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巢之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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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天幕中,一轮明月高悬,清清冷冷地照着夜晚的沽台城。

忽然半空中现出一道亮光,紧接着只听“唰唰”几声,数道身影相继落在了地面上。

御庚辰踉跄着倒退了几步,捂着头缓了缓眼前的晕眩,方才站直了身子,抬眼看向周围。

只见眷星河抱着君在水站在一旁,姜时维则一直两眼紧紧盯着自己,见他看过来时方才将目光移开,而另一边,竹栖砚与玉苍鸾正立在不远处的一座塔楼下不知在说什么。

御庚辰心里掠过一丝古怪之感,他晃了晃脑袋,正要张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身边的姜时维却率先开了口问他:“你……可有感觉到什么不适?”

“啊?”御庚辰疑惑地与对方对视一眼,挠挠头道,“刚才有点头晕,不过现在好多了。”

见姜时维仍旧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御庚辰这才发现好像少了一个人:“方才闯入屋中的那人呢?”

姜时维面色凝重:“祭眠终不见了,我却不确定他是不是跟着我们来了——转移启动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他朝着我们冲了过来。”

御庚辰想了想道:“说不定是他没赶上,或者是因为我心中不想让他跟着我们,他就没能成功转移。”语罢,他目光却又触及不远处那两道“自己不想让对方跟着”的身影,御庚辰只好讪讪闭上了嘴巴。

姜时维还是不放心,伸手在御庚辰身上探了一圈,却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时眷星河也走过来施法探查,同样一无所获。

于是眷星河收回手,向御庚辰问起了另一个问题:“他二人要怎么办。”

御庚辰只得被迫面对现状——他们如今已经身在沽台城中,到底是任由这两人自生自灭,还是如他们所愿,将他们带去见父亲?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能看见竹栖砚一副放松的姿态,正悠闲地晃着扇子,抬眼对玉苍鸾笑着说了什么,而玉苍鸾则双手环胸怀抱长剑,微微颔首认真看着对方,在听完竹栖砚的话后似乎是挑了挑眉。

御庚辰的眼神落在竹栖砚空闲着的左手边,一时有些犹豫不决:那里就有一个机关,若是被不小心碰到那二人定会……

只是他若是知道方才那二人在谈论什么的话,就明白自己还是把他们两人想得太好了。

片刻前。

甫一落地,竹栖砚着实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惊。

沽台三面环山,不同于寻常世家属城的建筑布置,只见夜色之下,一座巨大的尖顶高塔矗立在城中央,塔顶闪烁着淡淡灵光,一股股灵力自顶向下分成几束,时刻不停地沿着塔身周围流转着,看上去仿佛是刻画在深色建筑上的纹路。

除此之外,以高塔为中心,整个沽台城中还立着许许多多的塔楼一般的建筑,它们的顶部同样规律地闪烁着灵力光芒,如同忠诚的守卫一般拱卫着最中间的主塔。

不时有巨型的飞鸟状物体从高塔中飞出,而城中道路上亦有用灵力驱动的一节节方形车厢拖着一箱又一箱的灵石或其它货物向从高塔驶入驶出。

再看他们周围的房屋,从外表看去似乎并非是普通的木质结构,因为月光照在其上时,它们的表面竟能够反射出些许银白光泽,仔细屏息听时,仿佛还能听到低微的机关啮合声与灵器嗡鸣声。

玉苍鸾正站在最靠近他们的一座塔楼下,仰头观察着这座不太寻常的建筑,竹栖砚踱着步子走到他身边,抬扇掩唇道:“单看这沽台城的布置,倒不算辱没了御家以炼器之能位列七大世家之一的名号。”

“沽台易守难攻的优势,有大半功劳来自其城建,”玉苍鸾盯着面前塔楼反射出的两人倒影,思索着道,“然而建造这些大型建筑和灵器耗费巨大,更不必说为了维持它们长久的运转,要投更多的灵石灵力进去,是故这样的做法并未被其他世家广泛采用,千百年来,修真界也只出了一个沽台城。”

“其他世家自有大能老祖坐镇,灵石秘宝洞天福地都用来养人了,御家少了这样的杀器,只能投入更多的资源在这些冰冷的器物上用于防守。”竹栖砚放下扇子,看到墙面上的自己朝身旁人暧昧地眨了眨右眼。

玉苍鸾的嘴角不明显地动了动,接着道:“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作用,至少在他们这套机关被破解之前,其他世家并不会轻易尝试突破御家维持的平衡。”

