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之重任 南北各安

32 / 88 章 · 3,923

他之所以能够容忍暄景郅入庙堂,能够放手暄景函登上家主之位,无非,是出于对兄弟二人,更是对暄景郅的信任。从小亲手带大的孩子,他一向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他,但是,打萧九卿进咸阳的消息传来之后,暄奚禹便知,他暄景郅,恐怕已然是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

故所以,这二百杖,也不过是个敲打提醒罢了。暄家的家法,从没有轻易请出的规矩,但只要动了,那也就没有重拿轻放的道理。在他看来,既是要动手,便要足以叫人刻骨铭心,否则,如何能够称的上教训二字。

暄奚禹自己没有挨过,自然不知这其中的滋味,其实就算他知道,也不会留情,你暄景郅应该承担的,扛不住,也得给我扛过去!

又是几十下过去,零零总总的算来,已然是落了百余下。

素白的衣袍早已血迹斑斑,伤最重的地方,殷红的血迹几乎要渗着单薄的衣料湮出,暄景郅昔日一张或是意气风发,或是冷厉沉默的脸,此刻没有半点血色,整副面孔都挂着豆大的冷汗,并且愈积愈多。束发的玉簪早已不堪重负,一头墨发散乱在双耳侧边,是狼狈,还是可怜?

暄景函落后半步立在暄奚禹的身侧,看着哥哥愈来愈弱的气息,双手早拢在袖中攥出了血,眉眼着急间看向身旁的暄奚禹,后者却也依旧是那一副面无表情。他不敢求情,亦不敢出声。

事实上,任何人都不敢出声替暄景郅告饶,不是怕殃及自己,而是那求情的话一旦说出口,暄景郅要受的,就不仅仅是二百杖这般简单。

幼时的暄景函,早已尝够了这样的教训。

是以,哪怕是心痛的要滴血,哪怕是恨不得冲上前去替哥哥挡下那无情的板子,却也只能,只能将所有的情绪咽下肚去,他不能,他不能啊......

“啪!一百六十七!”

“啪!一百六十八!”

“啪!一百六十九!”

刑杖依旧不疾不徐的往下落,暄景郅狠狠的咬着下唇,几乎是要将那一块肉咬下一般,却也抵不过那身后撕裂的痛楚。由肩至小腿,没有一处完好,斑斑点点的血迹铺在素白的衣物上,尤为的触目惊心。

暄景郅不知,是什么让他坚持到现在也不曾喊出一声痛呼,是景函?还是北豫?当日他戴上那面象征玄霄宫宫主身份的面具之时,便早已料到了今日。自己能在一日,便要替景函挡一日的风刀霜剑,便要替北豫扫去尽可能的障碍。

即便,即便今日这几乎要了他半条命的二百刑杖,是纯为了北豫而受。与此同时,暄景函双眼已是有些控制不住的酸涩,哥,为了那个小子,你值得吗?值得吗?

......

宣室殿上,北豫一袭朝服端坐上方,眼风似是无意间扫过下首首位暄景郅的空位,面无表情的转回眸子,冷冷扫过下首的一众人,似是带着冰渣的声音缓缓响起:“怎么,我大周相国告假,还得说与诸位所知?”话音一转,继续道:“朕之恩师,也是你一区区六品都尉能够置喙的?”

也许,都是值得的吧。

“一百九十六,啪!”

“一百九十七,啪!”

“一百九十八,啪!”

“一百九十九,啪!”

“两百,啪!”

