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眨眨眼,记得后来邵梵有抱着她睡了一会儿,才在卯时离去。
赵令悦撑着坐起身,腰身与双腿,都似被车轮碾过一般地酸痛,但腿间淋漓黏腻的感觉淡去了许多。
灯盏仍归了高几的原位,似他不曾偷来过,若说是单做一场春梦,身体怎会留下体会?一些旖旎的记忆几乎立即冲至眼前——他懂得脱她的衣,也学着去穿她的衣,帮她穿好衣服,又端了盆水帮她清理,用巾布擦过她的........
赵令悦掩面,两掌之下的肌肤再次烫起来。
昨夜的他。
缠人要命。
“姑娘可醒了吗?”门外的女侍过来,也不敲门,就轻轻道:“早食都准备好了,仍不见姑娘,主母命我来催姑娘起床梳洗,我此前推门想叫醒姑娘,可未曾推开。姑娘是不是将门栓上了?”
“哦?你等会。”
自她入杨柳关,云葭安排了熟悉的女婢给她。
她最亲近的雅翠与岫玉,全葬送在三年前那场大雪里......云葭早已清醒,并未让她再以郡主自居,母女兄长,相处便如同寻常大户人家,让旁人唤她姑娘。
赵令悦单手扶着腰起身,双脚才蹭下了地,忽瞳孔放大。
——邵梵这人从未帮娘子穿过衣,手艺不精,她抹胸背后的系带一次性崩开,寝裙衣衫滑落半肩,腰带也半松,一身衣服才随便一动,便要散架了。
她忙双手交臂,这才阻止薄薄的衣衫从胸脯剥离。
门外人端着盥洗的用具等了许久,也不知她在隔墙内手忙脚乱地整理内衣,胸乳后背处,遍布一簇簇如海棠的红痕,都是那邵梵边动边嘬出来的印子。
待她收拾好,又将发捋前来,挡了锁骨处的浅色红痕,才放了女婢进来,自己慢悠悠走至紫檀木的妆台前,装作无事梳发。
那女婢望她一眼,柔笑:“看来姑娘饱睡一觉,气色甚莹润。”
可她话才说完。
赵令悦便忍不住掩袖打了哈欠,那架势,倒像是一夜未睡。
“......”
“昨夜小殿下哭,足闹了我一晚.......”她忙解释,又主动接过女婢递来的帕子,想着身上的印子不能让她看见,便灵敏道,“不能再慢腾腾的了,这边我自己来吧,你去给我今日的衣物熏些果子香。我吃过饭,想去躺小殿下那儿。”
赵兴其实是她让人接过来的。
邵梵在意她,而她在意她的家中人,因此这处府邸是她和他,都会去尽力保护好的地方,赵兴与闵柔跟她住在一处,会更稳妥。
头顶无云,天色有些发青。赵令悦用过早饭去稚追堂,没几步,赵围便追了上来,“梵梵,等等......”
她侧目,见他眼神发黑,眼袋垂挂,应该也是一夜无眠:“二哥,你又在担心什么?我知道王献在稚追堂,也知道他要带走小殿下,正因如此,我更要去。”
赵围摇摇头,“不是......”穿过临太湖石的游廊,他拉住她的袖子,摁在一旁的美人靠上,“现四下无人,二哥有一句话憋在心里良久,昨日更是彻夜难眠,不可不问了......”
赵令悦略一思索,身上淡淡的花果香飘出,弥补了北塞屋内缺乏的馥郁,“二哥想问什么?”
“你曾临窗绣过一只特别的香囊,底子是流云黑丝罗,你在补白鹰翅膀。待我出声唤你,你便收起来了.......”赵围盯着她变局促的目光,“直到昨日,二哥又在王贼身上看见那只香囊。你告诉二哥,是二哥看错了,是吧?”
她颔首:“你看错了。”
赵围继续盯着她的眼睛,又是摇头:“梵梵,我与你一同玩到大,你骗谁,也骗不了我。”
“......”
赵令悦撇过头去。
廊下的空气沉窒了几瞬,谁都没有再说话。
赵围也不傻,心情沉重无比。
“香囊是公主递出去的?只有她能联络敌营。难怪,自打你回来之后,她对你嫌少和颜悦色,想来不止劝降,她早知道你与他这一段情,怎堪接受?梵梵,你真糊涂啊.......你怎会将他当你的心上人呢?他配吗?赵王两家这样的世仇,你能吗!”
