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天黑,落错的树木就是他们躲避和逃离的保护罩。
赵令悦骑在马上,终于呼吸到自由的风,她撑着酸痛散架的身体,与旁边的高韬韬欣慰一笑。
“驾!”高韬韬一挥马鞭,示意后边的人都跟紧。
没错,赵令悦一直都知道宋兮在按邵梵的嘱意监视她。
邵梵的暗示太明显了,她知道他的意思,但不会听他的话留在他身边,所以她要想办法。
——从前左思峡还是太子老师时,会安排翰林院的年轻仕子分别去勤学殿跟他们几个宫里子弟讲短课,每人一次课,一炷香时辰,一个小社题。
钱观潮另辟蹊径,选择的是“舞弊”。
他将字写错又大笔划掉,乱糟糟地露出几个偏旁,划掉的偏旁才是真正想让对方看见的正确信息。
钱观潮说,这是有些捐钱过的乡下进士跟考官作弊以中试的法子,告诉考官他是哪位人士,捐了多少钱,钱观潮以此警示储君要甄别蒙混过关的小人。
这件事已经过去许久了,储君赵义记不记得她不知道,但赵令悦还记得。
且这个细节应该连王献来了也察觉不了,因为王献当时都还没中榜,没认识赵琇。
钱观潮擅跟动物交流,渡鸦还是宫猫一概都跟他亲,于是赵令悦尝试以错写的“苗”和“工”“页”“子”告诉他,找到三花猫,猫脖上的项圈有字。
还好钱观潮也记得,他真的懂了。
那日钱观潮被宋兮的出现打断,未曾说完的话,钱观潮用炭笔分几次写在了项圈上。
他告诉赵令悦,他一开始不知道赵令悦被邵梵带到了常州,是先是用渡鸦传信才从赵琇处得知。
逃亡时太匆忙,很多地方官员都走散了,赵琇清点部队时,确信原常州团练使高韬韬不在其中,而他手底下应该多少有一些团练兵。
高韬韬也是放在宫中养大的孩子,跟赵令悦感情非常亲密,他若还在常州,就可以请他帮忙。
钱观潮就与几个路上志同道合的旧官一路随流民去了常州,按赵绣给的范围找了一圈。
一帮才子风餐露宿、衣不蔽体成了真正的乞丐,才发现了疑似高韬韬旧部的踪迹,一波三折地见到了他。
邵梵的军规里,第一条就是不夺百姓衣食,不伤流民百姓。
于是钱观潮继续深入丐帮,找到了赵令悦。
接下来的事,高韬韬不便出面,只以渡鸦跟钱观潮联系,以免被跟踪钱观潮的人发现,所以从头到尾看上去,就只有钱赵二人在谋划。
赵令悦被封窗后用猫传出来了最后一次消息,她告诉他自己被彻底禁足,但会尽快脱身,可如若讯息断联,那便是出了事,让他以渡鸦叫声到府衙传信后,到他常露宿的那家布庄后门等她。
如若当天她没有来,就直接跟高韬韬走,别管她了。
猫一夜没来,钱观潮只好按赵令悦嘱咐,尽力做了最后一谋。
他与高韬韬联系之后,将那些藏起来的细软到老庄当铺全当了银子,约完船分给相熟的乞丐,散播他自己在河岸见到了贵客的消息,只要卯时前去渡河的老庄当铺周围等着,就能分到一些钱。
安排好一切,便放渡鸦去了赵令悦的房顶。
还好赵令悦逃出来了。
二人在布庄挑了身衣服。
那掌柜的认识钱观潮,他常常来乞讨,钱观潮又跟他说自己最近帮人偷偷挖冥婚的黑坟,里头有许多冥婚娘子的陪葬,老庄当铺能当。
过几天还有一笔,希望他能帮自己分赃。
因为钱观潮确实在乞丐帮里散了一次银子,遇贵人的声名大噪,来的赵令悦摊出整整一包袱的金银首饰,掌柜还是按捺不住真金白银的诱惑。
他让小女儿照他们的意思赶紧去办。
钱观潮转身将旧衣服给了这几天一同乞讨的哑巴流浪汉。
赵令悦换衣服也很快。
“掌柜可有纸?”
“有上巳节剩下的几张空花筏。”
“可以。”
她潦草几字写完塞到哑巴身上,将秋明的荷包打开给了他几枚真正能用的铜钱。
钱观潮敏捷道,“贵人请你吃早饭的,你快去跟着那位姑娘,看着她别让她偷藏。”
后面,赵令悦真的见到了暌违已久的旧友高韬韬,她无比庆幸当时自己向那狗贼求饶,保住了性命。
因为高韬韬有兵,有武器,还给她准备了一只好骑的矮马......只要有高韬韬在,她感觉自己真的能回家了,翻过山,甩掉邵梵的人,就能坐船去找嬢嬢、阿兄。
*
马踏进了高低错落的树丛,没有明确的路。
好在高韬韬还存着一只贵重的指南鱼,就指着这东西在漆黑的夜里辨别方向。
他们放慢马速走了一刻,背后远山归巢的鸟忽然群起,飞动着四散成了乱而密的黑点,似有什么东西从那边的山外入侵,将它们惊着了。
“韬韬......”赵令悦心里不踏实,“我们还是快点吧。”
他收起仪器,“不怕,你到我前边来,我们都会保护你的。”高韬韬手底下有三十多兵,连带钱观潮这些共四十多人,两人一乘,骑了二十多匹马,形成圈子将她护在中央。
他们行过一片被伐木的砍伐较多的竹林,还是个往上走的缓坡,能看见一条少水的小瀑布,猛然听得圈子外一声哀嚎。
一个人莫名倒了地,身上一支带毛翎的长箭。
意外来的太快,高韬韬凭箭识别方向,赵令悦也看见远山有几个黑点:“快往前跑!进林子里去!”
马儿受惊,没命地带他们往林中飞奔。
箭长长短短地射过来,像是带毒的针眼,那会不会是他们占领的军事高地!赵令悦经验不足,慌了心神声音颤抖:“他们还是找到我们了!”
高韬韬大喝,“都跟紧了,就几百尺路!我们快过山坡!”马踩到陡峭的石头将赵令悦一颠,高韬韬眼疾手快拉住她的手,牵住了。
“不要慌!”
忽然他瞳孔缩小抬起刀,往赵令悦脸边砍去,她尚来不及反应,只觉得心跳都停了,忘记呼吸。
“噔”的一声,一只朝她而来的箭被斩断,打掉她的发簪,发簪碎成两半掉在她抖动的肩膀上。
“梵梵,猫下腰!”
赵令悦头发在风中飞舞,看了远山一眼,泪水已经飙了出来。
立刻照做。
*
远山的黑鸟哀声大叫。宋兮也大声哀叹,“我看不清!”
刘修旁观邵梵方才瞄准了远处那匹最矮小的马射了出去,也拉了满弓,径直朝赵令悦出手。
宋兮忍住要过去压下刘修胳膊的冲动,“我眼睛读书熬坏了,真的看不清......”
这里是必经之路,可郎将真的动手了,是不是他就算射死赵令悦,也不让她翻山?
出箭的那一刻,邵梵在想什么?
他曾为了练箭将手指磨烂,百尺外也能正中目标,第一次,他射了外圈的人,还她的特赦之恩,第二次,他射了空箭,还她在赵义手下保住了他的一条腿,第三次......
邵梵闭起眼,听见风荡起他腰间玉环的穗子。
那是宇文通时隔一年偷偷带他去峡谷时,他从王凭被虫蚁爬满的半具尸骨上捡回来的,赵洲的朝廷甚至不肯替他这些个罪臣收尸,让他曝尸荒野了一整年。
玉环,欲还。
他靠这块玉认出了已经腐烂了的父亲,完成了母亲的遗愿,收拾了父亲的尸骨。
邵梵默念出邵季荨交代的那句,“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他不可以回头,绝对不能再回头。他已经一次次地对赵令悦心软,他渐渐意识到赵令悦是他心底不能明说的一道魔障,为什么?他也不知道,他也不理解。
所以,他更该杀了赵令悦,消除这道魔障。
邵梵手被弦勒红,睫毛紧抽,松了手,玉环因他的用力和失控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那枚起了杀心的箭,朝百尺外的赵令悦射了出去,但还是有些歪了。
等他睁开眼,马载人即将越过空地。
还有一次机会。
邵梵逼自己拉开弦......
刘修比他先发了出去。
这次赵令悦身旁的一人冲过去推开赵令悦为她挡下了,还是没中,一旁的宋兮靠不住,刘修转而寄希望于邵梵,不停催促道,“郎将.......没机会了。”
十、九、八、七、六......
刘修失望地大喝一声,不管不顾拉过了弓,将箭射了出去。
邵梵的箭紧随其后,将它半途拦截,两根同路的箭撞在一起,在空中玉石俱焚,化为齑粉。
“郎将?”刘修恨铁不成钢,见人跑完了,再也控制不住地直谏道,“郎将难不成是喜欢这个赵氏女郎!为何要对她多次手下留情,一步踏错,便是步步都错,一次心软便可造就无穷后患,难不成郎将是想跟王参知一般,当第二个王驸马吗?!”
