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盘锈血(七):新生  大盛次年因赵永继位,年号崇安又换为永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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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平敬当日在朝廷上所争辩牵扯出的,乃是赵晟并非寻常病逝而是暴毙一实,所言确情,御医一验便可知晓赵晟体内所残留的余毒。

而给中宫皇后呈上的刺死二皇党与缉伤宇文胳膊的兵器,又确实是枢密使所调之兵被派发的武器形制,手柄上的刻纹都有年号,监工的印证。

他党羽众多,从中腐蚀,足以颠倒是非。

当日准备纠出枢密使与郑慎曾有过秘密往来,将脏水泼在死敌郑慎身上,但因邵梵突然带回了沈思安,在堂下,他又无法解释沈思安身上所携的那封前后矛盾的圣旨是何意。

——若郑慎有问题,赵晟何至于召回郑思言?且沈思安又从审查开始就知道内幕,只是因李见与秦珑儿两死三尸被宇文平敬灭口,一时死无对证罢了,何况还有皇后。

赵晟疑心宇文平敬,此事知之者众多。

赵晟暴毙,弑君的就是宇文平敬,此点......怎能瞒得下去?

所以宇文平敬难以开口。

但那日,沈思安呈上圣旨之后,没有指证宇文平敬,王献与邵梵也无人会告发真相。

——赵洲当年当质子的萧朝还曾称霸中原,然因萧帝联姻的夏皇后趁萧帝病重时弑了储君继子,叛变改嫁梁朝,导致萧国一朝被夏梁共侵,身死灭国。

他们不能再重蹈覆辙......

宇文平敬弑了长君,至少还有幼子。可若揭发出来,按律邵梵也得连坐,邵军与王党也随之散沙。

朝廷大乱,三党相残。

还能有何人来主持剩下的乱局?

沈思安为赵永安全而妥协,随众人一同以郑慎受赵晟冷落,暗地策反枢密使,怂恿赵晟召回郑思言,实助郑慎谋反,作为一个公出的结果。

枢密使刘重成在敲丧当日便“自杀”于家,奉出遗书承认他与郑慎勾结。

郑慎为保护郑思言不受牵连,只能自尽,郑思言带兵回朝之后,面对的已经是郑慎的尸体。

随后的一个月内,朝廷内的郑党有一半被清洗。

王献与梅雪尘几人借着清洗党项一案,暗中拔除了宇文平敬在兵部与刑部的党羽。

他们有意削弱宇文平敬势力,并交由宰执刘仲带头壮大皇党,重振御史台监察百官,与宇文平敬靡下的军侯对抗。

新帝尚且幼冲,不谙任何世事。

三司六省就必须往王党、宇文党与皇党相互制衡的局面趋近,只有三党鼎立互相制衡,方能逐渐稳定住时局,一防十六州自乱的小患,二止敌国趁虚外扰的大患。

*

三月三,上巳节。

洗党之事也将结。

郑思言一直带兵驻守在京城附近,无皇命不得入京。

而近日,邵梵忽然上劄子,申请自行携兵出京,言明可让郑思言替他,带兵接管京城驻防一责。

上巳节正午,由赵永携众臣再游金明池。

钱檀山虽身已无官职,私下也被梅雪尘邀请,一同踏春作临水祓禊(xi fu 一种除去身上灾厄的活动)。

众人游玩过一圈再下船,就见接到入囿口谕的郑思言,已经着了一身灰色丝罗的圆领窄袖袍等在岸边,见了赵永与宰执刘仲,他恭恭敬敬地鞠了几躬。

赵永:“唔,郑将军。”

郑思言撇了邵梵几眼,忙回,“陛下.....”

十二岁的赵永与他简单寒暄过几句,放他跟着。

到了花幡凌风的亭帐下,邵梵却将他拉起来。

郑思言一愣:“你干什么!”

“你脸上写着你快憋死了,跟我过来。”

“.......”