“二哥!”赵令悦站起身来,珠光锦缎裁出的广袖被风舞动,精致的眉眼鲜亮,“你就当你不知道,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吧。”
赵围甩袖背过身去,扶住一根石柱子。
他肺部里大换着气儿,缓和此时的情绪。
天知道,他如今多悔恨当年将她留在建昌陪公主生产,那手的骨节在石柱面上掐得咯吱作响。
“当初就不该拗着你的性子让你肆意妄为!大哥和嬢嬢说,将你抓上车绑了一起走,我竟还帮你说服他们,说你跟公主那样要好,若是你将她抛下,必定日日愧疚良心不安。
况且京中还有爹爹,爹爹总会护着你。
我没想到,就因同意你当时留在了那儿,才会,才会被那些人有可乘之机!否则凭他王梵,几生几世能碰到你的一根手指头?!”
说罢,手成拳,一下下地砸向柱子。
赵令悦本一直未动,见他自伤的动作,忙上前去阻止他,“二哥,二哥,停下来——”
她矮身去探赵围垂下头后的脸色,发现赵围的眼圈红了。
“梵梵,听闻你峡谷遭劫,我惩罚自己不许娶妻,以求你早日活着回来.......可直至今日你动了情,生了性,二哥只见你沉沦,却没能帮你做过什么。梵梵,”他吸着鼻子抬起头,握住她的手,“是否是他迫你?他若迫你做这种私相授受之事,二哥豁出去,也要为你讨个公道......”
赵围说着,自觉无能处甚多,慢慢失力地瘫下去。
他难以接受赵令悦受邵梵侮辱的事实。
赵令悦脸上神色变幻,也蹲下身去捞他,“二哥,没有。”
她摇摇头,捧起赵围沉重悲鸣的头颅,莞尔:“无人强迫我做这些。他从前.......是有些没轻没重,可独独在感情上,他是强迫不了我的。爱恨嗔痴,皆是自愿,我心悦他,是种宿命。”
赵围不知她的真实血缘。
他不知她与邵梵的纠葛,有多牵扯不清,狼狈揩去鼻下的鼻涕水,心疼她这样子,唇颤抖着叹了一句:“小妹,你可真傻啊......你将你自己的感情也算进去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你以己身保众人,是料定,他会为你让步吗?”
“他并非感情用事之人,我也一样。降关是大势所趋,不是他为我让步,而是我与他同心协力,促成了牺牲最小的一种局面。”
赵令悦扶他起身,扯帕子盖住他的脸。
“二哥,你在这里冷静下,一个字也别跟家里乱说,我现在要去稚追堂找王献了,他准备将赵兴带走,可建昌情势复杂不弱杨柳关,宇文平敬仇视赵氏血脉,赵兴的处境只会更糟,有些话,我需得嘱咐。”
说罢,拍平衣褶朝廊中走去。
赵围盯着她的背影,分明是那么纤瘦,那么娉婷的小姑娘,可身上扛下多少重担?他抹了把脸,低弱地叫住她,“梵梵——”
赵令悦转过半个身,“嗯?”
赵围憋住了抽噎,郑重夸赞:“你是这世上顶优秀的小娘子,谁也配不上你。二哥......二哥当真为你骄傲。”
赵令悦闻言,粲然一笑。
随即,消失在廊的尽头。
*
稚追堂一叙。
王献回州府。
因为赵兴与赵琇,他向邵梵求讨无影保护,顺便挨了一顿打。
这次,邵梵捶的不是胸口,而是拳拳往他脸上砸去:“你如今也见过了儿子,无需这张颜面,这几拳,是你欠我的。”
王献生生受了。
挨完打,他浑身骨头似拆了重新接上,灼烫地吐出口中的腥血沫子,还有心情侃道,“劝降的主意非我一人主张,那另一个人呢,她的账你怎么算?欠你的,你怎么向她讨?”
谁知,邵梵闻此言忽然清了清嗓子,耳根微热。
王献瞧他反应古怪,一本正经道:“渡之,你背着我,干了什么偷偷摸摸的事吗?”
旁听坐阵的宋兮差些憋不住了,胸腔里全是憋的气。
“宋兮!”
他两眼瞪如鸡:“在!”
“去发信号弹吧,让无影他们多待几日,待护送赵光入关,守住赵兴母子,上京路上,任何潜入靠近者,就地斩杀即可。”
“......是!”
赵光入常州时,已近十月底。河岸中偶飘白花碎冰,河水拖着已经干枯的柳絮在水中飘浮流归,最后聚于城门土沙前化成一滩难辨的肥料,再滋养杨柳一回。
他心中落寞感慨——万物归元,一切皆有归宿。
刘修去了麦州监麦粮,收集后要一并运往建昌城内粮仓屯备,由吴彻带人接应他入关。
他胡须发白,干燥迷惘地飘在空中,摁住胡须时抬眼一望,杨柳关上旗帜尽数换成邵军营旗,站岗之兵,全是银甲红衣,兵士年轻,装备精良,武器充足。
一瞬间,赵光便能理解赵令悦生出的孤勇。
输赢分明。
对打下去,赵氏人物两空,尽数灭亡......
