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被穿盔的男子死命抽打,发出凄厉的嘶鸣声,雪粒被马蹄一路冲开 。
残破的两辆马车通体看得出是贵木制造,奈何本该柔雅的檀木门板摇晃到快要散架,发出的噪音也混似亡国逃命一般。
“飕飕——”
两只射来的箭插立窗沿,乍一看,窗沿上已立着数十只箭,窗纸残破不堪,而窗内传来女子痛苦而隐忍的呻吟。
“公主使使劲儿,孩子头出来了!”马车颠簸,两个产婆满头大汗,手都伸在妇人的裙底,跟着车抖。
车内,皮毛毯已流了一地带血的羊水,已经临盆的赵琇已是半昏状态,早已脱力。
产婆见势不妙,“快拿参片给公主含着!”
递参的小丫鬟脸色苍白,两手发抖,被身后烧剪刀的女子看见了,一把推开她抢过了参片,“没用的东西,你敢在公主面前哭丧,我立刻把你丢出去!”
这女子年纪亦小,但气势非然,叫那丫鬟吓住,她喊了声“郡主饶命”便不敢哭了。其余近身伺候的奴仆,打水的打水,擦汗的擦汗。
女子将烧好的剪刀放在锦盘,跪在丫鬟方才位子让赵琇含参,握住赵琇的手,和产婆一起喊。
“用力,用力.....公主......公主醒醒.......”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滑到赵令悦脸颊,她匆忙擦去,喊赵琇的声响不低,可内心却在更高地叫嚣着一股子绝望感。
一向在朝廷面前唯唯诺诺,很不起眼的宇文平敬父子与郑国公郑慎父子,半年前忽然拥兵联合谋反,朝廷有心压制,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据守京中步步败退,反贼却势不可挡,谁能想到,他们的御林军就连建昌与大辉的根本,一座金色皇城都守不住呢……
眼下,身后贼兵步步紧逼,赵琇这个锦衣玉食二十载的公主在临盆之际,还要遭此劫难。
赵琇已被马速颠簸到下身麻木,等恢复了点力气咬住牙,双腿刚用力,就被身下传来的撕裂之痛,折磨的苦不堪言。
围绕在赵琇身边的下人面色凄然,赵令悦含泪将握住她的手,柔声喊她:“公主,一定要坚持住啊.....”
说话间一支箭羽穿破车窗,贴着赵令悦发丝,钉在了车厢一侧。
她被吓了一吓,那窗纸还滴着血。
出京时随行逃亡的二十几位护卫,如今已死伤过半,情势恶化,她的心沉到了谷底,几人目光齐望着她,都面露凄惨。
赵令悦的贴身丫鬟雅翠,正替她扶着赵琇,也是两眼凄凄,满目惊惶:“郡主,我们该怎么办......”
雅翠扶着的赵琇几近气绝,赵令悦猛然朝产婆扑了过去,抓住产婆的肩膀,“她怎么了,为何小殿下还不降生?!”
产婆声音发颤道:“郡主,小殿下胎位有些斜,妇人遇到这种情况,生的着实要辛苦些啊......”
赵令悦也是有些慌乱,“.....是难产吗?”
“没到那一步。”另一个产婆稳住局面,喊人过去,“快将她翻身,老奴得改改胎儿的位!”
众人挤在产婆左右,赵令悦知道她需要做点什么打破现在的危局。须臾她好像下定了决心,推开车厢走了出去。
“张都督!”
驾车的人正是公主府侍卫统领,张简,赵令悦探头与他交谈了几句。
那张简眼珠瞪出,“郡主万万不可,陛下要臣.....”话未说完,便被赵令悦和上了前门。
经过两位产婆的努力,赵琇恢复清醒,赵令悦看了她一眼,勉强的笑了笑,便让后门边的丫鬟开门。
丫鬟一愣,“郡主?”
“开门,本郡主要回后车。”
从公主府逃亡时还未有这样紧急,公主府的内侍准备了两辆马车,本打算与城外接应的援军会合,却半路杀出了邵梵为首的贼军,对她们穷追不舍。
却没想到赵琇临盆,赵令悦来这辆车帮忙接生,那后车,如今只有一群无缚鸡之力的奴仆。
赵令悦另一贴身丫鬟岫玉率先反应过来,上来拦住她,“郡主要做什么?
“再行几里路便能有援军接应,邵贼人多势众,恐难抵挡。分头走还有希望,否则公主和我都难逃脱。我去后车,到了前边我们分两个方向走......你一会儿开门对他喊一声,接我跳过去。”
听罢,岫玉和雅翠跪下道:“求主子三思!”