宋兮瞪大了眼,过来推搡以下犯上的他。
“刘修你是不是疯了!满嘴胡言乱语什么!”
“我没疯!”
“你闭嘴!”
“凭什么?你我这一路都是怎么刀剑舔血过来的?啊?就白白让他们渡河去送情报?”
“他们能知道什么啊?无影他们也已经进去了你急什么?啊!”
刘修喘着大气儿,宋兮满面的难言。
唯有邵梵,一字不发。
第三次,就当还给过去那个在乱葬岗,喊出赵令悦封号后,得以侥幸护住母亲遗物的自己吧......
*
他们复进了林子,伤死了四人。
一个钱观潮带着的官员,两个团练兵,还有替赵令悦挡下刘修那一箭的钱观潮,高韬韬将中箭的钱观潮半拖上马,行到山脚下钱观潮已经快不行了......
高韬韬在他伤口处倒了药粉,赵令悦撕下裙角帮他止血。
可他们没法带着钱观潮这样的伤病,爬上山。
自己的人受伤了,赵令悦抹掉连串珠子似的眼泪,心疼他。
钱观潮惨淡地微笑,“郡主不必悲伤,人之生死早已成定。”
“当年我与家兄贫瘠,二试落榜已一身孑然。是赵光赵大人,特意送了我兄弟二人再次进京考试的路费与伙银,如今我兄不念旧情反归新朝,而我却仍是郡主的家臣。郡主是宗主,保护郡主是臣子的责任......十一团练,几位大人们......”
他咳出点血来,“快走吧,只将我藏在隐蔽之处,让我长眠。”
那些旧官纷纷朝他行了文人大礼。
高韬韬沉默片刻,拉起丢了魂般的赵令悦,“梵梵,走。翻过这座山,我们回家。”
赵令悦将汹涌的眼泪用力憋了回去,取出身上的手帕,作为安慰的信物交到钱观潮手上,送给他,“对不起......”
他们在黑暗中也不敢燃火,怕引来邵梵的追兵,爬到半山清点人数,发现莫名少了七人。
高韬韬的两个副官都警惕起来,“明明一起上的山,还会路上走丢?莫非是有其他......”
“天黑时那些忽然惊起的鸟……难不成,难不成还有追兵是反方向来拦截的?”
高韬韬摇摇头,示意他们别说下去。
“你们再去周围找找,应该是走散了。”
他看向赵令悦,温柔道,“等他们回来,我们继续爬,不管发生什么你先不要害怕,只管跟紧我就好了。”
她颔首。
她的脚心在方才的动作时踩到了一块凸起的碎石,虽然穿的是靴子,可应该已经割破了鞋底,此时血肉里一阵刺痛。
她没敢跟高韬韬说,她怕他因此慢下来,耽误了回家的时间。
前方不知还有多少路要爬,每爬一段路就会失踪一人。
走出几里,能回应口号的竟然只剩下二十人不到,到底是什么东西,要他们无踪无息地失了踪,是遭遇了鬼打墙,还是......
是邵梵的暗卫。
他们在天黑后也入了林,寻血狩猎。
高韬韬很早已经知道有人追上,他不忍告诉赵令悦,只是带她前进,离常州远一点,多给她几分能翻山的希望。
他们的人马在第一道小山顶还是与那些暗客碰了面,开始正面打斗。
脑袋落地,人血在暗淡的冷夜里发酵,血腥味如烟花爆裂开来,扑向她的鼻尖。
赵令悦被高韬韬挡住了眼,拉着手往反方向死命地跑。
原来,那些东西杀人是没有声音的,所以他们的人不是爬山的时候失踪了,根本就是已经死了......
高韬韬二话不说,带她绕过半圈山,在一处老树丛下找了个相对隐蔽的地方,让她窝在两棵灌木中,想去引开他们。
“梵梵,你就躲在这里,一会儿外头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只有等我们将人解决了,只有我过来叫你我们再继续走,除此之外,你不要发出声音,也不要动。”
“韬韬。”赵令悦在黑暗中汗水与眼泪糊在一处,慌乱地拽住了高韬韬起身时的衣袖,“你一定要回来……我就在这里等你。”
高韬韬一顿,声音艰涩,“好,我会回来的。”
她憋出了一声哭音,摇了摇头,“韬韬……”
她很害怕,也很清楚,论武力高低,高韬韬是宫闱禁军训练出的正统子弟,怎会是邵梵那帮野蛮人的对手。
高韬韬蹲下来,像小时候她摔下马大哭那样,过来抱住了她,将她头摁在肩膀上,揉了揉她脑袋。“别哭啊,没关系的……梵梵不要害怕。”
赵令悦也抱住他,她不想让他离开。
从前他们一起长大,如今也只剩下他们两个同病相怜。
从六岁开始,他是太子伴读,她是公主伴读,每年她都踩着高韬韬的背在宫里挂花幡。直到他被他父亲带离了建昌,到常州任职。
高韬韬是她除了赵绣外,最亲近的朋友,如今高韬韬早没了家族庇佑,可他没忘记她这个发小,冒着危险也要来带她一起走。
时间紧迫,高韬韬只得推开了她。
他将那个唯一的指南鱼连一把匕首交给她,嘱咐,“给梵梵防身用的,你一定要回家,不要伤害自己。”之后,便起身没入了黑暗中。
赵令悦在心中早已泣不成声。
她低声在他背后道,“等你回来,我们翻过这座山,就能回家了。”
“我等你啊……”
第22章 床影暗斜(一):反抗 灌木挡住了半边视线,赵令悦已经蹲的浑身发僵发麻,只要身边的草木一发出点动静,她便呼吸一窒握紧手中的匕首......
漫长的煎熬之后,高韬韬还是没有回来。
并且,周围于她越来越暗,这夜越来越死沉安静。
猛然听得一阵细碎的草叶被筛动的声响,由远至近,她析出的汗水滑到了下颌,心脏用力地撞击胸膛。
几片带毛的叶子刺痒地戳在她脸上,无声中吸掉了那滴留下来的汗,赵令悦不觉脸上难受,一动也不敢动。
“......”
她咽了咽口水,抿紧唇伸耳去听,草叶被筛动,应该是什么东西迟缓着拖动的声音,她听到了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急促重叠。
随后,“砰”的一声令赵令悦身形一紧,闭眼将自己整个蜷缩入草丛。
周身再复安静。
那拖动的东西像是猛然摔了,与地面相触压弯大片林草。
她守着与高韬韬的约定,又恐是高韬韬在打斗中受伤失去了意识,没法再出声喊她。
两相挣扎后深蹲着探出半个脑袋,耳边几声乌鸦清啼,视线内黑压压的一片,月光之下地上独独躺着个黑影子,一动不动。
看完她转头蹲下,抱着膝盖。
良久,试探性地侧身呼唤,“......韬韬......是你吗?”
她并不知几树之隔外,几柄长剑滴着血,每前进一次,那剑锋被月光反折,在灰黑的树枝与软草形成流动的雪白寒波,刀光剑影地朝她逼近。
“韬韬.......?”赵令悦再探外边,就被这人为的刀光刺了下眼。
她僵了一瞬,屏住呼吸,让自己撤回去。这次,无声的泪水直接滴在贴脸的杂草上。
高韬韬没了......
赵令悦咬破了唇忍住哽咽,眼前被泪水糊的模糊一片,她将指南鱼藏入怀中,手下缓缓地,拔出了握紧的匕首。
一声口哨响于树丛,赵令悦同时将刀全然拔起,刀光从她冷艳破碎的脸上掠过。
树丛外的草木惶惶被推动,一只鬣狗迅疾地钻入丛中,它以鼻伏地,深嗅着味道跑到了那棵老树下,转了个弯儿,便径直蹲在了赵令悦的对面。
“......”
鬣狗嘴中叼着她留给钱观潮的刺绣手帕。
它张开嘴将那手帕叼到她膝盖上,蹲在那儿,开始不断冲着她吠叫。
每叫一次,赵令悦脖颈与太阳穴的青筋便凸起几根。
她眼梢冷意弥漫,又将匕首举起,可这显然不是鬣狗此行想要的奖励。
于是它又自低叫改为低低地呜咽,坐下来,歪着头看她。
“滚开!”