登时眼睛一湿,沧桑泪满的眼睛里,便出现了邵梵的身影,他负手站在中间,朝他这个老头子俯视一眼,便朗声发令:“立放赵大人入关——”
关门一开,云葭与赵名夫妻、赵围、赵令悦几人身影,都温暖地站立在寒风瑟瑟的风中,见到他,一齐拥着老妻云葭,激动地朝他奔来。
赵光两行老泪已纵横脸上......冷风吹眼角,落叶归根的满足感,让赵光挤出无数皱纹。
他不急先行,而是抬臂叠手,向上对高处守望的邵梵行了首次的鞠躬,对他拜服:“谢,邵郎将......”
在这一刻。
他真挚至极地去感谢这个年轻人,谢他能在家破人亡,受尽屈冤十几载,又位极太子、纵横天下后,仍肯放他过河,全他赵光此生唯一残愿。
“爹爹!”
“爹........”
关门沉重开又沉重合,替他们挡住了寒风,一大家子人,终于历尽艰辛地于关内拥在一起。
邵梵想象着他们在他脚下嘘寒问暖的场景,一定很让他艳羡,与家团圆,是他此生再也得不到的东西,但是赵令悦若期盼,他会毫不犹豫地给。
邵梵抬头望去,视线越过常州河流与连云山脉,独身看尽天边璀璨美艳的残霞,偶有孤鹰飞入九重云阙,叫声幽远,被高风所送。
他微微闭眼,感受这一刻的孤独,忽然默念那四句诗:
“初时不解心中意,再悟心中已沉沦。只求高风送孤鹰,与君共赏太平人。”
这四句话。
为她所赠。
邵梵念完,心底里一片落寞,垂首看见腰间香囊,便又看着暗下去的天边,改为:
“但求高风鸣君意,与卿共赏太平人。”
念完,他淡淡一笑:“宋兮,你来!”
巡查至此的宋兮又先是眼瞪如鸡,而后凑上来:“来了嘿嘿......”
“搜完身,你派人亲送他们回去,再给赵姑娘带个话。”
“今日郎将不爬墙吗?”宋兮真诚发问。
邵梵侧过脸,凉凉的目光,登时让宋兮闭了嘴。
一连十几天,云葭、赵光夫妇和几个子女都围炉叙话至深夜。
一半回忆、一半现在,话仍未说完,只因每每更深无法继续,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今日临别前,赵光主动提到外头局势:“我来时,金不败与那梁越,退至梧州后,正往南边逼啊,这仗,就算是夏国知难而退,不敢轻易再犯我国界,那梁金未曾死心。”
赵围打了个哈欠,摁着膝盖烘火道,“不打也挺好的,这会子,怎能再添乱......邵军入关后,倒也未在我们间弄出什么大血灾,只苦了公主现去了建昌,还带着小殿下,实在有些.......”
赵名叹气:“一家团聚已算不幸中万幸,梵梵,我确实不理解你来劝降,可如今大哥也无话说了,也许,赵王两氏,已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赵令悦思虑良久,望向赵光夫妇,“爹爹,嬢嬢,我觉得,守杨柳关的主兵不会在此停多久了。”
云葭与赵光相视一望:“何以见来?”
赵令悦剥了个栗子递给赵围,赵围一怔,忙接过去,她才说:
“邵梵不会不管鲸州,他会带着他的军队南下。郑思言如今也带军队去了北部,守住边界一带,按距离,是邵军南下一战更迅疾,况且邵军有南下经验,只要打得梁金南北都走不通,大辉这十六州,才能安定。”
云葭与赵光又对视一眼。
一家人齐齐说道:“姑娘聪慧!”
赵令悦肩头一耸,藏下苦涩,作出微笑。
待散时,云葭回房见着妆奁上的盒子才想起,“梵梵腕子空了,我着人回了麦州,找到这一只合她手腕粗细的传家玉镯,将才又忘记给她了!不行——”
赵光替她披衣,“别受了凉,我同你一起。”说罢搂着她肩背出房门。
及至赵令悦住处附近,云葭先见赵围呆愣在原地,目光朝着后门方向,紧紧皱眉,怪道:“二郎,不去睡觉,守你小妹门前干什么?”
