。
他一边动作,一边低下头向脚边看去,不想正对上了一双深潭一般的眼睛,少年登时一愣,却已错过了最佳的时机,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脚边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孩童,正猫儿一般依偎在那卷席子旁边,气息微弱得近乎于无,若不是那双大眼睛朝他眨了几下,凭他多年的经验竟然没发觉这里有个活人!
两人对视的瞬间皆是一怔,紧接着就见那孩童一双猫眼动了动,目光慢吞吞地移到了少年伸进席子的手臂上。
少年头一次感到有些心虚,讪讪道:“那个……你听我解……”
话未说完,却见孩童脸上表情忽然一变,瞬间由原先的麻木转为狠戾,紧接着他猛地站起身来,向少年扑了过去,嗓音沙哑喊道:“你对我娘作甚么!放开我娘!”
“诶你这死小鬼……”少年一时不察被扑倒在地,原想着这孩童瘦得像只杆儿似的定能一时挣开,谁知道对方骨子里透着一股狠劲,竟然像只狗皮膏药似的粘在自己身上,少年挣扎着想要甩掉他,自己却先发出一声惨叫,“啊——”
疼疼疼!他低头一看,就见这死小鬼竟然一口咬在了自己肩头,少年哪里忍得住,当即骂了一声,一把揪住那孩子与对方扭打在一起。
他又骂又打又踹,奈何这小鬼骨头硬得很,竟然一声也不喊叫,只是一边凶狠还手一边在他身上乱咬,战况一时十分胶着,直到夜色降临,两人累得精疲力尽,这才不得不分开,双双瘫在尸堆上大口喘着粗气。
半晌少年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来,看了眼四周的狼藉,顿时眼前一黑——自己费了大半天捡来的东西散的散、碎的碎,今天算是白忙活了!
少年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简直气杀他也!他转过身,走到重新挪向那个破烂席子的男孩背后,伸手提着对方后领将人拎了起来,对着那张鼻青脸肿的面孔恶狠狠道:“都怪你这小鬼!害得大爷我今天什么都没捞到,我这就把你抓回去,扒光衣服煮了吃!”
那孩子闻言在他手中剧烈挣扎起来:“放开我!你这个破乞丐!你掏人尸体不长命!早晚会被天打雷劈!”
“诶,你这死小鬼!”少年怒道,“竟敢咒你大爷!敢嘲笑大爷掏人尸体,小心你死后连收尸的都没有!”
这下好了,他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这小鬼,现在非得把这家伙捉回去吃了不可!
说干就干,少年拎着手里的孩子就往回走,也不管对方一路上如何扑腾,只狠狠抓着对方不肯放手。
两人一路对骂,偶尔还夹带着拳脚攻击,终于历经一番波折回到了少年的家——一座破破烂烂的棚子。
“砰”地一声,他将孩子扔到自己的破板床上,下一刻便见对方张牙舞爪地朝自己冲了过来:“你放我回去!我要找我娘!”
“你娘死了!”少年将他一把推回床里,没好气道,“你没娘了!”
那孩子闻言顿时红了眼圈,却仍旧倔强道:“我不管!我要回去找我娘!”
“那地方只有北风和尸体,你要是想找死就回去!”少年气呼呼地指着他骂道。
男孩爬起身,重新挥舞着拳头朝他冲来:“我不要你管!你放我走!”
少年被气得头顶冒烟,他瞪圆了眼睛看向对方,刚想说什么时,却听自己的肚子忽然响起了一阵“咕噜噜”的打鸣声。
“……”两人同时停下了动作,四目相对间,那孩子想起他方才说过要把自己煮了吃之类的话,突然间气焰全失,愣在当场,嘴巴一瘪,就从两眼中流下眼泪来。
他这一哭,倒是将少年也打了个措手不及,原本咒骂的话到了嘴边便变成了:“……你、你哭什么?”