赵琇估计听到了,生产到一半要起身,侍女们摁住赵琇,也劝赵令悦,“郡主如何能这时候离了公主?陛下平生最爱惜郡主,要张都督带着二位主子一起出京的,请郡主留下吧!”
赵令悦紧了紧衣袍,“我意已决!”
走出车厢前,对众人道:“主仆一场,到头来还是牵连了你们性命,请你们危急关头先护好公主,如能再见......便届时再还,若是其中的你们不幸被捉,记住......”
“莫在敌前露悲声,莫要卖身以自贱。”
车内五六个都已经都泣不成声。
话末,她也有些哽住。
“......昭月在此,拜谢诸位了。”说罢低手矮身,拜了一拜。
雅翠和岫玉想要陪她一起去后车,也被她制止,“留下照顾好公主,还有殿下。”
车厢外,冷风扑面。
衣屏后的赵琇不知打哪儿来的力气,竟冲着她背影不低地喊了一声,“别走......”
她闻声,身子顿了顿,还是朝后车穿甲胄的车夫伸手,颤巍巍地垮了过去,前车遇坡加速,车与车分开了她们,凛冽的狂风把赵琇的凄厉挽留当即撕碎。
远处,山雪表面起了厚厚的浮烟,似乎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崩裂。
*
贼军阵中跃出一人一马,只见那人从箭筒里捻出一羽箭,搭弓如满月。
可冥冥中似有神明相助,雪地湿滑,战马趔趄,那人忙用双腿夹住马夫,稳住身形。
邵梵策马上前,鹰隼的眸子盯着前方,“宋兮,跑不掉的,先别放箭,抓活的。”
“听郎将的!”宋兮将声音丢在风雪里,与他一同弛聘跨下的战马,“听说公主出京时即将临盆,妇人生产危险,驸马那边......”
“宋兮,赵洲被擒,已成废帝,世上再无赵氏公主和王家驸马。”
宋兮一怔,“属下口误。”
“驾!”
男子扬鞭。
宋兮连忙赶上。
二人策马向前,身后还有大股骑兵。
声势浩荡的队伍从郊外一路追到了这里,进了峡谷路窄没法一拥而上,这才让赵琇与赵令悦的人有了喘息的机会。
好在眼下就快出峡,宋兮为邵梵的副将,带头领兵。
宋兮拔出佩剑,“将士们,活捉公主者,赐千金!”众叛军听到这句话,玩命似的催动胯下战马,只待一出峡谷便围堵生擒。
本以为一切尽在预料当中,犹如瓮中捉鳖,没料到两辆车马在出峡时忽然车分两路。
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两辆车都是公主府的,外观等同,侍卫也都是四个,宋兮气笑了,“还跟老子玩这种雕虫小技!”
邵梵略眯起眼,隔着豆大的雪花打量四周和远处的地势。
前车往左,后车往右, 左边视线开阔,应该是平原,右边地势崎岖,雪山蒙住天空,明显是往山谷里走了......
此时天气异常,山谷层峦叠嶂,是天然防守。
若是熟悉地形的人,抄曲径甩开他们逃跑,反而比平原更易,而不熟悉的人进去,便有可能撞上崖壁落马而亡。
他思量完,又转回头,打量雪地被压出的轮子痕迹判断车马重量,倒推人数。沉默了一瞬,邵梵已得出了结论。
宋兮:“右边的路会不会走不通?”
邵梵:“这是障眼法,也是空城计。追前车吧,无论如何,公主必在前车。”
宋兮正要带着人往左边追,邵梵又道,“但后车也有人。”
“是奴仆!”
“不止。”
他看向宋兮,“你带着所有人往左追,别放赵琇跑出平原,后车留十个人去追即可。”
听他说要分十人,宋兮道,“后车能有何人?”
“......昭月。”
宋兮哦了一声,“原来是那位郡主啊。”
昭月郡主,因承陛下宠而声名远扬,宋兮从前进宫,还见过她几次。
于是,下刻队伍蓦然分化,左边成了强攻之势,邵梵没去管后车,与宋兮两个对前车步步紧逼,离得最近时,甚至听到了几声若隐若现的女子嘶吼声。
即将得手之时,远处忽然轰然巨响。
霎时间,平静的雪地剧烈震动,被追赶的车差点倾翻。
邵军的马儿因这突变,长鸣一声,连人在马上惊惶地踢起了马蹄,纷纷恐惧地刹住脚。
“轰——隆——”
他们勒马抬头望去。
一侧山谷雪顶崩裂,大雪携雷霆之势狂奔而下,正是另一小队追去的方向。
宋兮暗道不妙,那一队人马怕是要没了!当下提声喊道:“是雪崩,此处还无波及!快都拉马,快追!”
