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繁衍生息,生儿育女,血脉姓氏代代相传,一为子子孙孙绵延昌隆,二为阖家宗室世代传承。几千年的思想变迁百家争鸣,终以儒学为主流,故,举凡像“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之流被曲解过的言论更是在百姓心中扎下了不可动摇的根深蒂固。
妇人产子,无论男女,皆冠其夫姓氏,由是,世人皆道男儿可传宗延续血脉。故,无论是否有重男轻女的私心,家家都是愿有男丁传承香火,无关其他,只不过是千百年的习俗,就如苗族姑娘不外嫁,藏区女子撑家业是一样的道理。
暄景郅自幼研习精通的课业,除了东方列国的经史子集之外,通读熟稔最多的则是法墨兵三家策论。诸如法家经典代表作《商君书》《韩非子》等,这类书,皆为历朝历代所禁,从来都是太傅授课时历代储君研读之物。而暄家,对每一代家主的教养也分明就是照了国君培养的例子去教,毕竟,暄家所图,与这天下无异。当日九州大陆三分天下,南烜曾是割据一方的独大之国,但到今日,暄家已然是打着世家名头的山庄,说的好听些,那叫依傍的炎熙山庄总舵为大周第一世家,但若是讲的难听些,也不过就是江湖中人略高一等的门派罢了,比之当日的南烜国之风光盛世,实在是相差千里不及万一。
故而,暄景郅并非儒学出身,自然没有那一派穷酸夫子的思想。自然不至于庸俗到与世人一般眼光重男轻女,相反的,在他眼中,既身为男儿便该担起一身责任与担当。他自然不会迂腐到认为只有暄笥楠才能传承香火,事实上,暄氏立族百余年,对于女子教养的重视程度丝毫不亚于男子,但终归,男子身上的担子总要比女子重上许多。
譬如暄景郅的一双儿女,暄兕祐与暄笥楠虽是一母同胞,同龄孪生,但终归是不会同命。暄景郅当日与曲清妍飞鸽传书为一双麟儿取名,笥楠一字便取的是希望其一世安稳无华。诚然,名中自然是带了暄景郅与曲清妍为人父母的希冀,他不愿他再步自己的后尘,甚至不愿再让他姓暄,也因由此,暄景郅至今都将曲清妍母子三人瞒的滴水不漏,炎熙山庄之中除了暄景函,无人知晓他景主早已成家生子。
但即便如此,也不代表暄景郅便会放任暄笥楠不务正业,整日里偷懒懈怠不愿读书。无论是暄家一大族也好,还是日后真能如愿以偿的与小弟隐形瞒名地一个小家,日后都需要他暄景郅的长子,暄笥楠去为母妹撑起一方天空。
他可以任由暄兕祐在他怀中撒娇,也可以宠着暄兕祐偶尔的任性偷懒和蛮横,但暄笥楠不行,绝对不行!看着暄笥楠挂着眼泪,红肿着手立在眼前,眼中委屈害怕之下,眸子流转间触碰到自己的眼神,立刻便是明显的慌乱惊惧充斥其中,不过堪堪五岁的孩子被吓成这幅样子,暄景郅只觉心上一块肉被揪起,狠狠一疼。
无论是在皇室还是寻常百姓家,当父亲的气急了对子女动手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打便打了,训便训了,亲生父子间又哪来的隔夜仇。即便是当初的北豫,被狠狠责罚一通后也会拉着他的衣袖撒娇卖乖。可今日,他暄景郅的亲生儿子,对自己生疏畏惧至此,他只觉从未有过的挫败。
暄笥楠梗着脖子不出声,一副做派与年幼时的暄景郅如出一辙。看着暄笥楠一副大有死扛到底的架势,暄景郅第一次体会了当年伯父教养自己时的火气。但偏偏,区别在于,他是暄笥楠的亲生父亲,自己的儿子,总不能真动气计较,打也打了,训也训了,哄也该是自己来哄
。
暄景郅缓了音色,伸手去拉暄笥楠藏在怀中的手,不同于方才的呵斥,暄景郅声音柔和的好似三月的春风:“好了,爹爹看看是不是打重了。”
按着暄景郅的想法,他去哄哄眼前这个犟如牛的小孩,便是天大的委屈也该是缩在自己的怀中大哭一场。小孩子么,挨了打了觉得委屈了,能有个亲人的怀抱痛哭一场是多么任性却又多么幸福的事。他年幼时,便是多盼着能有父母的怀抱让他靠一靠。但,显然,暄笥楠与他的不亲近,又或者说疏离,都远远超出了暄景郅的想象。
暄景郅的手甫一碰到暄笥楠,后者便如受了惊一般的下意识躲开。身体比思想更快一步的做出反应,暄景郅的手立时便僵在那里。暄景郅愣了一晌,暄笥楠亦是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眸中的惊惧陡增几分,望向对面的父亲,一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何处放,下意识的退后几步,如临大敌的动作,抬首分明便是不知所措的看着暄景郅。
若说方才暄景郅心头便已然拱起了一股无名火而强压下去。那么此时此刻,他便真真是被眼前这个死犟的小孩给气的连火都发不出来。忆起三日前他初见暄笥楠的情景,暄景郅只觉自己是上辈子欠下的债要这辈子还,而且还也还不清。
暄笥楠这个别扭性子,饶是再有耐心的人也该受不住了,更遑论,暄景郅浸淫官场数十年,玩惯了政局权术,本也就不是个多有耐心的人。伸手一捞便将畏畏缩缩的暄笥楠拉进怀里,顺手便是两巴掌盖在小人儿的臀上,语气中明显带了些分明气急却又无可奈何的气恼:“躲什么?我便这般凶悍的叫你避我如畏虎狼?”