男孩的嘴扁扁的,一边拿一双干柴似的手使劲抹眼泪一边从指缝间偷偷看他,正想说话时肚子里又传来一道更响亮的打鸣声。
“咕咕咕——”
两人僵在原地对视一眼,下一刻同时笑出了声来。
少年拿来攒着的干粮,与男孩分着吃了,然后两人双双累倒在床板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日,少年带着男孩来到乱葬岗,先把自己昨日捡的东西重新收起来,然后抬着那一卷旧席回来,将男孩的娘亲葬在了自己小棚旁。
做完这一切后,他叉着腰向那尚在流泪哭泣的男孩宣布道:“你娘死了,从今以后,你就跟我过吧!”
从那以后,男孩便在少年这里住下了。
少年一开始是打算给自己养个小跟班,于是天天带着男孩去乱葬岗,将自己那从尸堆里捡金子的绝活儿教给对方,然而很快他便发现,这少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天能在乱葬岗迷路五六回,不仅没能学会一星半点,伸指严重影响了自己施展本事。
“你怎么这么笨!”少年一边给他挑手上磨出的水泡,一边骂道,“以前你都在干什么?”
“娘从前只教我读书,其他的,我、我都不会。”
少年诧异地抬头看男孩一眼——据他所知,千家主众多的子嗣大约分为这么几类:
第一类是家主夫人所出的大公子与二小姐,那是真真的金尊玉体,天之骄子,万千光环加身;
第二类是家主夫人死后,千家主接连封的一系列夫人所出,他们虽然不如第一类,但也担了个“嫡”字,出门自可鼻孔朝天横行无阻,但是有一点,这些夫人之间内斗严重,万一哪天失宠了,他们的待遇可能会跟着一落千丈;
第三类最多,是后院里一众小妾和一堆没名没分的女子生的,多半是千家主一夜风流的产物,这种庶出的儿女自然不受嫡子待见,自己的母亲也早被千家主忘在了脑后,但好歹与自己母亲在千家之中有个住处,沾着千家的光环修行读书,或是胡作非为,只是要注意一个不小心就被别人明里暗里要了性命,成了乱葬岗中的一员;
至于第四类,就有些倒霉了,这种人一般是千家主在外面留下的野种,若是走了大运被认回千家,大约可以搏个千家子的名头,若否,则可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一辈子了。
因着先前在乱葬岗中的印象,少年以为这孩子属于那千家主的第四类孩子,但现在听对方话中所言,这孩子教养还算不错,那么应当属于第三类了。
“你只会读书?那你那天在乱葬岗,怎么还打我那么疼?还、还乱咬人!”想起这个就来气。
男孩看他一眼,怯生生道:“你亵渎尸体,本就是遭天谴的事,何况——那是我娘!”
少年懒得与他分辨那么多,要没这“亵渎尸体”的本事,他早就成为乱葬岗上冰冷尸体的一员了。
他枕着手臂躺在床板上,翘起腿看向那男孩。
“你会读书,那么,你有名字喽?”
“这是什么话,每个人不是都有名字么?”
“那不一定,比如我,就没有。”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先说,你的名字是什么?”
“千修文。”
“嗯,一听就文绉绉的,很适合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还没说……你为什么没有名字?每个人生来就有名字。”
这小鬼怎么刨根问底的,少年有些不耐烦了:
“我连爹娘都没有,哪来的名字!”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问的,你、你别难过。”
“没关系,”少年无所谓道,“没有拥有过,怎么会难过?再说了,你如今不是也没爹娘了么?”
说着他偏过头来,朝男孩咧嘴笑了一下,贱兮兮的。
男孩——千修文终于不吭声了,背对着他坐在床边生闷气。
少年见状,又挪到他旁边,试探着开口问道:“对了,你娘是怎么死的?你一个娇弱少爷,怎么会流落到乱葬岗?”
千修文闻言转回身来,眼圈有点红:“我娘是被人害死的……我一定要给她报仇!”
他说话时浑身紧绷着,让少年想起了第一次看见对方时的模样,于是他伸手将男孩拉到自己身旁躺下,笑得没心没肺:“你这小身板怎么给她报仇?还是先给大爷我好好干活儿吧!”