她抬脚要踹它。
鬣狗躲过,呜咽着,它姿态受伤地逃走了,赵令悦才接上了已经断掉半天的那口气。
她知道自己暴露了,也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家再也回不去了,那一瞬间她起了自裁的想法,将匕首抵在了脖子上。
那鬣狗一路返回找到了它主子的脚边,朝邵梵委屈地吼了几声。
害了高韬韬的那些鬼影开始朝着她的方位靠近。
她瞥见那带血的剑峰自身旁草丛露出一角,手上便开始用力,以刀划脖。
可面前刮过一股血腥的暗风。
哗啦,这只匕首被无名的剑斩断,断成了两半。
赵令悦无法生,也无法死。
那些东西过来了,每走一步,她便用手撑着自己的身体,往后拖动一步,昂着头,但仍旧看不清那些鬼在月下的样子。
她从不知道世界上还可以有这种人鬼不分的存在,这些鬼没有五官,只有一道漆黑的影子将她包围。
杀人无声,灭门无形。
赵令悦看为首的那鬼起剑,向她屠戮而来,她没有害怕退缩,反而倔强地昂起头准备引颈受戮,那即将了结她的剑却被另一只手挡下。
“够了。”邵梵立于中央,摁下无影要斩她的手。
无影领命,那些影子很快散去。
邵梵在她咫尺之处静默着,也只有一个轮廓,可他好歹还是个人,不是地狱的鬼。
赵令悦用尽剩余的力气,一咬牙,反手在草丛里摸到什么。
等邵梵刚捉住她的腿,她便应激地用那物往他身上刺去,断刀没入他的血肉,将一条血流呲了出来,染红草木。
他屏住气用力捏她的手骨,她的手被捏变形,刀一点点的,被他自她的掌心拔出。
两败俱伤。
断了一半的刀虽然划开他的上肢,也同样刺进了她自己的掌心肉里。
两人的血早已流在一处,取出时,刀锋将她掌心皮肉再次划过,赵令悦痛的喉咙里发出呻吟,她用另一只手朝他脸上狠狠地扇去,将他的脸打偏。
邵梵笑了笑,解开腰带,来绑她的手。
赵令悦挣扎着,却还是被他捆住、桎梏,她便歇斯底里地扑上去咬他的肩膀,很快尝到了嘴下的铁锈味。
万念俱灰的她开始哭,将这段时间没在邵梵面前哭出来的眼泪一气全发泄掉了。
这时狗叫,府衙值守的脚步,还有燃烧的火把,几种声色顷刻间也冲入这窄小的场地。
跟来的宋兮接过火把,走过去照亮了他们,发现场面一片狼藉。
邵梵与赵令悦皆是伤痕累累,身上到处都是血迹。
“......”宋兮没敢出声。
赵令悦哭够了,整个人都在哆嗦。
他脱了她右脚那已浸成暗红色的皮靴,处理伤口时如对待男子十分用力而粗暴,让失魂落魄的赵令悦不得不从一阵阵尖锐刺骨的疼中不断醒来。
她单单望着邵梵,已经什么都不怕了。“你杀了我吧,我不要跟你回去,就在这里,像杀了他们任何人一样,也杀了我好了。”
宋兮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感受到邵梵的气压越来越低。
他问,“你要殉情?”
赵令悦手被腰带绑着,嘴角尚挂着一丝用力咬他弄出来的红痕。
她澄明的眼倒映出火苗,看着他摇摇头,“......我只是憎恶被你囚禁的生活,我是大辉的郡主,不是你随随便便的阶下囚。”
她用有生以来最大的声量,对在场的所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喝,“我早就受够了!......我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
“......所以我要反抗。邵梵,你真觉得自己很聪明吗?你觉得旧朝腐败沉疴该消,可这沉疴不是一日能改,也不是王献一人能改,没有用的!”
邵梵忽将手下止血的布条用力收紧。
赵令悦痛的浑身一抽,但她很快冷静下来,脚尖一抬,抬起了他的下巴。
她要他也看着她,她要继续说,“你以为你推翻了大辉,就能得到你想要的?是啊,你为你家人平反了,你终于大仇得报了!但这之后无论你再如何做,朝堂之上,还是一片魑魅魍魉的江湖。搅动风云的永远都是那些藏于幕后的将相君王,你们这些人不过是他们的棋子,棋子终究会落败!”
高韬韬,钱观潮......
她眼下滚出两行晶莹剔透的泪,晃在邵梵的瞳孔内,顿感悲伤无限,“曾经的大辉毁了你,可你也毁了现在的我,你被人一手推入悬崖,就要拉我给你陪葬,那你满意了吗?”
“你今日杀死的......都是在这世上爱护我,关心我,对我顶顶好的人,是远远比你干净、比你高尚的人......是不该死在荒郊,长眠野山的人……”
邵梵捏着布条的手握成拳。
他被她激的手上青筋全然暴起,口气低沉压抑,“丧家之犬,死不悔改。”
宋兮也被赵令悦的这番惊人之语骇住。
他出生到现在,从没见过这样像赵令悦这样刚烈的女子,死到临头了也不肯服输,还要讲大道理,讲的还有那么几分道理。
他只想就她说的上去给她狠狠几拳,打得她痛哭流涕,打得她哭爹喊娘,用武力将她打服,让她再也不敢置喙他们。
可这样一来,宋兮觉得自己也不是个人了,是个她说的那种棋子。
他又气又急,只觉得自己凭什么要着了一个女人话里的道?她懂什么?她根本不懂他们这些人,当下便迅疾向前几步。
“你不过一个前朝余孽也敢在这里放肆?!是你这个卑鄙女人先用计潜逃,才会害死了你自己的人,这都是你自作自受,若再敢疯言疯语下去——”
“我不是疯女人,也并不卑鄙。”
赵令悦朝宋兮瞥去一眼,“太平世女人用来点缀,乱世女人又用来顶罪。卑鄙的,用一次次战争夺得战利品并以此为傲的,从来都是你们这些男人。”
宋兮忍无可忍,偏偏无话可对,“你......”
“够了赵令悦!”
邵梵过去捉过她的下巴,五根内力深厚的运指,将她的下颌骨捏的生疼。
“钱观潮没死,你的相好,他也没有死。”
她死灰般的眸子中又燃过一点红色的火苗来。
“你让开,我要站起来。”她拍开他的手。
“不是让我杀了你吗。”
“......不。”
邵梵再次道,“看来,你果真因他想要殉情。”
“不。”赵令悦否认,“我是为了我自己。”
他盯着她,蹲下来不让她站起来,“可我偏偏不如你的意。”
随即,他将她一扛,大步几下抗上了停在一边的马。
赵令悦还在反抗,他上马压着她的脊背,两手拽住了马绳,一扯,马便往后山的缓坡行下去。
他在她耳边压声道,“今夜,你可以用你知道的任何方式,反抗我。”
马儿一骑绝尘冲下了坡。
宋兮等人紧随其后,带着鬣狗与不省人事的高韬韬,原路返回。
还有两个时辰就天亮了,府衙的大门被用力冲开,邵梵的马踏过人走的阶梯与门槛,一直骑进了后院。
他将马上颠三倒四的赵令悦半拖着拉进了屋中,将赶来的秋明与跟来的宋兮等人全部挡在门外,反手闩上了门闩。
赵令悦挣开他手,退到最角落处,“你想干什么?!”
他过去,不出所料将逃跑的她再次抓住。
这不是个花前月下的时候,两人满身的泥污,身上都是互相伤害后残留的血腥气。
赵令悦后退,他就追,将一直后退的她抵到墙上去。
她就是不解男女之事,也听过男女之事,惊惶地想要推开他,手指将他的脖子抠出五道血痕,他动也不动。
下瞬,转而松开了她手上的绑。
他将那腰带扔在地上,而挂在腰带上的,父亲的玉环还在怀中。
私心与旧情,便如这腰带与玉环,丢下了却又本该在一块儿,分不开的。在这个追上她的夜晚,这几种情绪也彻夜变换,来回折磨着他。
赵令悦都可以那样的歇斯底里,她有勇气跟他大闹一场跟他两败俱伤,而且不怕死,不怕惹怒他,他为什么就该这样压抑地活着?
赵令悦双手得到自由后,看他,似看魔怔之人。也有点怕了,“你醒一醒,你先别这样好吗?!”
他确实魔怔了,直截了当道,“我很清醒,而且我要这样。我这个棋子现在要做我想做的事,你大可以反抗你的......”
说罢,将她脑袋控住,在一屋子的暗中释放了自己的那股洪水猛兽,往下用力,吻住了她的唇。
第23章 床影暗斜(二):床殴 邵梵摁着她的后脑强上,在她唇上凌乱地啃咬、发泄,身上陌生狂热的气息织成水沉沉的牢笼,将赵令悦整个人当下定住。
舌头划过她柔软的唇角,邵梵舔舐她嘴角带血的甜香。
就该是这样,就该是这样。
而赵令悦终于反应过来,头往后仰试图脱出些距离,两手两脚连捶带踢地往后顶,头猛地磕到墙,“彭”得一声,撞得却是他护着她头的手骨。
捆着她掌心的帕子也松了,破碎的皮肉曲起五指头,又来挠花他的脸,试图换回他平日正常的冷漠和大怒,而不是这样一头失控的猛兽。
但是没有,邵梵只是将自己压在她身上,两人紧紧相贴压得她喘不过气,逼得她溺水般地呻吟了两声。
脆弱的下唇随即被他如鬣狗般大力撕咬了一口,赵令悦吃痛地低叫,抬手又扇了他半边脸几下。
那唇方启,他如捣入敌军腹地猛地杀了进去,碰到她的舌尖胡搅蛮缠。
气温热烫烧灼,开始入喉深吻,力道凶悍。
手捏着她的腰背,带到怀中贴的密不漏风。
赵令悦两腿被他顶着,受伤的手狠力掐他的脖子,被他遏住手腕举起,一把摁在墙上,她身体里热流涌动,双腿间密密麻麻地颤抖了一阵子,令她感到羞耻。
她彻底如同刀俎下的鱼肉,干干大睁着眼,渐渐在暗中看见他脸上的腮肉,因吞她的唇,吞得凹陷下去,口津拔丝的粘腻水声响在酸楚的空气中。
她两颊滚烫飞红,胸口也烫到了极致,几乎将自己整个烫熟了,不明白事情为何就发展到了这一步。
她一狠,将牙磕上。
“嘶.......”
