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日

54 / 78 章 · 4,928

盛七柒从棉袄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是赵嘉琪打来的,她立马接通。

对面不是赵嘉琪的声音,是个陌生的男声:“您好,请问是七柒女士吗?您的朋友在寒江路的方阁喝醉了,您可以过来接一下她吗?”

“嗯,好的,谢谢,我马上就过来。”盛七柒听了,有些担心,立马回完,挂了电话。

程越问道:“怎么了?”

盛七柒跑去路边拦车,一边回道:“嘉琪喝醉了,不知道是发生什么了,她很少喝酒的,我现在过去接她,你先回网吧吧。”

程越陪她等车:“我陪你一起去。”

两人到达方阁,就看到脸色红扑扑的趴在桌上的赵嘉琪,还在往嘴里送啤酒。

边上跟着个穿着店铺制服的男服务员,想来就是刚刚给他打电话的男生了。

盛七柒朝他道了声谢,就去照看赵嘉琪了。

赵嘉琪抬起朦胧的眼:“七柒,我发现了一个很可怕的事,我好像喜欢周然那个家伙,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喜欢那么一个狗东西,啊,我不要,可是,我好像控制不住自己。”

盛七柒心里叹了口气,现在才发现?她早就发现了,她拍了拍赵嘉琪的背脊,没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感情的事最不能控制了。

赵嘉琪的声音染上了点哭音,有点伤心了:“今天,那个狗东西好像又找了个新女朋友,上天啊,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会喜欢他,不对,我不是喜欢,我只是……只是脑子糊涂了。”

说着,又喝了一大口的啤酒。

盛七柒拿过杯子,阻止了她,把她的一支胳膊横过自己的肩膀,扶着她往外走。

赵嘉琪没酒喝,又开始闹着要喝酒,就不往外走。

盛七柒哄着她:“嘉琪乖啊,回家在喝,回家我陪你喝。”

赵嘉琪跟没听到似的,还在闹,死活不愿意走。

这让她不由地想到上次她喝醉酒的样子,不会也是这样的吧,程越怎么把她送回家的?

她偷偷地睨了眼程越。

程越站在一旁,眼神夹着冰,一脸不善地看着正在闹的赵嘉琪。

赵嘉琪似乎感应到,双手抱着胳膊,抖了一下,害怕地说了句:“冻死人了。”

然后便在这样的眼神下,规矩了,也不闹了,乖乖地跟着盛七柒往外走了。

盛七柒:“……”

这也行?

后面赵嘉琪的醉意似乎被寒风吹散了些,顺利不少。

两人一路把赵嘉琪送到了家门口,盛七柒和赵嘉琪到了门口,怔在原地。

程越看到里面的场景,瞳孔一缩,浑身的力气似乎被抽离。

赵嘉琪家门没关,站在门口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场景。

遍地狼藉,碎了的花瓶、杯子,被撕成片的书本、纸张,沙发上的抱枕,一些摆件装饰品,全都被扔在了地上,十分的破碎、混乱。

置于其中的是两个正在撕打的中年男女,正是赵嘉琪的爸妈。

只见赵父上去就是一脚,把赵母踹倒在地,赵母没稳住,倒在地上,额头直接碰上了茶几,马上就磕破了一层皮。

赵母一脸的狠意,一点也不甘示弱,拿过茶几上的杯子就往赵父身上扔。

赵父的脸侧被杯子划伤,瞬间渗出了鲜红的血丝,他破口大骂道:“你找死!!”

盛七柒一直知道赵嘉琪的父母关系不好,闹离婚闹了很多年了,可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没有离掉,她低头看了眼赵嘉琪。

她的酒这时候已经全醒了,木着脸,眼中无神,有些麻木,显然是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了。

过了一会,赵嘉琪从旁边安全通道跑了出去,盛七柒很担心,跟着她追了上去。

到了楼下,赵嘉琪一个人坐在小区的长凳上,盛七柒坐在她的旁边,将赵嘉琪抱住了:“嘉琪,你别怕,不管怎么样,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怀里传来了哭泣的声音:“七柒,我不知道他们这样算什么,经常吵架甚至打架,可就是不离婚,他们为什么不离婚,明明次次闹,甚至到了动刀的地步,这样还有感情在吗?这样的婚姻坚持下去有意义吗?每次他们这样,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也不知道我该做什么。”

中考时,

他们因为一点鸡皮蒜皮的小事,打了起来,她哪怕成绩再优秀,还是没能稳住自己,发挥失常,只考上了南江六中的普通班。

他们总是这样,情绪上来,不管不顾,能把家都给拆了,打起架来,也是肆无忌惮,从来没想过会给她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她也会害怕,她是真的怕,就这样打出了意外,她也想让他们不要打了,可是有用吗?

