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涟漪(七):入关  “皇室女,赵家人”这六字,让吴彻哑了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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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闷半晌,神情复杂地扫过王献与她二人,叩拳后挎剑转向而去,走几步,想想这般丢下他们不管,邵梵那没法交代,只得回头。

不冷不热地提了一句,“既然郎将发话,在下不会为难你们,但也不想帮你们.....要埋尸,此处有锹——”他不再喊赵令悦的化名,单指了指战壕内的某处,“你们自便。”

赵令悦不声不响跑去搬了铲子,吴彻旁观她撸起袖子挥铲,叹口气离开,她是敌,当被弃在这里,王献却跟她站在一处,因此,连那些认得王献的军士也不敢贸然上去帮忙。

她一铲一铲掀着,呕酸顶着肺管子,已经快要吐了,王献的手过来将她拦住,“令悦,你挖的已经够了。”提过她手中铲子,将渡鸦放进去,又一铲一铲地盖沙,边道,“你自曝身份是要他们对你不留情面,以便公主真不投降,他们能毫不犹豫地打进去是么?”

“.......我先骗了他,他知道我擅自来常州,写下那封回信时,也必然违心得很,怎好再拖着他。”

若王献伪造之罪在回信中坐实,按战时律,他二人早已经血溅当场,邵梵不想让她死在刘修剑下,只得如此,将假变真放她走。

“你还是不知你在他心中分量。”王献淡然道,“他此时必定与我一样,因你在杨柳关有所顾忌,不出意外,这仗一时半会再也打不起来,你可多与赵琇转圜几日,让她回心转意。”

赵令悦看着他说话时的神情,格外平静,登时明白过来,“你用我捏他的把柄,让他妥协停战等我出关?王献,你早知道刘修会怀疑军信真假,用渡鸦去问他,你猜中了常州会走的每一步,然后联合起我一起利用他,欺骗他?!”

“你会害他吗?”王献抬眼,将铁锹拍实沙土。

他的发间飞满沙硕。

赵令悦心在风中悬着,但口气坚决:“不会。”

“我也不会。”

王献丢开铁锹,看眼天色,将一块绢帕用水壶沾湿了给她,“天色不早了,你需趁天黑前举白旗去关门叩门。令悦,她已不容我进去,你此去单枪匹马,无有照应,这是我欠邵梵的。我可一辈子不做官,不再去碍他的眼。”

王献朝她郑重一鞠,以文人之礼相待。

赵令悦用绢帕将脸上血痕擦净,她未多说,也撸下袖子,朝他回礼。

杨柳关的风沙干燥炎热,裹挟裙裥吹得衣衫猎猎飞响。戌时黄昏也快落尽,王献将白旗给她,见无人肯护送她一程,王献也不勉强,兀自从战壕里拔开了脚步,刮人的风沙吹得他二人眼睛都有些许看不清。

只听得后头忽然冒出粗音:“留步!留步!”

赵令悦转头。

是吴彻。

他带了一批人马救场似的穿过风沙,待走近了,才看清是两个穿使臣服饰的男子,并二十位带盾整装的士兵。吴彻表情不情不愿,可语气又暗含担忧:

“这两位是我军中正儿八经地说客,纵横捭阖上也有些经验,与你一块去整点气势,一个女人单枪匹马的,算哪门子劝降?

杨柳关地势复杂,遍地埋伏,我军中兄弟会护送你至关前,凭你?只怕还未被赵琇认清,就被她城上的乱箭射成箭靶了!还有你王参军,你是不知道赵军有多恨你吗,还跟她跑去关前送死?!给我留在这别给下官添乱!”

是以。

戌时,赵令悦与那二位臣使被白旗与铁甲所围,一同过了林,出现在气压低沉的关前。

沙地中有干涸的鲜血与弹坑,苦烟味弥漫。

赵令悦步履缓缓,迈过又一个弹坑。

那城防上的两排士兵如临大敌地拉紧了弓,全部对准他们,城池中央的宋耿站在凹墙处,仔细提着窥管观察这团来历不明的人影子,稍一放大,对准那领头人,谁知视线中出现的竟是赵令悦的那张脸。

他心一惊,忙抬头命那些人先将弓稳住,不要发箭。

“是昭月郡主,你们小心不要误伤!”