钱檀山在赵晟薨逝当晚中风,几月来针灸才治愈,也沧桑许多,他与梅雪尘互相搀扶,落于人后,看那邵梵拉着郑思言,郑思言还不放心地频频回头。

“方才,郑小将军迎官家,言语仔细,不再冲突。从前的跋扈嚣张倒一次性去了七八分,竟也学得一幅低眉顺目,小心拘谨的模样了。”

梅雪尘皱纹俱起,“檀山,你要知道他父亲一死,郑家党羽也随之尽数清洗,家族萧条,他不谨慎又能如何?”

钱檀山的发丝与胡须,跟着青翠的杨柳和天上的风筝一起晃动,“郑慎虽然并不无辜,但本无谋反之心,怪晚生,当时没能去早一步,没来得及拦住。”

随即,他又看了远处花帐一眼,王献的身形略显萧条。

“郑国公被公然指成是主使,无奈自尽,那夜王兄跑到我宅中大醉了一场,他悔恨呐,动不了宇文,恨自己无能,那么憎恶冤案的一个人,却亲手制造了一桩冤案。”

“老师,儒学孔子教人经世致用,教人伦理纲常,却未曾教人,怎么去这平人心中,桩桩件件的意难平。”

梅雪尘走累了,矮身坐上一边的瓷墩,拉住他的手,“儒学要士大夫格物致知,道法却讲求无为而治。死生如昼夜啊,檀山,你只管看开些......对了,这邵郎将,是不是也快离开京城了?”

*

园内有市坊来的娘子们,邵梵将郑思言带到一颗环抱不尽的粗树下,停在树荫中。

一路上都有娘子,因邵梵挺拔的姿态与英俊的脸孔,频繁注目,而郑思言对他的脸面就毫不留情了。

他抬手便是一拳,狠狠挥在邵梵半边脸上。

邵梵本可以挡,也可以躲,但还是受了,没有反抗。

“我是快憋死了!我要打死你!”

郑思言接着暴怒,拎起他领子,涨红了脸。

他拼命摇晃邵梵,“我才不信我爹会做出那种事!我不信......他还叫我也别错怪官家,要我听话,好好在外修炼!”

“邵渡之,我一向是个莽夫,我没有你跟你哥聪明,我也没有你们读过书的那么会耍心机,可是那是我亲爹啊!你们害的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说到后半段,已有哭腔。

邵梵肌肉酸疼,顶了顶后槽牙,才望去他一眼。“有人在看。”

郑思言忍了这么久,有人看又如何,当下便蓄力猛然又给了他两拳,将他打摔在地上跨上去摁住,一阵子发泄似的乱打,“说实话!”

一拳一拳,全发泄在邵梵那张脸上,瞪着他,“说实话!我爹根本不可能是贼人!不可能!”

他声嘶力竭,越打越颓然。

邵梵忍无可忍,手扭住他递来的拳头一拧。

郑思言痛叫,下瞬被他翻转在地,仍哭诉不止。

见郑思言试图反抗,他扭紧郑思言的胳膊,摁在他背后,郑思言便动弹不得了。

他口中含腥,朝草丛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我还以为你是真学乖了。郑思言,你爹用命才给你换来的赦免,就是让你在皇家园囿内,随意殴打三品朝廷命官?”

郑思言闻此一愣,不挣扎了,吃进去一坯酸涩的土跟草,含恨咬牙。

“邵渡之,你给我下套!”

从前两个人切磋,没有哪一次,他能打得过邵梵的。

“我若是要套你,有的是办法,有必要明着来挨你的打?我犯贱吗。”邵梵松开郑思言,半跪着,拍掉身上的草杆子。

郑思言弹身而起,也被他摁下半跪着。

邵梵看着他,认真劝告,“你要我说实话,谁能说实话?事实如何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你方才那恭敬样,装的挺真。我走后你继续装,学会明哲保身,才能安家立命。”

郑思言抓出他这句话的关键词,上去拽住他一条胳膊:“你要走?”