她唯一一次干涉,被打了一巴掌,自此她算是知道,她管不了。

她多想对他们大吼:“你们过不下去,就离婚,这样互相折磨,有意思吗?”

可是她做不到,她害怕,害怕受伤,害怕一个不像家的家真的就这么散了,害怕那点小时候的温暖也会随之散去。

盛七柒听着她的哭诉,一点办法都没有,大人的世界总是这样,充满了他们的不解,也管不了,就像是她,也像是他,一种无力感从心而起,她想如果能快点长大,长大之后是不是就有能力去解决这样的事了?

她拍着她的背脊,说着可能无用的安慰话:“嘉琪,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大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赵嘉琪不是个一味沉浸在自我情绪中的人,她在盛七柒怀里发泄了一会,就抬起头来,抹干了眼泪:“哭有什么用,不哭,我会好好学习,考上一个好的大学,独立起来,认真负责起我自己的人生,是的,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人总是这样,哪怕再难过,发泄完了,总是要朝前看,哪怕她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高中生。

赵嘉琪鼻子里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左右看了会:“程越不是一起的吗?人呢?”

盛七柒这才发现程越不见了,他好像压根就没出来,她想了想之前的一些猜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赵嘉琪显然也是想到这点的:“你去找他吧。”

盛七柒那边担心,这边也担心:“你可以吗?”

赵嘉琪点点头:“放心好了,我再坐一会,缓一缓,我就上三楼去我小姨家。”

她指了指面前的一栋楼,盛七柒知道她的小姨家就在她家楼下,很近。

盛七柒还是有些不放心,她抱了一下赵嘉琪:“嘉琪,你还有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赵嘉琪心里有些热,忍着眼眶的酸意,开玩笑道:“恶不恶心啊,赶紧走吧。”

盛七柒“嗯”了声,原路返回,去找程越。

到了赵嘉琪家的门口,就看到程越面对着还在打架的男女,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程越看到眼前的场景,仿佛一切都成了背景音,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直叫,却怎么也出不去。

他以为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却发现事实并不是这样的,那种在面对暴力时被困住的紧张感、无力感怎么也驱散不了,这种感觉在目睹那场校园暴力时就出现过。

当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着那个他并不认识的男人,才发现那个男人是多么的狰狞,而又多么可怕,就像一个怪物要将他面前的人吞噬,仿佛他对待的是个没有生命的物什。

他的脚步定在了原地,直愣愣地看着那个动手的男人,原本陌生的脸似乎和程建德的脸重合,一下子就把他带回了不堪回首的过去。

女人留下“对不起”这三个字逐渐远去的模糊背影,似乎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

从那以后,斯文的男人仿佛变了一副面孔,变得狂躁、暴力,摔椅子,拳脚相向成了这个男人的惯常动作,挣扎未果的他,发出的疼痛的嘶吼,而男人从打人中似乎获得了快感,开始变本加厉。

他身陷其中,却无能为力,就这样独自面对一个仿若会吃人的怪物,一过就是将近十年,内心深处的千疮百孔,在这一刻,尽露无疑。

眼角划过一滴眼泪,他立在原地,恍若未觉。

盛七柒立马走过去,她站在他的面前,她看到那滴眼泪,心里一震继而涌起了万般心疼。

到底经历过怎样的伤痛?才会让清冷克制的他出现这样的反应。

程越似乎对她的到来没什么反应,还在近乎自虐地看着那场打斗,听着男人女人的骂声。

盛七柒踮起脚尖,将程越的卫衣帽子给他带上了,隔断了一些里面传来混乱的杂音.

程越这才将视线垂下,看了眼盛七柒,只是他的眼神一点神也没有,无力、麻木、挣扎在其中尽数体现,却挣不开桎梏,好像整个人都被封住了。

盛七柒很心疼,忍着酸意,抬起双手,隔着卫衣帽子,捂住了他的耳朵,语调轻柔:“程越,别看了,也别听了,我带你走。”

然后,盛七柒放下手,牵着程越的手,往安全通道走。

盛七柒的手很暖,温度透过皮肤表层传递给程越。

程越原来冰凉的手瞬间暖和了起来,一颗心似乎也跟着回了温。

两人下了一层楼,便在安全通道楼梯的台阶上并肩坐了下来。

盛七柒没有说话,也没问刚刚他是怎么了,牵着的手也没有放开,反而紧了紧,似乎在给他力量。

程越低着头,掌心上的温度,突然给了他直面过去的勇气。

眼神盯着虚无的一点,语气有些轻:“七柒,想听我的过去吗?”

