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负终了谁家定(二)

84 / 88 章 · 3,175

前尘往事,如过眼云烟一般在暄景郅的面前一幕一幕的掠过,任由着眼中的湿润滚烫逐渐爬满整个面颊,从滚烫到冰凉,再到干涸,分明只是过了须臾的功夫,但于暄景郅而言,却像是过了足足一生那样久。

暄景郅虽身为暄家嫡出一脉的长公子,出身显赫,但其一生,却有太多的坎坷不平路。自他六岁丧父开始,便再未有一天享受过身为暄家嫡公子的优渥和身为孩童特有的宠爱与放纵。

彼时暄景郅的母亲钟琦陌正怀着不过六个月大的暄景函,暄景郅父亲暄奚嬴的骤然离世不仅仅是对这个尚还怀着身孕的女子一道晴天霹雳,其直接作用更是对整个暄家的一记绝对足以震撼全族的惊雷。

暄奚嬴是当时的暄家家主,骤然离世更是对全族的影响。那些平日里便蠢蠢欲动居心叵测之人更是趁此机会兴风作浪,平日里蔫头蔫脚的一些旁系此刻也是顶着风头上来插一脚浑水,企图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分得一杯羹。

而暄景郅,作为暄奚嬴膝下唯一的长子,于情于理都该是顺理成章接管家主令的继承人。可偏偏,彼时的暄景郅不过就是个六岁的孩童,讲的难听些,恐怕便是连字都还未认全的他又如何能够担此重任。由是,暄家族内几乎闹得分崩离析,最终,还是暄景郅的伯父,暄奚嬴的大哥——暄奚禹,以暄家宗长,大长老的身份出面平息了此乱。暄景郅顺利继承家主位,因其年幼,便由暄奚禹代为行家主令之权,并全权负责教导抚养暄景郅长大。

于是,不过区区六岁的暄景郅,换在平常百姓家合该是每日玩乐的年纪却在顷刻间便压上了这重如高山的担子,可彼时羸弱的暄景郅,又如何能够扛得住?自是扛不住的,但暄奚禹为了能让他尽早抗住,便日日将其带在身边教养,医卜星象,习文练武,日复一日的东西压下来,绝无二话。

每日里的该背的书,亦是日日课业中最简单也是最容易完成的一项。最初的几年,年幼的暄景郅被骤然带离了母亲身旁,每日里光是啼哭便占去了大半的时间,小小的孩子又能懂得多少大道理?只知道自己一夜之间没了爹爹,又失了娘亲,被自己从小便畏如虎狼的伯父带走,然后日日布置下从前几乎没有涉猎过的功课,六岁的暄景郅,饶是再聪明伶俐,也终究只是一个孩子。

但暄奚禹却是不管这些的,一日的课业完不成,便是一日的责罚,从不手软。一根成人小指粗细的藤条,硬是在七天之中打断在了六岁的暄景郅身上。那些日子,他被关在房中禁足,除了练武时间,其余的都在房中做那些对于一个六岁孩童而言实在晦涩难懂的课业。

每日寅时三刻起身,跪在房门前背书,直到暄奚禹卯时三刻前来考校。天方初明时,暄奚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暄景郅跪在其身前,右手托着左手伸平了掌心高高耗在头顶背书。暄奚禹的规矩,一字一句,必须是一字不错的背过去,一字错,一处卡顿,便是夹着风的一戒尺狠狠抽在掌心,待等考校结束,再去罚抄书,十遍十遍的罚,当日事当日毕,绝无拖延的可能。

一个最简单基础的背书尚且如此,更遑论是其他东西。暄景郅的一身才华,满腹经纶是暄奚禹一点一点手把手带在身边教的,那时候,光是藤条便不知被打断了多少根,房门的阶前已数不清暄景郅跪过多少次的身影。待到暄景郅长到十岁,暄奚禹便已经将他带在身边出席各种场面,权谋的心术,官场的你来我往,明里暗里的权术斗争,但凡事暄奚禹教过一遍的,他暄景郅下次便要能稳扎稳打的去做,但凡若是出点差错,那便自觉捧着藤条来请罚便了。

就这样,日复一日,暄景郅从六岁的孩提之年一日一日的承担着本该属于一个成年人的担子,直到他在束发成髻的年岁,以一派绝无仅有的风姿和足以叫人说不出半句闲话的才气,正式成为了暄家的家主,从自己伯父的手中接过了一族的重任。

整整十四年的时间,他暄景郅没有一日活在父母的温暖庇护下。除却年节暄奚禹允许他去探望一眼钟琦陌,其余的时间,他都在学习怎样去做一个家主,个中滋味,唯有尝过者方能知晓。