“毕竟他们还要仰仗御家的炼器之术,也需要御家来稳住南洲。”竹栖砚转向玉苍鸾,“现下平衡不在,众人都别有居心,大势所趋之下,再稳固的机关,该突破的时候自然也会被突破的。”

玉苍鸾闻言兴味盎然地挑了挑眉,就见竹栖砚抬起一只手朝面前塔楼墙面伸去,语气不慌不忙地问道:“你说,这城中大大小小的机关若是全部启动,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眼看他指尖便要触到机关,玉苍鸾却并无阻止之意,眼中反而升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兴奋。

却在这时,一道人影忽然自墙面中浮了出来,挡在了两人面前,玉苍鸾见状眼神一凛,一手按下竹栖砚的动作,一边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将对方护在了自己身后。

只是那人现出身影后却并未有进一步的动作,反而用一双黑深的眼睛定定盯着面前二人,玉苍鸾以神识探去,这才发现眼前并非真人,而仅仅是一具逼真的傀儡。

然而两人并非因此放松戒备,就听那尊傀儡突然开了口,发出的却是一道中年人的声音:“吾儿,贵客来访,为何不迎入门中?”

“爹!”身后传来御庚辰惊喜的声音,接着又带上了一丝欲言又止,“我……”

“有什么话回来说罢,”御钦霄却率先道,众人只听一道鸟鸣声响起,随即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自己头顶,掀起了一阵疾风,最后落在了一旁,而面前的傀儡则继续用御钦霄的声音说道,“诸位,请。”

御庚辰只得暂时收起话头,转身领着众人上了巨鸟的后背。那傀儡最后一个登上鸟头,随即抬手一挥在面前掐了个法诀,便驱使着巨鸟缓缓飞向空中。

其余几人这才明白这巨鸟也是傀儡的一种,御家人用灵力驱动他们来载人载货,也被用来巡逻城防。有了它的引导,自然能够避开城中无所不在的机关,顺利进入御家。

就见巨大的灵傀鸟在夜空中盘旋几圈,最后载着众人飞向了城中央的那座高塔。

***

灵傀鸟将一行人带到高塔上层的一处平台上,先前的傀儡引着众人人跳下鸟背,从平台边上的大门走进了高塔之内。

高塔中灯火通明,自塔尖朝内看去时,只见一道巨型的灰色柱状物从上往下贯穿了整个高塔的中心,柱身上以灵力雕刻着数不清的咒文,五颜六色的光芒在其上不间断地闪烁着。

以圆柱为中心往外,则是一片空阔,只有在靠近墙壁处建造着一层层环状的平台,连接着环绕遍布在每一层塔身四周的一个个房间,平台与中心的圆柱则只以数道悬桥相连。

四周的房间里面不时传来机关响动的声音与仿佛是炼器炉炸开的声音,许多人形或是物形傀儡与御家下人在房间里进进出出,平台上到处是他们忙碌的身影。

层与层之间的距离远高于寻常房屋,为了便于搬运货物的傀儡移动和人员流通,御家在楼层间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则建造了可以直上直下移动的轿厢,这些轿厢亦是用灵力驱动,只要站进去按下门边的按钮,便可将人带到目标楼层。

众人正在暗自打量间,走在前面的傀儡转过身来,面向御庚辰及姜时维与眷星河伸手示意道:“吾儿,你先将这几位客人带下去安置休息,稍后再来找为父。”

语罢又转向竹栖砚与玉苍鸾,继续道:“二位请随我来。”

御庚辰还想说什么,然而竹栖砚已先一步笑答:“多谢家主大人美意,在下却之不恭。”说着直接抬步跟上了傀儡。

御庚辰只得心事重重地收回视线,看向等在一旁的姜时维道:“几位随我来……小舅舅应该也好久没有来过这里了罢。”

“是啊,”姜时维注视着塔中央的圆柱,眼神变得悠远,“确实……很久了。”

傀儡领着竹玉两人走进这一层东侧的轿厢,竹栖砚注意到门边除了以两两之数排列的从“甲”到“壬”九个按钮之外,还有数个没有标识的空白按钮。

那傀儡抬手按在其中一个空白按钮上,便见一道小型的阵法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阵法迅速将傀儡从头到脚全身扫过一遍,方才发出一道“嘀”的声响,紧接着便觉轿厢微微一震,随即开始缓缓移动了起来。