邵梵摁她的手一动,也睁开了眼。
舌头被咬破,血的咸湿蔓延了出来,他能夜视,清楚地看见赵令悦含泪的美丽眼梢,那卷翘的睫毛都挂出了潮湿的水珠,随她的呼吸在抖落。
但唇舌仍占据着她的领地,迟迟不肯退出。
赵令悦又要故技重施,邵梵及时将她下颌捏住,这才缓缓退了出来,嘴里全都是血味儿,和嚣张的痛觉。
——这便是他初吻的滋味。
邵梵笑了,痴言:“我很痛快。”
“你真卑鄙。”赵令悦胸口剧烈起伏,手仍被他钉在墙上,“你再敢用强,我今日不死,日后化成鬼也要缠死你!”
“那正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将她一扯,压到了屋内的桌子上。
赵令悦心慌意乱,背手抓住桌上茶壶就朝他扔去。
他侧身一偏,没有砸中。
人压下来,面对手足无措的赵令悦,莞尔:“下次要朝头上砸。”
赵令悦便抓起茶杯朝他头上砸去,轻薄袖子滑下小臂,一截藕臂在窗户板一棱一棱的碎月下泛着柔白的羊脂淡光,刚举起又被他捉住。
他的嘴唇有些肿,掌心的粗茧拂过这截藕臂,捉住腕子,在腕子上落下一吻,遗憾道,“我说的是下次,这次你没有机会了。”
说罢,带着她的手用力一扬,那茶碗立即从她手中飞了出去,同茶壶一起碎在地上。
他摁住她还在摸找的手,叠着她手背,带着她一手拉了那桌布,上面的杯盘一应倒地,噼里啪啦地一片碾在地上。
随后拖住她的臀,一手将她抱上了桌,摁着她的肩膀,让她上半身平躺下去,赵令悦猩红着眼,想推开他,没有能动的手,想踢开他,也没有能抬的脚,“禽兽!”
“对,我就是禽兽。”
他埋下头拨开她脸边脖颈散落的碎发,上面混着些野外的泥,但那一张豆蔻年华的脸怎么看都是干净的,不能见血的小郡主已经长大了。
邵梵看着这张脸,与她近在咫尺,心中有什么在慢慢发酵一般,慢下来,舔舐她的脖颈与耳后。
他虽然已经硬了,但并不是耽溺于下半身本能的情欲,也不是热衷这种单调的强取豪夺。
他只是在心底里曾经一次次想要好好地靠近她,还给她簪子,教会她骑马,与她相处,但总是被她无情推开,耗尽了他的耐心。
既然她不忍了,那他也不想再忍了。
赵令悦被他轻薄,如遭八千次的凌迟,在绝望中恨极了,咬碎了牙放狠话。
“总有一天我会将你这个禽兽千刀万剐。”
邵梵充耳不闻,亲近与撩拨她的身体,手自腰往上游动,放在她的半边脸与脖子上。
“我等着。”
说罢,压着她,一把扯开她的外衣,底下是件藕色抹胸,包裹着两团颤巍巍的高耸。
他没有触碰和进犯那里,而是像赵洲在他背后刺下那个囚字一样,在她瘦削凸起的锁骨旁重重咬了一口。
咬得赵令悦如打湿的木棍,直挺挺地挺在他身下,也没有放开,他以唇齿烫在她的肌肤上,刻下属于他的烙印。
邵梵还是动情了,赵令悦也在这时找到了机会,他受伤的位置被她找到,赵令悦五指蜷起,紧紧捏着那块肌肉。
他自她胸前抬眼,下瞬,皮肉被撕扯裂开的疼痛已经直达身体深处,激得他手蜷成拳,浑身一痉挛。
——她拔下了头上所剩的短簪,再次对着他的伤口,深深扎了进去。
装饰用的粗针入肉,那痛觉不低于凌迟,几乎有几百只手同时在他的脑内,搅动他的神经。
他喘着粗气,忍耐地低吟一声,一掌掀开了她。
赵令悦翻下了桌,上半身摔到凳子上,她扶着凳子爬起来,迅速背对他穿好了自己的衣服。
邵梵捂着伤口退后几步,一笑,腿曲下,坐靠在了屋门前。
伤口在回来的路上本没有处理,被她再次划开,血水源源不断地往外泅出,流出他的指缝,滴在地上跟他的腿上。他看着自己的伤处,“我不后悔......伤了我,你也出不去的。”
赵令悦手上全是血,干涸的,刚刚沾上的,她反手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理好衣服,搬来那凳子,以宫中的教养坐在了他面前,喘着气儿。
如一株夏季开出的血梅,在人间的涅槃中越发艳丽,也越发令人想要亵渎。
“伤了你,我也不后悔。”
外头突然一阵阵的拍着门,赵令悦朝门上看去。
宋兮的声音掀进来:“郎将?郎将你应我一声,不然我劈门了!”
*
宋兮以前不知道邵梵喜欢赵令悦就算了,刘修那么一吼他也就懂了个八分。所以邵梵将她拉到屋子里锁上门,宋兮也猜到会发生什么,但他觉得赵令悦不会吃亏。
因为郎将肯定让着她,单这路上,她都打了郎将多少个巴掌了,印象中郎将可是一个也没还过。
他与秋明先是听得那两人床殴的动静,从墙那边,激烈地弄到了这边,紧接着,杯碗也碎了一地,战场换到了桌上。
赵令悦的骂声和哭声、呻吟声,让秋明越听头越低。
“郎将是,是在打姑娘吗.......”
“他怎么会打她?那不是打,是疼她。”秋明红了脸,宋兮嫌她面皮薄,将不懂事的秋明赶走,自己继续守着。
可没多久声音便静下来,按赵令悦的闹法,没个你死我活能结束么?
他马上贴在门上听墙角,可只有一声摔下地碰到凳子的声音,门前光线忽然一闪,有人在门边上,浓烈的血腥味儿让宋兮闻到了,他警觉起来。
从昨日,他就不再敢只拿赵令悦当个好应付的普通女人,这个女人诡计多端,若是她又耍了什么阴招当场害了郎将......
“他妈的赵令悦,你给我等着!”宋兮叫了几声,得不到回应,笃定心中猜想,拔了手上的剑要将门劈开,救出邵梵。
剑划在半空。
“宋兮,住手。”
“郎将!”宋兮听到门内的声音顿住,改为身体贴着门,丧着个脸:“郎将你怎么样了?”
“我无事,不用开门。”
“......是。”
*
邵梵低声道:“起来,点烛,柜子里有药。”
“......”
赵令悦不从。
“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邵梵目光放了空,对着空气道,“你刚跑,宫里就来人了,就在这院内的东屋住着。如果他们知道你试图逃跑,还重伤了我这个修远候世子,那你会被那些文臣即刻下狱,白绫三尺,毒酒一杯,连囚禁的日子都过不了了。”
“......”
“还不起?!”
赵令悦脚尖挪了挪,良久起了身,去歪倒的花瓶旁,摸到一根新的蜡烛点上。
她转过身来,看清自己衣衫不整,与他全是不堪的模样,冷冷道:“敢碰我,这就是你自找的。”
说罢,按他的指示去柜子里找药,一瘸一拐地在他身旁蹲下。
她学什么都很快,按着他之前在林子里帮她包扎的手法,擦了药水和药粉,用纱布一圈圈包好伤口。
烛光微弱,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曳,邵梵目光所及之处,她的腕子,脖子上全是被他吸吮出来的瓣瓣红痕,嘴角也破了,“没错,是我自找的。”
他答。
赵令悦冷冷地瞥了一眼他,继续手上的动作。
她动作里仍旧有气,但方才折腾的太累了,已经耗尽了体力,使不上太大力来还一还他。
他却不打算就此闭嘴。
今日一直都是她在说,她说的话太多了,也该轮到他来说给她听了,邵梵抬头看了一眼门外,“宋兮,退下。”
门外的那道高影缓缓降落下去,消失不见。
屋内屋外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暂时独处于这一壁之下疗伤。
“赵令悦,看着我。我也有话要说。”
她当听不见,只盯着手上已经包好的纱布,在一个结上,继续打了一个结,恩恩怨怨,没有尽头似的。
邵梵摁住她的手,赵令悦将手抽出,还是不肯看他。
邵梵用手一下抬起她下巴,早料到她要张嘴骂人,他一手噤声。“嘘,你方才已经把那些人吵醒了,是想让他们也听听?”
“今夜带你藏起来的那人,姓甚名谁,是什么身份?”
“你现在把他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总之,没死。”
“......”