“嬢嬢怎么来了?”赵围吓了一跳。
“我给她送镯子......你还不让开,挡着我干什么?”
“啊.......”赵围支支吾吾,拍了下脑门,“小妹方才嚷着头疼厉害,我才送她过来,嬢嬢她都睡了,明天再给吧?”
赵光与赵围残存惊侘的目光对视一眼,忽然心中一沉,拢紧云葭掩饰过去,“是了,梵梵房中灯火都已熄,回去吧,明日桌上再给。”
赵围附和点头。
云葭心存疑虑,被赵光三言两语地哄回去,赵围才敢大松口气。
——他分明看见,赵令悦从后门溜走,定是去与那见不得人的情郎,私会去了......
“真是......孽缘!”
*
赵令悦扯着裙角在夜里迎风奔跑,因已过宵禁时分,路上并无其他人,也发现不了她私出的踪迹。
十几日里,处处耳目,不得相见,独有宋兮传过几次话。
今日,她按宋兮的话,一路奔至城阙。
眼见火把叠叠,夜巡的士兵过来,光即将照到她的裙身,让她无所遁形时,一只手将她拉入阙内用来察敌的隐秘石堡,摁在石壁上。
此处,视线分外开阔。
满眼,皆为入梦星河。
可急促地呼吸声中,她眼前只有他的脸,头被他托起,是他的唇覆上来,与她津液交换,唇舌火热地摩擦纠缠。
赵令悦搂住他的脖子,与他忘我的热吻。
很快,嘴唇被咬得充血肿胀,迎着寒风,有股热烈清晰的快感。
他扶在她腰身上的手下挪,单手拖起她的臀腾空,一转,放在了石堡搁置的桌面上。
这个姿势便于他俯身去亲咬她的下巴,脖子。
赵令悦抬起头配合他,两只手搭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轻轻摁住,偶尔被亲的痒了,会有娇美的嘤咛声,勾得他更恨不得放手松嘴。
动情地耳鬓厮磨一阵,他才退开一些,“喜欢吗?”
“喜欢的。”
她小声回。
邵梵弯唇,藏不住心悦。
她的手松开他的肩,自然垂落在腿面,两脚轻轻晃动,邵梵借月光察了察她的妆发,摸上去摩挲,“你如今挽发的手艺,已进步许多了。”
赵令悦微顿,笑道,歪了下脑袋:“我自然只会挽单髻,这是嬢嬢给我梳的,好看吗?”
“好看。你怎么样都好看。”
他往下看,她的手指甲全染了蔻丹,在星辰夜色里被白皙肤色衬托,更鲜艳美丽,似地狱两岸的曼珠沙华。
邵梵去揉住那两只柔软的手,缓缓擦过她曾经留下的疤痕与细茧,“你送给我的那四句诗,我不是很喜欢,遂我已经将它改了,现在就放在香囊里,你要看吗?”
赵令悦笑容一滞,没说看不看,只是不犹豫地回他:“你只管展翅飞翔,我绝不会不要你。”
他身子插入她两脚之间,将百褶裙撑开,像是蝴蝶张开翅膀,飞蛾扑向暖火。
他看着她明亮真挚的眼睛,也真挚道:“梵梵,你跟我走吧。你跟我走,我就依你所托将高韬韬也放回杨柳关,否则,我不能让你们待在一处。”
“你要带着我去鲸州打仗?”
“你只需在后方,陪着我。”
“邵梵,邵渡之......”