“昭月郡主?在峡谷中被邵军劫掠去那位?”宋耿手边副将面面相觑,“不对啊,她不是早死了吗?怎会作为来使出现在此?怕不是有什么陷阱!小将军,我们不能让她入关!”

宋耿是忠君之将,此生只认赵家,赵令悦在他眼中就是实打实的自己人。

她是去世的赵洲生前最疼爱的娘子之一,也是在宫中长大的,地位如同公主,何况三年前没有她在峡谷引开一半追兵,他们如何救下赵琇母子!

若非时局特殊,宋耿只差立即开门去半跪迎她了!他放下窥管,“你们在此守好,我立去请示公主!切记,不要误伤了她!待我回来!”

近得不能再近时,城池上发来警告。

赵令悦往上觑探,什么也看不见,她下了决心,迈开步,身后一片紧张的吸气声,刚要跟着,一排箭射过来,插在他们脚下,那些人步伐纷乱,忙将蹲下躲避的两使臣护在盾内,头盔下满头的冷汗。

杨柳关上大声传话:“除昭月郡主外,其余人等一律不得再近,违者,杀无赦!”

赵令悦微笑转身,“你们不必再跟着我了。”

说罢,她自行上前走到牢狱般高耸的铁门处,抬手叩响城门。

“公主,我是令悦!”

身后人呆呆的看着,瞧她一遍遍用小臂砸着城门,“公主开门!宋将军,开门吧!”

墙上副将一时也都无措。

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

一副将压住另一副将,“再等等,等宋将军回来!”话落,身后一阵喧哗。

他二人转头,见是宋耿回来了,而且不止宋耿,他身后有个衣衫飘扬的冷艳女子,正是赵琇。

面容虽然冷肃,可脚下却飞快。

那二副将忙要行礼,被赵琇喝止,“不必拘礼!”说话间便擦过他们身去,三两步已走至宋耿方才落脚之处。一片骇人的紧张与寂静中,那团影子不曾动,只有砸门的声响借着高风,递到赵琇的耳中。

“是何人在叫嚣叩门?”

宋耿为难:“就是昭月郡主。”

赵琇秉耳,这次听清了她的嘶喊。

“公主,你放我进去吧!”她一遍遍地砸,一遍遍地喊,风沙吹散她的声线,事倍功半,大门始终不肯对她敞开。

赵令悦自嘲一笑,力气渐渐微弱,终是靠在门上贴着门无助道,“公主,嬢嬢,阿兄,我已经回来了,我这次真的回来了,就让我进去见见你们,我想回家了,可否让我回家.......”

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也不知她一个弱女子,被敌人掠去,又如何在敌人手下捱过了这近三年。宋耿听她在城下喊着要回家,一股心酸猛然灌肺,差些憋出两粒男儿泪来。

他朝静肃原地的赵琇抱拳,“公主,臣实看不得这些,郡主必定受苦诸多,就算她来替敌国劝降,可否能让她先入关与亲人一聚?”

赵琇不说话。

甚至也不曾呼吸。

她背过身,在宋耿叹气之时回答:“命人革除他们武器,遣返那些兵士。”

宋耿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立即挥手让那副将去扬声警告。

待那些士兵返回,他站到赵琇身后,等着她最后发令,终于等到了那句话。

“开门,迎她回家。”

