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世之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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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请坐。”算忧生将千婉暮迎入厅内,命人奉上茶水,这才问道,“不知夫人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千婉暮伸手将茶盏端起来放在唇边抿了一小口,又轻轻放回桌上,随即温声开口:“不瞒公子说,这还是婉暮第一次来南洲——自济延一路奔波来此,路途见闻颇多,让婉暮心中很是感慨。”

算忧生闻言笑道:“夫人若不嫌弃,大可将所见所想与忧生分享一二。”

千婉暮看他一眼,抬起手帕掩唇轻笑:“公子不要嫌弃婉暮唠叨才是。”

说着继续道:“我来时经过中洲,见太微府尚在整顿,朝家亦自顾不暇;到了南洲后,又听闻御家几大附属世家接连灭门、朝别赋与太微府讨伐沽台的消息;唯有进入引安后,才见到一片和乐安宁之景——算家能在乱世之中稳居一隅,足见算家主与公子深谋远虑。”

“夫人过誉了,”算忧生轻叹一声,“若说安稳,雪家与千家远离中洲南洲纷争,又有离夫人掌握局势,才是真的安定无忧。”

千婉暮听罢却蹙起眉头,话语中带上了一丝忧虑:“若真是像公子所说的那样便好了,可惜母亲大人前些天才收到消息,雪家一位公子在南洲意外身亡,雪家所持有的灵矿也受到了南洲动荡的影响,而千家更是痛失现今的代家主、我的兄长千佑昇……如今母亲与千家主皆是为此忙得焦头烂额,我身为维系雪千联姻的一员,自是不愿意坐视两家困顿至此,这才想着做些什么帮助母亲。”

“夫人一片殷殷心意,相信离夫人定然十分欣慰。”

千婉暮双颊飞红,垂眸道:“能为母亲大人分忧,我就已经很欢喜了。”

说着抬眼看向算忧生,殷切道:“今日来见公子,便是为了此事——我知道算公子向来将算家看得极重,母亲大人她……也是如此,所以她希望能为雪家解决后顾之忧,以求修真界重获安宁。”

算忧生眼波未动,只敛眸静静地饮下一口茶,便听千婉暮接着道:“听闻之前朝别赋曾经来过算家——想必公子也见识过他的手段和野心了罢。其实细细想来,自从阳家动乱开始,朝家便一直在修真界各处动作,搅得众人不得安宁,若坐视其一家独大,他日你我未必还能守得住这一方净土。”

“所以算公子——何不趁如今朝家内乱、朝别赋意在南洲之时,你我三家合力,直取昀时,断了朝家根基!”

算忧生慢步走在游廊上,檐外日光正盛,院中树枝的倒影从他身上缓缓划过,廊下一尾鲤鱼跃出池塘,漾起一圈圈波光粼粼的涟漪。

千婉暮来时,他便已经猜到了对方来意,只是没想到离相月真的打算向朝家动手——安宁什么的都是虚话,他们心知肚明,一旦几大世家在明面上对立,只会让本就不再稳定的修真界彻底陷入混战之中。

故而方才他并未立刻答应对方联手的请求,而是委婉表示兹事体大,自己还需要与父亲商议,又让千婉暮在算家稍微休息几日。

除却这点考量,其实在千婉暮到来之前不久,那位在太微府中任职的御延龄曾借着与说知难的交情向算家提出了会面请求,以大家同属南洲、唇亡齿寒为由,表达了御钦霄希望算家出手与御家一道抵抗朝家的意愿。

先前灵矿价格异常时,算忧生按兵不动,并未参与到金礁的角逐当中,因此司家被灭、众世家灵契被卷走后,算家反倒成了损失最少的那一个。

现在主导修真界局势走向的抉择权正在算家的手中,全看算家如何选择。

正在思索间,算忧生抬起布满忧虑的双眼向庭院中望去,不想却见到了一个意外的人影。

但见庭中落叶萧萧,一人负剑立于树下,正垂眸静静看着面前落在自己屈起指节上的一只鹊鸟,黑发与鹤氅一同随风飘扬,气质如凌风苍松。

算忧生原本微蹙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那人面前,语带惊喜道:“四弟你出关了!恭喜你成功突破了出窍后期!”