她将他拉下来。
邵梵浓密的眼睫毛根根扫过她的唇角,很痒,她吻了吻他的眼皮,又轻柔地停在他眼角泪痣的地方,用唇蹭了蹭,语气飘忽,忽远忽近的。
“我很喜欢你,甚至……很爱你。我记得你的赤子之心,你的至诚至性。于是鼓起勇气,替你,也替我自己守住了杨柳关这一座城池。但是我不能跟你走,我不能背弃我的父母,背弃我的姓氏。”
邵梵神色一暗,“不……”
她摇摇头,搂住他的脖子,退开一些,跟他对视着,继续说:“你是孤鹰,也是大雁,每逢春时,便翱翔于远大的征途之中。
此次你护住北边,忍下欺辱,枭首了金顽智,我是仰望你的,其实,早在跳河你将我捞上来的那一夜,我就将身心都定给你了。决定此后,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她做好了准备。
若计划成功,赵琇却不肯依言放过邵梵,更应该说,是邵梵若因此妥协放弃相杀,江山能就此复还赵兴,届时,赵琇未必肯放过他,他也未必在乎自己那条命。
那时,她便会陪他一起,泯灭在这场两代人的相杀中,成为历史一对天知地知,无人可知的爱侣,期待来世,与君,共赏太平,再续前缘。
邵梵用力抱住她的腰,呼吸乱而重,赵令悦顺势捧住他的脸,与他额抵额,耳下冰凉的长玉珠在他脸上晃动。
“你走多远,飞多高,我都会以心相随。无论你离开杨柳关后发生什么,无论我们还能不能隔着人海相视一笑,无论你选择走哪一条路,我都不会抛下你的。”
就算死。
她也会陪他一起去死。
心有所向,便无所惧。
第76章 北雁南归(六):弑君 灼灼星辰记下她这些话,同样记下的,还有她表白的男人,他除了心房软塌塌地深陷之外,也听出了话里的决绝之意,在沉溺中睁开了眼,眼底又含情又清明。
当下便要摁下她的手退开,将自己从这股难言的情绪里拔出来。
可她的手摁得很紧,邵梵不想弄疼她,一点点地,将她的手指从自己耳后掰开,才掰开一些,她也忽然睁开了眼,又反扑上来。
如此反复一推一迎,只换来二人急促焦灼的呼吸丢在风中,将寒风染热。
“先放手,好不好?”
她非要缠抱着他,吻着他的耳朵跟下巴:“你听我说了这许多,都不开怀么?”
邵梵沉默了。
不知他在想什么。
但从他的表情来看,显然,他不怎么开怀。
赵令悦抿住唇,箍紧他的脖子不让他逃离,在她有限的视野里,全是他抛洒在星辰里的细发,在星辰之间来回摇动,擦在她的脸上和眼睑里。
让她渐渐蓄起了痛激生的泪。
——他虽然晒黑了,也瘦了,但轮廓依旧挺拔,一身螭骨深刻伤痛,是她的无冕之王......赵令悦耐心地将那些碎发一点点理去,随后呼吸钻进他的耳朵。
“邵渡之,你说句你爱我吧。行不行?”
话方落,腰身便被人收紧,她得以顺势一缩肩,钻进能他挡住一切风声的胸膛内,只闻听他身上的味道。
邵梵低头,在她鬓边落下碎吻。
她听见他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我很爱你,赵令悦。”
“爱你之心,悦你之情,是我执念,此生不移。”
料峭寒风悬起她失重般狂敲的心跳,赵令悦在暗中莞尔,也尝到嘴角边的一点咸湿。
那夜。
是邵梵留在杨柳关的最后一夜。
二人并坐在那张椅上,十指相扣,看星辰,也是等更声。
他要带着他的军队在五更悄然开拔南下,除去三州的驻军,将能打的兵全数撤走带去了鲸州,与梁金决战。
决战这个词,是邵梵亲口所用。
他低声呢喃:“此次距离金不败亲征,已经整整二十年了。二十年前他与梁在边关起乱,夺得幽、云二州。如今膝下王子无能,他为夺得南边霸权,便只能御驾亲征最后一搏。我唯一庆幸的,是他已经老了,而当年的那个我,却已经长大了。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
赵令悦自然猜到他要做什么。
她仰望他的侧脸,抬手,将他的头慢慢捱在自己肩上,“你放心去与他决战,一路走来,我知道你也很累了,现在,什么也别想,先在我的肩上靠一会儿。”
“若我想你了呢?”
“那我就在你身后。”
邵梵将心放回去,抓握住她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搁在自己腿上,轻轻闭起了眼。赵令悦吸下一口冷酸的气,也轻轻地守护他,直到五更声响,他们不得不分离。
哨堡的风吹卷悬于战马上的营旗。
铁甲红衣绕成绵延不绝的波涛河流,从杨柳关滚滚滔天而撤。
赵令悦独身站在待了一夜的哨堡上,一动不动目送他们远去,待再也望不见那骑在马上的轮廓,与赵琇所在的木笼时,她才无声低头,将邵梵临行前,从香囊里翻出来给她的那张字筏打开。
纸张仍是她所写的旧纸,只是被人在后两句旁边,重提两排诗。
“但求高风送我意,与卿共赏太平人。”
默念完。
一滴泪也打在“太平”二字末尾,化了飞白,成了一团黑雾。
*
杨柳四浮,寒香散乱。
行了一天,邵梵与他的大军在天黑前已到常州河岸,要带马上军船,换水路行军。河岸上停着一艘熟悉的棕船,为建昌船司所造,在水兵指引下,立即往王献所在的那支军队靠近,放下船板搭梯,迎他们上船。
邵梵方转身,吴彻便已牙尖龃龉,膝下一弯便已然单膝跪地,“郎将,你带上我吧!属下欲同随郎将南下抗金!”