玉苍鸾轻轻一挑眉,抬手探了探了自己倚靠的轿厢侧壁,但觉触感微凉,甚至还有灵力流动——这轿厢非但以灵力驱动,其本身便是用特殊材质制成,更设下了屏蔽的阵法,使人无法窥探到外面的情况,从而无法得知所处的具体方位。

片刻后,轿厢停了下来,打开的厢门外露出了一处布置考究的大厅,竹栖砚抬眼看去,正与端坐在厅堂上首的中年人打了个照面。

“见过家主大人,”他走上前去,阖上手中折扇躬身行礼道,“我二人不请自来,竟能让家主大人亲自相迎,实在受宠若惊。若有叨扰之处,还望御家主千万海涵。”

“阁下这是什么话,”御钦霄本就生得一副和善之相,笑起来时眼睛几乎眯成了两条缝,他回道,“我可是经常在雁首席和朝家主那里听到你们的名字呢——你二人的大名早已在修真界如雷贯耳,如此贵客前来,我如何能够不亲自相迎呢。”

玉苍鸾原本抱剑站在竹栖砚身旁,将脸偏向一边打量着屋内,闻言自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

御钦霄仿佛没听到一般,仍旧看着两人笑意盈盈道:“只是……不知二位骤然前来拜访,究竟所为何事呢?”

“诶,”竹栖砚直起身子来,不徐不急道,“诚如家主大人所言,我二人不过是‘太微令’榜上有名的两个亡命之徒罢了,贸然前来,自然也是为了与家主大人做些杀人越货的勾当了。”

御钦霄却道:“呵呵,阁下此言差矣,我御家好歹是七大世家之一,你等今日既为我座上宾,如何能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穷凶极恶之徒相提并论?我也算半个生意人,做事最讲究以和为贵,何必将那些打打杀杀之事一直放在嘴边呐!”

竹栖砚听罢勾唇一笑:“御家主所言极是,倒是在下唐突了。”

他说着走上前去,在御钦霄对面掀袍坐下,随即从袖中掏出几张纸来,却正是原本与花家合作、却被他先前空手套白狼得来的几处矿产的灵契。

他将灵契摆在自己面前的桌案上,食指轻点纸张一角,抬眼看向对面之人,笑道:“御家主既然要与在下谈生意,在下自然要遂了家主大人的心意。”

这时玉苍鸾也走了过来,不声不响地在竹栖砚身旁坐下,听得对方说道:“家主大人,在下用这些与您做个交易如何?”

***

灌海,重家。

方听闻花家被灭门的消息,重家家主便坐立难安起来,自长子重宁远死后,重家在御家的地位一落千丈,纵他有千万种不甘,却也只得攀附于尚且算是家大业大的司家,以求东山再起之机。

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六大附属世家早就对彼此虎视眈眈,如今花家一倒,保不准那断头刀下一个就落在自己脖子上!

重家主左思右想,打算去找和自己同病相怜的关家商议对策。

他一边唤来下人准备车马礼物,一边暗道:这花家前一阵子可是风头正盛,一朝被灭还不是个树倒猢狲散的下场?怪只能怪花留非鸠占鹊巢,得位不正,遭报应是迟早的事……

正在这样想着,重家主一步跨出房门,却看见不远处屋檐下垂下了一片绛紫色的衣角,正在自己眼前烦人似地晃啊晃。

“何人在我重家放肆?”重家主按着佩剑上前,高声喝道,“还不快——”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不可置信而瞪大的双眼中倒映出虞绛宫嘴边残忍嗜血的笑意:“别来无恙啊,重遮灯。”

不、不可能!他怎么会在这里?!

重家主慌张地倒退几步,却见虞绛宫屈起一条腿坐在屋檐边动也未动,只盯着他慢慢扩大了笑容:“这么害怕作甚么,你们合谋将我虞家分而食之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这么一天?”

“来人!快来人!”重家主终于按耐不住心中惧意,高声呼喊起来,这时他才发现院中忽然安静得要命,再抬头看时,只觉得虞绛宫那张笑唇也红得过分,衬得对方苍白的面庞愈发像个鬼魅。

重家主转过身,本能地迈开腿狂奔起来,一边喊道:“来人!快来人!救命!救命啊!”

他一边喊着,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张符咒引燃,在心中无声催促道:快点!快点连通关家和司家!一定要通知他们——

那个被封印的恶鬼回来向他们讨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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