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钟鼓初长夜(二)

67 / 88 章 · 3,169

彻夜紧合的木门挡住了外间的风霜雨雪,暄景郅卧在房中的榻上只知这外头又落了雪,却不知这雪,竟下的这么大。

大到北豫推门之时那带着分明劲道的西北风卷着硬如砂石的雪粒迎面打来;大到两扇木门推开不过堪堪一人宽的距离那风却几乎是在眨眼的功夫之中便钻入了卧房。

北豫身披着一袭雪白的狐皮大氅,宽大的衣袖以及两衽前襟皆是厚实兔毛镶嵌其上,两臂通袖是一贯到底的妆花缎,其上的暗纹亦是极细密的金丝绒由江南御用针坊局的绣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岁寒三友。

北豫似是一路自宫中步行而来的,又好似是策马前来,但无论是哪一种,总不会是乘马车亦或坐轿。只因其一件大氅已经被雪花浸透湿的厉害,顶上玉冠之中本束的纹丝不乱的墨发也被风吹的滑出了不少,细碎的额发随意垂落在两鬓,不显丝毫昔日朝堂之上的帝王威仪。

看着北豫取下脑后半盖半掩的帽子,暄景郅早已掀了腿上的薄毯,勉强支撑着右膝上方才包扎好的箭伤站起身。望着那一副分明挂着霜雪却依旧清冷如斯的面庞,暄景郅右手负在身后微微紧了紧,面上却是笑的一派温和,思索了不消霎时的辰光,便拱手行礼道:“陛下亲临,臣未曾远迎接驾,还请陛下降罪。”

北豫不置可否的轻轻掸着身上已被雪花浸湿的七七八八的素白色大氅,一路行进屋内,目不斜视。足下的步伐踏的四平八稳不疾不徐,右手负在身后,左手轻抬摆腰间,厚实的长袍下摆上挂着一众白玉配饰,海纹样的素色羊皮长靴行走间踢的袍角翻飞,衣料摆动间,一阵窸窣的响动之后,北豫便甩袍落座在长案后的圈椅中。

暄景郅硬拖着一条僵直的右腿,硬忍着右膝上痛的他直冒冷汗的箭伤,一瘸一拐的落了三步的距离跟在北豫的身后一路行至里间。看着北豫面无表情的坐下,不知为何,胸腔中一颗本还有些按捺不住的心此刻已然彻底平了下来,任他外间的山雨欲来风满楼,也丝毫惹不起他心中的半点涟漪。

心知此刻右腿定是动弹不得,暄景郅只默默向左跨了一步,强撑着毫无知觉的右腿立在一边,静静地等着北豫开口。

自北豫九岁起两人在天子山上初相识,再到今日这般田地,已足足十八年的时光。十八年,是北豫从济贤观中那个明媚的少年一步一步长成至如今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天子;十八年,是当年咸阳宫中大皇子一步一步流落山野险些丧命民间;十八年,更是物是人非的光阴变迁,他暄景郅从当初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到弱冠之年入朝堂的年少侍郎,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再到如今,生死未知,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流落至此。

这老天,究竟要将这人世作弄到何种地步才愿罢手?究竟,要如何?

十八年,他曾是他最亲近的人;十八年,他曾是他最信赖的人;十八年,他陪伴着他哭,陪伴着他笑,陪伴着他习文练武;陪伴着他走出人生最阴暗的日子,陪伴着他走向自己的巅峰。

但究竟,划破了一切表象的美好,这桩桩件件事情的真相,不外

乎太过残忍,残忍的教人不敢相信,残忍的教人只觉齿冷心寒。北豫坐在椅中,面无表情,眼神流波处,也只是略带些茫然又有些空洞的一一扫过眼前的景物。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张口,又也许是因为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或者说,时至今日,事已至此,他没有亲耳听见暄景郅将那些事亲口说出,便不愿相信。

虽然,在看到姐姐昔日那张像极了母妃的脸如今被毁的面目全非,他也痛的肝肠寸断。虽然,他知道顾言之所言之事并非是空穴来风,几次三番的试探,他早已心知肚明,还有暄景郅足以教人咂舌的武功,都是眼下说服他最强有力的证据。但究竟,一桩一件铁证如山的事实摆在眼前,他恨过怨过,也曾失望的破口大骂过。

这几天,又或者说,这几年来,他没有一日好过。这种滋味究竟是什么?至亲至爱之人便这样渐行渐远的离开,他却偶然发现,一切恩怨情仇的始作俑者,竟皆出其手?何等讽刺,何等绝情!

他北豫究竟做了什么,要老天这般惩罚他?