记得北豫年少时,那日因着偷懒被罚的狠了,委屈的冲着暄景郅大声吼叫,道是自己命如蒲草,何必费心费力要他受这般苦楚。事实上,若是真论个二三,他对北豫教责的严苛,比之他当年又哪及十之一二。每个人展示在世的风光,背后付出的又岂止是百倍千倍的辛酸血泪,从古至今,哪一个人不是如此,又何尝有过捷径。

曾经的他,一如北豫一

般,多么渴望一个家,一份亲情的温暖,可这些东西,于他们这样出身的人而言,根本就是毕生都得不到的奢侈。

回忆渐渐散去,暄景郅感受到来自指尖的一抹些微的痛意并伴着分明有些刺骨的寒冷,抬手抹了抹面上分明已经有些干涸的痕迹。从六岁到如今的年过半百,暄景郅忽然觉得好累,累的他想从此便这样睡过去,永远也不醒来。这残破不堪、宛如秋风落叶一般的身躯究竟是挡不住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飘摇了,他暄景郅,老了,残了,也不中用了......

众叛亲离,无家可归。

他的小弟,他的兕子和阿楠,还有景函......枉他暄景郅活这一场,到头来,连自己至亲至爱都护不了,究竟是何意义?

心念到处,执念愈深愈是头疼,如今的暄景郅,几乎是在透支自己的每一分精力,刚才那股好不容易压下的疼痛又隐隐约约的发作起来。自上次在梓州城中遇刺,他冲破禁锢动了真气,以致于旧毒复发,被程灵废去一身武功,全身真力尽散之后,他的身子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日一日的消瘦憔悴下去。失了武功,又受过重伤的他比之常人也要虚弱上几分,若是好好的将养也便罢了,可偏偏又到了这西北苦寒之地饱受摧残。

说到底,这痨病,根本就是生生的累出来的。似肺痨这等富贵病,本就是药石无医,只能靠着精细的法子养着才能保命,更是最忌讳劳心费神。但单单是看暄景郅这三个月来的做派,日益严重也算是情理之中。

胸腔之中勉强压抑下的痛感一波胜过一波,暄景郅用尽全身力气终究也是不抵前胸那股撕心裂肺的痛。疼,是真的疼,这病每每在深夜发作时,几乎能去掉他半条命,暄景郅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待得稍微平息后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心知来不及再用手帕掩口,一手握着椅子的扶手便是一口血咯出。

胸腔疼的厉害,连带着右腿膝盖那处碎了髌骨的旧伤一并叫嚣起来,暄景郅疼的全身都蜷缩在椅子中,颤抖着惨白如纸的双唇,额上的冷汗顺着身躯的剧烈抖动扑簌簌的往下掉。

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这样的夜晚。每一个深夜,一盏忽明忽暗昏黄的烛火,伴随着窗外“呜呜”怪风的呼啸,他就是这样,握着拳,一个人硬生生的捱过这几乎能够要他命的时刻。

世人看到用兵如神的他,世人听到文能□□武能定国的他,便是用这样一个又一个的深夜换来的。

自然,此等状态下的暄景郅自然无暇注意到窗外的那一抹身影,事实上,即便他的痨病此时没有发作,以他如今等同于废人的内力修为,也根本察觉不到窗外的人声动处。

来人身着一袭夜行衣,袖口处用绑带束的严严实实,显得十分干练。三千青丝亦用了一条黑色的发带牢牢束在头顶,一顶斗篷上垂下的黑纱遮了面孔,腰间的束带尽显身姿的凹凸有致,玲珑曼妙。

事实上,今夜到访之人远不止这一个女子,此刻的院中已然站了五六个身着夜行衣之人,而其目的,自然也不是为了在深夜拜访暄景郅。一行人无论从身手打扮,还是谈吐行动,处处都昭示着其江湖中人的身份,并且,单看其身手,便知绝非是等闲之辈。

为首的女子站在窗外观察许久,从暄景郅发病开始便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直到确认了眼前的这个暄景郅的的确确如密报中所写一般:武功尽废,瘸了一条腿,还患上严重的痨病之后,再不犹豫。

一脚踢开房门,黑衣女子直直的向书案后的暄景郅走去,冲着面前人分明浑浊的双目,挑了挑眉梢,眼前这个须发花白,眉梢眼角尽显老态的老者,便是昔日传言中号称公子世无双的暄家大公子?那个据传是江湖第一高手,稳坐玄霄宫头把交椅的萧九卿?呵,看来也不过是人云亦云,浪得虚名罢了。

“萧宫主,我家主人久闻萧宫主大名,盛邀一见,特命在下来请您随我走一趟。”

自然,说的客气些叫请,而眼下的暄景郅,又岂有丝毫的反抗之力。

一夜怪风突起,无人察觉,第二天清晨,从暄景郅贴身小厮的口中传出:相国失踪了。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