立在一旁的家丁面无表情的报出最后一个数目,立在两旁行刑之人也立时便停了板子。俯在条凳上的暄景郅终于精疲力竭,感觉到口中一股咸腥,模糊间看到了暄景函急急奔来的步伐,张嘴欲说些什么,却是不受控制的呕出一口血。

也不知,是咬破了口中的内壁,还是不堪重罚,自胸腔中呕出的血。

这两百数的惩戒,先不论其本身用了多少力道,挨了多少辰光,这其中的过程,本就是心理与皮肉的双重折磨。今日,若非是暄景郅,恐怕也根本无人能抗得过去,不过,无论有多难熬,也终究熬了过去,就如几十年前,再怎么难过,也终究走了过去。

身子上紧绷的一股劲儿骤然一松,再也没有那样的精气去支撑,一个不稳,便翻滚落地,身后是铺天盖地的痛一浪盖过一浪的袭来,眼前一黑,暄景郅再没有了知觉。

家主受训,本没有这般打完便轻易了结的规矩,本还有跪地听训等事宜,却到

底,再繁复的规矩也抵不过暄景郅此刻早已不省人事,家主究竟还是家主,与其他人还有根本的区别之分。

其余一切皆免,一张玄色锦衣盖在暄景郅身后,暄景函亲自看着六名家丁护送暄景郅回房。许是感受到行路的颠簸,意识完全湮灭前,暄景郅一把扯住了身侧暄景函的手,嘴唇蠕动间,暄景函俯身侧耳贴在哥哥的唇边,却也只有一句话:“别叫豫儿知道。”

即便是铁打的人,也终究抗不过这接二连三的锤楚变故,暄景郅,终究是累了。

“哥,哥!”可叹暄景函一介名流雅士,此刻却是仪态尽失,眸光中忽闪的焦急担忧一览无余,其中更是夹了一股深深的隐忧与无可奈何。

北豫,又是北豫,若是这话被伯父听了去,只怕会要了他的命啊!暄家的家主与朝廷的皇帝如此纠葛,这帝师的名位早已事实胜于名头,伯父何等睿智,若是教他察觉当年哥哥养在身边的孩子就是北豫,他又该如何自处。

暄景郅的卧房中,暄景函三指搭在暄景郅脉上,手腕一抬,便聚起内力想要给面前人输去。

却是一阵肌肤间冰凉的触感,暄景函抬头看去,正是暄奚禹沉静的一张面孔。

暄奚禹挥手示意暄景函退下,道:“伤势不轻,我来。”

手心扣在暄景郅的左肩,内力源源不断输入暄景郅体内,片刻之后,惨白的面色却依旧没有半点起色,只不过煞白的双唇倒是回了些许的血色。暄奚禹微蹙了双眉收手看向暄景函:“照方煎药,好生服下。”

转身欲走,却是暄景函拽住了暄奚禹的脚步:“伯父,长兄他,他如今是朝廷的国相,又要处理玄霄宫与山庄事务,您.......景函求您莫要再苛责于他。”

暄奚禹饶有兴致的扫了暄景函一眼,伸手缓缓拍了拍其肩膀,倒是难得语重心长的缓缓出声:“在其位谋其政,景函,你与他不同,他是长子,是长兄,他理该承担这些,若有一日,他受不了了,这责任也便落在你的肩上,我告诉你,这没得选,世间有多少人慕我暄姓族人,却不知这风光背后亦有常人尝不到的辛酸。”

暄奚禹话锋一转,继续道:“世族皇家,骨肉血亲,便是淡薄如水,若是有的选,你我,还有景郅,都未必愿意生在暄家,但既然上天所命,便除却承担,别无二为。”

暄景函自然明白,他又如何能够不明白,只是,他担忧暄景郅已在北豫老师的身份上愈走愈远,他总该,总该要为他做点什么。

咸阳城

顾言之搭着木椅的扶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看向下首之人,唇角抿起一丝似是而非的笑,看向下首:“楠儿此次入京,东西可带来了?”

