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了操场,沉默地走上了看台,并肩坐下。
看台很高,能一下子看清操场周围的场景。
透过绿色的网状围栏,盛七柒能看到旁边的那条小河,小河边的绿荫下有一排长椅,那是她和程越初遇的地方,从那里开始,便有了后来的故事。
时间当真过得很快,一年的时间转瞬即逝。
一年里,她遇到了很喜欢的男孩,成绩从原来的倒数第二考到了正数第二,找到了梦想,却经历了家庭变故,没了父亲,明天她就要离开了,去一个她不了解的国家,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想到这,盛七柒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直往下坠。
程越心口一疼,沉默地将她的脸按进自己的怀里。
少年身上的气息干净清冽,其中夹杂着淡淡的薄荷香,一如初见。
盛七柒哭得更凶了,那一刻连续多日的害怕、彷徨,以及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惧,全部化为眼泪倾泻而出。
程越眼里晦暗不明,他抬手,轻轻抚着她的脑袋,轻声道:“别哭。”
盛七柒仿若没听到一般,声音哑的不像话:“程越,我要出国了。”
程越安抚她的手瞬间一僵,身上的力气仿佛全被抽走了。
盛七柒心里很难过,不断地在道歉,除了这个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对不起,对不起,我要实言了。”
是她硬要闯进他的世界里,是她对他说会疼他一辈子,也是她说要和他一起考清合大学,是她说会一直陪着他,可是这些她通通都做不到了。
然而,她还想让他等等她,她会努力回来的,可是她说不出口,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就像个骗子,是她先出尔反尔的,还得寸进尺地想让他等她。
程越的眸光彻底暗了下来,心里像是被扎了一刀。
他自7岁开始就一无所有了,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心任是苟活了十几年,盛七柒是他那一整段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可是现在,光,要灭了。
他沉默了许久,突然开口,声线十分地低沉:“还回来吗?”
盛七柒有些茫然,也不敢轻易许诺了:“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她怕现在许下的承诺也会像之前一样,变成一场空话,但她会努力的,努力地回来。
所以,程越,你等等我,好不好,我一定会努力地回来的,你别喜欢上别人。
以前,她以为她和程越只是隔着三年,只要她努力,站在他的身边,三年后,她就会是他的女朋友,那时,她就常常不自信,她怕三年的时间,会改变一切。
然而,现在,不知道这三年会变成几年,以后到底会是什么样,她一无所知,她彷徨,她害怕,但她毫无办法。
程越并不知道她的心中所想,听到这么一句不确定的话,他彻底地失控了,他很害怕,他怕她真的永远都不回来了,他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放开盛七柒,将她按在看台上的座椅后,重重地吻了下去。
那一刻,程越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就是想留下些什么。
盛七柒怔了一瞬,这是她头一次看到程越这样失态,以前哪怕她万般撩拨,他都不会主动吻她,她知道他那是珍惜她。
程越一直以来都是个冷漠、清冷,似乎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的人,表面上对谁都克制有礼,实际上都保持着距离,谁也靠近不了他,谁也进不到他的心里,除了盛七柒。
没有人可以让程越变得不像是程越,但她可以。
盛七柒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她于程越而言,有多么重要。
眼泪顺着脸颊再一次留了出来,盛七柒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程越吻得很用力,似乎要把她刻入骨髓里,许久之后他才放下她。
他在她的颈间轻喘,语气却十分地认真:“七柒,我等你,不
管多久我都等你。”
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盛七柒心口微颤,她似乎听到了他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她听到了她之前要说却不敢说的。
那一刻,本来她不确定,没有自信的事,因为他,有了一个坚定的答案。
她应道:“好。”
一个“好”字似乎是答非所问,但程越懂她的意思。
*
第二天,盛七柒离开了,她的行李很少,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剩下的东西似乎都和程越有关。
当初第一次进7班找他,为了找话题,弄错了“算法”的意思后,顺走的一支笔。
第一次一起在食堂吃饭,塞牙后,他给她的纸巾。
运动会,他意气风发,赢得的奖牌。
国庆出差,默默地留下了一个他不知道是情侣挂件的另一只。
那次酒醉后,他给她剪的萝卜娃娃。
他给她量身定制的四本数理化生的手写笔记本。
他自己织的写着“盛七柒”这三个字的白色围巾。
她偷偷从年级大榜上撕下的他的照片。
以及前几天她生日时他送的一罐星星和手链。
这一件件,小到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她都好好的保存着,只因它们与他相关。
上飞机时,那罐星星被她带上来了。
飞机上,她盯着外面不断缩小的城市,心里像是空了一样,茫然无措,害怕恐惧绞成了一团,她英语本就不好,一个人在外估计连沟通都成问题,可是没有办法,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而她要做的,只有努力。