赵琇背过去的眼角,暗地中已生了潮意。

——她多少次想为她说出这句话,却都没有机会,待可以说时,看待她的心境,却又已然变化。

*

在她喊得几乎干哑失声时,墙上的人忽然大声将邵军劝返。

她立马抬头,呼吸急促地盯着眼前那扇紧闭的门。

“吱呀”一声。

幽远漫长。

冷硬的门破了一道深邃的光线出来,照亮了她含着泪光的眼。

随即星星点点燃烧在门缝之后,大门渐渐敞开,宋耿身后的士兵举着火把,列成焦急的两阵,朝门关处奔跑而来,他们的脚步声琐碎不一,不是邵军那么整齐,也愈发乱了她的心境。

她的家里人来接她了。

赵令悦在那一刻憋不住自己的泪水。

哪怕邵梵对她再好,她在邵梵身边时,仍是没有家的,只有杨柳关才是她心中最深处的归避之所。这里有她的亲人,有她过去的十七年,这才是她真正的家,是赵琇努力保护住的,大辉存于世上的最后一点碎片。

赵令悦步步走近关内,关门随即警惕关闭。那宋耿率先奔至她身前,半跪于地,叩拳之后犹然不够,直接以头磕地。

赵令悦想去扶他。

他不肯起,只红眼哽咽道:“郡主大架末将不曾远迎!是末将之过!末将来的太迟了!

张简(这个人出现在第一章是赵琇那马车上的禁军领导 )病逝之前要末将一定打回去将郡主救出,是臣没有本领,自此龟缩三洲多年,让郡主独自在外受苦!

末将之罪凌迟不为过,此一磕头郡主万万不能推拒!末将恭迎昭月郡主入关!来接郡主......回家啊!”

其余人闻声,便也下跪。

火把摇曳,这群人下跪的身影成了乌压压、热蒙蒙的一片,让赵令悦心潮翻涌。

“恭迎郡主入关!”

“恭迎昭月郡主入关!请郡主回家!”

他们在向她致歉。

放弃她,对她不管不顾三年的致歉。

“诸位请起!我,我已受不住!宋将军,快起来——”她将他带起身,三十而立的宋耿犹如老了七八岁,对她含着惨淡的老泪。

赵令悦扫过众人,眼也含着热泪,脸却逐渐带出一种释然的,温暖的笑意,“我知道,大家都已经尽力了。我知道,你们都很辛苦。”她咬住唇,压下情绪,捏紧了背上的包裹:“公主可在关上?”

“在,是公主命末将打开关门!”

“好,你带我去见她吧。”

宋耿叹息,接过她递来的白旗,请她上前,让众人于她身后跟随。

“郡主是真的来劝降的?还是被邵军所逼?”

不待她回答,一道锋利的女声接下宋耿的话头,“谁人能逼她赵令悦服软?!”

宋耿与赵令悦齐齐望向前方。

赵琇不知何时,自己下了关内阶梯站在阶梯之处,一身寒色与天气格格不入,被火光照得两极,她走近他们,赵令悦的脚步顿在当场,连带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赵琇扫过她男子式圆领袍上的血,眉头微皱。“你受伤了?”

赵令悦摇头,“这不是我的血。”

赵琇嗯了一声,明明刚刚还来接她,却不想被她看见自己的担心,步步接近她的同时,表情越发冷寒。

赵令悦没有退。

宋耿低首避到一边。

待赵琇停下,已与她相隔咫尺。

火把扯出的毛边落在有几分相似的侧脸上,形成一团杂乱的阴影。

她二人都站的笔直,再不似从前,嬉笑打闹。

赵绣劝她:“令悦,你入关没有问题,我已经通知你阿兄嬢嬢过来,让你们亲人团聚,但你这张嘴里,若敢对我说出劝降半个字,我将你按叛国罪,就地处死不容转圜!”

宋耿瞪住眼珠。

其余人也屏息凝神,陷于炎热风土中的凉薄死寂。

她朝绷直的赵琇一笑。

“公主不若看完我带来的东西,再做决定?”

赵琇视线落在她身上那只包袱里。

——包袱中,到底装了什么?

第71章 北雁南归(一):沉沦  莹莹火把映在赵琇探究的眼眸中,似上元节赵令悦所见的花灯湖面,虽然憔悴,仍旧有风残后的独特美艳。

她见赵琇不肯信她,也不肯接过包袱,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将手搭在赵琇肩膀上,在赵琇两片薄云般的肩胛骨一颤时,贴近她耳边,“我们是一家人啊,不是吗?”

