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图之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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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下一阵颠簸,景一不耐烦地动了动身子,闭着眼嘟囔道:“去去去……别打扰大爷我睡觉。”

下一刻他喉间陡然传来一阵刺痛和凉意,令他不由打了个哆嗦,登时从昏梦中惊醒了。

景一睁开眼,顺着抵至自己脖颈的冷锋战战兢兢地往上瞧去,霎时便与一双几乎要溢出杀意的凤眸对上了。

“噫!”他瞬间清醒过来,还没来得及去细想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求饶之语就先本能地脱口而出,“大大大大人饶命啊!”

竹栖砚正在不远处查看昏迷的夜烬寒的伤势,闻言也转过头来劝道:“我知道你心中着急,但是他于我们还有关键用处,先留他一命。”

闻言,景一连忙将头点如捣蒜,连声附和道:“是、是啊大人,求您饶小的一命罢,小的愿将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您——小的愿为您做牛做马!”

然而玉苍鸾身上散发的冷气却更肃杀了几分,仿佛凝成了实质的刀剑向景一身上刺去,吓得景一不知哪里说错了话,只好匆匆住了嘴。

玉苍鸾墨色的眼珠动了动,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瑟瑟发抖的景一,随即收回剑冷声开口道:“哦?你愿将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景一急忙点头,就听玉苍鸾冷玉一般的声音继续从头顶传来:“这么说,之前你是有意对我们隐瞒了。”

此话一出,冷汗顿时从景一额头上冒了出来,他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玉苍鸾冷哼一声,倏地蹲下|身来伸手掐住景一下巴,令对方抬头望向自己,接着不甚明显地提了提嘴角:“好啊,我可以放你一命,前提是将你对景家所知一五一十地告知我,若有隐瞒——”

他说着站起身来,景一这才借着自玉苍鸾背后倾泻而出的日光看清了周围景象——

此时朝阳初升,四下里却是一片死寂,海潮无声退去,蚍蜉海中翻涌着大片浓稠的血与肉糅杂的碎末。

曾经安静祥和的夫渚小城只剩一片空荡,屋舍与人迹一同灰飞烟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一只黑鸦落在不远处的海滩之上,低头啄食起了白骨上的腐肉,景一从白骨旁散落的衣角布料辨认出,那正是他曾经的兄弟景六。

他脑中忽然一片空白,只能徒劳地朝后伸手要支着身子站起,却陡然意识到手下触感不对,猛然回头时才发觉,原来自己亦是靠在一处垒起的白骨堆之上!

这时玉苍鸾的声音仿佛才自遥远天边传到他耳中:“若有隐瞒——便与你的同伴们和睚眦兽作伴罢。”

景一苍白着脸出神了片刻,这才魂魄归位一般愣愣开口道:“你说什么……睚眦兽也全死了?”

见他表情有异,玉苍鸾微微眯起眼来,反问他道:“是又如何?”

景一面上神情由茫然转为震惊,最后变成了恐惧与胆怯,他嗖地起身抱住脑袋,干涩的嗓子中发出濒死般的惨叫声:“完了……完了!这次、这次终于要轮到我了!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玉苍鸾心下一顿,抬手捉住对方衣领拎起景一,冷然命令道:“给我住口。”

景一瞪着通红双眼噤了声,惊惧万分地望着他。

玉苍鸾正欲趁着对方心神动荡,将睚眦兽的事情问个究竟,这时一旁却响起一道略带惊喜的声音:“夜大哥,你醒了!”

夜烬寒被晓噙霜和曲槐序两人手忙脚乱地扶着坐起身来,又十分诧异而谨慎地从竹栖砚手中接过对方递来的一粒丹药仰头吞下,这才打量一番四周,缓缓开了口:“夜……榴夏呢?”

闻言,两个少年脸上因他清醒而泛起喜悦的神色顿时消失了。

晓噙霜垂下眼道:“夏大哥被……抓走了,师父也被抓走了。”

曲槐序亦红了眼小声嗫嚅:“我、我爷爷也被他们抓去了——我该怎么办呀?”

夜烬寒沉默一瞬,却是拍拍二人肩膀自己撑刀站起身来,他看向身旁眼露关切的竹栖砚:“阁下以为如何?”