直到南江市消失在她的眼里,她才收回视线,盯着那罐星星,白色的星星有些突兀,在一堆彩色的星星中格格不入,上面被用黑色的中性笔标着1、2、3、4等等的序号。
生日那天她就发现了,后来因为变故,她一直都没有机会深究。
鬼使神差般,盛七柒拔掉木塞,把白色的标了号的星星都找了出来,一共27颗,星星上被标着1、2……13……25、26、27。
1、第一次见她时,觉得这个女孩冒冒失失的,河边、食堂、军训,明明不易碰上的事,我都能和她碰上,她总说他们很有缘分,后来他不得不承认,他们真的很有缘分,而我很感谢这份缘分。
2、她是个天生的乐天派,上一秒明明还不开心,下一秒就把自己给安慰好了,整天总是乐呵呵的,那天操场后面她给了我一颗糖,真的很甜,她笑的时候,也是。我希望,她能一直这么开心下去。
13、今天她问我是不是喜欢她,我承认了,她很开心,但因为他们没有谈恋爱,她好像又没有那么开心。我现在没办法给她一个有保障的未来,我想让她等等我,假以时日,我必定会对这份喜欢负责。
25、7月7日,对我而言,是个噩梦般的日子,但是因为她,我没有那么怕了,她好像能给我力量,一种战胜不幸的力量。所以,盛七柒,你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25张纸条,拆到最后,盛七柒的手开始颤抖,眼眶渐渐地红了,往事在她的脑海中一一浮现,原来不只是她记得他们相遇的全部,他也全都记得。
那个不善言辞,沉默寡言的少年将他的全部真心藏在了一个个小星星里,又摊到了她的面前。
26、我喜欢你,从一开始。
看到这句话时,盛七柒再也忍不住了,眼泪顺着脸庞流下…
她一直都知道程越是个清冷淡漠,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我喜欢你”这几个字,除了那次她套路他说过一次,她从来没听他主动说过。
在相处中,她能感觉到程越是喜欢她的,但她也想得到一句这样确确实实的话,可是她一直没听他说过,她以为程越并没有她喜欢他那样喜欢她。
现在发现,好像并非如此。
她喜欢的少年,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回应了她的全部喜欢。
盛七柒眼泪直往下掉,她从来都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从小到大哭的次数一只手都可以数过来,可是这几天好像快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
现在她才发现程越的喜欢可能比她想象的要深,可是她要辜负了。
她吸了吸鼻子,又拆了最后一个27号星星,只是上面什么都没写。
她翻了翻正反两面,除了“27”,这个数字,什么也没有。
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力气深究,这些话现在在她眼里刺地她生疼。
16岁的她,家里发生巨大的变故,她不得不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乡,放弃了她很喜欢很喜欢的男孩。
她被迫着长大,一个人面临往后的风雨。
同一时间,南江六中正在进行高一下的期末考试。
考试间隙的下课,程越站在走廊上望着天空,不知道在看什么。
周然在他的旁边,不敢出声,他知道,今天盛七柒就要离开南江市了,他偏头看了眼程越,心里有些难过。
他觉得,程越好像很不对劲,又好像没有什么不对劲。
程越就这样木木地盯着天空好一会,突然跑了起来,像是疯了一样,至少,南六人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程越
,在他们眼里,程越一直都是清冷,不急不躁,无波无澜的谪仙模样,从来没有这般焦急失态。
周然也惊了一下,他隐隐约约知道他要去哪,可是还是不确定,毕竟下面还有考试,这是要旷考吗?
他急了,朝他喊道:“程越,马上就要考试了,你去哪啊。”
没人回答他。
程越来到操场后面的围墙,那是他在收到父亲的短信后,心情不好,遇到盛七柒的地方,那一次,她便在他的心里留下了痕迹。
程越没再多想,双手一撑,利落地翻过围墙。
他跑去路口拦车,上了车,立马和司机说道:“去机场。”
他知道可能赶不上,他也不知道这样的意义是什么,但是他遵从了内心的想法。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有人团聚,有人离别,似乎诉说着人间的常态。
他跑遍了整个地方,也没有见到想见的那个人。
他立在原地,低下了头,肩膀往下塌,眸子里的光彻底黯淡了下来。
他知道,黑夜里的光终究还是灭了。
那个在划开他黑暗人生的女孩,真的消失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学校,一进教室,众人都向他看去,他们都知道了学神旷考的事情,最后一场考试没有考。
他们都在猜他干什么去了,隐隐约约都认为和盛七柒离开有关。
“卧槽,太他妈奇了,学神竟然旷考了?次次第一的学神竟然没有考最后一场考试?我的妈呀,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我觉得越神是去送他女朋友了,盛七柒就是今天出国。”
“我也这么觉得,但我觉得越神肯定没见到盛七柒,不然他不会是那种表情,失魂落魄的,我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学神。”
“卧槽,不会吧,不会吧,我七月CP竟然bad ending了,啊啊啊,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也没用,你知道异国恋有多难吗?时间和距离会把感情熬得连渣都不剩的。”
周然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知道他喜欢盛七柒,可是他从来没想到他这么喜欢她,旷考这种事根本就不会出现在他身上。
周然看着脸色不对劲的程越,问道:“你是不是去机场了?”