“.......”赵琇退后一步。

竟也从话中听出一丝丝威胁。

自己曾那般伤她,以至于她当夜跳了冰河,一心寻死。

待她再被宋耿带回杨柳关,平复之后的这些日子里,夜神梦回中,也曾后悔过将她的身份说出来,将无辜的她,在船上生生撕破了。

赵琇将目光重新落回到包袱身上。

“搜过身了没有?”

宋耿抬头,“......郡主体贵,属下未敢冒犯。”

赵琇无情道:“搜她的身!检查包袱!宋将军,她是外头来的人,你怎可如此粗心不防?!”grape

“是!”宋耿硬着头皮叩手,去拿过赵令悦包袱,在地上仔细翻了一通。

赵琇的两名侍女也围住她从头到脚顺摸了个遍,连配饰也未曾放过,确定她未曾夹带什么武器,赵琇转身往城楼后方的深处走,脚边柔软的素色裙拖尾垂地,搭在灰砖面儿上。

“你跟我来。”

赵令悦跟了上去。

除了贴身侍卫,宋耿等人都识相地重回了城池上守岗。

绕了两个弯儿,赵琇将她带至一方灰麻色刷油的防水营帐。

帐中燃着樟脑香,左右搁置两盏树状灯烛,不曾放冰,只摆了凉扇,吹歪了案上的樟脑流烟。

一时,一阵樟脑木的清凉朝她扑面而来。

赵琇甩袖在桌前坐下,冷冷瞥她,“令悦,你本是我母子恩人,可如今时过境迁,你我也都变了。不是敌,也不是友。恕我,再也无法再给你好脸色。”

赵令悦笑。

“这没关系,我早想到了。”

帐中人在她示意下已尽数退出帐内,只剩下两名近身侍卫,都面无表情。

“他们不走,随侍我身旁,你不用再看他们!”赵绣冷眼落到包袱上,“什么东西?你将包袱打开吧,别再吊我胃口。”

赵令悦深吸一口气,将那包袱解开,露出里头的绢轴与几方小盒,她的手在装香囊的针线盒旁停了停,随即将一旁的卷轴打开递给她。

赵琇只看一眼,便抓握紧了,眼睫飞动,压抑着什么。

“看样子,公主也不曾忘记?”她道。

那其实不过是一张牛皮所制的国界舆图,上有大辉十六州的江山,落章为旧朝玉玺,是赵洲登基十年枢密院所新制,交给过赵洲过目,一旁的赵琇也是见过的,那年她十岁。

她抬起头,“这种旧朝之物,早该被他们烧毁殆尽,你怎还能保留?”

“原的确实已经烧毁了。这是新的,是两年前冬,官家被囚禁于霖铃宫之后,凭记忆用牛皮重新所画,由爹爹偷藏。在官家陨后,爹爹拖王献转交给我的。公主,你可有看见那朵花?它长在连云山上,像孤芳,也像你。”

赵琇的眼睛红了,开始笑:“转于王献之手?呵,那这肯定是假的!假的!”边说边将牛皮攥成一团,意图将它撕碎,可牛皮坚韧,她转而扔去地上,怒斥赵令悦:“你作假,这假的!全是假的!”

“真假难辨,可这朵花公主不认识吗?!十岁之时公主调皮,拿了官家案上的朱砂笔,随手添了一只花,说你才是江山最漂亮的妆点,为此,官家罚你将那日作业里的诗经长长地抄了五遍,你还跟我诉苦呢。”赵令悦吸了一下鼻子,”公主肯定不曾忘记!“

赵琇一个劲儿地摇头,手指分开捱在桌角抠着。

赵令悦走至她面前,蹲在她膝盖旁边,将舆图重新捧回给她。

“此为官家最后遗物,他临死前你拼了命也想去见,可还是不曾如愿,我知你惦念他与太子。如今,他二人皆已下葬,尸骨我带不走。惟此物跨越千里来你手中,公主,将手放平,把它接好。”

她将赵琇的手打开,塞进她手中。

赵琇手中如有万分沉重。

她压住泪光,抿住唇角,依旧为自己穿上一层盔甲,满是防备地对待赵令悦。

而赵令悦要柔和得多,她尽量避开那二侍卫的耳目,低声含泪道:“你觉得官家不在意你,不曾拿你当过他真正的女儿去上心,你觉得他偏颇,所以你讨厌我,你讨厌我的所作所为,这我都能理解........