话才落,又听得号角声吹响。
宋兮望去,只见前方援军已到。
他们借着方才的地震往前偷袭,而公主的马车就陷在被震裂的雪坡底下,宋兮忍不住狠狠骂了一句,“快随我扬马去追!别被他们抢先了!”
远处天地,雪山崩裂,而公主近在眼前唾手可得,邵梵却出乎意料地忽然带着两队人马调转马头,往雪崩的山谷方向跑去,嘱咐他,“宋兮,速战速决,不要恋战。”
宋兮见他忽然掉头往反方向去,目瞪口呆,在他身后大喊一声,“啊?将军去哪儿!”
可人已经跑远了,邵梵没应。
宋兮杀死了公主府最后一个坚持下来的侍卫,开始两顾茫然,一边是援军,一边是把他丢在这儿的主心骨,这仗是打还是不打,这公主是抢还是不抢啊?!
宋兮没料到抓两个女人会这么麻烦,他叹气,一竖剑眉带兵赶马去坡底下。
“都随我去抢那赵氏公主!杀了他们!”
那些援军也是为了救辉朝最后的公主,特意奔命而来,都是驻扎在外的精兵。
两行人,红甲、黑甲混战在了一起,喊杀声一片,刀划破身体,血流飞溅。
而邵梵,正往他之前放弃掉的后车赶去。
——救昭月。
第2章 星月照雪(二):亡国 山谷高耸,堆叠险峻,邵梵领着自己的人,牵马左右躲避那些雪裹着的碎石,和飞到山下的断树,频繁的坠落物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又一个大坑。
乱中,几人仍在有序地一往无前,深入腹地。
到了离事发地越来越近的地方,山滚落下的雪堆雪叠到马腿中间,行进困难,隐约几个黑点,他翻身下马,其余几人也一同下马,发现是此前追赶后车的邵军。
“拉......拉我出去.....”
邵梵让其余人都下马,“救人。”
那人此前在队伍之尾,受了点皮外伤,被邵梵拉出来后驮上了马背,意识尚存,“将军.....雪崩了,他们都被埋了.....”
邵梵问:“.....那辆马车可还在?”
那人在马上,将冻僵的手打直,颤颤地指了一个方向。
邵梵顺着目光看过去,山脚遍白中一点冷灰覆盖其上,周围断树残桓,什么活人的踪迹都没有。
“马车,马车也在山崩时掩埋了。”
脚下震动,雪山隐隐有二次崩裂之势。
邵梵一言不发盯着那处。
旁边的亲信知道他来捉谁,焦急劝道,“郎将!那昭月不过一弱女子,雪下捂了这么长时间哪里还有活路?宋兮那边只要成功捉住了赵琇便能跟英王交差,我们快离开,如果再次发生雪崩我们就走不了了!”
邵梵掉转马头,冷冷撂下一句:“走吧。”
风声如刀,马蹄起落中,他们就要原路返回,但喊“驾”时冷气灌入鼻腔喉管,也因着这冷气他喊的慢了一瞬,便从风声中分辨出点别的异动。
也就是那一回眸的功夫。
一片肃杀中,断树的叶子伶仃摇动,冷灰中有一抹淡的不能再淡的烟紫绒毛映入他视线,随枯叶一块浮动。
紫衣,本朝贵族方可使用。
树下压着一只手,那手推开树,缓缓从树底下爬了出来。黑的长发,紫的细影,在雪中微弱地颤动。
她的上方,山顶摇晃感越来越强,再次摇摇欲坠。
亲信晃拨马过来,急道:“郎将,快走吧!”
“你立刻带他们出去。”说着,他翻身下马,往深雪里走去。
“郎将?”
“一个不留,全都退出谷外等我!”
他跑得快,陈旧的战袍被雪中的岩石勾落,露出红衣的带血铁甲,等到山脚下,才够到她的手,二次雪崩也真的来了。
眨眼功夫,那雪已经排山倒海的直奔他们涌了下去,势必要埋上几十尺深。
亲信只得眼睁睁看着,嘶吼:“郎将——!”
