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事之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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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洲,下邳城。

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最终以驻留城中的小帮派惨败、对手冲入城内帮派驻地洗劫一空后匆匆离去为结束。

留下的却是一城的断垣残壁、横七竖八的修者尸体、无数被波及而惨死或重伤的凡人以及无助悲戚的哭嚎声。

硝烟弥漫,一片狼藉。

两道身穿道袍的身影落入烟尘之中,其中的女子匆匆奔向一个躺在血泊中呻吟的妇女,连忙将对方扶起为其疗伤,面上露出不忍之色。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君在水一边用灵力为怀中妇女愈合腹部伤口,一边抬头看向远处之人,“上次我们来南洲的时候,这一带分明风平浪静,为何没过多久便成了这副模样?”

阿酉挥动拂尘卷起压在一个中年男子腿上的石板,闻言沉默地摇了摇头。

君在水深深蹙起秀眉,这时伤势好转的妇女从半昏迷的状态中悠悠转醒,她连忙低下头轻声安抚道:“夫人莫怕,你的伤已经快好了。”

那妇女愣愣地看着她,半晌反应过来似地从她怀中挣脱出来,跪在地上就要磕头:“多谢仙子救命之恩!多谢仙子救命之恩!”

君在水连忙将人扶了起来:“夫人使不得,你的谢意我已收下了,还请快快起来罢。”

妇女被她搀扶着站起,仍旧眼巴巴地望着君在水,不一会儿周围被救起的人亦纷纷聚拢过来,朝着两人不停地拜谢。

“诸位快快请起,”君在水只得挨个过去将人拉起来,又对众人道,“若你们当真过意不去,不如为我们讲讲这里发生的事罢。”

众人一听激动起来,纷纷七嘴八舌地说起了他们的遭遇,两人这才从他们的讲述中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是下邳城中盘踞的白虎帮和邻城的朱雀盟起了冲突——具体的原因大家也不明白——只知道两个帮派闹得很凶,加上附近的其它城似乎也卷进了纠纷,于是矛盾愈发激化,最终演变成了帮派之间的互殴。

而白虎帮则是最先被灭掉的那个帮派,连带着这里的下邳城也跟着遭了殃。

听起来似乎只是普通的帮派纷争,但看下邳城如今的惨状,却也不能将之仅仅视作小小的矛盾了。

君在水看向站在一处倒塌的墙垣上望风的青年:“阿酉,你觉得呢?”

“现下还不好下定论,”阿酉转回身来看向她,“阿申若是决定要插手此事,最好还是深入调查一下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知道了,”君在水想了想,对聚在周围的人们道,“诸位,我先替你们安顿好住处,再前去调查这些事端,还请你们安下心来,不必惊慌。”

她的声音不大,却温和而坚定,众人果真镇定了不少,纷纷开口言谢,阿酉站在远处注视着这样的一幕,原本只倒映着遍地残垣的眼底渐渐也染上了一丝温度。

***

“所以,”晓噙霜仰着头看向身边人,“你的意思是,夜家祖上因修炼瞳术的缘故改变了体质,使得后代天生便都拥有了与常人不同的眼睛?”

“正是,”夜烬寒点点头,“也因为这样,夜家人天生就自带特殊瞳术,譬如你的双眼能够摄取魂魄和元神。”

晓噙霜收回目光,略有些黯然:“可为何我从不知晓……”

“夜家自三百年前便已没落,族人各自离开宗地。其中有不少人视自己这双眼为不祥,故想尽一切办法斩断与夜家的关系,改名换姓已是最寻常的手段。”

态度偏激的人甚至自剜双眼、改头换面、乃至舍弃性命,不过这些夜烬寒并未说出口。

晓噙霜却会错了意,面上显得更加失落了:“果然这双眼是不祥的征兆。”

谁知耳旁却传来一声轻笑,他转头看去,就见竹栖砚向他弯起一双狐眼,其中正流露出狡黠的目光:“小小年纪便作茧自缚,将一切罪责归结于己,这样岂不正中某些人下怀——夜家没落至此便是证据,想来三百年的时间,足够让让真正导致你们悲剧的凶手隐去踪迹、逍遥自在了。”

竹栖砚说着转向皱起眉头的夜烬寒,继续笑道:“我说得可有错么,血修罗?”