时至如今,北豫身边没有带一个侍从旁人,便是日日跟在身边的李长也被他留在宫中。北豫知道,即便都是假的,即便这一切都是顾言之布的局,他与暄景郅,也都再回不去了。五年之中,颇是默契的一道道隔阂,五年之中,没有一丝一毫征兆的生疏冷漠,还有那固守如山的君臣之别,早将当初的那点或许纯净美好,又或许单纯的如同白纸的日子磨砺的一干二净。

呵,想到此处,北豫再难压制唇边的冷笑。什么单纯的如同白纸,分明,那只是故作姿态出来的假象罢了。对啊,连当初的五弟,他当初护之如性命的五弟都信不得,连他口口声声喊了十余年师父的人都再信不得,还能相信这世上有什么所谓的纯净美好?一切的一切,大抵,都只是令人作呕的假象罢了。

良久的沉默之后,终究是北豫目空一切的看着地上暖炉之中忽明忽暗的炭火,平静的一字一句顿出:“听说相国回京途中遭人刺杀,伤了右腿?”

暄景郅的眸子亦是不带丝毫情绪的无波无澜,抬眼看向桌边供着的一盏烛火,弯了弯唇角:“是,在梓州城外,不慎中了一箭。”

“相国既是有伤,那便坐下罢,”略顿了一顿,北豫的目光依旧是放空一般的远眺,后面的话接上,只有平淡间不能再淡漠的疏离,“你我君臣之间,何时这般拘束了?”

“是”此时此刻,暄景郅自然不会推辞,他一身傲骨未折,但终究也是实打实的血肉之躯,右膝的髌骨生生碎了,焉能不痛。一身内力被废,一股真气被封,一夕之内,江湖之中的第一高手便形同废人,他又还能凭着一副残躯支撑多久。

就着身旁的椅子坐了,右膝的伤带着暄景郅的动作狠狠一痛,没预料的疼惹得暄景郅双眉微微一蹙,旋即左手轻轻抬起借着墨色广袖的掩饰下,暄景郅不动声色的用右手轻轻拂过了右膝绷带缠绕的地方。

“陛下客气了。”暄景郅左手扶着一旁的椅子扶手勉力撑着,面上却依旧笑的恰到好处,含着两分温意一分恭谨,又或者说是疏离。

这些动作,自然没有进得北豫的眼里,自进门落座始,他便一直目空一切的远望,连半个眼风也不曾给暄景郅。此刻,他只知道暄景郅遇刺是真的,却满腔悲凉,何必?究竟是何必?哪怕那桩桩件件的事情都是真的,你暄景郅就料定了北豫非杀你才能泄愤?还是你暄景郅觉得,到底是七年的君臣情分,十年的师徒之情,定要用一出苦肉计来与我唱戏?

呵,人心不古,世态炎凉,竟到了这个地步吗?

又是片刻的沉默之后,北豫逐渐收回放空的目光,淡淡的扫了一眼身旁的的暄景郅,缓缓道:“相国,近日来,朕一直有许多事未曾想明白,可一日想不明白,朕便寝食难安,坐立不宁,故今夜特地深夜到此,还望相国能够教我。”

暄景郅面上的笑一成不变,夹着几分惯有的温润:“陛下有何难事,微臣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昔日天子山上,朕年少不经事,曾跳崖寻死,幸得相国自空中将朕救下才能有今日朕之天下。”淡淡扫了一眼暄景郅逐渐变深的眸子,北豫继续道,“想那天子山的绝壁悬崖,深有万丈,且四周除了几棵藤蔓之外,再无其他可供攀登之地。便是如此,相国都能将当年已然昏倒不省人事的朕救下,足见相国武功内力之深不可测。”

言及此处,似是忆起了从前,尽管胸腔中的悲凉愈来愈盛,却依旧难掩潜意识中言语都不曾察觉的软了几分。北豫的双眼顺着暄景郅的目光滑向桌边的烛火,跳跃的烛光有些摇曳不定,连带着房中的光线都显得格外晦涩。

一旁的暄景郅自然早已猜到北豫要说出口的话,只是,既然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他手中已没有半分把握。终究,欠下的,都要还的......

他怀疑了,他疑心这次刺杀根本就是自己一手安排的苦肉计。北豫是何等了解他,他昔日里教给他的那些东西,医术也好,武功也罢,北豫桩桩件件都知道的清清楚楚。就算是为了保全这条命去放弃一条腿,在

常人看来,也是个顶划算的买卖。更何况,在北豫的眼中,他暄景郅极擅制药,即便是中了一箭,靠着自身的内力修为,也算不得什么大伤。

只是,他自然不知道,不知道自五年前他就身中剧毒,更不知道此次劫杀,也险些要了他暄景郅的性命。若是,当初那支箭再往上挪个几分,他还焉有命在?

呵,他不知道便不知道罢......这所有的罪孽,要有个了断,也全部由他一人承担便好。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