宋兮收到鸣镝响箭赶来,鹅毛大雪仍在下,雪崩之后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见到宋兮,方才未免一同雪压,带人退到了谷外的亲信,脸色发黑,朝宋兮的方向低了点头。
宋兮好似霜打了的茄子,冲他唉声叹气道:“郎将干嘛要跑。哎,公主我还是没抓到,你们呢,那昭月郡主可抓到了?不能两个都没了吧,那我们弟兄不白死了!刘修我问你话呢。”
被唤做刘修的亲信不吭声,“......”
宋兮环顾一圈,终于意识到是哪里出了问题,“怎么不见郎将?”
“......他不在这里了。”
宋兮有点慌:“你给我打什么虚幌子?”
刘修以长剑作指,示意他自己看,“郎将去救人,埋入了前山的雪中,雪太大,都堆平了,我们不知方向。”
“.....他去救谁?”
“缉犯,前朝余孽,昭月郡主!”
这下轮到宋兮急了。
他拎起刘修衣领,不相信地道,“你,你再说一遍?”
不待刘秀再说一遍,一片苍茫的雪谷内隐约现出了人形,宋兮便一把搡开了他,众人跟着宋兮往山谷去,走近了,真是邵梵。
他发被雪覆,脚下一深一浅,怀中横抱着的那人一头青丝全然散落,着一身紫衣,挂在邵梵胳膊胸膛上,毫无生机。
雪幕将这凄凉的场景盖去一半。
宋兮和刘修都跑过去。
“郎将......”
邵梵下颌收得紧巴巴的,脸色说不上好不好看,脸颊有块青紫色的冻伤:“你们都没事?”
“我们没事!”
“赵琇追到了吗?”
“呃,没有,他们的人太多,我见不对,就带人来找你了。”
邵梵没有责骂的意思,似乎早已经预料到了。
是,他知道平原外人多,他带人走只会让宋兮的胜算更小,便转口问:“宋兮,我记得你以前见过昭月?”
宋兮还不太明白,答道,“我见过。”
他抬起发红的双眸:“我眼睛看不清晰,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她。”
说着还将人掂高了一些,方便他查勘。
邵梵眼神确实不对劲,应该是伤了眼。
宋兮的心里起了些异状感,如果说郎将只是为了将这么个人追捕回朝,也不至于以命换一命,差点命就没了......他按捺住那股莫名奇怪的情绪,往他怀中看了一会儿。
仅仅在宴上隔着高阶朝拜,宋兮也许还不能确定,但近几天追捕她倒是看了不少次她的画像。
画中人纤瘦长颈,浅文姝眉,眼若秋波,眸圆而深邃,细高鼻,红珠唇,一张娇嫩鹅蛋脸儿,神似小菩萨模样,年已摽梅。
眼下这女子气息单薄,还闭着眼,但样样得对,就是画中人无疑。
宋兮道,“是她。”
“确定吗?”
“确定,就是她。”
邵梵闻言呼出来一口长气,表情不变,“宋兮,你将她带出去盖件衣服保暖,刘修,你带了金疮药帮我包扎下伤口,清点完人数,我们就回去。”
待宋兮将人接过去,刘修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郎将哪里受了伤?”
“正是你捏的地方。”
“......”
*
废帝在位十七年,名号文辉,定都中原建昌城,为辉朝。
因辉朝在易经五行中,袭就了金木水火土中的金德,对应白色,都城建昌一溜烟的黑瓦,冷静素淡,加上一场漫漫的大雪覆盖,城内萧条,更显冬日的冷寂。
艳阳升起,彻夜未睡的王献才从英王那里脱身,赶到朱雀街前坊的侧门边。
这里之前是皇城司所在,如今几座院子全部被邵军占据。朱雀街前坊的雪融成了冰,
王献一下了马,门兵立即来迎王献,“王参军。”
“我找郎将。”
卫士恭敬让他进去,王献走到面目全非的门槛前,头顶上的“总值坊”牌匾摇摇欲坠。
就在昨夜,二百余皇城司的守官被邵梵培养的铁军尽灭,此次叛乱打得皇城破碎,王献若算内奸第一人,那么邵梵与其养父修远侯宇文平敬就是篡位的主谋。
他们要推翻辉朝,拥立废帝的侄子英王为新主。
一场雪,隐去多少血腥?
门槛处,尖锐的木头残渣尚残留着血痕和几块散落的甲片,王献看了一瞬那处,一言不发地进去了。
他穿过人多的院落进东值房时,邵梵衣袖除去一只坐在矮桌旁,大夫在用针缝合他的手臂。在他手腕往上一寸地方有条细长且深的割口,不太平整,像是钝器划伤的。
大夫的针脚每一用力,血从伤口深处流出来,常人看着都心惊,而邵梵只是闭着眼,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王献把脚步声放重,邵梵睁开眼。
“你来了。”
“嗯。”
邵梵并非没有痛觉。走近了看,便能发现他额角处冒出的细细浓汗,他只是极其忍耐。
王献未坐,直接道:“昭明现在如何了?你将她安置在哪里?”
