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的秋意,总是霎时间便能觉出味道来,本还徜徉在盛夏之中,却不过转眼须臾,便能觉出秋风寒凉,秋雨凄清。连日的阴雨不断,青石铺就的路面湿嗒嗒的几乎要渗出苔藓来,分明是地处西隅的咸阳,却硬是造就了一副江南城乡的样子。
咸阳宫的墙壁经雨水浸透,赤红的漆硬是能透出一股血红。窗外阴雨不断,仪元殿中的气氛亦是愈加凝重,议事前殿中,北豫坐在上首,暄景郅、杨千御与夏燕青等人分坐下首两旁,只道是暄相病愈,首次议政。
“陛下,当真要诏六皇子回京?”杨千御坐在右手首位,声音沉沉。
北豫一手搭在身前案沿,抬眼扫过下首的杨千御,眼风流转间,滑过暄景郅不辨神色的面庞,朗朗开口:“六弟自先帝时便一直随沈将军在外历练,多次领兵与乌单国交手,多大胜而归,实乃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
目光不自觉的再次泠泠扫过左手的暄景郅,这一次,师徒二人颇有默契的,目光交汇,眼神触碰间,暄景郅便将此事猜了五六分,而北豫,到底未能看出师父的心思。看不出,猜不到,那,便只有试探。何况,这接下来的话,亦是他早就打算好的,再次接口时,依旧是那副淡然:
“如今沈将军将要往东驻扎,朝中不可无一员大将而立,朕思来想去,便只有六弟最为合适。”拿起手边茶盏,合盖微抿,武夷山产出的上等大红袍,味道极重,待品过其中滋味,再道:“诸卿以为如何?”
自然,这句话中,并非只有六皇子北辰回京是要议的重点,重中之重,根本就是沈逸离京。莫说在座的四人,就是放眼庙堂,众人都心知肚明,若是没有上将军沈逸,北豫当年焉能顺利登基。
而今,据当年已过两载,当初朝中两大盘根错节的顾言之与燕离墨早已掩了锋芒。燕离墨自是不必再提,当初燕氏一门数百条人命血溅京城,震慑了多少怀有二心的朝臣。两年来,顾言之也偃旗息鼓,过着明哲保身的日子。众人皆道,北豫这位新帝的权,当真是收的已然七七八八。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是历朝历代皇帝惯用的手段。
夏燕青抬眼扫过上首的暄景郅与杨千御,低头不语,相爷与中书令尚未开口,自是轮不到他一个客卿在此先言。杨千御眼风看过暄景郅,见后者并无开口之意,便开口道:“沈将军要离京?”玲珑剔透如杨千御,自然不会再多嘴问上一句:敢问陛下,是何缘由。北豫是天子,莫说他只是要令沈逸离开,便是他想要了沈逸的性命,他杨千御也绝对不会多嘴一句。
“驻守东南的司马将军年事已高,前日来表请奏,望告老还乡,朕已恩准。”顿了顿,继续道:“东南边境,毗邻南烜,朕不得不重视,只有朕之心腹才可担此重任。”
“既是陛下已有打算,臣以为,此一举措甚是妥当,六皇子既是陛下幼弟,在外从军苦寒多年,理该回京安养,帮陛下定这社稷庙堂,只是......”夏燕青沉沉拱手而言,略微一停顿,再道:“只是,臣以为六皇子手中虎符事关重大,合该,由陛下亲自掌管,才更加稳妥。”
言一出,本端着一副不干自身的暄景郅端着茶盏的手骤然一顿,随后又面无表情的继续饮茶。而北豫,亦是心中存了三分诧异,而更多的,则是欣赏,收兵权,是任何一个上位者,都中意做的一件事。
六弟北辰,北豫有心提携为自己心腹,却终是不敢轻用,若是收权太快,未免落人口实,而夏燕青,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台阶。
“老师以为呢?”
暄景郅由始至终并未开口,直至现在,北豫终究按捺不住,先行相问。
暄景郅抬头,对上北豫颇有些期颐的眸子,目光沉沉,嘴角,甚至是还勾出了笑意,却也终究是如万丈悬冰之下的寒意。
对上师父眼睛的那一瞬间,北豫便知道,师父,已然将自己的心思摸的完完全全,若不是有旁人在,只怕北豫早已躬身侍立。
暄景郅久久不语,杨千御与夏燕青自是极有眼色,躬身离开。
仪元殿中,便只剩了暄景郅与北豫。
北豫抬步走向暄景郅:“师父......”
暄景郅抬眼瞧他,终于开口:“怎么?”
