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多谢夸奖了,”竹栖砚故意没听出他话中怒气,闭眼轻嗤道,“不瞒你说,姑奶奶平日里还能再将你吹得天花乱坠些,但我今日被那姓落的气得够呛,没了心情——你去给我将落萧河叫来,平白没了半个元神,姑奶奶定要当面将他骂个狗血喷头!”
照钧铭勾唇:“晚辈说过落兄事务繁忙,未必能有时间来与前辈叙旧,弗如前辈委屈委屈,再和晚辈聊聊?”
他这样说着时,慢慢掀起的眼帘下忽然射出一道精光:“——与前辈相谈多时,晚辈对您愈发感兴趣了,实在忍不住亲自一探究竟呢。”
话音方落,但见照钧铭一直拢在身前的衣袖散开,露出他藏在手中的一支匕首,而后直直向竹栖砚甩去!
竹栖砚瞳仁微缩,翻身而起要摇动锁链躲避,却突然间发觉自己浑身动弹不得。
他眼珠一转,就见先前点亮了这处牢狱的灯光忽然全数化作一个个小型的阵法落在锁链末端,控制着锁链撑开,将竹栖砚架在半空摆成了受刑的姿势。
下一刻,刻满咒文的匕首插|进了他的胸膛。
白发飘散在空中,竹栖砚微微仰头睁大双眼,仿佛瞬间被抽空了神识般定住了动作。
照钧铭唇边笑意愈发扩大:“前辈冒犯了,晚辈也是受人之命——不过您今日言行与情报中多有出入,很难不让人怀疑,您此次是否是故意被抓回呀……”
说话间,只见随着他举起双手在身前快速结印,无数晦涩难懂的符文涌现在整座牢狱中,开始围绕着竹栖砚全身不停打转。
过了一刻钟,照钧铭结印的动作却逐渐变缓,眉间现出了一丝困惑之色:“……嗯?确实只有一半元神?”
他思索片刻,忽而收起手势,抬袖召回插|在竹栖砚胸口的匕首,随即朝面前仍被悬在半空的白发女子一拱手,语带歉意道:“冒犯前辈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毕竟捉拿前辈、毁灭前辈元神者乃落萧河与雁孤宁,今日刺探前辈之举乃朝家授意,晚辈实属无奈为之,冤债各有头主,相信前辈是明理之人,不会为难晚辈这般的卖命之人。”
“今日与前辈相谈甚欢,晚辈受益良多,奈何事务缠身,不能久陪,就此告辞。”
语罢,照钧铭不再看狱中人,转身快步离开了此处。
他一路疾行至自己屋内,紧接着落下结界开启了阵法,向法阵中心出现的人影跪了下去:“禀家主大人,属下方才用了长老给的方法查过雾赦己全身,确认对方真的只剩下了半个元神,看来之前那落雁二人所销毁的确是雾赦己元神无误。”
照钧铭说完悄悄抬眼,正瞥见朝别赋一脸倦容地拥衣靠在榻上,心中不免疑惑了一瞬——不是说家主大人已经动身前往算家了么?
这时只见朝别赋睫毛颤动,懒懒向自己这里投来目光,照钧铭连忙收回眼神低头继续道:
“另外属下还查到,那件东西并不在雾赦己这里。”
“嗯,”朝别赋终于开口,嗓音如同在春水里浸过,“不在雾赦己身上,不在夫渚城中,看来……还是在那个老头那里了。”
照钧铭斟酌着试探:“那可要属下……”
“不必了,你此次做得很好,”朝别赋勾起嘴角,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剩下的就交给雁孤宁和落萧河——正好试一试他二人到底是否在搞鬼。”
待到诏狱中再寻不到照钧铭的气息,那些控制着锁链的阵法光芒才渐次熄灭,锁链失了支撑,带着竹栖砚摔落在地。
满地青丝飘散,竹栖砚面无血色地闭眼躺在其中,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过了半晌,但见他蓦地睁开双眼,面无表情地坐起了身。
“呵,”再开口时,回响在狱中的已是他略带些玩味的本音,竹栖砚支起一条膝盖,抬手拭去唇边血痕,轻笑道,“看够了么,小鬼?看够了就乖乖现身罢。”
黑暗中忽然出现一道不寻常的气流,随即一点萤光从已经熄灭的阵法边缘亮起,轻飘飘地飞到竹栖砚身边,化作了一个青年的身形。
“我都说过了,我不叫小鬼,”衣榴夏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竹栖砚神色,一边发出抗议,“我有名字,我叫夜榴夏!”