“你不说?不说我也知道。他是你的青梅竹马高韬韬。此人大名高时,其父为宣徽使,先是太子伴读,御前侍卫,后来得了品阶拜团练使,他在家排行十一, 宫中人都称他为十一团练。”
他们的关系邵梵清楚,围猎时宫内一直在传。
高韬韬一表人才,对赵令悦百依百顺,总是逗她开心,赵洲一直有意为他们指婚。因此提拔了高父,让高韬韬离开建昌,与赵令悦稍加避嫌。
如果不是他打进城,等高韬韬常州团练就任满一年,赵洲便会将他召回来当京官,为他们下旨。
高韬韬才是赵令悦公认的未婚夫。
而他,是冒充的。
意识到自己喜欢上她,邵梵感到一种命运弄人的荒谬与酸楚。
浴佛节的佛祖,从来没有对他开过眼。
家族早早蒙难,他又因为一个救过他的封号,无端端惦记着一个这样不该惦记的女子多年,至今有了这不该有的感情。
一时情起,跟她胡搅蛮缠,又做出了他觉得愧对王家的事。
这确实从头至尾都是他自找的。
他一开始,就不该留她在身边。
邵梵起了恨,着力牵着她的下巴,用力地带过来。
赵令悦就以这种别扭的姿势抬着下巴,手被动搭在他膝盖上,看着他,眼中闪着凉凉的寒意。
“你很在乎他,我知道。我也知道,你刻意把我想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一个为了复仇,没有情,也没有善的木头棋子。这样你可以对我一直恨之入骨,并且对我嗤之以鼻。”
邵梵摇摇头,“但可惜了,我不是。”
“我会给每个还能靠自己价值活下去的人,一次选择的机会。你父亲我给了,左思峡我也给了,是生是死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还有你的高韬韬,他有利用价值,那他也可以自己争取。赵令悦,你必须承认,你很聪明,但你根本不了解我。”
“......”
她内心厌烦,试图掰开他的手。
“我让你别动。”他接着说,“钱观潮是钱檀山的弟弟,如若钱观潮就这样死在我手里,钱檀山早晚知道,知道后,他一定会跟王献离心。”
他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
赵令悦只想回避,“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我偏要说,你必须给我听着。听好了——”
邵梵摇了摇她的下巴,忽然俯下身,五官慕然放大,让被动的她胸口复又狂跳。
眼前的人堪堪一笑,那笑中包含了太多。
赵令悦懒得去参明白。
她冷道,“你离得太近了。”
“我不觉得近。”
他今日专爱跟她反着来,“你觉得是我毁了你,但我可以告诉你,单我一个人,可没有这个本事。”
赵令悦愤恨着:“为什么?”
“因为......”邵梵顿了顿,他没有说出后文。
“你回去吧,现在他们要带你回宫,我不会再拦,你尽可以回到你曾经的家,好好地看看。不过以你现在的处境,即便回宫,你也不会比在我身边、被我这般利用更好过。”
赵令悦不信他的鬼话。
“我是乱臣贼子,终将落败,那你就是前朝余孽,不得善终。”
他继续靠近,唇已经贴在她的耳朵旁,引起她不适的颤栗,“我们一个招人恨、一个招人嫌,不过是半斤八两。我尚未嘲问你这个郡主,过去每一年的奉例有多少,又为供养你的百姓付出了多少,你也不该来置喙我走过的人生。”
“......”赵令悦听完,用力一瞥头,从他指中挣脱出去,“你的人生,跟我没有关系。”
邵梵恻恻地看着她的脸,她还是一脸的倔强,站起身,却又被他拉住手。他说,“可你一辈子也摆脱不了。”
就像我前半生,也一直没能摆脱掉你。
“少诅咒我。”赵令悦手蜷起,抗拒他的触碰,她巴不得回了宫跟他再也不见。
而邵梵将方才自己用的药塞进她蜷起的手中,话里显露一丝疲惫,“你已经会疗伤了,自己弄吧,弄完将灯熄了滚进寝屋,没我的允许,不许出来。”
赵令悦闷声,甩开了他的手。
她去房中重新包扎好手跟脚,一身的粘腻,在铜镜前看着身上被他弄出的那些印子,无声哭了一场,抱着膝盖蹲在脚踏上,睁着眼睛,不敢休息。
一夜未睡,撑到了天亮。
起身,她一瘸一拐地去外厅,房中打斗的痕迹仍在,茶壶碎片蹦得到处都是,昨夜不堪回首的记忆不受控在她脑中一次次,一次次地浮现。
好在邵梵昨夜蹲的那个地方已经无人,只有一滩子黑深的血迹。
他离开了......
第24章 床影暗斜(三):别过 赵令悦站在废墟之中呆立良久,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提着破烂的裙角,一浅一深的,走到那团干涸的血迹旁边停下。
她抬手扒在门缝上,谨慎地朝外看。
钱观潮没有死,不知道高韬韬那里是哪一种情况。
如若宫中人没有这时候来插手,他们免不了醒来后,被邵梵的人屈打逼供出是否还有其他势力。
但赵令悦知道,昨夜那些,已经是高韬韬和钱观潮他二人的所有了。
屋外的光线有些刺,赵令悦连续两夜都未睡,被这强光晃得睁不开眼,头晕眼花当下人一歪,头狠狠磕了上去,将门砸出一声闷响。
“什么动静......”
屋外的一守卫手压着刀,闻着动静,冷脸转过身。
赵令悦急忙稳住身形,直接蹲了下去,屁股粘在邵梵昨夜的血迹上。
她现在是真的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昏着头听外头的人道,“应该是她醒了,你们看好她,我去禀报横班。”
门外的院内很快传来一大帮脚步声。
“她醒了?”宋兮问。
“醒了,她人碰着门了。”
“干活!”宋兮大喝,“你们全都给我围起来,堵成墙,待会儿一只苍蝇也不能给我放走!你们——把门锁打开吧。一会儿动作要快.....”
赵令悦撑着身体站起来,虚弱地摸到昨晚坐着的凳子上坐着去了。她听得几声铁链相碰,随即砰的一声,宋兮的一只脚直接将门踢开。
他跨进门槛,与正厅坐着的赵令悦打了个正着。顶着乌青的眼圈,也没给她好脸。
转身咬牙切齿地叫那帮人进来,秋明颤颤巍巍地端着水盆,跟在最后头进了屋,看见门槛下的那团血迹,差点没打翻了水盆,吓得心脏都停了。
一大帮人马带着工具,开始迅疾地收拾屋内昨晚造就的狼藉。
台案上歪倒的花瓶被扶正,蜡烛残油通通铲了干净,地上的碎片也全进了簸箕,血迹被水冲洗,门口的一大块血迹不好处理,宋兮让人去找了块地垫,铺在门口盖住。
他居高临下地抬手指着里屋,对她嫌弃得很,“立马滚进去,让秋明把你从头到脚都洗干净,秋明,给她打扮地漂亮点儿,多插几只金簪子,多弄点胭脂水粉盖盖她这死人一样的气色。快弄快弄。”
秋明有点儿不敢靠近赵令悦。
前夜她将熟睡中的自己用捆棉被的绳子绑了,还偷了她身上仅剩的荷包,“我给你擦洗,你.......你不要打我。”
赵令悦面色惨淡,淡淡地望着她,“我是不会打你的。你还是扶我一下吧,我也实在没力气了。”
宋兮重重哼了一声,“蛇蝎心肠的歹毒女人,装什么可怜......”都把郎将伤成什么样了,半夜请了李无为过来灌麻药,帮他缝针。
*
她换衣服时便发现高韬韬留给她的指南鱼不见了。那东西别在腰内,昨夜邵梵欺负她时,蛮横扯开了她塞在腰内的对襟上衣,应该就是那时候掉了。
换好了衣物,秋明刚帮她挽了个素高髻,她就摁着妆台起来,踉跄地跑到厅堂。
地上已经扫干净了,片甲不留,她用手去翻找簸箕里的残渣。
宋兮将她提起来,气得脸黑,“你还说你不是疯女人,一大早来捡垃圾干什么!身上还可以,这头上......不够亮堂,太素了,你给我回去,继续打扮。”
“我有东西丢了。”
“老子管你丢了什么,给我回去!”
赵令悦抿了抿唇,脚定在地上丝毫不动。
宋兮被她烦的火大,“你别以为我会跟郎将一样随意纵着你的脾气,再倔,我就打断——”
“打断我的腿吗?”赵令悦冷冷地挥开他的手,“那恐怕你跟宫里的人就交不了差了。簸箕留给我,我就配合你。”
“你还敢讨价还价?!”
“宋横班,最后一次交易,你讨厌我,刚好我就要走了,你可以舒心了。”
宋兮捏紧拳头,顺着她的话,还真舒了口闷气出来,“不就是一个簸箕嘛,你拿。”
赵令悦扶着膝盖,重新蹲下去,在他面前抱起那沉重的簸箕才回了寝屋。她回到妆台垂着头,隔着手帕翻找了一遍碎片,还是没有。
秋明一只眼瞥她头发,一只眼瞥她手上,“姑娘找什么?”