“改改你这爱动手动脚的毛病。”他别开郑思言的手,站起身,拽直腰带下的衣摆,“我已递交出京的申请调令,南下鲸州,换你入京。”

“鲸州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又常年被金人骚扰抢砸,你去哪儿干什么?!”

郑思言疑心疑鬼,审视他几回。

“你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邵渡之,我爹的兵权被朝廷军司收走了,我家如今就是个要钱没钱,要人没有的空壳子,你还想怎么害我你直说,别弯着弯儿地来蒙我。”

“少自做多情,我犯得着来蒙你?那我不去换你去如何?”

郑思言冷哼,“鲸州,我不去。”

他见邵梵捡起帽子,额角已经挂了花,被他打了破相,心虚地沉默了一阵子。

又觉得虽然陷入春色里,自己却还是一塌糊涂,满面灰败,对自己从天坠入地的落差感到颓唐。

“邵渡之,我想不通朝廷里这些弯弯绕绕,以前那都是听我爹的......你一跑跑这么远,你是不是不想帮你老子了?你不怕你老子也被他们逼死?”

邵梵动作未停,同样是拍掉帽子上的灰,自行戴好,只随意看了他一眼。

“子不知父,父不知子。我与他的关系,跟你与你爹,并不相同。”

他抬脚往外走了几步,示意郑思言跟他一道回去帐中。

“年前我到常州,让手下的宋修携了八千兵,去了鲸州平城内的疫乱,然这几个月,宋修送回的军报中,先后抓获了不少金人奸细,他们肆意放出谣言霍乱人心,民与兵,不断起武装冲突。”

“鲸州过去便是割给金不败的连海二州,而鲸州又因两国临界原因,有金人盯着,一直都建不成像样的防御工事,连宋修都想不到,鲸州甚至没有引入城市的干净水源,凿井不多,只能提炼海水筛盐,年年灾害频发,瘟疫泛滥。”

郑思言瞪眼儿,“以前没见你这么心怀天下啊,你是不是跟我一样,也在装?就为了离你家那老不死的远一点。”

“这个你别管。我现将建昌的安全托付给你,你不会耍心机,总会看家吧?将建昌看好了,别让人进犯。”

他如此措辞,倒让一贯对他小人之心的郑思言无言以对了。

“我爹的事,我还是会去查的,如果真是你们弄的,我,我,我会——”

“报仇吗?你可知报仇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个过程,很艰辛。这个代价,你承受不起。”邵梵抬头望天边的风筝,风筝于春风中,自由来自由去,仿佛得了新生,“郑家老小好不容易才保住了,你想赔的一点底子都不剩?”

“......”郑思言气得背过身去。

邵梵上前一步,抚在他的肩膀上安慰他。

“都过去了,你从前最怕的,最讨厌的就是宇文侯爷,现在他扎在建昌最深的一颗钉子也被我拔了,你不用怕他了。”

郑思言侧了一半头,“那颗钉子是什么?”

邵梵淡笑:“就是我。”

他就是宇文平敬为所欲为的法宝。

而今,也被他自己一个调令,亲手断送。

*

上巳节后,邸报刊出,邵梵卸任京官左巡院院首一职,仍为宣义将军,右迁(左迁贬官 右迁升官)为经略安抚副使(相当于军事副市长),先要携兵去常州大营整顿人数,再赴任鲸州。

出建昌东华门后,队伍徒经大相国寺,寺外小雨绵绵,寺内香火蔓延。

邵梵的骑兵披蓑带斗,王献也骑于前头,与他并肩,手执一柄油伞,朝他躬手,温声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兄今日送渡之,就送到这里了。”

邵梵牵着马,望了望大相国寺的高处牌匾,周围钟音寂响,地上落花伶仃,“时候差不多了。”

“千人兵马为她而停,你还不去接她?”