“抱歉,我的人未能带回赵琇。”
“没有带回来?”
“没有。”
王献踱了几步,眉头微皱,看向邵梵:“......她是生是死?”
王献是何人?
陇西王家后人,公主赵琇之夫。
三年前,王献被废帝亲面殿试,在殿试上文采卓绝一举成名,夺得状元。
不仅仅分得了公主明华殿后院里最盛华的一朵牡丹,簪在帽上,后又当职翰林院编修,一时定亲攀结者踏破门槛,都被王献婉拒。
他明言永不成家,无心子嗣。
直到废帝一道圣旨下来,要他当驸马都尉尚公主赵琇。
只因当时蛮族的子丹王子请求一位公主和亲,而废帝又只有赵琇这一颗耀眼的掌上明珠,爱女心切的废帝挑了个品行样貌都算得上一等一的男子,就是崇和十四年的状元郎,王献。
次年春,赵琇下嫁。
王献走入长公主府,被授予闲职,从此断了仕途......王献只跟邵梵提了一个要求,他要赵琇跟孩子。
此刻,王献见他不回答,立刻复问,“我问你,她是生是死?你为何会将她弄丢?”
他声线蓦然拔高,连大夫也看了王献一眼,转手将药敷在邵梵的伤口处。
“你不要失态。”邵梵抬眸,“一应的奶妈子,接生婆全在进京前就准备好让宋兮一起带过去。”
“我本想将她与其他人都围堵在公主府内,等她生产完,可赵琇不这么想,那两只脚长在她自己身上,她自己非要跑,越追跑越快,我能奈她如何?”
王献呼吸有些急促,“是你没用......是你没用罢了。”
邵梵看他气馁,才好心补充了一句,“她还活着,你的孩子也活着。”
“......你见到了?”
“不用见。”伤口处理完,邵梵将衣服套上了起身,漆黑锐利的眼睛平视着王献,“我在赵琇的马车外听见了孩子和妇人的哭声,宋兮没能抢先,她与孩子已经被前太子赵义派来的援军带走,想来——母子平安。”
王献一怔,跌坐在椅子上,“公主在车里诞下孩子的......”
邵梵扣好圆领武袍最后一粒角扣,提步要去忙,被摊在桌前的王献叫住。
王献提声道:“我是听人来报,你从雪崩的山内抱回来一个女人,才匆忙出了宫外,她怎么会不是昭明?”
邵梵转身:“我没骗你,还真不是。”
“那是谁。”
邵梵微不可见地弯了下嘴角,“一个人质,你应该还与她相熟。”
王献从他的表情中获了些许有用的讯息,这个人质应是有利用的价值,且与赵琇同行出逃,该不会是......
“昭月?”
“嗯。”
王献有些意外,“你竟然将她捉了回来?”
据他了解,其父赵光很早便送家眷出城躲避祸乱了,没想这赵令悦会留到了最后,以至于走不了。心绪复杂道,“她荣华了半生,可惜运气不好。”
邵梵实话道,“据我所知,她是废太子赵义喜欢的人,还是太子少保赵光的女儿,用她可以胁迫赵光服从英王。”
又说,“此次,她是为了帮助赵琇的车马逃脱才拐进了雪山,放弃了生路,若是赵琇知道她没有死,按这位的性格,你说,她会不会回来救她?”
“......”王献环顾一圈,“那她现在在哪里?”
“你赶不及要找她问话了?”邵梵遗憾地摇头,“她头部被石头砸中,还昏着,我让人将她放在西角院治病。若要了解赵琇情况,她醒了我着人告诉你。”
“渡之。”王献忽然喊邵梵的字。
邵梵也是一夜未睡,浑身疲惫,站累了,他转靠在门上闭着眼歇息,淡淡嗯了一声。
王献重新坐下平复胸腔起伏,手握成拳,“你为何要在雪崩时救她呢,你明明与她有旧怨,因她差点废了一条腿。”
“那不过是我跟侯爷为护住兵权的权益之策,现在她活着,可比死了更对你我有利,更何况——”邵梵轻笑,“你明知道,我跟赵洲才是真正的旧仇旧怨。”
王献口中说的他与赵令悦的恩怨到底是为何,就得放到一年半前的围猎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