“夜……?”竹栖砚挑眉看他蹲到自己身旁,意味深长道,“夜烬寒这么放心你顶着这个名字到处跑?”
“呃……”衣榴夏尴尬地挠了挠鼻头,索性避开话头道,“先别管那个了,你伤势如何?我见方才那人使的是一种刺探元神的禁术,你……”
他忽而又变得吞吞吐吐,犹豫着看向竹栖砚,不知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出口。
“但说无妨。”竹栖砚撑着脸瞥他一眼,看起来兴致很高。
衣榴夏在心里吐了吐舌头,继续道:“你、我见你应该是金丹期巅峰,按理说尚未修出元神——你是如何骗过他的?”
“这有何难。”竹栖砚嗤笑一声,抬手捋了捋自己耳边长发——衣榴夏眼睁睁看着那青丝随他动作化成了白发,眼前人也重新恢复了雾赦己的模样,他惊觉:“果然你早有准备——你拿了雾赦己一缕元神做掩护。”
他大着胆子探了探竹栖砚神识状况:“原来如此,你让她暂时用元神混了自己的神识捏成半个元神唬人!”
接着幽幽盯着竹栖砚唇边笑容埋怨道:“我知道了,连我被抓也在你计划之中罢?”
竹栖砚不置可否,只问他道:“你既能逃脱诏狱的关押,为何不直接离开,反而来找我?”
衣榴夏立刻举手发誓:“我绝对不是特地来找你的——我本来是要找出口,结果不知为何狱中众人开始紧张混乱起来,然后那个照钧铭就匆匆赶来了,我怕被他发现,只能躲在那一堆阵法中,接着就被……被带到了这里。”
他说到最后简直欲哭无泪:“然后无意发现了你假扮雾赦己的事情,最后又被你察觉了……”
最近怎么这么倒霉啊!
谁知竹栖砚听了却一脸欣慰地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不错,本来只是让你做个人质自生自灭的,没想到你总能给我惊喜。”
竹栖砚嘴里这样说着,手上却使劲压住衣榴夏肩头,让他难以挣脱,然后在衣榴夏逐渐变得惊恐的眼神中悠悠道:“既然天意将你带到我这里,又让你得知了我的秘密,那你的命就只能和我绑在一处了。”
衣榴夏弱弱开口道:“那……我可以选择拒绝么?”
“我劝你不要想着趁机逃跑,”竹栖砚用雾赦己的脸做了个威胁的表情,效果简直翻倍,不过他语气却依旧轻松,“你觉得我二人被关在这里,夜烬寒他们的处境又能好到哪里去?”
衣榴夏惊道:“什么?他们没能成功逃脱?!”
竹栖砚挑了挑眉:“你以为,为何那个落萧河一直没有现身?”
“……”衣榴夏暂时将脑中冒出的数个逃跑计划搁在一旁,谨慎问道,“你、你要我做什么?”
竹栖砚慢慢逼近他,用只能让二人听到的声音道:“我要你,在这太微府中找一样东西——”
衣榴夏:“是什么?”
竹栖砚说着指间探出一缕元神的气息,让衣榴夏辨认:“雾赦己的另一半元神。”
***
阿酉开口叫住了几个犹豫着想靠近自己的人:“何事?”