千修文却凑到他跟前,一双眼睛深深望着他,小声道:“……会有的。”
少年已经快要睡着了,半梦半醒间随口一问:“什么?”
千修文将头埋到他颈窝,闭上双眼:“你会有名字的。”
在经历了多次失败之后,少年终于放弃让千修文跟自己去乱葬岗了。
他将之前在乱葬岗捡来的几本破书放到千修文面前,重重一拍对方头顶:“你就在家里读书吧,顺便替大爷我看家——唉,明明是捡来要给自己做跟班的,怎么反倒得大爷伺候你了!”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带上东西出了门——现在家里多了张吃饭的嘴,他得多弄点东西回来。
一般他从尸体上摸来的物事,值钱的金银首饰他就去千家当铺里换灵石,然后买回些日常用品,但能摸到这些金贵物件的时候实在太少,平日里他最多是从那些尸体上扒下点能用的东西拿回家里或是换来饭食,就这么将就着混口吃的。
可惜现在不行了,光从尸体上得来的毕竟有限,而千修文简直像个吞噬食物的无底洞,于是他便打算白日里去城里找点活儿干,晚上捡起自己的老本行碰碰运气。
少年本就是勤快机灵的人,在他的经营之下,一大一小两人的生活倒也渐渐步入了正轨。
等到千修文再大些,就跟着一起去做事——他因心思细腻,又博学多才,被当铺老板看中做了账房。
不过到了晚上,则照例是少年一个人前往乱葬岗,千修文则拿着用零钱买来的书本挑灯夜读,顺便等他回家。
这些年来,少年也跟着耳濡目染,学了不少字,千修文为少年起名“和弈征”,当时他一边写下这三个字,一边半开玩笑道:“弈棋之道,征为进,和为退,进退自如,左右逢源,是为处世之理——正好用来镇一镇哥哥这副偏激冲动的性子。”
和弈征作势要打他:“你这小鬼可是长大了,连你哥都敢作弄!”
话虽如此,和弈征心中却很是高兴,因为他觉得这三个字与千修文如今温润谦和却又足智多谋的样子很相配。
这晚和弈征照例在乱葬岗巡逻了一圈。
就在他以为又要一无所获时,脚下忽然踩到了一个嶙峋的硬块,和弈征低头看去,只见脚底竟然是一堆烧焦的白骨,因为散落在乱葬岗下方,和弈征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而白骨之下,则掉着一个被烧破的锦囊。
和弈征心中一阵蠢蠢欲动,将那锦囊捡了起来带回了家,打开一看,却见锦囊里赫然放着几本年代久远的书册,他翻开看了几页,发现这是一本有关用毒用咒之法的功法秘籍,据说是万年前一位千家大能所著,一直流传至今。
最近千修文已经开始读一些有关修炼的书了,因着他并非天生灵根,所以两人打算等到时机合适,就用从黑市买来的“伐经洗髓”之法为千修文开拓经脉,引灵入体。
但和弈征对灵气的感知并不灵敏,因而通过伐经洗髓塑造灵根的方法大约是行不通的,可他并不甘愿就此止步仙途,更何况他说好了要与千修文一起进退——因此,当发现自己对这本秘籍的领悟非同一般时,和弈征十分惊喜,立时将其视若珍宝,每日勤恳修习,最后竟真让他悟出些名头来。
就在二人以为一切都向好时,意外却发生了。
这日和弈征照例下了工,去当铺里接千修文回家,谁知却不见对方人影,不仅如此,整个当铺里都乱糟糟的,像是被打砸过一般。和弈征连忙找到附近店家询问事情始末,这才得知不久前一伙人冲进当铺里,将千修文带走了!