程越没承认也没否认,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冰冷得不像话。
这在周然看来,就是默认。
他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他不懂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能让他失控到这一步,他知道盛七柒很好,但不至于让他做到这一步。
他看着沉默的程越,急的脏话都向他飚了出来:“你他妈疯了吗?旷考这种事你都做了出来,你知道这是要被处分的。”
程越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垂眉敛目,清清冷冷,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然是真觉得他疯了,程越是谁啊,南江六中的学神校草,从初中开始的每场考试,次次都是第一,优秀得简直令人发指,可是他竟然在期末考试这么重要的考试中无故缺考。
他还想说什么,但他知道没什么用,也就不费口舌了。
杨明升进班,脸上严肃极了,语气含怒:“程越,跟我出来。”
这是第一次杨明升用这个语气和程越说话,程越品学兼优,是个一等一的模范生,老师们哪一个不是称赞他?
可是,这一次,杨明升是真的生气,他不知道什么样的理由,让他缺考一门。
程越和杨明升进了办公室。
杨明升怒气很盛:“程越,无故缺考是要背处分的,你知不知道?”
程越脸上无悲无喜,没有一点情绪,似乎有些麻木,有点行尸走肉…
他淡淡地说道:“知道。”
杨明升见他这个态度,更加生气了,明知故犯?可是,他再生气,他都是他喜爱的学生,他并不希望他真的背上处分。
他克制了一下怒气:“程越,你在我眼中一直是个十分优秀的人,无故缺考这种事根本就不会发生在你身上,你和我说说,是什么原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程越抬眼,讶异地看了眼杨明升,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顺着杨明升的话,点了点头。
杨明升松了口气,南江六中的校规,无故缺考是要背处分的,可是程越作为一名高考状元的预备人选,老师、校领导都对他寄予厚望的,谁都不希望他背上处分。
有理由就行。
他强调:“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程越点了点头,这才意识到这次他真的冲动了,可是他并不后悔。
程越回到班。
周然立马凑了上来,焦急地说道:“怎么样了,老杨说什么了,不会真要处分吧,你和他好好说说,肯定可以取消的。”
程越没立马答话,从桌肚里随便抽了一本书,拿出来,他才发现是盛七柒送的那本《算法设计与分析》。
他盯着那本书,似乎可以看到女孩笑容明艳的样子,她说过她会一辈子疼他的,可是她却离开了,骗子。
他把书放回桌肚,重新拿了一本出来。
周然见他没答话,急死了:“你倒是说话啊,我都快急死了。”
程
越这才抬眼,不咸不淡道:“没事。”
周然听了,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幸亏没事,不然要是处分记进档案,可是会影响高考录取的,到时候我和谁一起上清合大学啊。”
程越怔住了。
清合大学,她也说过会考上清合大学的,骗子。
周然压根不管程越到底有没有听他说话,反正自己一个人在那说。
他想了想,拍了下自己额头:“我是蠢吗,你作为高考状元的最可靠人选,老杨和校领导怎么可能让你背处分,不可能啊,我真是,蠢了,蠢了。”
他又看了眼从头至尾平静舒淡的人,后悔道:“我他妈急个什么劲,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谁说不是呢?
高一的期末考,轰动了整个年级,程越缺考了一门,哪怕其他科考的再好,也不可能拉回来的。
那一次,程越被拉下神坛,头一次没有考到年级第一,也是唯一一次。
而南六的学生,都知道,那是因为一个叫盛七柒的女孩。
时间好像过得很快,盛七柒的离开,从最初的人人谈论,到后来的无人问津,似乎只用了几个月,她好像从来就没来过一样,消失的很干净,但在有些人的心里,终究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程越又变回了原来那个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冷冰冰的学习机器,好像一切都只是回归原位。
但周然知道不一样的,那年夏天,那个女孩,在程越心里划过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以至于终生不忘。
一天天,日子过得很快,程越似乎变得比原来还要沉默了,他会沉默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沉默地立在年级大榜前,一站就是好一会,沉默地坐在操场看台上,眺望远处。
周然知道,他肯定是在想她。
周然一直不能理解,既然那么想她,为什么不联系她,后来他想明白了,也许只有这样,一切似乎还保留在原地,就像他们之间的感情。
可是,真的会这样吗?
时光流淌,高三如期而至,学习任务重,压力大,学生的一切闲思似乎都被掐灭了,写不完的题,考不完的试,让人应接不暇,根本顾不上想别的。
程越学得更狠了,似乎这样真的就可以遗忘掉一切,但是在某个晴天,某个下雨天,某个下雪天,和她相关的每一个日子,女孩的模样依旧会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丝毫的不受控制。
那一刻,程越妥协了,他真的很想她。
高考来得很快去的也很快。
那年,程越以省高考理科状元的身份考入了清合大学计算机系。
总分727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