可你也要理解其实官家对我,是愧更多。

他心中,若是不曾一直挂念你,如何会在重画舆图之时,要记得再为你添一朵朱花至连云山上?朱砂已经两年,陈旧之迹我怎能仿?那王献怎能仿?这确确实实,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心意。公主,官家,他从不曾放下你,从不曾忘记你。”

为自保而垒砌的铁甲寒衣牢牢罩在她身上,外人要如何才能撬动?

火药弹打不能,冷箭长枪也不能,惟有这种人性的微末之处,可以如光一般慢慢融化掉身上的寒甲,找回她正常的感情,让她变回曾经的赵琇。

一个承欢父母膝下,教训兄弟,跟伴读诉苦的顽活公主。

赵琇将手渐渐蜷缩,捏拳,牛皮舆图收入她手掌心中,覆入广袖当中,她以单手抹过眼角,再垂下去,将袖子从赵令悦捱住的地方抽回去,与她保持距离。

“你是来攻心的?即便你将我心结打开,我也不会降的,”赵琇僵硬地扭回头,俯视她,“知道父亲的心意后,我更不会降,这步棋,你走错了,如果你在来之前杀了邵梵,我尚且会考虑一二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你说什么?”

赵令悦淡笑着起身,站在她面前,挺直腰背,“公主,你自己也杀不了王献,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我手刃邵梵?”

她摇摇头,朝帐中踱步。

脑海中闪过在鲸州的一幕幕,还有来常州时在常州遍地的流民,憋住情绪,尽量平静地笑道,“公主,我去过鲸州,就是我们从前从那些仕子口中听见过的蛮荒地。他们常年被金人掠夺砍杀,过的苦不堪言,后来我帮他们引水,种田,他们还送了我许多稻子与粮食。

见他们丰收,我心中亦很开怀。

我为何从前,就没想过要去做做这样的事,回馈供养我的百姓呢?为何我眼盲十七年,一朝被人痛打,才看清我周围的世界......”

她转过身,与赵琇相隔一桌一尺,“公主,你可否给我一个答案?”

“赵令悦,你放肆!”赵琇站起身,“你勾搭敌手,污己名在先,举白旗叩门,丢我国脸在后,哪一条不是钦罪?如今还敢质疑大辉,大辉养你供你,究竟谁才是你的恩人,谁是你的敌人?!我说过,你敢动摇,我让你陪赵义与爹爹死!”

“公主!我来这里,我不怕死!我只想告诉你,我们都错了!邵梵他只是我们的敌人,可并非是天下的敌人!你我是大辉之主,也是天下人之主!

如若你我真凭一己私欲痛杀他,邵军无主,军心涣散,南边鲸州的百姓怎么办?!活该他们继续被金梁铁蹄破了国门,活该他们日日忍受金人蚕食,烧杀抢掠,故土遍地饿殍、荒草不生吗?!”

赵令悦跑至她桌前,拉住她的手,任她挣扎,又用力地扯了回来。

两人扭拽身影,将身旁的灯火拽得一歪,开始不稳。

“来人!”

“——赵琇!”

赵令悦大吼,拉住她的手,朝她涕泪交融,“金梁与夏三国要吞我十六州,若你此时开打,无异于跟南北外敌联手,毁掉这片江山王土!

我们的家,我们祖先打下来的家园,就真的没了,牛皮上的舆图,连云山,都将被敌人吞噬化为乌有,那朝堂上主政的是大辉,还是大盛,坐皇位的是赵家,还是其他人,又有什么分别跟争夺的意义呢?!