和弈征心急如焚,一路追问寻找,终于来到了抓走千修文的那伙人所在之处——眼前这座富丽堂皇的宅院昭示着主人的身份,正是一位千家嫡子。
他不能从正门进入,只好趁人不备从院墙处翻了进去,听到远处传来了热闹的歌乐声与欢笑声,他混在下人中打听,这才知道今日是公子接母亲入府的日子——可这和千修文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捉他?千修文被带到了哪里?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和弈征混进内院,终于从人们的交谈声中拼凑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原来是那公子为讨母亲欢心,辗转找到了母亲从前在后院的仇人之子,在众人面前将其狠狠打了一顿替母亲出气。
和弈征心如刀绞,愈发担心千修文的情况,他抄近道穿过院子寻找对方的下落,却在一处偏僻之地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那个小贱人怎么样了?”
“回母亲的话,已打断他全身的骨头扔进柴房了,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断气了。”
“哼,想当初那女人心高气傲,不将人放在眼里,谁曾想她的儿子却是个没有灵根的废物!呵呵呵,我看他算是白在这世上多活了这么多年,我现在就发发善心,送他们母子团聚吧!”
“母亲大人英明!他们母子二人,都斗不过母亲……”
“……可惜,我当初陷害那贱人,本欲重新争得家主大人宠爱,谁知后来……如今连我也被赶出后院了……这一口恶气,便让那女人的儿子承受吧,算他们活该,哈哈哈哈!”
“……”
和弈征心中几乎冒火,死命咬紧自己牙关,才止住跳出去将两人掐死的冲动。
他转身离开这里,飞快地向柴房跑去,只觉得一股邪气自脚底升起,直直向着天灵盖冲去!
“砰”地一声紧锁的门被踹开,扑鼻而来的血腥气令和弈征一阵晕眩,他努力瞪大双眼向房内看去,这才借着一缕清冷的月光看见了那个倒伏在柴堆间的瘦弱身影。
“小文!”和弈征大吼一声冲了过去,将那道身影一把抱在怀里,动作间只觉得掌下的人化成了一捧水,随时都会从他指尖流逝而去,和弈征手抖得像筛糠,他轻轻捧起千修文的头颅,看着那人染血的面孔,急声呼唤道,“小文……小文……能听到我说话么?我是……我是哥哥啊!”
怀中人像是在血海里泡了一遍,浑身皮开肉绽,几可见骨,竟然找不到一处完好的皮肤,和弈征目眦欲裂,颤手轻轻拂过对方身上伤口,一时间眼前与大脑仿佛都被一层雾蒙蒙的血色笼罩着,突然间他想起什么,连忙将平日里备在身上的丹药一股脑儿都倒进了千修文的嘴里。
感受到对方微乎其微的呼吸,和弈征简直如坠冰窟,一颗心好似在被千万条虫子啮咬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与千修文仅仅分开了不到一日,再见面时对方竟然变成了这幅模样!
“……”这时怀中人轻轻动了动,和弈征猛地惊醒,连忙低头靠近对方唇边,惊喜道,“小文!小文!你醒了!”
千修文缓缓睁开眼,原本像潭水一样的眼睛此刻像是蒙着雾气般模糊,和弈征听到对方嘴里发出蚊吟般的声音:“……哥……疼……”
一瞬间,和弈征觉得自己的心被扎了个千疮百孔,有冰凉的东西从那些孔洞里淌了出来,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冰冷。他咬紧牙关,小心翼翼地搂着怀中人,不知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在安慰自己:“别怕……别怕……我、我这就带你去医馆、去买丹药,把你的伤治好……”
说着就要起身,然而千修文却在他怀中耸动了一下,虚弱地开口哽咽道:“别……哥哥……没、用……我、我已经……”
“怎么会没有用!”和弈征大吼一声,红着眼圈瞪着怀中人,“你是我捡回来的,没有我的允许,你就不准死!!!”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愣,千修文眼睫微颤,眼角滚下一颗血泪来,抽噎道:“哥哥……”
“别说了!”和弈征接住他的泪含在嘴中,按住他干裂的嘴唇,“别说了!!!”