“吴彻,起来!”
吴彻固执摇头。
邵梵便弯腰去扶,他是太子,吴彻再执着也有个分寸,不敢让他用力,忙跟着他手站了起来,知道跟他走是没希望了,便红着眼抱拳:
“郎将一定保重,若需支援,属下不眠不休也会在十日内带兵赶到鲸州!”
“放心。我留了一支军队予裴明,他已先去鲸州跟于丛生姚相公会和,鲸州的厢军,姚相公也按我军的训练方式,已训练近两年,尚能守住一方安定,跟金梁相抗一二。”他摁住吴彻的肩,“你与刘修,护好三州,护好杨柳关。”
吴彻嘴角紧绷,重重嗯了一声。
“郎将放心,这三州,属下管定了!”
船上,车炮马匹这种愚钝之物需先行,好置入船舱安排停放,王献尚未上船,他一路上都守着关押赵琇的笼子,跟在笼子旁边步行千里,一天下来,两只脚已经磨了一掌的水泡。赵兴被抱在他怀中,闹了一天,这会也终于渐渐睡过去。
邵梵宽慰完吴彻,一转身便对上他哄睡的场景,而赵琇缩在笼子角落抱臂曲膝,露出的一半眼角全透着冷,懒得多看王献一眼。
王献换了个姿势,将赵兴背在自己身上,朝他走去,只是弯了弯腰,“有担在身,腾不出手,无礼之处,殿下见谅了......”
“我免你礼。”邵梵瞧他一心在相妇教子上,可妇不认他是夫,子也不认他作父。淡淡问道:“这样,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隔着笼子,崎岖相守?”
王献只是淡笑:“事已至此,殿下。”
邵梵走近他一步,看向他背后赵兴无辜童真的睡颜,“你与赵令悦,在杨柳关密谋了什么?”
王献摇摇头:“并未密谋。”
“四哥。”
邵渡之忽然这样叫他。
“我知道你们有事瞒着我,我可以不问,也没空再问,但不代表我同意了。你已经与她骗过我一次,她尚且姓赵,有她能自辩的立场。那你呢?我再问你,你可还记得你在杨柳关战壕,与我说过的初心?你早已色令智昏。”
王献抬眸,眼底一片苍翠的清灰色,半透半掩,如泉水中被水打圆的石,暗藏动机与力量。
他用身子微微挡住邵梵看赵兴的锋利目光,走远了几步,免得赵琇与旁人听见:“渡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些东西,刻在心底,不会忘,不能忘。”
“你不能忘的,大概是你容不下他。”
一个“他”字,指代何人?
邵梵几个字猛然戳住王献喉管,让他彻底失语。
邵梵缓缓说:“你看见的利益牵扯其实在后,老侯爷养我教我的恩情在先。若你真要再骗我一次,那这次,就将我也算进去。连我也别放过,你便能得偿所愿!相反,若你算不过我,那就栽在我手中了,我与你割袍断义,从此兄弟义绝,想要我成全你再无可能。四哥,你听好了吗?!”
王献眼角崩裂,面色骇然:“渡之,我绝不会害你的!”
“可你害他,也是害我,要他死,便是要我自绝。外人嘲我愚忠也罢,朝廷内臣骂我蠢孝也罢,他们都不是我,他们都不理解我。可四哥不同。四哥清楚,谁欲迫害他,都得先过我这一关。所以,你自己选罢,到底要怎么做终究在你。”
赵令悦什么都没明说。
可邵梵何其聪慧,对他们打的算盘早已猜了个七七八八。
慧极者自伤。
悟高者自扰。
邵梵从小便是一个极聪明的人。
宇文平敬是大奸,所有正直的纯臣膝盖发硬,对于这个藏恶的天子,他们只是被迫弯下腰,曲起膝盖朝他俯首称臣,实则跪不久,也跪不长,只有将他从那个位子上拖下来,还权于贤者,朝廷与国家才能真正走上正道。
——邵梵看透了这一切。
他甚至知道,此次他一离去,城中必会生事,而局势转折的关键之一,就在于王献。
周围人陆续从岸边往船上挪动,踢踏得泥水撮响。
王献不及去多想这番话,才一说完,邵梵已调转剑柄朝南下的军船走去,众人跟随他身后,脚步尽数飞驰。王献伸出一只手想去挽留他片刻,却也只碰得他衣裳一角的软甲。
手被甲片划伤,立即一道口子,血珠子不断冒出,几粒粘在他的铁甲上。
王献倒吸一口气,可邵梵不曾回头。
他用帕子包住手指,护住身后沉睡孩儿,一转身,匆忙与赵琇探寻的视线撞上,这一次,赵琇没有厌恶地避开。
王献心一动,不知该喜该悲。
——方才他们在远处低声争执,她又听去了多少只言片语?