官家若是在世,太子若是在世,怎会让你只报私仇,却弃整个江山于不顾?!

正因我们是王族,我们是赵家为数不多的后人了,我们更应该护住这片江山,不要,不要再让杨柳关的百姓,为了我们自己的私欲,再去.......流血牺牲了,这不是你我为官家之女,该做的表率.......”

“表率?”赵琇眼球爬上水泽,不肯低头,“我们赵家人,就该为大义牺牲掉吗?”

“牺牲又有什么可怕?怕的是无颜面对地底下的列祖列宗,赵氏江山扔在,才能长青长白、停战开关放邵军进来,我们的小家是没了,但是,十六州的千千万万个灯火阑珊仍旧会亮得长远。官家在天上,定然感到欣慰,这份舆图,正是他希望十六州安好的证明。”

“哈哈哈——”

赵琇惨笑,脸上带出哭意与苦意。

“你怎知他就一定欣慰?啊?”随即挂下嘴角憋出几声哭腔,颤抖着双唇瘫坐了回去,“你说的这些道理,我何曾不懂?三年之期半年后即到,这最后一片大辉,也会随之不复存在,可我不能退啊,我不能投降,我若投降,”她的脸,惨痛地转向赵令悦,“我们所有人,都会毫无尊严地死去。”

“公主,什么是真正的尊严?尊严是做给外人看的么?”

赵令悦窒息一样的惨笑,脸上苍白,唇红尽褪。

“问心无愧,黄泉路上不忌鬼神,无有百姓冤魂纠缠,才是皇室人,赵家人这一生能得到的,最崇高,最真切的尊严,否则,就是死犟,是不知悔改,是不分轻重,是赵家有罪!”

赵琇不知被她哪一句话激起了心中无尽的怒意,她原本软在坐上,突然起身发作,过去朝她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将赵令悦的脸打了偏向一边,耳嗡嗡轰鸣,脸上一半红一半肿。

“赵令悦,我的所作所为,在你看来就那么一成不是?!我告诉你,我不怕下地狱,你用大义来压我,用百姓来压我,你觉得我就会反省,就会害怕吗?各人有各命,我有罪无罪,轮不到你来替祖先置喙!来啊——”

那二侍卫上前,不由分说,左右架住赵令悦,将她桎梏住。

“将她带到军牢中关起来!等候本公主发落!”

话才刚起,帐外就有了一阵显声的骚动,男女声音在帐外与门侍起了争执。

赵琇冷言,“是谁?”

帐外的门侍之一进来回话,弯腰道,“回禀公主,是昭月郡主之母云氏与其二兄,同宪平县主四人,在帐前吵闹着要进来。他们四人来了有一会儿,知公主在与昭月郡主叙旧,不敢叨扰,便一直在帐前等着。怕是......听去不少。”

帐子外,云葭站在那士兵伸直的胳膊前,从容厉道,“我家郡主三载不见,越发口无遮拦,可饶是言语僭越也罪不至死,如今时局紧张,一家老小团聚不易。郡主方才归来就被公主扇脸下狱,臣妇心疼之至,求公主网开一面。子女不肖,是家规有疏, 求请公主将她交由臣妇与其兄责罚处置,保她不敢再犯了!”

说罢,跪下。

那云葭次子赵围与长子赵名都帮着赵琇打仗,尚从军中闻讯喜色匆匆地赶来,不想遇上赵令悦被下狱,吓了一跳,穿着盔甲跟在云葭之后跪下。

赵名之妻宪平县主,则是云葭从住处带来的,从前跟赵令悦也要好,见此状,也忙跟在赵名身旁跪下了。

帐子内。

赵令悦才听见熟悉的声音,差些绷不住情绪,赵琇走至她面前,抬起她的脸,“你至少还有你嬢嬢,阿兄为你说话,我呢?我母亲病重,时日无多,父亲的最后一面也没见上。罢了......关你有何用.....”