千修文却挣扎着摇摇头,朝他艰难抬起嘴角微笑道:“我不是要……死……哥哥……如今丹药于我已无用……你、你将我怀里……那颗洗髓丹喂给我吧……”
和弈征愣愣看他,眼中满是震惊与爱怜:“小文,你、你是要……”
千修文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和弈征哀鸣一声——是啊,千修文还是凡人之身,这等碎骨之伤就能要了他的命,可若是能成功重塑灵根,登入修真之途,却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只是,伐经洗髓之法过程极为痛苦,本就是九死一生,更不必说千修文如今已是遍体鳞伤。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小文要遭受这样的痛苦?就因为他们是修者们动动手指就能碾死的凡人么?就因为那对恶毒母子要出一口恶气,他就得去死么?这是什么道理——这是什么道理!
和弈征恨得将嘴唇咬破,却也只能亲口将那颗洗髓丹喂进千修文嘴中——要是……要是他能变强一点就好了!就能保护怀里的人,就能去杀了那对母子,就能为千修文报仇!
和弈征如困兽般痛苦地呜咽着——他从未如此愤怒、如此憎恨过,他是从烂泥尸堆里长大的人,明明从未乞望什么,如今却有无数的东西冲破他的心脏肆意生长——他要抓住、他要得到、他要报复!
千修文吃下洗髓丹,却不知真正的痛苦才刚刚开始。
无数灵气涌入他的体内,钻进他破碎的骨头,拓开他干枯的经脉,他没有灵丹妙药,没有法器护体,没有高人指点,只有一条烂命去赌,要么粉身碎骨,要么头破血流。
他在和弈征怀里挣扎着,哀嚎着,极痛时恨不得以头抢地,又被和弈征扯回怀中,他转头一口咬在和弈征身上,白的肉掉了下来,露出红的骨,他们骨血交融,血肉相连,紧紧拥抱在一起,分享彼此的血与恨。
不知过了多久,聚集在千修文周身的灵气缓缓散了开来。
和弈征垂头看去,见千修文阖眼躺在自己胸口,却是已经失去了气息。
他怔怔看着少年安详的面容,一时间感觉忘记呼吸的是自己。
半晌后,他仰起头,痛苦的嘶喊起来:“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要夺走他唯一的东西?凭什么……凭什么是他遭受这一切?
他哭号着、惨叫着,嗓子流出了血,眼睛流出了泪,可是没有人在意——府中的下人们都在前院为宴会忙碌,主人们在推杯换盏、谈笑晏晏,没有人在意在阴暗的角落里有人失去了他的一切——就连他的痛呼也被欢笑声掩盖。
和弈征搂着千修文尚且温热的身体,目光怔怔——他不相信,千修文答应过他不会死的,他决不允许他就这么死去!
耳边传来远处的丝竹之声,眼前却是满屋飞溅的血迹,和弈征抱着千修文起身踉跄走了几步,忽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接着眼前满墙的血迹渐渐凝成了一个一个熟悉的字眼——他曾在功法上看到过的邪术——以命换命,以血还血。
和弈征轻笑处声,耳畔的吵闹声愈发清晰,他的目光却渐渐冰冷狠毒。
他将千修文的身体小心放回地上,抬指缓缓擦过眼底血泪,将鲜红的血迹沾在指尖——他要这里的所有人为千修文偿命!
小小的柴房内,元气缭绕,血海翻腾。
圆形阵法如护身罩,将千修文完整护在圈内,血色咒文如催命符,字字泣血浸透冤孽!
和弈征愈写愈疾,愈写愈恨,眼前一片缭乱,耳边阵阵嘈杂,直到气力透支,他仰头喷出一口血来,紧接着眼前一黑,不甘心地一头栽到了地上。
再睁眼时,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和弈征心中一惊,连忙大喊着千修文的名字坐起身来,扭头却见少年正躺在自己身边,脸色不再苍白,就连胸膛也在缓缓起伏着。
他愣在当场,不久前的一切竟仿佛是梦一般,和弈征颤抖着伸手,抚上千修文被阳光柔和的侧脸,指尖传来一股暖意,他这才真的有了重获新生的感觉。
在床上坐着发了一会儿呆,耳边突然传来了房门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一道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外面强行闯了进来:“那个***的千**,竟敢跟老子拿乔,老子才不怕他!****,砸了老子的铺子,抢了老子的人,老子非得给他点颜色瞧不可!”
