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医谷,地处蜀中腹地深处,既唤之为谷,便是环滁皆山。蜀地多雾瘴,其中尤以山谷最盛,玄医谷四周浅溪环绕,植被茂密,在此等好似雾中蓬莱的景物之下,无人说的清楚玄医谷入口之处的具体方位。
不过,多年来玄医谷谷主的声明早已远扬传遍大周,每日求医者有如过江之鲫。却偏偏谷主每日只诊九位病人,此等规矩之下,惹得一众求医者怨怼也好,破口大骂也罢,却也不得不每日赶在最早的时辰入谷,只愿今日万幸能够排在九位之中。能来玄医谷求医之人,不是身患顽疾,便是世间一众郎中都治不好的疑难杂症,毕竟,玄医谷是凭着谷主的医术以及他研制的一众秘药而声名远扬。
玄医谷主程灵,终年在谷中避居,从不踏出蜀中之地一步,是以,虽然名声传遍九州大陆,但却从未有人见他在任何地方出没。据曾被他治过的求医者言,此人须发皆白,颇是一番仙风道骨,常年素衣披身,对待病家颇是耐心,便是道上一句和蔼可亲也不为过,明明是一副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样子,却偏偏慈祥温和的犹如邻家颐养天年的老人,这般皮相与性格迥然相异的两种样子亦是叫众多有幸见之真容的人感慨不已。
暄景函一路马不停蹄的赶到玄医谷外之时已是落日时分,整整一日,在咸阳城别
过夏燕青稍作交代,他便一刻不停的奔向蜀中。泠渊阁的毒能拖三日便是极限,今日已然是第二夜,暄景郅留给他的时间只有短短十几个时辰,是以,哪怕是一刻钟,他暄景函都耽搁不起。
日落时分,一众求医者早已散去,准备着养精蓄锐明日再来。除了每日只看九位病人之外,玄医谷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无论天色几何,玄医谷绝不留人宿在谷中,你便是睡在山野之中也碍不到他程灵的事。可暄景函又怎耽搁的起,望着程灵紧闭的房门,暄景函直接撩袍跪地:“晚辈冒昧,深夜私闯贵地,可实乃是家兄中毒性命垂危,也请程大夫念在他曾是是您的亲传弟子,还望先生能够出手相救。”
无疑,暄景函已将自己压的极低,绝口不提暄家如何,大周相国如何。涉世多年,暄景函十分清楚,诸如程灵这般避居世外之人而言,如若用俗世之内的身份权势无疑是在自寻闭门羹,如果他程灵真能对这些身外之物动心,趋炎附势,恐怕几十年来玄医谷也不会如此平静,以致世人每每谈及此地时都存着一两分的敬意神圣,就好似一派俗世污浊之中,唯有此地清濯是一方净土。如今,如果程灵不愿出手,那便只有去泠渊阁,可千里之外地处华亭的泠渊阁便是插翅而行也难在十几个时辰之内往返,不是他怕,实在是暄景郅躺在床上性命垂危,如何能够等得起。
“吱呀”一声,两扇木质大门被推开,晦暗的烛火映的整间房都显得昏昏沉沉,风过竹叶响,程灵看着满脸焦急恳求之色的暄景函,沉吟良久,随后平静的缓缓开口:“暄公子不必如此,自二十年前老夫逐他出玄医谷,便已断了师徒之名,生死各安。”
一句话,分明潜藏着恩断义绝的味道,程灵却道的云淡风轻,就像简简单单的说“今夜要下雨”那般随意平静。澄澈的毫无杂质的眼眸就那般看着暄景函:“老朽山野村夫,如何受得起暄家主如此大礼,公子不若早些回去罢,玄医谷从不留外客。”
暄景函却是急了眼。一贯是潇洒自如的他猛然站起,紧走几步伸手挡住房门,看着程灵:“先生自言家兄已被您逐出师门,那即便是这世间一个寻常人,先生焉有见死不救之理?为嫉私仇而罔顾性命,这便是先生悬壶济世之所学所训?”看着程灵目光渐深的眸子,暄景函继续道:“兄长一生为扶君位罔顾自己身家性命,身为医者对上门之人皆有求必应,便是政敌之女也悉心医治,却最后,不愿救他的竟是他的授业恩师?”话及此处,暄景函已难掩心中悲愤,“先生,晚辈......”