王献转头回来,如此说。

邵梵一默。

翻身下马。

他着手踏进了大相国寺,绵软的香火味儿朝他扑鼻而来。

宗教哲念向来荣大,寺庙金铎被风撞响,盖过星辰宇宙。

万物清净,香客往来踩出一道道水痕,邵梵都与他们匆匆擦肩而过,唯独一眼找到了大雄宝殿内,跪在三世佛膝下的一朴素青衣女子。

她正双手合十,闭目祈愿,没有挺直脊背,身躯柔软地曲出一个虔诚的弧度。

邵梵走到了她身边,立即于宁静与暖香中带来一丝清凉的冷冽。

“该走了。”他道,“我来接你。”

她站起身来,提上一旁的包袱,“来都来了,邵郎将不上香?”

“我素来不信佛,一生永不皈依gui yi 入佛门。”

邵梵让她戴好帷帽,跟着他出了佛门,去到俗世。

王献牵着马站在门前,等在一边儿,见他们来了,单手执伞,将自己的马绳交到她手上,“我走路回去,踏赏春雨......姑娘旧时大名已不可再用,可想好了新名?”

半透的帷帽被风吹起,在香火的烟丝白雾中露出一双清亮透彻的眼。

她嘴角一抿:

“温梵。”

第50章 珠打玉盘(一):命运  宫墙囚日,如温水煮蛙,又磋磨掉她之前在常州,跟着他逼养出来的一些生存本领,将她蹂躏成了一株娇花,筋骨脆弱,身娇体软。

此时没有依助,是无法上马的。

她昂起头目测了下马背高度,垂首时帷帽的帘尾巴,朝他的方向动了动。

但并不说话。

帷帽吹进邵梵戴斗笠的视线内,一滴冰凉的水沿着斗笠的边缘落下,正溅进她僭越进来的帘尾,如珠打玉盘,在他耳边空响了一声......邵梵喉结滚动一番,径直面无表情地俯身,双手将她的大腿一托。

赵令悦便借此抓住了马鞍扶手。

他将她一直乱蹬的那只脚固住脚腕,塞进马蹬中,等她坐稳,这才转身上了自己的马。

王献将一切纳入眼底,然并不置词。

邵梵侧身叩手:“四哥,久别当自重。”

王献淡然微笑,“弟亦然,当自重啊。”

兄弟二人对礼一番,人马混合着坚硬的鳞甲与铁蹄声,便跑动起来,声震冲天往城外跑。

王献一直等到几股兵马尽数经完大相国寺,才朝着队末再作一揖,转身默入八千楼台烟雨幕中,周身的声色犬马与他都格格不入,孤身残影,形散而去。

*

出了建昌城才到郊外,因为速度太快,她已经气喘吁吁,闷了一身弱汗,还时不时地咳嗽两声。

那咳嗽声钻进他耳朵里去,像有只手在纠缠他,将他心房掰开。

邵梵缓声沉吟:“试着深呼吸,呼吸跟上马儿抬腿的速度,可以将咳嗽缓下去,我不能为你放慢行军速度。”

“赵....梵姑娘,从今天起,对外你便是我为治理鲸州污水,私请去鲸州找周匕的女先生,我按月发你工薪,也会给你食宿,但你与我随军雇的工匠,医官都没有分别。”

他见赵令悦头也不抬,顿了一顿,才捡起来话,“不可再指出入有轿子可以乘,起床有婢女伺候,你不会有任何殊遇,适应不了,也得适应。”

赵令悦差些将一腔嗓子咳破了,手被粗糙的马绳割得掌心肉烧。

她将袖子拢一拢,隔在手与马绳之间做下缓冲,但捏马绳捏地更紧了:“我并没有指望,什么殊遇。”

说罢,又狠狠地咳了一串。

邵梵一直紧紧地盯着她,见她如此清减病态,手也难受不安地蜷缩了起来,但口中仍“驾”了一声,胯下马蹄提速,溅起若干水滴,将她甩在后头:“那就好!”