赵令悦给她仔细形容了那指南仪器的外形样子。
秋明颔首,“横班说你立马要见客,先别找了,回头我帮姑娘留意,往犄角旮旯去找找看。”
赵令悦清水芙蓉样儿,天生丽质,金银堆砌多了反而显得俗气,秋明簪了四只缠枝纹的对角银簪,觉得差点什么,去花盆里采了只新开的蝴蝶兰,插在她髻间,很衬她的容貌,“好了。”
这时,赵令悦的肚子一阵翻涌......叫了好一阵子。
她扶着肚子,跑的路上没顾着吃,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
秋明看了看外头,将找来的披帛挽在她臂上,绕了一圈就结束了。“横班还没有催,那就是还有时间,我先去拿点早上吃的点心,姑娘垫垫肚子。”
她去端盛脏水的盆,突然被赵令悦牵住了手。
“秋明,”赵令悦一手从身后的衣服里翻找,翻出了那个荷包,递还给她,“对不起。”
“这.......”她望着失而复得的私房钱,有些难受,“你.......”
“为了逃跑我弄花了你的脸,早早算计你,但是你从未伤害过我,也从未算计过我,这一点,是我欠你良多。我还用掉了你荷包里的十个铜板,就用这个抵吧。”
她递过去一开始藏毒药的如意金簪,看秋明不敢收,强调道,“这簪子,是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不是府衙里的,没有官印可以买卖。我将它送给你,你放心收下吧。”
秋明叹了三声长气,“姑娘这是对我有愧吗?”
赵令悦点点头。
“那姑娘对郎将,也有愧吗?”
她摇头,“我与他,至多互不相欠。”
“郎将没有你想的那么坏那么可怕。他对我们这些底下的人都大方客气,从来不为难什么的,他可能,只是喜欢姑娘的方式不对呢?我听说来接姑娘走的是宫里的人,我并不能跟着去。这一路上,姑娘就得自己照顾自己了。”
邵梵喜欢她?
赵令悦笑了笑,比起喜欢,气无可气后的一通发泄才更符合他阴晴不定的本性吧。
“谢谢你,但是有些恩怨,我说了旁人也未必能理清楚……山高水远,来日方长,你我就在此别过了。”
*
厅内的百刻香烧了大半圈,已经日上三竿。
宫里带来的两位御医轮着给赵令悦这些人诊脉,那御医要在她手腕上垫帕,便发现她掌心肉上的伤,“这是......”
“起夜被那铜水做的镜子划的,那镜子脆啊,一碰一摔就碎了!赵姑娘去捡,就伤了手不是。”宋兮盯着他们干笑。
御医与一旁的总管太监对视一眼。
总管公公是宫内正六品,按理说还与宋兮这个宫外武官平级,指了指赵令悦的裙角处:“那郡主这脚......也是镜子划的?”
“都是,不信中贵人自己问她。她要什么我们给什么。郎将吩咐一定要照顾好赵姑娘,赵姑娘是官家的堂侄儿,我等怎敢轻慢?这上上下下,可是没有一个人对不住她的。赵姑娘,你说是吧?”
赵令悦颔首,她跟着钱观潮与高韬韬逃跑的事自然不能说,虽然三人再未见面,但一定也能统一口径,不让赵晟知道他们曾试图渡河。
“是我自己不小心。”
她唇上被邵梵咬破的皮还没好,涂了口脂勉强盖住,脖子上的斑痕,也都用胭脂水粉遮了,但整个人的精神气儿可不像是被照顾得好的样儿。
总管公公刚进来那会儿看她挺着背,但眼睛打着晃儿,不就是强撑着,人也比宫画上消瘦了一圈。
这邵梵,是没让她睡觉么。
御医提起帕子避开伤口,“烦请郡主换只手,微臣继续为郡主诊脉。”
诊到一半,洪亮的几声传入院内,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了,“邵渡之,邵渡之,藏哪儿去了!?老宋你们在这儿!”
他一进来便挡掉了院门的大半空间,二十五六上下,长得又粗又壮,浓眉大耳。
当下找准人,直接奔着宋兮过去,大力拍了几下他的肩膀,“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
“我不想你。”宋兮与他隔开一些,“避避嫌。”
御医在与赵令悦嘱咐,总管公公挡住赵令悦一些,“哎呦郑将军,屋中还有女眷,有郡主呢,郑将军怎么就这样进来了......”
“那宋兮不是大男人么?”
“这......”
总管公公让开,干脆为郑思言引见,“这位是太子少保之女,昭月郡主。”
郑思言这才看见她。
赵令悦不便起身,只冲他一颔首,倒是郑思言有模有样地行了个大礼。
他挤眉弄眼地夸张道:“在下有刚刚失仪表,冲撞了郡主,该死、该死。”
宋兮连忙退后了两步,不想看他在这惺惺作态。
赵令悦喊他起来,他才满面笑容地起了。
虽明着一副谦卑为人臣,一切都尊主照旧的中正姿态,赵令悦知道他不过是在敷衍,或者说是一种表演了事。
她观察得不假。
此次宫里来的主要都是郑慎父子的人,自钱观潮失踪,郑慎也一直在追查他的踪迹,一开始只是顺便查查,但知道钱观潮进了常州邵梵的地界,那可就殷勤了。
毕竟他与宇文平敬从地方斗到赵晟上位,按照他对宇文平敬这个人的了解,其私下一定会让邵梵直接解决钱观潮。
钱檀山作为中书舍人,位如宰相,如今可是赵晟跟前最受重用的红人儿。
他告诉钱檀山已经知道他弟弟在哪里,一定会将他的弟弟带回去。
钱檀山碍于职位不能外出,只好同意。
且赵晟也一直想要把邵梵藏起来的赵令悦接回宫,就叫他一并办了。
郑思言带着圣旨,不声不响地过来截人。
钱观潮生,他可以借此从王献那儿拉拢钱檀山,不能拉拢也能膈应一下他跟王献之间的关系。
钱观潮死,他就会一口咬定是被邵梵指使所杀,宇文平敬父子两个这下可就脱不掉干系了......
他们来时,府衙一片空旷,到处是烧焦的气味儿。
邵梵的人嘴比铁焊的还要严上一些,什么也不告诉他,既然有一个郡主藏在这儿,那钱观潮应该是来找她的。
至于那个多出来的高韬韬……此事不简单。
郑思言看了几眼赵令悦,算得上是个桃羞杏让的主儿,难怪官家想把她接回去,这真要送去和亲,也拿的出手不是。
邵梵藏她有个屁用,而且他这个人向来不近女色,还是真迷上了不成?才千里迢迢地带着。他问宋兮,“你老大呢?”
“郎将昨日点兵一夜未睡,在休息。”
“宫里人来了,他在那撑着被子睡大觉?!好哇!哪间房,我去把他叫起来!”
说罢就要找。
这四处都是他郑思言的人,府衙那些值守位卑人轻也无人敢拦,只怕遭了殃。
还是只有宋兮敢拦着,“午饭,午饭让你看见他行不行?”
“早有这话不就好了,啰嗦!婆婆妈妈的。”
赵令悦在一旁淡淡看着,忽然想到他这时候消失,会不会去拷问高韬韬了......
便赶紧道,“中贵人,我还有另外一个同伴,他此次也是过来找我,被邵郎将的人当成刺客捉起来了,烦请中贵人将他带来,好与我一同回宫。”
“是哪一位?”总管公公环顾四周。
宋兮要过来开口,赵令悦连忙抢着道,“是原常州团练使,高时。”
总管公公看向宋兮,示意他去,“横班也听郡主说了?还是将人放出来吧,莫要伤了郡主之客。”
宋兮暗地里咬着牙,道:“......放,这就放。”
*
午饭时候,府衙比平时热闹。
宫帷里的人、内侍省、外侍省的人,还有禁军都塞在了院中,府衙请了厨子和厨娘,铺了几张板桌伺候赵晟的人用饭,屋角还挂了些灯笼。
被她弄塌的墙一夜之间已经恢复,只有那棵桂花树,已经不复原样了。
赵令悦猜到,是刘修回来接应着办的,昨夜只有他不在邵梵身边跟着。
高韬韬鼻青脸肿地与那些个禁军坐在了一起,宋兮特意过去给他盛了一大碗米,要他吃完。还拿了一个馒头,硬塞到他嘴里。
“吃,吃饱了好上路。”
高韬韬哑口无言。
赵令悦想要站起来,被身旁的秋明摁了下去。她忍得将手握成拳,与高韬韬隔空相望了一眼,尽量多用些饭补充体力。
邵梵午饭并未现身,直到几匹马赶到了府衙门前,与要走的一队人马打了个正着。
郑思言做足了功夫,要比邵梵看上去对他们更好,要跟赵晟交个漂亮的差儿,便精心准备了三辆舒适的马车。
听见马脚声,赵令悦才知道他白日确实不在府中,是从营地赶回来的。
如今,钱观潮有御医一路陪着,高韬韬也在她身边,所有人都是对他们都是客客气气。
总管公公行了赵晟的诏令,邵梵等人便在门前跪下去接,赵令悦安静地等在车内。
他起身时,有些慢,宋兮还去扶了一把。
总管公公将圣旨给他,打量他几眼,照例客气道,“邵郎将是为国为君的忠良,还是要注意身体,不可太过操劳。臣就带着这几位主子先走了,渡河的事还就多烦劳邵郎将,待邵郎将带兵凯旋,官家定然是大喜,届时也要为郎将于宫中操办一场,接尘摆宴。”
客套话的功夫,外边的马车也已经套牢马背。
赵令悦隐在帷帽中,刚松了一口气,就听窗外的一个声音扬起,“郡主是否有东西,还落在了臣这?”