和弈征循声转过头去,就见一个穿得如花孔雀般招摇的青年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看到他醒了,嚣张的眉眼一亮:“呦,你醒了?”
和弈征谨慎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敢问公子是……”
就见千倓胜往旁边椅子上大剌剌一坐,翘起腿抖了抖脚:“老子千倓胜!”
“……”和弈征自认为年少时自己也是个十足的叛逆乖戾,遇到此人也得甘拜下风,只好转而问道,“不知我弟弟的情况……”
“嗯?”千倓胜打断他的话,一边凑近他拧眉打量了一番,奇道,“千**那家伙不是说柴房里只关着一个被打断了骨头的千家子么?莫非你也是我的便宜弟弟?”
谁跟你是弟弟!和弈征狠狠瞪了他一眼,答道:“公子说笑了,我并非千家人,只是小文和我相依为命多年,故而我们二人常以兄弟相称。”
“哦——”千倓胜摩挲着下巴,拉长语调答道,“原来如此——不过你放心,老子收拾了那家伙赶到的时候,你和这家伙虽然都昏倒在地,一身是血,可都没有大碍。他刚塑了灵根,体内灵力在自行运转调节,治愈身上的伤,故而迟迟没有醒来,至于你,应该只是单纯的精力透支,气血攻心。
说着“啧啧”两声道:“敢在那种破烂地方洗髓,你们两个还真是不要命啊!”
“当时没有别的办法,唯有这样才能为小文找到生机,我一心为他护法,也来不及多想,”和弈征顺着对方话头撒了个谎,又试探着反问道:“公子发现我们的时候,周围没有别的异常?”
“周围?没有啊,”千倓胜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道,又回忆起什么来,眉头一皱,“不过里面全都是血,恁吓人!老子开门进去的时候,还以为你俩必死无疑了!”
看来千倓胜并没有发现他的毒咒,难道那个方法失败了?听对方的意思,是千修文自己挺过了洗经伐髓的过程。
和弈征心中一阵庆幸,又有些后怕,他当时以为千修文已死,怒急攻心,又初次尝试那等凶险的咒杀之术,只一心想着让那些人偿命,若千修文不能活过来,他就去陪他——没想到老天再次戏弄了自己。
千倓胜是个坐不住的人,和弈征与他聊了几句,他就像屁股着火了似的跑走了,只说有事让和弈征自己叫人。既然对方这么说,和弈征便打算让人再来看看千修文的情况,毕竟千倓胜看起来不太靠谱,没有亲眼确认,他总是不太放心。
正这时,却又有一个人推门进来,与和弈征对视时,两人都是一愣。
和弈征道:“……老板?”
此人正是千修文所在的当铺老板。原来当日那些人打砸当铺将千修文带走后,周围人便去通知了老板,可老板不敢直接去问对方要人,只好一直等着自己的主家——也就是千倓胜从外面回来之后,才告诉了对方这件事,千倓胜听罢气得跳脚,当即找上门去将对方狠狠修理了一顿,然后带回了他们二人。
“对不住啊小和,”老板面带羞愧与歉意,“我……我家里还有老小,一个人实在是不敢去救你们,听说小文被那个家伙伤得很严重,现在怎么样啊?我这里拿了些丹药,你们用着啊。”
和弈征从对方手中接过丹药,没有再多说什么。像他们这样的人,本就没有人在意,最绝望的时候,也只有他和千修文彼此依靠,他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明白,只有自己变得更强、只有爬得足够高,才能保护彼此,再不被他人随意践踏摆布。
在千倓胜这里休息了两日,和弈征就与千修文离开了。那之后他们相互扶持,一同修炼,开始谋求在这座微宁城中立足、发展自己的势力,然后在时机成熟之际除掉了那对陷害千修文的母子,为千修文的母亲报了仇。
只可惜当初那一夜的劫数使得千修文的右腿留下了残疾,无论用什么丹药法术都无法痊愈,日常只能拄杖行走,这件事就像一根刺一般扎在和弈征心中,时刻提醒着他曾经遭受的一切。
和弈征的毒咒之术修炼得愈发炉火纯青,为了替千修文除掉对手、拉拢手下,他几乎不择手段,成了千家中有名的毒士。他们二人也被视作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一个心思深沉一个手段狠毒——但他从不后悔,为了让千修文到达那个位置,他可以付出一切,哪怕是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他和千修文又变回了那个柴房中两个无助的少年,抱着怀中渐冷的身躯,他问天无路、叩地无门,只好一遍遍写下那一句句如今已烂熟于心的咒文——
当时那个咒文,当真没有起效么?