痒不断地从丹田挠出来,但赵令悦不能让自己真的咳死。

只好深呼吸,不停地深呼吸,将将与马的弹跳持平时,真的止住了那阵子要命的咳嗽。

她无声地苦笑,怎他教的都是让她学会如何吃苦的道理?才一年,她却快要将从前没吃过的苦全都吃尽了,死了不知多少回,人都半进了阴曹地府,还要被他们用周匕拉回来。

*

要她殉葬那时,赵光连滚带爬,碰掉了高韬韬用过的囚凳,用尽浑身力气抓住了王献与邵梵两人的腿,大喊他二人名字,“我家姑娘知道你们要找的周匕在哪里!放过她吧,留她一条命吧.......”

——赵晟方登基时,便对建昌城市内四通八达的引水设施惊叹不已。

他的封地尚且只使用井水,若十六州都能普及这种干净的山泉引水,便能省去地方筛盐味苦,价还高的咸水使用,特别是沿海几州,一算算,可减少大笔筛水开支。

这设施的研究者为前朝周匕。

周匕此人在前朝野史中,就已经是神童出身,当之无愧的少年天才。

在天文地理上都有造诣,尤擅引水,治理水患,他当京官时,建昌引水也由此而生,但天才多性情古板,周匕也不擅官政,后被设计卷入一场辟子诗案帮人顶包,捉进大理寺卿牢狱处斩。

赵光是当年一手将周匕选中的考官,且当太子少保尚有些人脉,他知晓周匕无辜,想方设法,私下托人打点将他从大牢里捞了出来,后周匕不敢涉仕,就此隐身市井。

里头人报赵令悦昏死时,赵光落魄哭吟,“求你......”

邵梵暗了神色,痛苦地闭起眼。“她已诓我三次,我说过,第三次时我会亲手屠她,哪怕自毁真心,我也不会再放过她。”

王献叹气,走入房中。

“先停!”

“周匕对你有用!”赵光呛了口水,边咳嗽边继续喊,“铃霖宫外我听到他们议论,鲸州暴乱,你们一只军队久扎去鲸州,那周匕曾寄过来过几封杂信,他人就在鲸州附近,你让我家姑娘带你们去找,他自会念我当年救命之恩,再出师帮忙,处理鲸州水患!”

邵梵铁青着脸,别开他的腿,已经陷入一种纠结的怀疑与挣扎中,“......”

“我不敢骗你们!我如今只要我的女儿活下去!我要她活下去啊!”

赵光崩溃地跪摊在雪中,以掌一下下剧烈拍地。

王献回来,与邵梵对视一眼,“她没有死......”

转过身,继续问赵光。

“赵大人,檀山兄念你当年送他与弟二人入仕之恩,请求保住你一条命,我们答应了他,今日逼问赵令悦,才用高韬韬激将她。

但赵令悦既是你亲女,你明明知道只要告诉她实情,多少能断了她复仇之心!何要等今日我弟去替你开这个口?也将她逼入绝境!就算我现在留她一命,她也已生不如死。”

“我,我实不能说啊......”

邵梵转身,蹲下来,声冷的,就如此时赵光膝下的那片冰霜:“为什么不能说?”

赵光憋出一声沧桑的呜咽,一头扎地,额头被雪石刺破。

而赵令悦也就这般苟延残喘,活了下来,再醒,人已躺在大相国寺之内,手边徒留一张赵光留下的字筏。

她坐起身,赵光留给她的信中只让她南下找到周匕,没能写任何亲昵的话,然水痕泅散的毛笔字,仍流露出浓厚的悲伤与不舍,仅仅摸到那些模糊了的末尾,她知道,那是赵光为她哭下的眼泪。

喉咙瞬如被那白绫再次勒住,呼吸不能。

但抬头看见室内供奉的那尊金锡天王像,供奉的线香被窗外空音扯出丝痕,以及窗外远处的归雁与如云的浓荫春华,她豆大的眼泪又瞬间发泄般奔流,被一种虚空飘远的宁静感所治愈。