*
临近年关,鲸州在激战,郑思言带兵出北后已有快两月。
十月之后至今,夏人都退居自地,与大盛各不侵犯,郑思言方谈拢停战一事,便收到朝廷遣令,让他回京中述职。这也是每到年关,各边武将回京上朝的传统惯例。他接过旨令,才发现拟官落款里,有钱檀山。
忽然记起,临走前王献自个儿落马摘了乌纱帽,群臣一直建议复钱观潮职顶了王献的缺。
宇文平敬自然是推掉劄子,在他带兵北上前,朝廷还在为钱檀山能否复职,在垂拱殿殿外跪谏,现在看来,是那帮嘴里喋喋不休的谏官赢了。
这是为何啊?
宇文平敬吃错药了?
待郑思言甫回到建昌,他才知,原来是因为老宰执梅雪尘,在年内消身逝职了。
郑思言觉得,这人,就该是活生生被宇文平敬给气死的。
宇文平敬肆无忌惮地去删改国法条规,被梅雪尘这帮风宪官带头阻止,君不君,臣却是臣,屡屡在朝堂闹的不欢而散。
他最后一次上朝时,梅雪尘气到嘴唇青紫,准备摘帽撞柱以明己志,垂拱殿里你推我拉,乱哄哄的一片,当时吵的他耳朵都快聋了,便觉还是北上打仗来的舒服。
郑思言想了想,几月前他想支援邵军,这梅雪尘也为他说过话,只不过被那些个军侯驳回了,他便也下马买了两只素菊白杞,带副将去了梅府,给梅雪的灵牌尘上一柱香。
梅雪尘有一老妻,早年失子,遂无子送终,由钱檀山与王献代劳。
见是他来,钱檀山还有些诧异,“郑将军?不曾想你今日便到了,我与朝廷报的此月下旬。”
“呃。本将方入京,来看看老相公遗身。”郑思言咳嗽两下,放了花,转眼看见同披麻带孝,从内院拐出来的王献,“那个,你也节哀顺便,节哀,节哀。”
“郑将军。”王献儒雅一笑。
郑思言哼声,“王献,你倒是未曾变过,走哪儿都临危不乱的样子!”
三人聚在灵前,也不便大声说话扰了逝者,偏郑思言嗓门大,钱檀山略讪,王献便借此送郑思言出门,不及他上马,拉住他的马缰,“郑将军此次回来,待多久再走?”
“不知道呢!这不是我说了算的!”他嚎两声,才想到王献从不说废话,拉他攀谈,应该是有要事,“你别拐弯抹角,直接说,想干什么?”
“借一步说话可好?”
郑思言略思索,便道:“我回京还未打过牙祭呢,你不如挑个好脚店(宋代私人饭店 不能自主酿酒 能自主酿酒的称正店),让我先吃上个一顿!北边的菜是真难下咽啊,你看看,我眼见得,脸上肉都掉了一圈!”
王献清风般一笑,“新开的问苏楼名气正盛,有些许新菜式,很有建昌特色。将军若不嫌弃,可带上两位副将,与献一同前往品尝。”
郑思言答应下来,王献自去换了一身素白的便服,骑马带他去了问苏楼,请出两间包厢,将他副将安排在隔壁厢房,他则与郑思言独一间。
郑思言提起温碗内的执壶就想给王献倒满,王献手盖过酒杯,“我尚在为相公守灵,不饮酒,不吃肉,将军见谅。”
“呵,这过的清心寡欲,有什么意思,那随你吧!”郑思言说罢,自己豪饮一杯,一股仙死的酒气儿顶得他痛快地大喝一声,立即又满上一杯,“有酒有肉,才当真快活!说罢,什么要紧事非要现在谈?!”
“你回京,这暂代右巡院院首的龚平,便会将巡院首权交还给你。我妻赵绣,现就关在右巡院内,自她入京,因不肯对官家下跪,龚平似乎对她用过刑逼她服软。这段时日,她深居牢中无人照料,我不知她伤轻重。”
“赵琇?”
郑思言面露诧异:“我就听说了杨柳关不打而降,我以为尘埃落定,她已经——”
他正要作个抹脖子自裁的假动作,却被王献的两道目光笔直地射过来。
不锋锐。
却压迫。
一时噎住,肚子胀气,转而狼狈地打了个酒嗝,“呃。”
郑思言战略性地撑住桌子,一手握拳搁置下巴处,语气凉凉:“让你们见一面,确实不难。但我也冒险啊,自从我爹不明不白死了,我家不比从前。
倘若官家因为这个事儿不高兴了......