晓噙霜迷茫道:“什么意思?”

夜烬寒抿紧嘴唇——他本不想将已经脱离朝家的晓噙霜卷进更加复杂的内幕中,可竹栖砚却率先将事情挑明了。

“我与你讲明渊源,并非要让你陷于‘这双眼即是不祥’的困顿中,”夜烬寒对晓噙霜解释道,“事实上,夜家的没落确实另有原因,也是自那之后,夜家人才被有心人误导,从而将一切衰败归咎于天生的体质。”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追查真相,却始终和它如隔云雾”他继续道,“但见到你之后,我突然有了新的线索——多亏你这双眼帮了我大忙。”

这一番话让晓噙霜愣在了原地,他心中升起酸涩的感觉,仿佛一直笼罩在心头的浓雾突然开始消散了。

雾赦己方才一直在旁边抓耳挠腮,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自家徒弟,现在终于有机会上前来抬手搂住晓噙霜肩膀,哈哈笑道:“就是就是,噙霜的眼睛也帮了我大忙呢,不然我这副元神早在朝家就被抓住咯。”

明明是因为他雾赦己才被迫施展分神之术脱离本体的……晓噙霜咬着唇转头扑进她怀里,不一会儿雾赦己便感受到少年眼前的黑绸被浸湿了。

她一下僵住了动作,双手停滞在半空中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得冲一旁的竹栖砚疯狂使眼色,示意对方赶紧想想办法。

竹栖砚却对她的眼神视而不见,只转头朝下方看去,作讶然道:“呀,看来我们已经进入西洲地界了。”

其余几人纷纷随他将视线从半空中移到脚下,这时玉苍鸾上前一步走到竹栖砚身边,却是对一旁的夜烬寒开口道:“你方才所说,关于造成夜家没落之人的新线索,是指对方和朝家有关么?”

夜烬寒目光扫过云层下的山川,默默点了点头。

玉苍鸾抱起双臂,若有所思。

***

“朝家要来的事,你怎么看。”

书房中,算未予揉了揉眉心,看向面前正在为自己斟茶的长子。

算忧生垂着头,闻言停下了手上倒茶的动作,恭敬回道:“儿子以为,也许是朝家主一时兴起。”

算未予一顿,坐直了身子紧盯着算忧生头顶:“一时兴起?”

他缓缓逼近对面不紧不慢继续斟茶的算忧生,语气中带上了一点咬牙切齿:“北边有离相月要陪她那小媳妇回千家‘省亲’,南边有近日的帮派乱局,还有一直态度暧昧的御家摇摆不定——这时朝别赋来访,你觉得会是一时兴起?!”

算忧生放下手中紫砂壶,抬头对上父亲含着怒火的双眼,诚恳道:“父亲说得是,倒是儿子愚钝了。”

“哼!”算未予坐回座位上,拿起茶盏饮了一口,方觉心中火气平息了些,“你最好不是在背后搞了什么小动作,被朝家抓到了把柄,叫那朝别赋兴师问罪来了。”

“父亲可高看儿子了,”算忧生仍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儿子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父亲、为了算家,无愧于心。”

“再者朝家主日理万机,心怀天下,如何会为了儿子这样一介无名之辈兴师动众呢?”

算未予和他对视片刻,冷哼一声转开视线:“愈发巧舌如簧了——那你认为要如何应付朝别赋?”

算忧生不着痕迹地翘了翘嘴角,仍旧垂首谦恭道:“儿子自然全凭父亲吩咐调遣。”

“别卖弄唇舌!”算未予转回头来一把放下茶盏,随即低下声道,“我在问你的办法。”

“是,”算忧生敛眸,“儿子不才,只想到些不成熟的对策,还请父亲斟酌定夺。”

算未予向后仰着撑起头来:“给我说说看罢,若是可行,便按你说得去做。”

算忧生勾起嘴角:“儿子遵命。”

***

芊芊玉指挑起一缕青丝,离相月轻笑着对一旁侍女道:“将我家婉婉打扮得漂亮些。”

“母亲……”千婉暮端坐在镜前,略有些局促地看向镜中正在把玩自己头发的人,“这是否有些不合适……”

“嗯?”离相月稍稍提高了些声音,“我记得说过,无外人在时你该叫我什么?”