有诗言,“时令雁南归,奈何期六道,万物好轮回。“也许,冥冥之中,万物有道,似乎上天在给她另一次机会。

她垂首,将信用力地捧进怀中。

告诉自己:什么也不要去想了,什么也不用再去多想了......就当完成赵光赠予她的这份期盼吧。

是矣,她在大相国寺呆了三个月。日日吃素餐,念佛经,抄梵文。

一朝改头换面,成了温梵。

“温”,是她嬢嬢的姓,至于“梵”,便是她的闺名。

*

车马行了五日,经过那片雪山。

山麓下有条涓涓下流的山泉,邵梵命队伍在此驻扎,取泉水做午饭。

赵令悦下了马腿一软,直接受不住地跌在地上,她撑起上半身翻面,靠在马腿上喘气儿。

她本以为她会累死,累晕在马上,但她坚持下来了,换作从前她实不敢想,骑马骑不过幼童的自己,有朝一日能连骑五日的军马不顿。

伙夫将碗发给她时,她手抖到捧不住碗,亦或是一沾热就火辣辣地烧灼。

翻掌去看,掌心上全是水泡,年纪轻的姑娘,那伙夫看了都心软。咂嘴道,“温姑娘,你这得挑啊,找个细针,再不济找个桔梗将泡挑破了,脓水流出来才好得快。”

赵令悦一听,将提上去的袖子放下,挡住自己的手。

她的脚也跟断了一样,必定水泡也多,尤其腹中更痛,于是只喝了几口汤,连饭也未碰。

见她不吃饭,邵梵走过来,他径直拍了拍手上的灰,两手将那碗饭和筷子提起,“温姑娘,怎么不吃饭呢?”

他拿腔拿调的,赵令悦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想搭理。

“没胃口。”

他呵一声,“我军中规矩:不能浪费食物。”

说罢,硬要她接。

赵令悦挥开他的手,忍耐着疼:“我不吃。”

邵梵未曾披甲衣,只穿了件玄色武袍,头上扎了武将常用的乌巾,沐浴在春光里,脸上可见的长了些胡渣,有些血气方刚的落拓之气。

虽被她拒绝,面色倒霁。

不吃东西,凭她的身子骨,今晚挨不到驿站便能晕过去。

他继续换了条腿,半蹲着,可嘴巴很硬,并不怎么会去哄,“不吃?军中浪费一顿,罚三顿,你不如饿死算数。”

赵令悦浑身难受,腹中一阵阵绞痛。

非他此时要来纠缠她,无处发泄的委屈化为一腔怒火,直接甩袖将他手中的碗挥翻。

那碗连着沾汤的米饭与菜食从空中划了弧度,砸在一旁的石墩上,噼啪一声,粗瓷碗四分五裂。

周围的人都将目光放到这里,满目探问。

方才的伙夫呆呆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这,这怎么还吵上嘴了呢......”

“......女先生这脾气倒挺大,谁敢跟我们郎将顶嘴啊,那还不——”那人划了个割脖子的动作。

邵梵的脸沉下去。

赵令悦顶着一张晒红的脸,眼越发黑润,自己编的歪歪扭扭的发辫散在一旁,被汗水打湿,如同打了结的一团蓬勃水草。

五日内,她身体饱受风霜摧残,不如当郡主时从容艳丽,但压抑的脾气仍旧会被他挑动,好像,也只有他才能挑动。

见碗碎了,邵梵还杵着不动。

她便拗着脸,继续将剩下的那木筷子也提手一扔,同砸到石墩子上,那碗汤水也被她一踹,尽数踹翻了,她才对着他的脸,冷冷咬字:“我说,我不吃。你听不懂人话吗。”

说罢,她背过身半躺在草丛内蜷缩起身子,手紧搭在腹部,闭起眼。

邵梵木着脸僵站起来,看风吹动她脸边的细碎的绒发,和她紧绷的半边面容,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丢在风里。

赵令悦耳根微微动了动,听到他说的是:

“狼心狗肺。”

他转过身,别指头入口,吹了声哨。

一只随行带走的鬣狗奔过来,下意识凑到赵令悦那儿去,相比周围人她长得白,还是香的,自然好闻,邵梵抬手捏了捏眉心,将它脑袋挪到石墩子那儿。

“不是她,吃这个。”

鬣狗将残食尽数卷了干净。

赶路到晚上,几千人安营扎寨,他还是找了个州府驿馆,递了调任书,那穿灰袍的阜从一鞠,殷勤地安排他去入住。

邵梵将身旁帷帽中的人一拉:“我们是两位。”

“这位,可是相公的内人?”