“哦,仙、仙君,”打头的一人有些胆怯地回答道,“我们是想过来送送李老二,顺、顺便跟仙子说几句话……”
阿酉回头望了望远处站在墓碑前低头静默无言的女子,无声叹了口气,他复又转过身来对几人低声道:“她现下大约心情有些低落,若有话说,或许我可代为转达。”
“诶好好好,那便不打扰仙子了,”几人纷纷点头表示理解,“请仙君代我们告诉她……不管怎样,我们城里的人都很感激二位的救命之恩,我们、我们会好好活下去的。”
待到几人走后,阿酉不声不响地来到了君在水身后。
他刚要开口,谁知眼前人却率先出了声:“阿酉,不必说了,方才……我都听到了。”
阿酉闻言抿抿唇,没有再说什么,就听君在水自顾自继续道:“阿酉,不瞒你说,其实那时……我本来得及阻止李二哥的,但是我犹豫了。”
她自嘲般重复着叹息道:“我……竟然犹豫了——阿酉,自我拜入师门,学的便是扶危济难的救世之法,修的便是惩奸除恶的匡扶之道,对我来说,救人性命本该义无反顾。”
“可是那一刻,看到李二哥那般模样,我竟第一次觉得,我再挽回他性命也只会增加他的痛苦——不如、不如就让他了结此生罢,兴许只有这样才能终结他的苦难——有一瞬间,我的脑海中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君在水转过身来,她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不久,她抬起迷茫又懊悔的双眼,向阿酉轻声道:“阿酉,我……我做错了,我觉得我做错了,但我却不知道,我到底是错在救了他,还是错在没有救他。”
她抬手掩面,再度流下泪来,她如同一只惊慌无措的小鹿挣扎在看不见的囚笼之中呜咽着:“阿酉,我……”
然而阿酉上前一步拢住她双手,坚定地望进君在水眼中。
“我一直认为,世上许多事并非对错黑白那样简单,一个人也很难在任何时候都坚持自己的原则行事。”
“甚至有时我也并不赞同阿申你总想弭平所有苦难、希望周全一切而把自己安危置于不顾的做法。”
“但是阿申,和你在一起这么久,你的所作所为让我愿意相信,善良本身是无错的。”
“对我而言,不管是一开始救起李二性命,还是最后遵循他的意愿让他离开,都没有违背你想要帮助他的本心,不是么?”
君在水含泪与他对视片刻,忽而笑出声来。
“阿酉你真是……”君在水用他的衣袖擦了擦眼泪,哭笑不得道,“安慰人的方式还是这么独特啊。”
她将脸藏在阿酉衣袖下,声音闷闷的:“哪有宽慰人的时候还揭人短处的……”
阿酉一下子红了耳朵:“对、对不起。”
“谢谢你,阿酉。”君在水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来看着他,“这件事让我明白了很多,也许我不该将师父所说的‘救世平难’仅仅停留在简单的‘保护弱者’和‘救人性命’之上。”
“但我还是会继续追查下去,”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明亮而坚定,“那些让李二哥痛苦的源头,我都要代他向他们讨个交代。”
***
算无名挥剑横扫,逼退了最后一波进攻。
眼看着对面之人溃败而逃,他才收敛了身周威压落回地面。
“樗先生,那些人都离开了,”算无名走到正半蹲在地的樗旻枢身边,向对方交代道,“你这边如何?”
“嗯,辛苦你了,无名,”樗旻枢站起身来朝他点点头,又示意他看向远处的队伍,轻叹道,“这座小城的人死伤不少,城破之后也无法居住,我只能让我们的人护送他们前往七杀盟驻地。”
他二人自离开岐渊后,就辗转于各个帮派驻地游说,当然樗旻枢有意避开了天璇门的眼线和刺探。
这期间他们也察觉到天璇门果然在暗中联络众人,预备对岐渊发起总攻。
不过不少势力较小的帮派原本态度就摇摆不定,在樗旻枢三寸不烂之舌的游说之下,都表示暂且不会帮助天璇门。
更有甚者被樗旻枢慷慨言辞所感染,义愤填膺道誓要与七杀盟一同,揪出利用众人搅乱南洲、残害无辜者的幕后黑手。
这样无形中减少了对方的助力,也算有所收获。
但一路走来,两人同样发觉南洲其他地方的情势比他们预计的还要糟糕,帮派倾轧演变为城池侵略,无数a href=/tags_nan/fanrenliu.html target=_blank gt;凡人流离失所、处处哀鸿遍野。
樗旻枢只得紧急联系了岐渊,命人悄悄派出一支修者队伍,手持他组织新铸的岐渊印信,沿自己留下的标记前来将失去庇护的人们带回岐渊、越溪及附近愿意收留难民的小城。
可这样远远不够,樗旻枢心想,且不说岐渊越溪土地资源都有限,这些丧亲丧偶丧家之人将来的生计也是个大问题,如若处理不好只会后患无穷不得安宁。
不能再持保守计策了,岐渊必须在这场纷争中占据主动权,扩大同盟和支持者。
樗旻枢与护送的修者道别,带着算无名来到云博城下——他们此行的倒数第二站。
***
映在墙上的烛火忽然被一道黑影遮住,景弗贤抬头,就见面前已悄无声息地坐下了一个黑袍人。
“东西呢。”对方整张脸掩在兜帽下,声音沙哑而刺耳,显然是故意伪装过。
景弗贤动了动手,从袖中掏出一个锦袋,沿小几向对方面前推了过去。
黑袍人身周灵气一动,便将那锦袋封口打开,一瞬间室内金光大涨,将景弗贤身后屏风之上的宴饮图照得分明。
“家主大人好手笔。”那人确认过是睚眦兽内丹后,抬袖将锦袋收起,“材料收集得差不多了,我们的计划很快就能达成。”
景弗贤暗暗握了握拳,又沉声问:“那我要的东西呢?”