立在下首的女子却是没有回话,直接单膝跪下双手呈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南鹊枝面上一挂黑色面纱掩了容貌,一条发带将三千青丝整齐束起,约莫二十添几的年岁,身着一袭窄袖裙服,玲珑的身姿,若是不去看她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便是谁都觉得此女子定是闭月羞花之貌,倾国倾城之姿。

只是,她一双本该是秋瞳剪水的明目此刻却黯淡无光,没有丝毫的神采。一个瞎子,身姿再曼妙,也终究是孽。更何况,声音甫一出口便宛如落幕的公鸭一般干涩难听:“父亲放心就是。”

顾言之抬手接过包袱,静静扫过面前的女子,语音出口,无波无澜:“你如今已能看到些微光亮,如今既来咸阳,本阁必定再想法子令你早日复明。暄相师承玄医谷,想来,总有些秘方可用。”

“玄医谷?暄相他......”

“不错,”顾言之噙着唇边一点不辩意味的笑继续道:“他是玄医谷谷主程灵的亲传弟子。”

顾言之这边厢道得轻巧,南鹊枝心头却是犹如炸开锅一般。都道暄相乃朝堂之上的老到政客,却不料他竟还是医界泰斗的弟子,程灵之名,莫单说杏林,便是传去江湖也是足以叫闻者咂舌的名号。

据传此人终年隐居玄医谷,胜在用方轻灵,用药精到。医术虽高却不问世事,虽每日求医者多如过江之鲫,但程灵却是每日只看前九位,九位之数一到,便是你第十个病的只剩一口气他也不会多看一眼。是以,玄医谷外的客栈日日爆满,甚至是山洞草屋也是人满为患,人人都想排在第二日的前九位,如若是能得到程灵的一张方子,只怕此生都引以为幸。

可无论怎样的传闻,也从未听说过程灵收过徒弟,而这弟子,竟还是名震大周的......暄景郅?压着心中的悸动,南鹊枝只道:“若是此生能医好双眼,我亦再无憾事。”

复明?两个字在心中重重划过。犹记得七年前她在华亭遇到顾言之,彼时她嗓子与眼睛均被熏坏,面颊也不知被什么东西灼伤,不知是受过什么重击,脑中亦是一片混沌。她不知她姓甚名谁,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什么人,看不到外间,亦说不出话。是顾言之将她接在一处府邸中将养医伤,并赠她一名:南鹊枝。

七年,整整养在华亭七年,她日日习文练武。除却武艺上是从头习起,其余的,诗词歌赋,经史子集她却是记

得格外娴熟。日日汤药人参不离口的将养,她倒适应的甚是坦然。江南最好的郎中被顾言之重金聘在府中专为她医嗓子和眼睛,内用外敷,针灸推拿,如此七年的时光下来,到底是能开口讲话,而眼睛,也逐渐能看到些光亮。只是,她面上的皮肉被烧伤的太过严重,饶是大夫想尽了法子也不能再恢复如初,是以,她便多年以面纱遮脸,从不将真面目示人。

唯独,她怎么也想不起往事,永远也记不起自己到底是谁。偶尔脑海中划过一个片段,可待要她去追寻时,却已然消逝的无影无踪。只是,也并非全无益处,至少,她知道她从前是看得见的,她从前,亦是读过书的。

瞎了双眼,哑了嗓子,毁了面容,头部遭过重击,如今连记忆都不曾剩下。一个女子最重要的东西通通被毁的一干二净,当初害她的人,当真是好歹毒的心!

后来,顾言之收她为义女,她渐渐知道,义父膝下只有一子养在咸阳。而她,住在这华亭的别苑中,亦是被来来往往的下人称上一句:大小姐。起初义父二字叫得顺畅,顾言之每年必有一段时日要来别苑看她,年节之时也会派人将她接回尚书府中同度佳节,如此这般下来,她也渐渐从义父改口为父亲。

“这次回来,便再府中住下罢,西苑的绣楼本就是为你准备的。待改日得空,我便带你去造访相府。”顾言之难得的有一派舒明之态:“你兄长很是惦念呢。”

待得南鹊枝应下,顾言之唇边的冷笑愈来愈盛,陛下,相国,希望这个礼物还要不叫二位太过惊喜才好,与本阁做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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