竹栖砚匆忙将目光从三人身上收回,面上闪过一丝慌乱,他一边以眼神向另一边的玉苍鸾瞟去,一边开口应道:“呃……我……呃不是,在下以为……”

“就凭我等能为,断不可能与太微府直接对上同他们要人,此事只能徐徐图之。”玉苍鸾拎着景一向这边走来,一边继续道,“不如我等暂且合作,先将此处发生的事情原委探清,从而寻找突破口设法救出他们。”

夜烬寒探寻的目光在竹玉二人之间转了几圈,最终对上走近的玉苍鸾:“要从哪里查起。”

“阁下果然是爽快人,”玉苍鸾说着将瑟缩着脖子的景一提到两人面前,“我们去一趟景家。”

夜烬寒挑眉,转向一旁附和着点头的竹栖砚:“为何是景家?”

竹栖砚脸上的笑容刚绽开便又僵住,一时竟有些无措,这时玉苍鸾迈步挡在他面前,主动解释道:“一个盘踞在西洲一隅的小小景家,却与消失已久的睚眦兽、远在中洲的太微府总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我们此行夫渚的变数又皆起于这二者,若说其中没有关联,你会信么?”

“说得在理。”夜烬寒点点头,将长刀提起收在怀中,率先转身,“那便即刻动身罢。”

玉苍鸾眼神沉沉地盯着对方背影看了片刻,这才回头对一脸恍然大悟的竹栖砚淡淡道:“我们也走罢。”

“哦,好。”竹栖砚面露赧然,只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绕过玉苍鸾拉着尚在迷茫中的晓曲二人跟上了夜烬寒的步伐。

待到几人走远,玉苍鸾复又深吸一口气,对手中拎着的人冰冷道:“现在,将你知道的一切,一一说给我听。”

***

冷画屏收起拂尘看向莫何妨身影消失之处,原本冷肃的面色更加沉重了几分。

映阑珊和映归川匆匆赶到她身边,向冷画屏拜道:“冷长老。”

冷画屏朝两人轻轻颔首,映阑珊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远处,试探着开口道:“叛徒莫何妨已离开,长老以为是否要去追……”

映归川冷笑一声打断她:“丧家之犬而已,他不愿回来,我们还上赶着去追他不成?”

“不得无礼!”映阑珊抬手给了他脑后一个爆栗,正要发落这个不长心的弟弟,这时冷画屏挥动拂尘制止了二人。

“罢了,”她轻轻叹气道,“你二人先去办阁主吩咐之事罢。”

映家姐弟二人赶到夫渚时,此处只剩一片狼藉。

“这……”映归川惊得忘了合住手中折扇,“来的究竟是谁,竟能在几招之内将一座城池夷为平地?”

“我们还是来晚一步,”映阑珊在一个深坑边缘落下,脸色严肃地望向四周,低声道,“阁主所嘱咐的那人住处早已无可寻找,更遑论……”

“那怎么办?”映归川看向她,“难道我们要无功而返么?”

映阑珊沉思一瞬:“来人显然是有意为之销毁了一切痕迹,便是将此地翻过来我等恐怕也无从查起。这么一想此次朝家应是和太微府联手而来,他们一边让莫何妨困住我听澜阁之人赶去的脚步,一边趁机到夫渚来抓人。”

“但如今这里没有丝毫线索,我们亦无法确定曲先生安危,还有那样东西的下落。”

映归川点点头,正要开口劝映阑珊就此离开,这时远处一阵突然的响动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什么人?!”

映归川顺手将折扇朝声音来处甩了出去,立时便听到一声闷哼响起,然而待到二人闪身过去之时,却并不见人影,只有地上留下的几滴血迹昭示着确实曾经有人来过此处。

“居然被对方逃脱了,”映归川难以置信地接过飞回的扇子,“看来此人来头不小。”

映阑珊却撇撇嘴,啧声道:“我看是你平时疏于修炼,竟连一个无名小卒也能从你手下逃走。”

“……”映归川面色几变,拿着扇子的手握紧又松开,最后抿唇低声嘟囔道,“你有本事你去将人捉回来呗。”

映阑珊秀眉一横,瞥他一眼道:“哟,脾气不小啊。”

“我怎么敢,”映归川和她对视,努力让自己显得有气势些,“倒是姐你再不快去追人,我们此次便真要无功而返了。”

“好小子,倒会威胁起我来了,”映阑珊抬手摩挲着腰间鞭柄,又哼笑着朝他展开手掌,“拿来。”

映归川疑惑道:“什么?”