“不是。”

二人异口同声。

阜从笑笑,“相公,不巧了,我们只有一间空出来的厢房。”

邵梵给官印的动作微顿。

“您也知道这京中年后颁了不少新令,这朝廷啊跟换了躺血似的,我这馆子里全是之前在京里的大官儿,如今全要派到各地去,都在咱们这州界地歇脚,您说,都是吃几十万钱俸禄的,我哪个也不能怠慢了不是......”

赵令悦开口:“我不住了。”

邵梵将她拉住,“衣服不换了?”

帷帽里的人捏住包裹,没声儿了。

邵梵转头,将官印跺在桌前,“就要那一间。”

阜从手里抬笔录单子,可闲的还堵不上嘴:“姑娘家的长途跋涉的总归不方便些,我们这有热汤(热水),要不也给备上,让娘子净净手面?”

“嗯,都备上吧。”

厢房在二楼,一进屋见到那单单一张床,赵令悦说:“我们商量一下,我肚子太疼了,往床上躺一会儿,你睡地上。”

他杀过她,她不畏他,甚至不想再跟他装什么,一些表情全放纵地挂在脸上,此时就是一幅公事公办的态度,“你这会儿倒是不见外了。”

赵令悦撇开目光。

“呵。”邵梵朝她走过去,手蹭过她的肩膀,在她如触电时退开前,提起了她身旁的一只交椅。

赵令悦顿住躲避的动作,跟了他一路,看他将椅拖出了门口搁着,自己解了佩剑,岔开腿坐上去靠墙抱臂,听见阜从的脚步声,“哦。水来了,你洗澡吧。”

“我不放心。”

邵梵冷笑,“不放心谁?”

“不放心你。”她厚着脸皮道了一句。

邵梵踢开她裙角,抻腿轻巧地勾来一扇门,拍拍闩扣,“你不会反锁?”

.......他闭眼假寐,但听着屋里头那轻微被人弄响的水声,依然有些身躁耳热,不安地睁开眼,背后又微微发润。

禁欲,简单写出的二字,做时却需撇尽妄念,便也很难做到,听了几回,越发难安,翻了下身子,身下的交椅便发出咯吱声响。

里头的水声也戛然而止。

邵梵抬手轻拍一下大腿,蹭过衣衫,将剑提起往楼下走去,吹吹冷风,自会好些,再上楼时,老远听见她在里头吸气儿,就是疼得。

“你在挑水泡?”

里头的赵令悦抹掉疼出的一串眼泪,不语。

“你知道你身上最大的弱点吗?”邵梵停顿片刻,“对自己不够狠。不然,那天没将你勒死,你也该自己帮自己一把,现下已经去投胎了。”

“........”

“开门吧,给我一盏茶时间,然后,早些睡。”

厢房内只有两盏白烛,烧了半天,灯芯被蜡油堵上,不大亮堂。

他环视一周,取下她头上固发的那根银簪,但她原本就不怎么会自己绾发,辛苦了半日也是松松垮垮没有形状,被他这一抽,略湿的青丝全散下来,披在肩背。

赵令悦登时恼火,抿住唇才没有骂他。

邵梵转身用那簪头,去将灯芯重新挑亮,跳动的焰火映在他半边脸上,像是上元夜,她去矾楼(宋代京城最大的酒楼)楼上,看到的乱灯走马。

他融进光内,“温姑娘,手伸出来。”

邵梵不再叫她真名。

那场刚烈至极的生死对峙过去才三个月,他却好像已经放下了,只将她当个普通人。

但是她仍旧放不下过去。

鼻子一酸,伸出了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眨了眨眼憋回眼泪:“你为什么没有把我绞死呢?就为了一个周匕?我父亲是不是还说了什么?”