她丢开赵令悦的下巴,朝他们重新下令,“将她押出去,丢给赵夫人他们。”

那些人压着她走。

赵令悦挣扎:“等等!”

帐子外都因她这句等等悬起了胆肝。

赵名紧皱眉头,“哎,我家这小妹真是......还想惹什么祸......”

宪平县主拉拉赵名盔甲外的袖子:“嘘......公主虽然凶,何曾真正责难无过之人?咱家梵儿定会无事。”

赵琇气极,抬起手作势又要打她,赵令悦坚持道,“除去这舆图,我还有两件物品贴身存放,尚未示给公主一观!”

赵琇微顿。

赵令悦接着朝帐外看去几眼,刻意压低了声音,再看向她的眼神已经有些许转变,眼睛深处,刮起阵阵竹林般森冷穿膛的凉意,整个人都变得不同了。

“公主,邵梵该不该杀,这一点我与你有歧义。可我知道,你最恨的不是他,是他养父。我也一样,我从来没想过要放过宇文平敬。

公主,若我们能除掉宇文氏这个孽障,替你我报了这杀父杀弟,灭门之仇,你还有必要,再与邵军死磕对打吗?”

赵琇眼中两束细微的光渐渐聚焦,朝着她的眉心刺扫进去。

“你入关,不止是劝降?”

她朝赵琇颔首。

“我本不想现在就说的。”

赵琇:“放开她。”

那些人松了手,赵令悦顾不得酸痛麻痹的手腕跟上半身,朝她走近:“我入关劝你投降,只是第一步......现请公主屏退所有人,给我一盏茶时辰,将此计划,说予公主听来。”

是夜,帐子燃尽烛火。

帐内人影重重叠叠,时动时静,一路亮到了很晚才熄。

*

赵令悦入关当天,两军成正面交伐暂停之势,刀戈闪动,弹坑飞溅,火药味儿正浓。

一转到她入关五日,这五日吴彻与王献等人度日如年,将杨柳关的一举一动十二时辰盯得更紧,直至第六日清晨,吴彻开始念叨:

“她不是说话不管用,就是被赵琇按叛徒残忍处死了,或者就是骗我们的,压根没想要劝,是她变着法子想回去,在这找个借口,将你骗了呢。”

王献熬得双颊憔悴,顶着赵琇与邵梵两头的压力,他日日不成眠。

“再等等看。”

吴彻闻言,唉声叹气。

直至第六日,关内才送出来了东西。传话的兵道是他们趁天未亮,派了两个赵军中的使臣,自林子的另一头送过来的。“那两个使臣呢?”

传话兵道:“正在帐内拘着,说是准与不准,给了信,他们拿回去!”

刘修在此时赶过来,一把掀开帐子,那卷轴已摊在了王献与吴彻眼前,刘修推开王献去看,吴彻指着他,“你猴急什么......不过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们也做不了主。万事,都得求得郎将回音。你说你,冲动将那只渡鸦挑死了,现在去哪儿找信鸟给郎将报信去?”

刘修阅览完那纸和谈书。

赵琇提了些条件,若能做到,她愿意举关缴械投降,打开杨柳关城门,不曾想,他们努力了两年多都换不过来的退步,赵令悦三五天轻飘飘便办到了。

刘修团拳砸在那和谈卷轴上,桌面不堪一击,登时裂了一条缝隙。

吴彻挥开他,忙将卷轴收好,“你干什么又发火,还想将和谈书撕烂不成?”劝他,“该往太平方向努力,这也是郎将之前的意思,现在不打对谁都好,我们不费一兵一卒的,就让他们打开杨柳关,这是好事啊。”

“怎么可能天上掉便宜?!”刘修不屑,刻意将目光停在缄默的王献身上,“多半有诈!”

吴彻道,“管它有没有诈,我俩也做不得主,这样,我即刻去抄录一份,将和谈书送至北边营地,郎将看了自有主张,我们按他的意思来办。”

刘修不服气,转眼扫到一边托盘,里头还摆着个囊袋,被吴彻拿起来,“这个也要一起递过去?”