“休要装傻,”映阑珊朝他扬了扬头,“我不信方才你没在扇子上做手脚——你只管将你的折扇交出来,我们好凭此找出此人行踪。”

***

别过天玑派的人,君在水和阿酉继续向南而行。

在连着几次悄悄地打量君在水神色之后,阿酉终于轻声开口问道:“阿申,可是方才见到那位辛首领,叫你心生感慨了?”

“唉,是啊,”君在水呼出一口清气,面上涌起回忆之色,“本来我都快将这件事给忘了——记得那时候我刚捡到阿酉你不久,咱们在西洲游历时经过蚍蜉海,却见那里发生了凶兽残害人命之事,更有修士助纣为虐,专门以人命饲养凶兽睚眦……”

***

“那一次本是要收割最后一批睚眦兽内丹,因着上面一直在催促景家交货,为了保证内丹成色与份量足够,众人都谨慎对待,几乎豁出命去和分食人肉后的睚眦兽搏斗。”

“谁知半路忽然杀出两个修者,不仅救走了剩下的凡人和修士,更是将在场的景家人打伤驱逐。景家下人本以为对方只是凭一腔热血冲动而为,谁知那二人竟真有几分本事,甚至将受惊发狂的睚眦兽悉数斩杀。”

“当时负责的景家下人虽捡回一条命,但因为少了睚眦兽内丹的份量,导致最终成剑之后,‘太上判命’之上的‘诛罪丹’有所残缺,后来在献剑之宴上宝剑凶性爆发失去控制,伤人无数。”

“七大世家迁怒于景家,景家家主为保全自己,下令将参与捕杀睚眦兽的所有家臣尽数诛杀,以平七大世家之愤,此事才作罢。”

“可之后,景家也元气大伤,彻底脱离御家附属大家之列,成为了蜷缩于西洲一隅的小世家。景家家主一直怀恨在心,故而这些年一直暗中派人寻找睚眦兽踪迹,并将其私自豢养在蚍蜉海,意图再造一柄足以匹配‘太上判命’的宝剑,并以此向七大世家与太微府复仇。”

半空中,玉苍鸾向身旁之人道出了他从景一那里听到的事情经过。

“睚眦兽重现于世,竟是景家为了向七大世家复仇而故技重施私自豢养,”夜烬寒沉声分析道,“且不说此计漏洞百出,极难实现,如今睚眦兽再次被屠尽,景家恐怕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但这次睚眦兽发狂十分不寻常,否则便不会引我等主动与之搏杀,更不会葬身在太微府箭下。”玉苍鸾眼神冷漠。

“你认为,有人故意要让睚眦兽发狂——并且不是要它们发狂杀人,而是要它们死?”

玉苍鸾点点头。

“若真是如此,那么此人不仅知晓景家私自饲养睚眦兽之事,更对三百年前的铸剑旧事十分了解,甚至可能知道这背后更多隐情——我们怀疑,此人现下正藏身于景家之中,之前的景六,不过是对方抛出的一只转移视线的替罪羊。”

“原来如此,”夜烬寒颔首,半晌又开口迟疑道,“其实,还有一个问题——”

他说着看向前方不远处正凛然抱臂看押着景一的竹栖砚,面上古怪了一瞬:“你们为何,要让竹栖砚与雾前辈交换身份呢?”

***

太微府诏狱之中,几十位修为高强的执事押着一个白发女子走进了最深处的牢狱。

伴随着“轰隆隆”阵法启动的巨大声响,重重灵力结成的锁链落在那人尚且带伤的身上,将她彻底锁在阵法中央动弹不得。

检查过锁链上完整的禁制后,一直钳制着女子的执事这时才揭去蒙在对方眼前的黑布,与同伴无声退出了牢狱。

直到坚固的牢门被重新锁上,那悠闲坐在阵法中的女子才不紧不慢地睁开双眼,微微翘起的唇边正噙着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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