算无名抬眸看向他的眼神凛冽锋利,仿佛涤荡着凌厉剑气,只不过下一刻便被主人压了下去,仿佛只是平静水面上激起的一点波纹。

算无名扬手放飞了那只鹊鸟,朝算忧生道:“何事烦忧?”

算忧生笑道:“并无烦忧之事,我本来估算着你出关之日将近,过几天便叫悯心他们去小洞天接你,不想今天便在这里见到你了。”

算无名看着他:“你瘦了。”

算忧生微微一愣,随即失笑:“四弟这样心细,倒教我这做兄长的自愧不如了。以你的心性修为,正好与我互补,相信你我兄弟齐心,定能……”

算无名闻言却摇了摇头,上前一步打断他道:“我不会一直留在这里,你要照顾好自己。”

算忧生张了张口,剩下的话语被苦涩淹没,他望着亲弟冷峻的眉眼,低声问道:“你……还是要走么?”

算无名沉默片刻,终是点点头,见算忧生面上涌起失落,又忍不住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正在这时,一声笑语却打破了两人之间有些僵持的气氛。

“好个兄友弟恭,实在令奴家艳羡不已呢。”

算无名眼神一变,连忙转身将算忧生护在身后,定定看向声音来处,冷声斥道:“来者何人?还不速速现身!”

便见墙边檐下影子一动,紧接着走出了一个罗裙女子来,算无名却丝毫不敢放松,紧紧盯着对方脚步——能够悄无声息潜入重重阵法守卫的算家庭院,足见其人修为高深。

那女子径直走到两人近前,似是没有感受到算无名身上的杀气,只抬眼细细将他打量了一番,忽而笑了出来:“原本尚不觉得,如今近看起来,倒是长得和西楼姐姐有五分像呢。”

对面两人闻言同是一惊,算忧生按住算无名上前一步,向女子拱手行礼道:“原来是前辈高人,方才得罪之处,忧生在此向前辈赔罪了——还未请教前辈尊姓大名?”

女子嗔笑一声,同向对面福身行礼道:“算家大公子果真如传闻一般,是个妙人——奴家乃小重山桐扶疏,忝居浮楼八仙之列,不值一提。”

算忧生心中巨震,面上不动声色道:“原来是桐前辈,不知前辈突然来访,是有何要事?”

桐扶疏抬起手来理了理鬓角,笑应道:“听闻故人之子如今身在算家,奴家自是要前来看望一二。”

说着看向一脸警惕的算无名:“奴家之前远观公子剑技,依稀能在其中见到西楼姐姐的影子,想必公子是得了姐姐的悉心教导。”

算无名顿了顿,却是开口低声回道:“不……母亲很早就仙去了。”

此话一出,最惊讶的倒成了桐扶疏,她缓缓放下手来掩在袖中,一双妙目扫过面前两人,轻声重复道:“仙去?”

此事就连算忧生也是第一次听说,不免怔忪了一瞬,还是桐扶疏最先反应过来,低下头抬袖拭了拭眼角,再开口时已带了些泣音,仿佛惆怅恍惚:“难怪这么多年一直寻不到姐姐下落……原来她……早已离我们而去了……”

算忧生闻言,不由得抬手握上身旁一动不动的算无名的手,轻声安慰道:“……节哀。”

三人一时沉默,只余桐扶疏抽泣的声音,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来,通红双眼看向算无名,叹道:“奴家终究是来晚一步……此生再见面已是不可能,只是……姐姐可有遗物留存?若是有,还望公子能赠予奴家一二,也算奴家给自己留个念想——奴家在此先谢过公子了。”

算无名轻轻皱起眉头,看起来不置可否,桐扶疏暗暗打量着他神情,继续道:“奴家知道这对公子来说有些为难,可姐姐倚西楼当年剑惊天下,拜于我家主上座前,何等风光。奴家一直仰慕于她,未曾想有一日她突然音讯全无,百般打探下才知道她是受吾主之命前来算家潜伏,谁知循迹而来却已是阴阳两隔,我、我实在是……一时难以接受……”

此言一出,算无名顿时浑身巨震,算忧生见状,握着算无名的手紧了紧,立刻开口打断对方道:“前辈满怀希冀来访,却骤然得知噩耗,忧生知前辈现下伤心至极,不如前辈先在算家暂住几日,待我与四弟先将此事理清后,再和前辈商量遗物的事。”