王献,我人直,说句难听的,你现在无官无职的白丁一个,顶多比那菜市场的汉子多认识几个字,会写些七七八八的文章,我帮你,我能有什么好处?!遑论你还算计过我几回,我们也算不得朋友!”
王献听完,只是从容提过他的酒杯,敛袖为他倒上一注酒水。
香气肆溢,醉香弥漫。
他将酒推至郑思言面前,徐徐道来:“我不在朝,却仍为“官”。虽无明权,但有几分薄面。我知你与吕家四娘子郎情妾意,早年已经订过亲。
但吕家因你家处境,对你心存芥蒂,这几年拖着,迟迟不肯将第四女嫁你,倒想逼你主动退亲。但若你肯带我见我妻,我便可帮你敲定这门婚事,这样,你就可成家了,郑将军。”
郑思言难得的肃面沉默下来,一改方才嬉皮笑脸。
“你诡计多端,万一......你,你又诓我呢?”
“你今日可往吕府送张拜帖一试,明日述完职后过去拜访,看吕相公让不让你进吕府大门。等你坐上堂,见到吕四娘子,便能体味我的诚意,届时,还望郑将军,酌情考虑。”
郑思言放下二郎腿。
良久,吞咽了一声。
“王献,你,你太狠了........你又将我狠狠拿捏!”郑思言垮下脸妥协,“要是此事能成,别说让你们见一面,你要住里头陪她睡觉,我都没意见,我帮你兜着。”
*
人间一日,牢内十年。
春花秋月,还是寒江冰雪,都与赵琇无关了,她喘着气,不敢去摸腿上被鞭子抽到的伤,身上多日不曾打理沐浴,也犹如万蚁爬噬,又疼又痒,还浑身发涩发黏,时不时自嘲猛笑。
“赵令悦啊赵令悦,你要我来建昌,要我忍,要我等........我一公主,却沦落至此腌臜境地,还不如,当初死了为上上策!”
她咬破干燥的唇,咸腥的血滋润发干的嗓与口腔,鲜血刺疼她自己,使得她痛苦地呢喃一句,“你为我囚困于敌手,便要我来建昌体会一次,你这几年受过的苦吗?啊?”
她低低地笑出声。
却听得耳边有些许骚动,她从深蹲忍住眩晕,一把撑住自己,一瘸一拐地挪至牢前栏杆,死死地往外望,门开了,此处只关押她一人。
王献走着走着,见她裙角,脚步越快,最终在空荡荡,死气沉沉的牢廊内奔跑了起来。
赵琇有那么一瞬,眼含热泪。
可她随即便逼迫自己将可笑的感动逼回去。
——不要忘了,不要忘了是这个男人毁了你的家,反了你的国,夺了你的子,让你受这样的罪。永远,永远不要原谅他!
他能进来,便是如赵令悦所说,右巡院院首郑思言回来了。
那日。
在她军帐中。
赵令悦交给她证物,并细细坦言:
“公主,昭月郡主早在一年半前为先帝殉葬,我已是个死人一般,自然也无法再露面。此回,我陪不了你,只得你先去建昌,此为第二步。
第三步,只能委屈你,先找个理由将自己关进牢内,你既已投降,宇文平敬不能杀你毁约,众目睽睽之下,你在牢内反而安全,他暂且不会对你动手。
公主,你要坚持下去。坚持到郑思言回来,京城兵多半是郑军,郑思言掌一半虎符,他有兵权。
先激起他的仇恨,再让他将另外一件信物交由钱檀山,告知他钱学士死亡的真相,是谁所为!如此,弑君,便成功了一半!”
王献跑到赵琇面前,她立马作晕状,一下子不省人事起来。
“郑将军,让太医进来!快!”
一副柔软的怀抱全力倾向她时,熟悉的樟木香也扑鼻,演戏不过半真半假,苦肉计之所以能苦,便是从前有无数甜蜜。
她的情感从四肢百骸酸重地涌来,一双手还是下意识的,片刻地抱住了眼前的人,恍惚道:“王隐濯,你来了。”
这世上,还有谁会这样叫他?
王献将她放在双腿上,贴抱得更紧,胸膛撑着她往后倒的脑袋,圈住她:
“是我,我来了。”
虽知龚平不会为难她,但做戏做真,赵琇精神几近崩溃,徒遇温暖,还是不争气的哭了。
你来了啊。
我,等你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