黑暗中,一道苍老的声音回响在少年和弈征的耳边:“你觉得呢?你对那功法的领悟超乎寻常……你真的认为,那个咒文没有起效么?”
“不……”和弈征抬起头,搂紧怀中人站起身来,红着眼恶狠狠道,“我不知道……什么人?休想动摇我的心智!”
说话间,只见他手中运起功法,朝四周攻去——“轰!”
一声巨响之后,周围的景象猛然碎裂,和弈征警惕地转身,正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提剑朝自己刺来。
“玉苍鸾?!”他退后几步,却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对方威压笼罩之下,和弈征定了定神,盯着那逼近自己眼前的剑尖,冷静道,“玉先生,那时在试炼之境中下毒陷害你,是我不对,你若想讨命,只管找我和弈征,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与公子无关!”
话音落下时,玉苍鸾的剑尖已经来到了他的眼前,和弈征抱紧怀中依旧昏迷未醒的千修文,目光中透露着决然之意。
然而下一刻,却见玉苍鸾停在二人面前,手腕一转,将长剑收回了鞘中。
“下毒之仇,我已在试炼之境中报过,”玉苍鸾抬眸看他一眼,目光冷然,接着转身道,“至于你是如何复活,又如何活到现在,与我无关。”
和弈征一愣,这时怀中人悠悠转醒,他连忙低头去看,却听方才那道不怀好意的声音再度响起:“和弈征……你想知道么?那道咒法究竟有没有起效,千修文是如何起死回生——你,想知道么?”
玉苍鸾环顾四周,寻找声音来处,与此同时只听和弈征恨声吼道:“住口!你这老匹夫,有本事便现身一见,躲在背后惑乱人心,是何居心!”
“呵呵呵……好徒儿,你学了老夫的功法,现在竟然敢骂老夫!”那声音发出一阵怪笑,随即缓缓道,“既然如此,老夫就发发善心告诉你吧——其实……当年那道咒法,是起效了哦。”
和弈征愣在当场,一股寒气从后背悄然升起,感受到怀中人投来的目光,他暗暗咬紧牙关,沉声道:“给我住口!住口!”
那老者却不依不饶道:“嘿嘿嘿……以命换命,以血还血,你猜……他的命,是用谁的换的?”
千修文问瞥见和弈征惨白的面孔,连忙从他怀中站起,挡在和弈征身前,开口向那老人问道:“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对方却道:“呵呵,千家子,你还不明白么?你们千家人体内自生下来就种着蛊虫,它和你性命相连,你死它就亡,可只要它活了,你就能活下去——当年那道咒法,不是没有起效,恰恰相反,它正是成功抽取了一位千家子的蛊虫之力,才令你夺回生机!”
此言一出,千修文也跟着愣住,便听那人继续用一种怪异的语气道:“至于那个被你换命的倒霉鬼是谁呢……嘿嘿嘿,相信你们心里已经有数了吧,没错,他就是——”
一片诡异的笑声中,几人循声望去,却见黑暗之中显现的人影竟然正是——
千倓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