桐扶疏抬袖拭泪,掩下眼中流转而过的一丝精光,再抬头时又是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是奴家唐突了——朝家主不久前还想对算家不利,奴家与姐姐同列‘浮楼八仙’之位为朝家做事,却在这时贸然前来打搅,公子定会怀疑奴家的来意,担心奴家欺骗二位公子……”

算忧生语气稍缓:“忧生并非此意……”

桐扶疏却抬起一双含着泪光的眼睛看向算无名:“……只是奴婢听闻,姐姐因窃取算家主信物,与算家主离心,与公子一道被算家主赶了出去——一想到她从前向来心高气傲,却因为主上的任务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奴家便心疼不已——不知后来你们过得可好,姐姐她……”

她的话却被算无名上前一步打断,算无名语气颤抖,似是难以置信:“你……你方才说什么?”

算忧生在一旁轻轻叹了一口气——自从父亲将当年事告知后,他一直在犹豫该如何对算无名道出实情,不想却在今日的情形下被捅了出来。

不过若这便是桐扶疏的来意,那她倒是打错算盘了。

算忧生没有放开握着算无名的手,只转身用一双沉静的双眼直视着桐扶疏,沉声道:“前辈究竟有何目的不妨直说,何必费尽心思挑拨离间?”

“哎呀,大公子真是明眼慧心,”闻言,桐扶疏停下了拭泪的动作慢慢收回手来,掩在广袖后的唇角微微弯起,“看来大公子对此事也是知情的,当年一番旧账,没想到最后竟是四公子这个当事人被蒙在鼓里……”

眼看对面二人眼中都升起了薄怒,桐扶疏适时见好就收,转而道:“二位何必对奴家有这么大的敌意呢?其实奴家今日前来,当真是来与算家合作、助算家查明当年实情的,毕竟——”

“大公子应该也对算家信物的下落十分在意罢?”

骤风乍起,惊飞了栖息在树枝上的鹊鸟,只闻一阵翅膀拍打之声,那一点墨色转眼飞离这一方庭院,在蔚蓝天际留下一道残影,旋即消失不见。

***

看着竹栖砚春风般的笑容,御弃凡脸上却闪过迟疑:“铸剑……我可能不太行,要、要不……还是算了。”

竹栖砚挑了挑眉,刚要说什么时,却见玉苍鸾上前一步,向对方开口道:“我这里尚有残剑碎片,阁下只需略作修复即可。”

御弃凡盯着他打量片刻,忽然瞪大双眼道:“你身上……你总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哦?此话怎讲?”

这倒有些稀奇,玉苍鸾与竹栖砚几乎异口同声问道,只是一人带着深深的疑惑,另一人话语里却藏着些说不清的酸意。

御弃凡没听出来这些,只是摇摇头答道:“不知道……其实我在这里呆了太久,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在等一个人,他说过会带我离开这里……”

所以他方才看到两人走进山洞时才有那一问,而且有一点他不知该不该说——冥冥之中他觉得,这两人能够带他离开此处。

“呵,”竹栖砚这时却笑了一声,似嘲似叹道,“想必这就是天意弄人罢。”

说着问御弃凡道:“二公子知道自己在这里多久了么?”

御弃凡老实道:“不知……自我有意识以来,便一直住在这里。”

竹栖砚又问:“那若是一直没有人来带您离开,您要怎么办呢?”

御弃凡交握在身前的手指不自觉地扣挖着自己另一只手背,一边低低道:“我……我没想过。”

“二公子果然心性率真,”竹栖砚这才对他说,“可巧我认识一个人,他说曾与您一见如故引为知交,如今正在寻找您的下落。”

“真的吗?!”御弃凡脸上肉眼可见地高兴了起来,他稍稍抬高了些声音,雀跃道,“原来……原来我也是有知交的!”

玉苍鸾看着他这副模样,未作言语,只见御弃凡抬头问道:“那他……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聆抒怀。”玉苍鸾便答道,“如今正在沽台,若你能够出去,想来便能见到他。”

“好!”御弃凡面上带着喜悦,连忙应道,“那、那我这就为你修补残剑!”