什么东西?
外头的人一直没走。赵令悦稍加犹豫之后,还是缓缓掀开了车帘。
上一次隔帘较量,邵梵拦了她的轿,骑着马气势凌人,这次邵梵只独身站着,马车有些高,他微微仰首,来仰视她。
他戴着交脚蹼头,着了身油紫的圆领官服,风一吹动,便露出白色的罩衣与皂靴。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邵梵穿官服。
她忽然间有些恍惚,昨夜凌乱不堪的身体触碰,两败俱伤的斗殴已成了黄粱一梦,碎在了这风中,化在她眉心间,拧成一股浅浅的疙瘩。
他身上也有伤,但不见有恙地做了一揖,淡笑道,“东西尚在臣这,可否请郡主借几步说话。”
邵梵行事我行我素,别说赵晟也只能跟他软着来,趁机行事,总官公公更是不敢明着拦的。
再说赵令悦也不是什么很正经的主儿,回去了,也是囚着罢了。
便随了他们去。
他带着她走至府衙门后,屏退那些值守,伸手从怀中变出了一个东西。
“这是你的?”
赵令悦看清是指南鱼,伸手去夺,被他躲开。
“你从哪里找来的?”
“方才秋明让我给你。”
赵令悦踮脚,压声道,“那你还不还给我?”
“先不还。”
她每次看见他必然生气,一天积累的怒火又轻易被他的反话一撩拨,猛然地冲了出来。
当即一跳脚,打下他的手要使力气去抢,头上的蝴蝶兰也从发间松松坠落,掉在二人之间。
他却顺势牵住她的手,划过手臂穿进她的腰身,将她的纤腰一手紧搂过来,搂的她踮起了脚。
那些等他们的人只有一门之隔,他也敢如此放肆,赵令悦早已见怪不怪……
一阵穿堂风直直刮过门道,吹起门外众人身上红绿各色的衣纱。
门内,她脸上的帷帽纱帐也在他面前被风掀开,露出一张红唇齿白的明媚面孔,神情越是冷,神色便也越艳。
那嘴角被他咬出的破痕仍在,邵梵将目光从她唇边旖旎地扫上去,扫的她嘴角发烫。
“官家好像对你很上心,人事物,礼仪用度都一应俱全。但是你知道,你早已经不是那个郡主了。”
她一勾嘴角,冷道,“你不用总是强调这一点。”
邵梵向来眉目冷峻,可身上的紫官袍还是将那股戾气冲淡了不少。他人模人样,也有几分朝臣文士的清华气息。
他自上而下地盯着她。
“防人不分内外,不管是宫内的,还是宫外的。有些人对你好,不见得就是在乎你,有些人对你不好......也不见得,就真的不把你当回事。”
风一阵阵地强行拉扯衣角,她也被迫这般盯着他。
这个人眼中总是充满深邃的机锋,帽纱在她眼前晃荡,使得视线被时遮时现,渐渐勾勒出一个年轻俊朗的面孔。
这一瞬间她竟然想过,如果能换一个不那么悲烈的开头,他是否也能成为韬韬那般的世家子弟,不,以他这般的心智与谋略,恐怕在一众世家中一骑绝尘……
赵令悦心中,一时有些复杂,她想要一直恨,如今觉得恨不下去。
而且他为什么总是要和她说这些?
那股被他挑起来的气又渐渐灭了下去,意识到自己还留在他怀中,赵令悦动了动腰,推了他一把,“我知道……那你可以放开了吗?”
总管公公也在门外咳了三声,“时候差不多了,郎将,快让郡主上车吧……”
他总算放开了她。
那只手擦过她的腰回去,又带起一阵不同于春风的炽热,随即当着她的面将那指南鱼藏进怀中。
“下次再见时就还给你。赵令悦,就此别过,你,好自为之。”
第25章 床影暗斜(四):生存 回宫的队伍一离去,带离了赵令悦留存的气息。府衙变得无遮无拦,长林处呼啸的群风尽起,旷地之上,只余门后独立的紫衣之人官袍翻飞。
那朵属于她的蝴蝶兰携着残瓣于地上摩擦了一阵,被他底靴挡住,伶仃滚到了携着尘土的脚面。
西屋内的秋明脸还没好不便见客,但听赵令悦被马车拉着离开,还是忍不住追过来想要目送。她急急地跑过来,赶是没赶上,却见邵梵于门口,蹲身拾花。
那总是携剑的手,此时将那只柔弱的花头用指尖捻住,放在面前,轻轻地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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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在十三道的沿岸行了四天三夜,再两日便可到建昌城。
日落前郑思言见乌云在后头追赶,估计夜里要下大雨,提前带人进了黄州的河道驿站修整,果然天一黑,雨水倾盆,十三道里水涨船高,想必常州河岸的水流也速度加快了。
等天晴借助水流渡河,船还能更迅疾些。
赵令悦在郑思言那儿的地位,有点像是被请回去的囚犯,因此他当夜也安排了一个禁军防守在门口,将门锁了。
屋内的赵令悦心中明清。
她自己梳好发,只去了外衣上床。眠在枕间,一直听得外头狂风在窗上呼啸,猛烈地抖动木窗,直接将屋内的灯烛也抖灭了,屋中忽然整个陷入黑暗。
又是一道雷,轰隆着将直接将整个屋内劈亮。
她胸口内猛跳,光着脚下床想要再去点那灯火,就见屋外闪过一些人影,到了她门前与那禁军说话,讲的是要给她送茶送被的琐事,被拒了,没个两句便发生了争吵。
没来得及点烛的赵令悦浑身僵冷,亲眼见着那禁军下瞬就被摁在门上,暗处的刀尖刺入皮肉,几声断灭的嘶哑呜咽,便成了一坨没有生机的软物,从门上滑了下去,背脊在门上拉出几片崎岖粘腻的血河。
倒下的人四肢痉挛,一下一下磕碰着地,撞在她心上。
赵令悦捂住嘴,忍住脚底板未愈的痛楚,脚下无声无息地往后退......
他们从尸体上捡了钥匙,过来弄锁。
一推,脆弱的门闩便咯吱作响。
一刀破入门缝,卡着,一点一点挪开了那门闩。
门开了,垂下的床帐子猛然往窗的方向一凹,拱在床上,凹成了一个人形。
那些人四目相顾,都举起刀朝床上砍去。
被褥划破,棉絮乱飞,迟迟不见血,那些人将棉被一掀,并没有一个人在床上。
他们身后,一道纤细的长影已从门后转出。
赵令悦猫着身体摸出门槛,就碰到那禁军的手,他垂死中拽了她一把,赵令悦将惊呼声逼着吞回了腹中,看见他血淋淋的脖颈几乎断了一半,露出猩红的白骨,不断痉挛着,目光空洞地瞪着她。
她深呼吸一口,闭起了眼,趁那些人翻箱倒柜的功夫,迅速从他身上爬了过去,站起来,没命地狂跑。
——驿站的楼上是厢房,因只有她一位女子,就住了她一个,楼下则挤着其它人。
她才没跑几步就被那些人发现,提着刀追上来,情况危急,四周又全黑着,半摸半碰地踩了空,整个人从木梯上失重,一下栽倒翻滚了下去,这一下便滚到了郑思言脚下。
她大喊:“有人要杀我!”
郑思言只穿着白色中衣,也是从睡梦中被这些刺客惊起,手里的剑杀气腾腾正往木板上滴着血,他身后还携着一大帮人手。
他粗鲁的一脚将地上的赵令悦踢到了身后,受住了那些人杀过来的猛力一刀,声音怒极,“谁给你们这么大的胆子敢动本将的人马!全都给我捉活的!”
刺客与郑思言的人在窄小的楼梯间打杀,那些人似有领头,开始从窗外四面八方地冒进来支援。
赵令悦被挤在不停挪动的脚下,手和背被踩了一脚又一脚,力道几乎压碎她身上的所有骨头,痛上加痛,她冒了一身冷汗。越想挺腰,就越是爬不起来。
忽然想起在常州摔下马的那次,邵梵递了她一把剑鞘,让她自己爬起来。于是她抬眼,在刀光剑影中敏锐捉住了一个人身上的剑鞘作为依托,这次终于站了起来,半走半摔地下了一楼,被赶过来的其他禁军接住。
“我们去支援,你们守在这里......快带郡主过去。”
楼底下的禁军带她去了灯火明亮之处,是郑思言与副手下榻的寝屋。此时已经堵满了总管公公与其他宫中宦官,都是穿着里衣,缩在这里。
高韬韬衣衫齐整,一看见她便叫,“梵梵,快过来!”
他越过那些黄门,伸手将赵令悦牵住,带到一边,朝她上下仔细地打量,“你受伤了吗?”