王献微笑,点点头。

刘修又煞风景地抢过来,摸了一遍没有暗针,扯开囊带,里面是张字条,他摊开看,吴彻转身来问,“看完了吗?看完给我。”

“这是什么东西?”刘修表情古怪。

吴彻:“我看不懂。王参知,你说这是什么东西?”

王献再微笑,神情不明:“我也看不懂,也许,只有你们郎将能明白了。”

吴彻嘴中两排牙忽然泛酸。

凭他推测,这可能就是什么赵令悦写给他的情诗之类的,郎将可能还宝贝呢。还有这香囊,绣的也是........不如刚入绣坊的手生绣娘,针脚着实粗糙了些。

遂将它抢了回来,对刘修道,“这又不是给你的,你打破砂锅问到底干什么?兄弟们要笑你这人爱八婆,舌头大了。你快去拿个空卷轴来,我要推墨抄写一份,耽误不得。”

等北边回信的这段时日,赵琇消停,常州一带的邵军也得消停。

总之,因为她在中间周旋,赵琇与吴彻各退一步,一直没有再继续打成,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

*

翻过大小暑,这东北方秋季来的比常州与建昌都更早,万物成霜,迟不见雨。

邵军回营的马蹄踏在干地上,扬起一阵刺眼的尘土,军马,兵俑在营地帐篷中穿梭交错,随那些军中修整的迎过来,“吁”的一声,邵梵的马悬空停蹄。

“郎将这么早回来了!比预计早了一天一夜!”那人见一同停马的兄弟们神采飞昂,便也扬眉吐笑,喜色道,“必定是又打了一场胜仗!恭贺郎将大捷!”

邵梵虽然成了太子,但在军中并不以殿下身份自居,出入仍让人按旧俗唤他郎将。

他翻身下马,将马绳丢给旁人。

他欲图往主帐中走,“是梁越冒进,不与夏同谋才会小赢,不要过骄。你将他们都喊过来,到我帐中议一次会,看如何对付夏军,他们要翻山夜袭。”

那人连称是,帮他卸下满是尘土,血痕斑斑的铁甲,想起来说:“有包袱比郎将早一步到了大营中,是常州那边的吴将军送来的,郎将叫我留意常州消息,我已提前将包袱拿来了。”

邵梵脚步一顿。

“包袱在哪里?”他伸手,“立即给我。”

那人忙去驮来包袱。

入目是一个玄色香囊,玄底白鹰,那人有些奇怪,‘'甚少见人绣白鹰,又用黑底的,难不成黑夜穿行还不染一身腥?倒也别致。“

邵梵缄默,只把玩那只黑金香囊,发现在光下调转,它有细密的云海暗纹。

——这香囊从前嵌在竹绷子里,只是一块布,可哪怕它化成灰,他都能认得。

邵梵揉了揉,有纸张的沙沙声。

他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意会,“呃,我,我不看,郎将看,我先将这甲片收拾了!”

待帐子里无人,他才捏着香囊拉开卷轴,片刻后将卷轴对折搁置旁桌,收拢起来。

揉了揉香囊,果然,有纸张的沙沙声,遂利索拆开,里头的宣纸经过长途跋涉,已经有些皱软了,用毛笔提了四个短句。

外人看去,只觉含含糊糊,意味不明,可字字句句,于他、于她而言,可拆解,可包含的都太多了。

她写的是:

“初时不解心中意,再悟心中已沉沦,只求高风送孤鹰,与君共赏太平人。”(舞曲歌辞 唐佚名——原文为:受律辞元首,将相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

前半句,如同在说“我爱你啊。”

后半句,又有一种祝福之意,祝福他讨完叛臣,大捷归来,还太平世。

这祝福里超越了爱情的缱绻之意,不包含任何与郎君修成正果的愿景,因为她不曾想过要与他一起归飞,却只想让他独自展翅翱翔于高空之上。

邵梵苦笑着出声:“一别两地,算什么共赏?”

他要回去。

回去找她,将她重新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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