玉苍鸾于是拿出残剑碎片,让御弃凡一观,一边问道:“阁下还需要哪些材料,我可一并准备。”

两人此次前往沽台,也算有备而来,之前在花家拿了不少宝物,加上西极灵山里所藏的珍奇,不知道对于御弃凡来说是否足够。

正在这时,三人忽然听到洞外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之声,竹栖砚率先转回头去,两眼紧盯着洞口,只听御弃凡在他身后开了口,声音有些哆嗦:“是……是那条蛇!从我在这里时,它就一直在我洞外徘徊……”

“蛇?”玉苍鸾想到他二人便是因为被“兵人傀”神识之境里的那条巨蛇吞噬,方才来到了这里,“你可曾见过它的模样?”

御弃凡垂头丧气道:“我出不去……我还没见过它……但、但我能感受到它的气息……很可怕。”

玉苍鸾微微蹙眉,这时却见竹栖砚将袍袖一甩,径直抬脚朝外走去:“无妨——让我来会会它。”

玉苍鸾转过身时,只看到竹栖砚缥色的身影没入了洞外白茫茫的浓雾之中,他的目光在那里停顿片刻,复又转回来,向面带惊讶的御弃凡重新问了一遍:“阁下可还需要什么材料?”

御弃凡回过神来,却是向他摇了摇头:“不。”

玉苍鸾不免有些疑惑,就见御弃凡引他来到洞府内一处相对坐下,然后抬起双眼看着他道:“铸剑需要的材料不是由我决定的,而是由你决定的。”

玉苍鸾一怔。

***

东洲。

自从富贵将阿枢领到矿上后,阿枢就如鱼得水一般,不仅迅速适应了灵矿的各种活计,还很快和工友们打成了一片。

他待人热情友善,处事又灵活得体,帮着矿上解决了许多大大小小的难题,渐渐成为了矿工们的主心骨,就连负责监督的工头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富贵一开始还有些吃酸,后来却也不得不承认阿枢能力出众——简直、简直就像他天生就该这样一般。

这一日,阿枢照例与富贵一同踩着落日的余晖下工回家,告别了一众嘻嘻哈哈的友人,两人结伴走在通往茅屋的田垄上,远远的能看到小屋里升起的炊烟,富贵只觉得肚中有一万只馋虫在打滚,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只是渐渐靠近那间熟悉的小院子时,两人却发觉气氛有些不对。

就见两个人正站在院中靠近柴门的地方,背对着门口不知在朝富贵娘说些什么,富贵娘两手抓着围裙裙角,不安地站在二人对面,看起来一脸拘谨与犹疑。

富贵没想太多,开口便欢喜喊道:“娘,我们回来了!”

谁知富贵娘看到了两人,面上非但没有欣喜,反而升起了几分焦急,她一边嘴上应付着那二人,一边拼命朝着阿枢和富贵使眼色,富贵尚未反应过来,阿枢已拽着他转身朝外反方向跑去。

“怎、怎么回事?”富贵那么大个块头,被阿枢拖着一阵踉跄,他一边跑,一边还在回头chao小院里张望,就见那背对着院门的两人似是发现了他们俩的动静,转身朝二人看了过来,与此同时阿枢的回答在耳畔响起:“那两人恐怕来者不善,娘让我们先走!”

“什么?!”富贵连忙转回头来,他先是震惊,随即担忧道,“那、那娘怎么办?”

说话间,阿枢带着他脚下拐了个弯,声音沉稳:“我们去拿从矿地带回来的法器,然后我去院子里引开这两人,富贵哥你趁机去带娘离开!”

在二人身后,富贵娘见二人已被发现,慌乱之中只得猛地扑上前去,伸出双手牢牢拽住了两个不速之客的小腿,哭喊着道:“二位仙老爷!那是我家的两个不懂事的傻小子,绝对不是您们要找的什么什么枢啊!”

其中一人见状,连忙俯身要将她拉起来,口中道:“哎呀姨您快起来,我瞧您肯定是误会我们了,听我说,我们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我们是……”

话还未说完,却觉得脑后生风,他连忙偏头巧妙避开,这时另一位同伴则抬起手来,轻轻松松拦下了攻击他的凶器,两人一同转身向来人看去,正好和拿着法器一脸正气的阿枢打了个照面。

六目相望,岳鸣渊和寄残荷同时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人开了口,岳鸣渊更是几乎要当场热泪盈眶:

“真的是你——樗旻枢!”

“终于找到你了,旻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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