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很凉, 月亮昏黄中带了些浑浊,像路边橱窗里打光不好的工艺品,玻璃堆出来的月亮形状。
辞颜淡淡收回目光, 随意侧个脸都能引来阵阵惊呼。
数不清的黑衣保镖保驾护航,机场要客部经理亲自出来引路, 还有抢破头也要往里挤的记者摄影师,粉丝更觉得这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人声鼎沸,闪光灯交织成片。
秘书端着公式化的微笑,推着辞颜走到机场门口
。
保镖早早排出长通道等候着, 黑衣与夜色相近。
秘书刚停脚,想弯腰请示下面怎么走,却见辞颜一把抱起怀里的人, 手臂托着她腿弯, 另一只手隔着大衣护在她脑后,将人压在自己颈侧大步走了出去。
身高腿长,极利落的肩,肤色与黑夜形成强烈对比。
他的颈他的脸总有种淡雅的苍白,眼一瞥, 显得傲,浑然天成一种高不可侵的清贵, 最好封在遥不可及的地方供人膜拜。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女人走出机场。
那双细白的腿应激似的踢了下,高跟鞋尖抵在男人腿上。随着他行走轻轻晃动,这画面光是看着就让人。
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瞬间寂静, 所有动作定格,脸上的惊讶都没褪去。
下一秒疯狂迸发。
—“我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妈的他怎么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美强惨病弱人设我可以!我他妈说一万遍我可以!!!”
—“正面up我!你听到没快来正面up我!!”
—“妈妈!从此我有老公了!!”
路禾被抱起时的惊呼早就没人在意了。
辞颜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秘书整个人愣在原地, 半晌没反应过来。他以为辞颜在第三层,没想到这波在第五层。老板到底是老板,瞧给这群年轻姑娘撩的。
高分贝声浪简直能化成实体伤人。
草!他在心里暗骂了句,蹙眉捂了捂耳朵,嗡嗡嗡的杂音挥之不去。她们嗓子没喊劈他耳膜先受损了。
保镖凑过来低头问:“张秘书,您看这……”
秘书甩了甩头,往外眺望追寻着辞颜的身影,朝他们一招手:“都跟过去。”
在车里,辞颜才松了困住她腕的手。
路禾从大衣里钻出来,衣服堆叠在她腰间。脸小,尖尖下颌,脖颈修长,像藏着绒线团里的猫。
车没开出来,还在停车场,光线昏暗,辞颜的脸也掩在暗处,路禾使劲眨了两下眼视线恢复清明。
原以为他身体不好或者出了什么事才坐轮椅,没想到直接托抱着她还能走这么远的路。
路禾没抬头,垂着的长睫像蝴蝶翅膀,一直颤动不停,“你好好的啊。”
辞颜莫名听出种遗憾,皮笑肉不笑反问她:“希望我不好?到时候哭死你。”
就知道他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路禾抬头快速觑了辞颜一眼,拉开大衣甩在他身上,自己往远处坐在一旁,看着车窗外说:“随便你怎么想。”
车外漆黑一片,身边的人扭过头不响。
辞颜微微低头,抵了下额,轻笑。手指勾起她的大衣,刚拎起一点,手一松它又跌落在腿上。
好声好气说话都不一定能哄好他,自己还没生气,她反倒恶人先告状摆出这种抗拒姿态。
辞颜下颌一扬,不怕她不低头,对司机吩咐道:“去馥郁阁。”
路禾猛然转头看他。
辞颜对她笑,恶意满满。
他不高兴,那其他人也别想好过,对路禾舍不得下手,对别人他能。至于路禾,辞颜收了笑意,权当她出去打了趟野食。
回来就好了。
快十点,豪车疾驰在高速上。下高速转高架,很快就能到。
路禾戴着戒指的手在他手心里,被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揉擦,从指缝,细细捋到指尖。辞颜的手凉得像冰,肌肤相贴路禾也没觉得暖,只余冰凉。
“你出汗了。”辞颜突然开口,点着她汗津津的掌心。
路禾这才发现自己手心一片晶莹,凉的,冷汗就没停过。
扯扯唇,她没说话,想缩回手却被辞颜捏着腕。两根修长的手指不知道掐着她哪儿,路禾只觉一股麻痛从手腕蹿到手肘,顿时一整条手臂都没知觉了。
她发出尖利的一声呜咽,尾音在目光触及他的同时咽了回去。
“疼吗?”辞颜笑吟吟问着,又说:“疼就乖一点。”
路禾倚在后座,浑身都在轻颤着。疼,却又没那么简单,手肘里似乎有一条筋慢慢拧着,像蚂蚁咬,一点一星扩大到无数倍。
麻的。
他故意的。
辞颜不高兴就耍手段让她也跟着疼,偏要她服软,凭什么!路禾那股子倔强劲儿冲上来,低头一声不吭。
辞颜见她咬着唇,脸侧向一边也不喊疼,不禁蹙眉。她是最不耐忍的,别说被人掐着手腕,就是磕青磕红都要闹一场。现在这样安静。
辞颜沉沉垂视,那双眸像虚空,既看不到底,也不见天日。
看来林朝对她来说的确不一样。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一臂之距,正是她的手臂。
辞颜没说话,也没再看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盒子,这次是白底鎏金。
路禾看不到。
打
开盒子,内壁顶端嵌着一个小小的灯,接近七克拉的粉钻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它的颜色比一般粉钻更浓,起拍时的单克拉价就翻了整整一倍。再加上极高的纯净度,还有堪称完美的切割工艺,辞颜拍出了全场最高价。
他认认真真将戒指推到她手指,路禾侧过头,触感一直是麻的,连戒圈的硬度都感受不到。
有那么一点被硌到,感觉迟钝,比现实中发生过的动作要慢很多。她蹙眉,还以为辞颜又在玩什么把戏,不愿回头。
直到听到他问:“喜欢吗?”