赵令悦摇头,也忙着打量他,看样子是没事。“我伺机跑了,你呢......”
“我也没事,可......”
高韬韬引她到床的内角。
床上,钱观潮躺在那里,除了身上的剑伤,腹部又挨了一刀。
御医满头热汗地在给他止血,地上堆了一堆纱布,已经被血染透。
赵令悦面色又白五分,“他怎么会......”
屋外刀剑碰切的骇人声响仍未停歇。
高韬韬叹了气,“那些人摸进了每个厢房,我尚能防御两下,与我一处的钱学士本就受着伤,又没有身手,不幸受了重伤。”
赵令悦往前了几步,走至钱观潮身旁,鼻子渐酸。
又是谁,这次又是谁要杀了他们?他们仅仅是想要生存下去,为何就如此艰难。
高韬韬注意到总管公公等人的目光,挡在她面前,扶住她细瘦伶仃的肩,刻意拢了拢她凌乱的发梢,再压低了声音,“梵梵,你得撑住不要露怯。刺客应该是冲着我们三个来的,你一会儿千万不要说出来这点,他们既然已被我们拖累,知道了,定会招来他们的不悦。”
赵令悦往床上看去几眼,却是有些忍不住了,“我们连活下去,也是不被允许的......”
“谁说的?我们会活下去的。”高韬韬安慰地揉了揉她的发,看她人有点气喘,忙帮她推了背顺气,“我们一定会活着回宫的。”
可是,回宫了,又能好上多少?
且高韬韬话方才落,御医便离开了钱观潮,冲着总管公公摇摇头。
总管公公也有些慌,这可是中书舍人的亲弟啊,又是官家亲自下的旨,要他们将人带回建昌问话,如今.......总管公公眼角一压,“别摇头啊,你们继续治,要什么药我都带着呢!”
“他旧伤未愈本就虚弱,又添新伤,且伤在腹部已经刺破了脏器跟肚肠,能用的办法都已试了,却还是一直止不住血,眼下实在是——”御医弯下腰,“药石无灵了。”
赵令悦蹲在钱观潮身旁,含着泪,唤他,“钱学士。”
钱观潮胸脯耸了几下,人如浮萍抖落在空中,随时坍塌,他撑起一只手,“郡主,郡主......”
御医愣在那儿,哀道,“大限将至,许是有话要留给郡主。还是快吧,再晚人就......”
赵令悦握住他的手,钱观潮用尽最后力气将她人拉了过去,赵令悦就势俯在他脸边,唤了声亲切的老师。
钱观潮凑过去,在她耳边呢喃。
周围人听不到,但都看着呢,见赵令悦身子一抽,手底下的钱观潮以手指点唇,惨淡一笑。
随即便猛地吐出一口血水喷在榻上,牵着她的那手就失力地垂了下去。
赵令悦背着他们,那手动了动。
总管公公心思一转,想要转过去查勘,在一旁守着她的高韬韬这时脱下了自己的外衣,将将罩在赵令悦身上,把她单薄的身躯整个裹住了。
他声音柔得怕是惊动了她,“梵梵,先起来吧,钱学士已经罹难去了。”
御医前来探钱观潮的脉,手腕颈子全找了一遍,已经没有气息了。
总管公公脸上的肌肉耷拉下来,低低地朝空中叫了一声,“这事情办的,砸了,砸在手里了!”
钱观潮生前品性高洁,修养上乘。
他当过编修修群书,也当过谏官说公政,只要抛却旧主即可富贵荣华,却终生念赵光旧情,此番逝去也还是为了她,不过一个大辉王朝的弃女。
赵令悦没有起身。
她转蹲为跪,高韬韬见状怜惜地叫了她一声,因为她这一辈子除了皇帝跟父母,从没有真正跪过谁,但也终归没有再拦。
赵令悦屏息凝神,将双手交叠持于额头,深深地拜伏下去,行了送君之礼。
头磕地时,一滴泪也无声滚了下去。
外头郑思言这时大吼几声,带着那帮人回来,喜道,“抓住了!”可一进来便是这样的一幅场面,众人愣愣地围着赵令悦,而赵令悦竟然在跪钱观潮。
郑思言上前一步看见钱观潮两脚外撇,立马反应过来,“是不是死了?!”
他朝两个御医头上一人一掌,喷出浓郁的火气,眼角杀人杀得发红,“你们这两个饭桶是怎么办的事?!我把人交给你们,你们给我弄死了?!”
总管公公脸上肃沉沉的一片,他平日就极其厌恶郑思言这种粗人的无礼,御医是宫中医官,出来外差也是受官家派遣,他却为了发泄就随意打骂,一时心中更加憎恶起他。
当下不看郑思言,只疲惫道,“郡主还是快起来吧,这么跪着,也不成个体统,你们快将钱学士的身体仔细擦净了,找几块麻布整齐地殓起来。明日......”他叹气,一挥手,“明日,去找棺椁吧,我们将他拉回去,总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高韬韬去扶着赵令悦起身。
她的腿有些麻了,脚上的伤又没好,高韬韬将她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脖子,矮身搀着她起来往门外,路过郑思言。
郑思言高声质问,“你俩干什么?”
“我送郡主回屋。”
总管公公瞧着他们走了几步,忽然叫住,“郡主与十一团练留步。”
高韬韬脚步一顿。
那总管公公走到他们面前,“钱学士方才到底对郡主说了什么?”
他没忘了这件事,但赵令悦回他,“我没听清。”
“真的没听清?”
“真的没有。”
高韬韬插了话,“她受了惊,身上也还有伤,今夜敬重的长辈又去世了,方才及笄不久,本不谙世事,可挫折接连而来,内贵人也该体谅下她,先放她回去休息罢。有什么话要问的,不防明日再问,也并不迟。”
总管公公便道,“小人不过问问。”他又看了眼低垂眉目的赵令悦,“那,钱学士可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赵令悦抬头,冷冷笑了一下,“内贵人既然觉得我在隐瞒,不防当下拿了我让他们搜身,如何?”
“这......郡主莫生气,小人真的只是随便问问。”
总管公公退开几步。
倒是郑思言走过来当了拦路虎,再次挡住他们去路,他就没那么好说话了,难听的刺耳的向来不掩饰。
站在他二人面前敞开腿,叉着腰,“那些刺客不定是为了你们几个来的,倒叫我损失一批良兵,觉也睡不安稳,今天死了一个钱观潮,我一定会查出来是谁干的,要是你们也敢给我在背后搞什么把戏——”
他挑高粗眉,调转那柄剑柄,着力捅了捅高韬韬的肩几下,又移到赵令悦身上,同样给了她一下,“我对你们不客气!”
高韬韬单手拉住那往她身上去的剑柄,忍耐道,“郑将军此番就客气了?言以示警可以,不要对郡主以手脚和兵器相侵,这太过无礼。”
“文绉绉的,我听不懂也不想听。”他搡了一下披散的头发,张牙舞爪,“从我眼前消失!”可话刚落,一个站在门前的禁军率先叫起来,“他们,他们——”
郑思言一把推开高韬韬,发现押在门外的那些刺客全都口吐白沫而死。
捉着他们的禁军无措地跪下请饶,“这些人口中含有毒药,一起咬了毒自尽,事发突然,我等没能拦住。”
郑思言坐在门槛上大喝一声,狠狠踹了门槛几脚,那门框的木条便翘起来,被他毁歪了。
高韬韬见机带着赵令悦上楼避难,身后有人跟着,高韬韬以一人能听的音量对她道,“藏好。”
赵令悦无声点头,在衣下握住了他的手,汲取一些身边仅存的温暖。
她的袖中放着一块青黄的长条竹片——正是钱观潮塞到她手里的遗物,方才高韬韬看见一切,及时脱衣帮她打了掩护。
钱观潮临终前的话,她也听清了。
“臣......从刺客身上所......取,香剑竹只在.....陇西有,是,是宇文,平敬的人......他不想,让我回朝,也想谋害郡主以打压......郑国公。郡,主,可.......以令牌为证,为,为自己谋些......利害。”
钱观潮说完这些话,用力捏着她的手,含笑竖起一指搁在唇上。
那一刻赵令悦身子一抽,悲从中来。她知道他的意思,是让她先不要说出去。
就连最后一刻,他也还在帮她打算。
这样一个顶顶好的钱观潮,钱学士,却在势力争斗中枉死于异乡。他是她的恩师,慈友,故交,他当然受得起她的跪拜。
邵梵曾对她说过,生存是很难的。
赵令悦藏起那枚残留温度的带血竹片,回顾自己亡国后所走的这条路。
她自雪山一别,被迫与亲友分离,在邵梵那里仰人鼻息数月,费尽全力想要渡河却被追回,退而求其次的回宫又半夜遇刺。
邵梵纵然有千错万错,唯有此言为真,令她信服。
生存是真的太难了,难于登天,难于遁地,特别是在这样的乱世里,赵琇还在与赵晟以军队隔岸而敌,水火不容,如今她与父亲赵光夹在中间,已经进退维谷。
如若自己再不成一只鬣狗而只成明佛,迟早也会被世间的杀人之心所吞噬。
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