自天子山归来,一路在暄景郅的扶持下登基,再至处理政事由生疏到娴熟。两载余来,北豫也早已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坐的越发得心应手,这天下的男儿,任是谁,都有一股手揽天下的豪情壮志,更何况,是北豫这样的人。
两年多的时光,早已将北豫磨砺的越发大气,举手投足间的凌厉与胸襟,早已是一个帝王应有的气度。自然,每道奏折上的朱砂批文,句句
珠玑,字字要害,亦是暄景郅一板一眼一字一句教出来的。
自古以来,储君的课业便没有只是太子傅授业的道理。帝王之道,用人之道,真正的帝王心术,《商君书》中的要领摘要,只有皇帝亲授。是以,从古至今,哪一朝的东宫太子不是日日跟在皇帝身边察言观色,研习帝道。但北豫,显然由始至终便没有这样的机会,天子山上,便是暄景郅再有心,也终究是纸上谈兵,自回京始,才是真正的政局,真正的磨砺。
眼风流转间,暄景郅抬眼瞧了一眼身旁立侍的北豫,起身,慢慢踱开步子。背过身去,北豫看不到的,是暄景郅油然而发的欣慰与赞赏。
坦白的说,今时今日的北豫,他很是满意,甚至夸张而言,用一句“很是欣赏”也不为过。许是他骨子里北氏一族的血脉,又或许,他本该就是那个手握天下的君王......多年来,他从不轻易开口扬他,却终究,那股欣赏与满意随着时日的积累也愈加的不可收拾。
如果没有这江山社稷的阻碍,如果没有江瓷的血刺痛他的双目,如果没有北豫那一双绝望到极点的眸子,暄景郅又怎么忍心再苛责于他。曾经,他也想过,将北豫留在潭州,长伴膝下,师徒二人不再过问庙堂俗事,亦不理外间琐碎。天子山上的那些岁月,是温柔的连他都不愿轻易回想起的时光。
可终究,他是暄景郅,是暄氏一族的嫡系长子,北豫是北祁的儿子,是江家唯一留下的血脉。什么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的岁月,于他们而言,终究是一生求而不得的绮梦。
暄景郅目光一一扫过殿中的摆设,最终落定在上首北豫的书案座椅上,他自然知道,北豫真正想要的答案是什么。沈逸,是在北豫回京时便告诉他可以信赖之人,自然,就是傻子也知道,沈逸根本就是他暄景郅的人。
不过......暄景郅少想了一步,而北豫,却多想了一步。终究,是起了疑心啊。纵然已有人接应,但北煜的出逃,也难免看护之人的失职之罪,追根究底起来,任何一个历经权谋的政客都要疑心,这,真的只是失职吗?
此事,莫说是北豫,连他自己都早已起疑,若说是巧,也未免太巧。北豫起疑心,根本就是必然,其后顺利成章,将火引在自己头上。这一切,定是有人在幕后掌控着全局,其目的,恐怕远不止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若是将自己与北豫之间挑起事端,那么,.一石二鸟,当真,是个不错的路数。也阴狠至极!
只是,令他欣慰的,是北豫并未叫布局之人牵着走,终究用了他自己的法子去试探,试探朝臣,试探自己。身为君王,唯一能够信任的,只有自己,这是儿时暄景郅便告诉他的,而今时今日的北豫,暄景郅已然十分满意,然而十分,却也终究不够。
“怕是这套桌椅你坐的不舒服,那,便换一套案席来罢,待你何日想清楚了,便何日再坐。”略顿了一顿,继续道:“至于六皇子的事,培养心腹,自是好的,你做就是,倒是沈逸么......你自己决定吧。”
案席,无非便是先秦时的坐姿,而暄景郅的意思更是显而易见,换句话说,便是:你想不清楚就给我跪着,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在起来。
自然,这膝下,是没有席子的。
北豫料事,的确足够缜密,却终究忽略了一点,沈逸将帅出身,武功身手了得,若是真有二心,即便是没了兵权,也未必就翻不出什么风浪来,如此草率将其逐出咸阳,一旦判断失误,便是灭顶之灾。
今日他放手北豫去做,无非便是打定了主意,如果能用一个沈逸去给北豫好好的上一课,他自然十分愿意。
看着北豫明显有些委屈的面孔,暄景郅打算着心头的话,到底是张了口:“还有一事,那位洛姑娘得偿所愿,你也该有个度,今日警醒,你还是好自为之,若是到了要我动手教你什么是度的时候,总不会比今日好过。”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