辞颜松开她的手,路禾觉得手上一沉,侧眸看过去那颗粉钻简直要晃瞎她的眼。
车正巧从路灯下开过。
钻戒璀璨得像小太阳。
粉红色。
路禾吐出一口气,辞颜来哄她了。
戴着红宝石的左手安安静静放在腿上,右手上就已经有了新欢。
路禾垂眸看了一会,觉得眼熟,这钻戒怎么看怎么像白珺抢拍的那只,抬头不确定地问:“这是……前段时间炒出天价的温斯顿玫瑰?”
她认得,辞颜瞬间心情大好,却还不愿表露,轻轻嗯一声。
路禾有些懊丧地闭了下眼。
辞颜:“怎么了?”
“当时白珺也在拍卖行,一眼相中这个。”她说着,抬了下手。
那个时候白珺给她直播拍卖,路禾眼见着她百万起跳砸这枚粉钻,可惜势不如人,白矜听见秘书传来的消息当机立断让人停了她的卡。
白珺把她哥还有最终得主骂了个狗血淋头。
现在在她手上。
辞颜瞥她一眼,微笑,“别的都可以,如果让我知道你把它送给白珺……”
后面的话他没说,路禾立马打消这个心思,回答说:“不会。”
气氛稍稍缓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在这压抑、又暧昧不清的氛围里,路禾开了窗。风呼啦一下倒灌进来,吹起她长发,细细的尾梢像小勾子,撩过人肩颈划出血。
辞颜斜下眼。
路禾面朝窗,让风直着扑在脸上,冷,冷得仿佛含水汽,泠泠扑湿她脸颊。
衣领里也是湿的。
辞颜说去馥郁阁的一刹那,她就明白了他什么都知道,在馥郁阁,跟林朝,或者别的,其他什么他都知道。
路禾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去。
“你想知道吗?”辞颜问。
路禾从风中回头。
辞颜没说话,俯身撩开她被头发遮挡了一半的脸。他看着她,长眼尾是深不见底的神秘。
“知道什么?”
辞颜看到她眼里深藏的警惕,随手撩起大衣裹住她,说:“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去馥郁阁?”
风冷,有一层遮蔽就会好很多,安全感也在逐渐回升。她的长发也被裹进大衣,没抽出来,路禾问:“你会告诉我吗?”
辞颜捏着大衣衣襟,一点点往上走,直到她领口。两指并拢,抵着她下颚。
路禾没躲,感觉有些勒,辞颜却是完全沉溺于她乖顺俯首的假象里。
手指贴着的地方很暖,肌肤细腻。
他勾唇,很慢地说:“林朝也在,你信不信?”
路禾瞬间瞳孔紧缩,像黑暗中猛然见光。
“他查过我,你大概也不知道吧。”
极度寂静的黑夜中,在疾驰的车里,路禾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过于响亮,鼓噪得让她难以忍受。
她不说话,脸白,唇更白,一点点褪掉血色。
辞颜明白她什么都不知道。
傻的。
不管是对他,还是对林朝。
她毫无防备。
正是这一模一样的待遇才惹恼他。
林朝怎能与他相提并论,路禾又怎么敢拿一样卑劣的手段来敷衍他!
辞颜松开手,恢复到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傲慢。
他要林朝身败名裂,他要林朝从云端跌进看不到底的泥里。
用林朝的消亡,去证明他的独一无二。
由路禾来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