邵梵听着她的话,帮她挽起袖子。

她洗完澡,换上的是一件红的粗布武袍,军中杂役所穿的样式,只是不佩戴外头的软甲,在腰间扎了一根皮带。

衣服大了,袖子也长。

她手疼,也就任由袖子耷拉着。

——不修边幅。

邵梵将袖子卷到她手腕处,捡起那根针在火芯撩了几回,按住情绪片刻的起伏:“收起你的聪明,不要追根究底。”

此路不通,问不出话,她又想到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不禁抱怨:“我们是同一天出生的,但命运都不好,这一天生下来的,是不是就是佛祖派到世上来吃苦受罪的?若我一直受罪,也许就变得和你一样,遇佛杀佛,永不皈依。”

“但是......为什么要先捧我到天界,再摔我进地狱?是要我信佛,还是要我不信。”

“这五日的打击,对你就这么大吗?”他抬眸,细细地端倪她几眼,复垂下头去,“你父母健在,已是人间幸事。”

赵令悦手上忽然蚁咬一般。

只刺了一下,一个黄豆大的水泡就被他挑了,确实技术精湛,比她自己挑要好上许多倍。

她咬唇,缓缓将眼上移,换到他的脸。

虽然看不到全貌,但他似乎带着笑,眉连至鼻,一道秋山一般的挺拔弧度,融杂跳动的暖光,这样心平气和的相处,太亲近,让她有些陌生。

那三尺白绫一拉,拉走了她身体里,最恨、最狠的一缕魂魄。真相抽丝剥茧之后,她好像没了劲儿也没了心气。

她再也恨不起来眼前这个人了。

“其实你那天抓来我爹爹跟韬韬,我就知道,那梅花不是我爹爹送我的。”

他眼角抽动一下,似山上的芦苇在轻扬。

“换手。”

赵令悦便换一只手,等他挽袖子,无声吐了口气,始终放不下:“当初那件事,为何我的爹爹不能早一点告诉我?嘶......你轻点。”

两只手相继好了,他又抬起她的脚。

不待她拒绝已经被他挂上了身下膝盖,去脱她的足衣。

赵令悦蹬腿儿。

他咂嘴,捉住她的脚腕子:“别讲究闺房里那一套了,明天能走路才是正经的。”

五根脚趾俱都浮肿,连脚缝中亦然被擦破了皮,上掌肉上也是许多磨出来的水泡,有的已经化了脓,看上去更加严重。

他有些沉默,想她今日白天发的那通火,倒也算名副其实。

“磨烂了?也没听你喊疼。”

赵令悦蔫巴地垂下头,长发尽情地遮了脸,似乎过了许久还未结束,她又累又饿,又困又疼,意识便也渐渐朦胧昏聩下去。

邵梵早察觉她脑袋渐渐歪去了一边,靠在炕椅上。

等他连银针都放回桌案了,她仍未清醒。

那发尾在烛光下溶溶,因湿润照的有些透红,浓色将她雪肌衬得更淡,似一张他旧记忆中掺了金箔的宣纸,工艺精致,触感软滑,让人忍不住想要触摸。

他想到赵光那日,在“我不能说”之后,哭出来憋出来的那一段话,若有所思,呼吸都拉了长。

赵令悦已经歪着脑袋睡沉了。

她说她不放心他,却偏偏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睡着,他五根手指蜷了蜷,空伸过去,缓缓挑起她遮眼的一缕碎发,轻柔地拨到一边:“若你真是........可不管你是谁,对我也没差别。”

同天相生,命运已定,即便身份转变,他也仍会爱她。

邵梵俯身。

在她光洁的额上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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