“别急,”黑袍人重新拿出一个卷轴,对他道,“这便是最后一块设计图。”
景弗贤眼中明显激动起来,就连身上的阴沉气仿佛也消散了大半,他连忙道:“快打开告诉我最后几处关窍在哪儿!”
黑袍人似是看了他一眼,接着伸出被黑布包裹的手,解开了卷轴上的系绳。
一时间屋内两人皆缄默无言,景弗贤屏住呼吸瞪大双眼,直直盯着黑袍人挥手将卷轴缓缓展了开来。
一幅人的心脏拆解图随对方动作慢慢展现在他面前,景弗贤看得认真,未注意到黑袍人的手按在了卷轴末端木轴处。
下一刻,对方毫无预兆地抽出那根仿佛平平无奇的木轴,将其在手中一转,向景弗贤面门狠狠刺去!
“啊!”景弗贤受惊大叫一声偏头,就见那木轴前端以灵力化成的刀锋划过他面颊,带着几滴血珠插|进了身后的屏风里。
杀气顿时扫荡整个会客厅,那人黑袍一震,将面前几案与屋中家具掀飞,然后在“砰砰砰”的声音中将刀身翻转,一路接连斩断屏风上绣的一排正尽兴参宴的锦袍仙人头颅,再度向景弗贤脑门削去。
景弗贤连忙将身子一缩,险险躲过这一刀,他头冠被打散,背贴着屏风滑落瘫坐在地。
黑袍人抽刀又追,这一下刺穿了宴饮图中坐在上首正接受他人进献宝剑的人,然而这一次他的迅猛刀势却受到了抵挡。
“铛!”一声剑鸣在屋中响起,黑袍人眼睛微微睁大,持刀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面前屏风上被献出的那把宝剑仿佛活了过来,剑尖寒芒穿透画面直向黑袍人颈间掠去!
“哒哒哒!”黑袍人连忙撤刀后退几步,但见那架已被划破的屏风径直朝自己面门飞来。
他方提刀将之削得四分五裂,抬眼却看到玉苍鸾敏捷的身形掩在纷飞的布块之后挥剑赶来,对方双眸之中闪烁着锁定猎物般的战意,而自己身侧,早被剑气冰刃包围。
同一时间,映家姐弟追逐着一道鬼祟身影来到了景家书房之中。
“那人故意放出气息引我们前来,现下却又不见踪迹了!”映归川打量着书房陈设,疑道,“这地方竹栖砚他们不是查过么,难道还暗藏着什么玄机?”
映阑珊沉默片刻,忽而出声道:“此处有空间阵法。”
她说着抽出腰间长鞭向地上一甩,随即将灵力凝于长鞭尖端,朝书桌上一副白玉镇纸抽去。
“啪”地一声,虚空中无形的结界在一击之下开裂,眼前书房中的景象变得分崩扭曲,两人再回神时,正身处一个封闭暗室之内,而暗室中央,则立着一个与人等高的傀儡。
映归川打了个响指引出灵光照亮室内,又上前两步,却在看到那傀儡面容时不由得从心底打了个寒噤:“这人是……”
但见那傀儡身形端正相貌堂堂,皮肤血肉皆十分逼真,身上还罩着宽袍长衫,若不是胸口处大开着能看到其中的机关纹路,他简直到了能够以假乱真的程度。
然而这些并不是最令人惊讶的。
映阑珊随着光亮将目光从对方胸口移至脸面,终于皱起眉头来。
她看着那张和景家主有七分相似的面孔,开口喃喃道:
“景……弗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