“……”千婉暮脸上升起薄红,小声道,“月娘。”

“这还差不多,”离相月似是满意地笑了笑,才继续问道,“方才你说什么不合适?”

千婉暮抿了抿唇刚要开口,这时守在门外的女修忽然出声向离相月禀告道:“夫人,四公子和祝琅小姐从年晷秘境回来了,他们说有急事要求见您。”

“啧,”离相月轻皱了一下眉,稍显不悦道,“叫他们等着。”

“可是……”那女修为难道,“公子和小姐很是激动,雪小姐哭着说请您一定要为她主持公道……”

“哦?”离相月嗤笑一声,“平时不愿给我好脸色,这时又要请我为她主持公道了?”

千婉暮心中亦有不满,毕竟这是她难得等到的和离相月相处的时间,现在却被这两个雪家人搅合了。

但她仍旧抬起头看向离相月,体贴道:“雪小姐都这样了,想来一定是很要紧的事,我这里有侍女姐姐打理即可,月娘便先去处理她们的事罢。”

“还是这么口是心非,”离相月无奈地勾了勾她下巴,随即俯下身在她耳边呵气道,“那我一会儿再来看你。”

说罢起身离开房间,留下满脸通红的千婉暮呆在了原地。

雪崇祀和雪祝琅等了多时,终于见到离相月翩然而至。

“说罢,”离相月在贵妃榻上随意一靠,向下面二人投去一瞥,“有什么急事值得二位刚回来连气也不喘便找到我这里了?”

下一刻,便听“扑通”一声,雪祝琅红着眼跪在地上朝离相月拜道:“请伯母为我做主,为雪家做主——祝琅亲眼所见,那太微令天级罪犯竹栖砚与玉苍鸾,在秘境之中杀害了大公子!”

***

西洲小城夫渚的一间灵植铺子里,走进来一行气质不凡之人。

正在后堂里忙着挑拣灵植的少年不明所以地起身,向打头之人拱手道:“几位……是来这里买灵植么?”

打头的白发女子盯着他仔细看了半晌,直到少年心中开始发毛时,才开口道:“你姓曲么?”

“是……又如何?”少年懵懂地点头。

下一瞬他的肩膀被女子重重拍了拍:“那便找对地方了——小曲啊,我们是来找你祖父的!”

夫渚城偏僻之地的一处小院里,此刻正是岁月静好的景象。

院子边上,几只灵猫正在篱笆旁嬉戏打闹,院中央则放着一架藤椅,上面躺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这老头子生得慈眉善目,眉宇间看不见半点愁苦。但见他此刻睡得正香,嘴唇微张打着轻鼾,呼出的气息将唇边白须吹得一动一动,显得颇为滑稽。

然而鼻尖不断传来阵阵瘙痒打断了他的美梦,叫老者不得不抬手驱赶带来痒意的罪魁祸首,一边砸吧着嘴含糊斥道:“别闹……”

说着掉个身子调整了姿势,准备继续做梦。

可对方却缠着他不依不饶,甚至有变本加厉的趋势,老头子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握住那搅乱的手睁开双眼怒道:“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这不睁眼还不要紧,一睁眼时,他便见五颗脑袋正围成一圈朝着自己——

一颗脑袋上长着张风流之相的脸皮,只是那双眼睛似乎不怀好意,里面不知藏了多少坏点子;

一颗脑袋上像是神仙雕刻了副俊美的容颜,不过眼角渗着寒意,一看就不好惹;

一颗脑袋上黑发血眸,半边脸还生着奇怪的纹路,这张面孔虽俊,却比前面那位还要冷上几分;

一颗脑袋一看便是个少年,只是瘦了些,做父母的也不知多加照顾,不过那黑绸下的眼神怎么有点让人背后发冷;

一颗脑袋眉间英气十足,眼神清澈澄明,就是嘴角那抹过于灿烂的笑容好像有些熟悉……甚至还嘴巴一张一合地说起话来:“好久不见呀曲伯伯!”

话音落下,曲清和颤抖着翻了个身,“咣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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