盛七柒没说话,手再次紧了紧。

程父程建德、程母梁知意,是大学同学,那时候,程建德温文尔雅,一表人才,是学校金融系有名的才子,梁知意温柔大方,容貌非凡,是学校的校花,从来就不缺追求者。

当时程建德追求梁知意,也是费了许多功夫,才追到佳人,两人郎才女貌,倒是成就了一段佳话,程建德很爱梁知意,对她一直都怀着一颗真心,两人的感情在大学期间是十分要好的,是学校里人人称羡的一对,才子佳人,颇为般配。

大学毕业时,两人便走进了婚姻的殿堂,浓情蜜意的一年过去,程建德正处事业低谷,创业失败,生存的压力似乎时刻都会倾泻而出,但他很爱他的妻子,他能努力,努力让梁知意过上好的日子。

然而,梁知意这时怀上了程越,养育一个孩子不仅需要花费精力,也需要花费金钱,这时候的程建德是不想要孩子的,或者说他一直都不想要孩子,他有她的妻子就够了。

梁知意得知他的想法,自然是不同意的,拼死拼活也要生下程越。

程建德出于对她的爱,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自出生,就是一个不被父亲期待的孩子。

孩子的到来,似乎带来了好运,程建德的生意出现了转机,情况渐好,日渐蒸蒸日上。

在程越7岁以前,那时候的程越关于家的记忆还是很美好的,那时候的程建德哪怕不喜欢他,但因为他的母亲在,也不会对他冷眼相向。

更何况他有母亲在,他的母亲是个很温柔的人,会给他做好吃的饭菜,会在天冷时提醒他加衣服,会在他生病时整夜的照顾他。

而且,他一直都知道他的父亲很爱她的母亲。

程建德一直很亲昵地唤梁知意“小意”。

但是感情这东西似乎很难经历时间,经历困难。

7岁那年,程建德的公司因为经营不善,一朝破产,生活似乎又被打回他们刚毕业的那会,甚至比那时还要难,更何况还要养育一个7岁大的孩子。

程建德事业遭遇重创,在家里除了沉默,也没有乱发脾气,但当婚姻没有物质的保障时,似乎争吵也更容易发生了。

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成为程建德和梁知意争吵的开端。

一年的争吵,日渐清贫的生活,最终走上破灭,梁知意离开了,留下一句“对不起,”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7岁的程越看着那个背影,哪怕他哭,他闹,也换不回她的一个回头。

当天,程建德外出回来,发现梁知意的行李全都不见了,才意识到什么,他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脾气。

他质问程越:你怎么不拦着她,都是因为你,要不是因为你,我们的生活不会越来越差,小意也不会离开我,你他妈的就不该出生,当初我就应该狠下心来。

那天,程建德像是变了一个人,他把所有的错都归咎在一个孩子身上,甚至动了手,他本就不想要孩子,妻子离开的愤怒下更是毫无顾忌,棍棒一下下的落在他的身上,似乎他不是人,不会有痛感。

自那天起,程越便没了母亲,和一个疯了一样的父亲,噩梦般的人生从那一天开始了。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不够好,母亲她才会这么狠心地离开,是不是真的都是我的错,才会让一个本来和睦的家庭破碎,是不是我就不该出生。”

程越声音有些缥缈,整个人似乎都沉浸在一种自卑、自责中。

盛七柒这一刻,心里似乎被针扎了千万下。

她偏头看着那个在学校里耀眼的少年,在这阴暗的楼道里,她看到了他满身的伤痕。

她才明白,这一路走来,他有多么不容易。

她的眼眶有些热,一种难以言喻的难过从心里涌出。

她喜欢的少年,那么优秀,那么好,凭什么被抛弃,凭什么被家暴,凭什么把所有的错都怪在他的身上。

他那时候还只是个7岁孩子啊。

盛七柒忍不住了,她抱住了程越,声音有些哑:“程越,你很好,你真的很好,不是你的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眼泪从她眼里流了出来,她浑然不觉,反复地重复那句话,她想告诉他,他真的很好,他没有错。

“不是你的错。”这句话那么简单,可从来都没有人对他说过。

有什么东西从程越眼里涌出,浸湿了盛七柒的毛衣,程越多年的委屈、恐惧在这一刻全数破防。

他的难过无声而克制。

多年父亲打骂下的责怪与质疑,在这时得到了一个新的答案。

他没有说的是,那天是7月7日,是他的生日,没有人记得,母亲离开,父亲打骂,噩梦般的人生从生他的这一天开始。

因为她,也许会在这一天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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