隔着衣物,暄景郅也未用多大力道,是以方才打在身后的巴掌疼是疼的,可究竟也没有痛到哪里去,倒是惹得暄笥楠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个不停。暄景郅硬扳了暄笥楠的手展开细瞧,一双小手早已瞧不出原貌,交错的板痕交叠在一起已是红肿的透着青紫,他考问课业之时一向是毫不放水,方才动手虽也是收了力道的,可对于不过五岁的暄笥楠来说,却也委实不轻,拿了药瓶在手中将浅碧色的药液洒在暄笥楠的手上,动作尽量放的轻柔,却依旧惹的面前的小人呵着冷气。
看着眼前哭的几乎喘不上气的暄笥楠,暄景郅亦是心疼的厉害,这个孩子,自小便没有父亲,长到今日这般模样又是何等不易。一时间心上酸涩充斥,顿时便将心中所有的恼怒抽的一干二净,缓了声音道:
“阿楠,你自幼是你娘亲带大,爹爹从未抽身照顾过你,也是爹爹不好,”暄景郅看着立在他两腿之中的小人涨红着一张脸不吭声,微微叹了口气,伸手将暄笥楠揽入怀中继续道,“你不认得我,爹爹也不会怪你,只是,阿楠,自你生下,爹爹的心就无有一时不在惦记你娘亲和你们。”
右手帮暄笥楠擦干了面颊上的泪痕,声音更加温柔,暄景郅用下巴蹭了蹭怀中小人的额头:“阿楠懂事,护着妹妹,我都知道。你要知道,爹爹打你,只因为你是我的亲生儿子,若是换了旁人,谁会去费那个功夫,爹爹是为了你好啊......”只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亦是足以让我骄傲的长子。
言及此处,暄景郅默了良久也不曾再开口,只是抱着暄笥楠的手更紧了些。暄笥楠靠在父亲的怀中,感受着那份血脉相连的温暖,一句话梗着喉中,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又或者,年幼的他只是想像妹妹那般搂着暄景郅的脖子唤上一句“爹爹”。
“爹爹,哥哥!娘说开饭啦!”房中微妙的气氛一阵毫无章法的敲门声打乱,门外是暄兕祐欢快的声音。暄景郅循着声音唇角一弯,低头看向怀中的暄笥楠,语音出口,不自觉的怀着希冀:“叫我一声爹爹好不好?”
暄笥楠本放松的身子一瞬间又紧张起来,张了张口想将那两个字说出,却终究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一张小脸涨的通红,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暄景郅袍角上繁复的花纹,一声爹爹,终究没能叫出口。
感受到怀中人明显的瑟缩不安,暄景郅眼中分明划过了一抹极浅淡的失落黯然,却又极快的隐去。拍了拍暄笥楠的后背,爽朗的笑道:“罢了,我先出去,一会儿你与兕子一起来。”
打开房门,便见着暄兕祐蹦蹦跳跳着挂在了暄景郅的身上,软软的声音响在耳边:“爹爹有没有凶哥哥?”
暄景郅抱着怀中的女儿只是笑:“有兕子保护哥哥,爹爹怎么敢凶他。”
小丫头得意的笑:“我要保护哥哥一辈子!”
“好好好,那兕子先和哥哥一道来用饭好不好?吃饱了才有力气保护哥哥是不是?”暄景郅弯腰将暄兕祐放在地上站稳,转身的刹那,尽皆失落。
曲清妍不知何时走出,双手搭上了暄景郅的肩膀,肢体接触的温暖唤回暄景郅的心思,夕阳西下,曲清妍清浅却又透着温意的声音传入耳中:“他还小呢,我们的日子却还长。”
勾着一抹笑,暄景郅将手覆在曲清妍的手上:“我知道,日子还长,我总能等到他叫我父亲的时候。”
只是,若老天真能遂人愿有多好。无论是暄景
郅还时暄笥楠,他们都不曾想到,过了今日,这声爹爹,暄笥楠再没有机会唤出,而暄景郅,终其一生,亦再没有机会听到。
一转身的错落,便是一世的阴差阳错,非人力所及,毫无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