恳求之语刚道出口,程灵便打断了暄景函,几不可闻的叹一口气,本就空无一物的眼神遥遥望着咸阳城的方向。二十年前的旧情旧景如云烟一般在眼前划过,暄景郅自七岁时起便拜在他门下,一直至他十九岁,期间整整十二年的光阴,虽后几年已不是日日相对,但终究那十二年的情分已然刻在那里,任他雨打风吹,也许真的会磨砺的丝毫不剩。
这一日一夜,犹如油锅翻滚煎熬的,又何止是身中剧毒的暄景郅。北豫靠在塌上,好像失了魂一般,除却应对每日探子回报的消息,睁目闭目,用饭饮药,都机械的好似没有丝毫感情。
一夜的光景,足可以发生许多事。皇帝伤重昏迷的消息传开,兵部与刑部首辅大惊之下立刻着人封城,成群结队的兵士每隔半个时辰便会巡便咸阳十三街。此等阵仗下来,虽不至于真正猜到到底出了何事,但也闹得各处商贩世家谨慎再三,历来诸如经营商场之人便没有几个真正是两袖清风的,加之此时风声愈紧,个个也都收了手脚偃旗息鼓的静观其变。天子脚下的百姓不比别处,如此一层一层道道环环相扣的风声,饶是再无权无势的平民也该猜得出此番事件非比寻常。是以,不出一日功夫,官府还未公开布告,不知就从哪里传出了消息,道是宫里出了大事。
历来流言之传,始于口中。而即便是这始于口中看不见摸不到的东西,其威力却委实不容小觑。往往一件事真相的掩盖与否,便在于这流言传播的范围之广之深。更何况,北豫有意叫人将消息散出去,放眼京城,举凡是在朝中或大或小有个一官半职的,都知道:乱臣贼子昨夜刺杀国君被捉,现如今陛下伤重昏迷,危在旦夕......自然,还有人人都在心中思虑却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怕大周江山,又要易主。
消息传回尚书府时,顾言之出乎意料的露出惊诧的神色,随之而来的,则是眼眸中由衷的赞赏一闪即逝,望着半合窗棂的苍穹,颇有些感慨的喃喃自语:他竟有如此城府,当真是小瞧了去,还真不愧是他花费十年心血教导出来的帝王上位者。如果,没有他如今与暄景郅的不共戴天,如果没有这中间数十年的恩怨。身为政客,浸淫官场,他亦愿意为这位帝王鞠躬尽瘁,可惜,木已成舟,此生注定与他没有君臣缘分。
老道如顾言之,自然不会蠢到去相信北豫伤重昏迷的鬼话。此一番布局,他用南鹊枝、沈逸、北煜,几乎是动用了手中七成的势力,但目的,却根本不是北豫坐着的那张椅子。他顾言之要的,是暄景郅与北豫彻底反目成仇,兵戈相向。这世上最残忍的,不是白发人送
黑发人,亦不是所谓的生离死别。亲眼看着自己至亲至爱之人对自己举起长剑,亲手揭开一切掩盖事实的幕布,发现始作俑者竟是自己最信任的人,这记闷头一棍,足以打垮所有人的意志,无论北豫还是暄景郅。
这一切,也只是开始。顾言之勾着唇角一抹冷笑,沈逸未死,南鹊枝也未损分毫,此一局,他已尽占上风。这之后,便是静观其变且瞧好戏便是,步步算到,严丝密合,他暄景郅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阻止北豫心中被他挑起的那股怀疑肆意增长的蔓延。至于三天后的祭祖国宴,只怕,到时便是一场好戏,不得不看呢。
相府
自暄景郅那夜中毒已经是第二日的深夜,如果不是多年内力的深厚还勉强吊着一口气,恐怕此刻暄景郅早已命归黄泉。此时的暄景郅已然没有再硬撑着自己清醒的能力,毒液怕是已经深入血脉,搅的五脏六腑犹如火烧一般疼痛难忍。但道是昏迷却也不尽然,暄景郅没有一点意识,只每隔半个时辰便能疼的自胸腔中吐一口血,如此反复,好似是无穷无尽的折磨,直到体内的最后一脉真气回顶丹田而死。
沉寂的房中,只有夏燕青与暄景函立在一旁看着程灵左手三指搭在暄景郅的脉上足足一刻钟,房中沉静的只剩下呼吸声,暄景函一脸紧张的看着程灵愈蹙愈深的双眉,一颗心亦被狠狠的揪起,便这样悬在那里。再过几个时辰便是第三日,第三日,所有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如果真是药石难医,一世威名的暄景郅怎么也不至于便这样命丧。
良久,久到暄景函几乎以为时光的梭轮已停止滑动,程灵方才撤了手,神色不辩,只看着暄景郅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孔,没有一丝一毫情绪波澜的道:“毒液已入骨血,非药物可解,”看着暄景函瞬间惨白下去的脸,程灵接口道,“只是,也并非全无希望,三十年前老夫曾用金针运血之法救过一人,只是,却因外力阻挠失败。”
不等暄景函开口,程灵已自顾自的接了下去:“金针运脉十二个时辰不断,血气倒逆,如若成功便是万幸,可当中一旦有任何差池导致运针中断,被医者便会当场经脉皆断而亡。”深邃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榻上的人,余光扫过窗外的天色,程灵缓缓道:“时辰不多了。”
如果一切尽皆天数,那么暄景郅此身此命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