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日子

84 / 93 章 · 3,073

医生一句论断,玉眉仿佛天塌了一般。

出了诊所,回家的路上,走在前头的人一直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只能看到玉眉背影,她步子快过我,快能走出半米远,我只能快步上前拉住她手。

没有他说的那么严重,我缓缓就能好。

那你要怎么做?

我停下脚步,很诚恳地说:我以后不睡就是了。

玉眉跟着停下,回头来,泪眼娑婆,瞪我:你总这样不当回事,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子吗?要死不活的,脸白得像死了三天,像是下一秒就要跑去上吊。

这是这些时日里玉眉第一次那么骂我。

其实也不难听,她怎么骂我我都觉得无所谓,一是因为她是玉眉,二是因为内心泛不起半点波澜。

我知道她归根结底是想我快快打起精神来,恢复正常生活。可这不是靠两句狠话就能解决的事。

你能让柳梦回来吗?

玉眉哑了火。

答案是不能。

我说:玉眉,我真没事,能走能跑能跳能吃能睡。

良久,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你之前不是问我最近在忙什么吗?我现在告诉你,前提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说得真神秘。我快要以为她是不是真把柳梦复生了。

但这是空谈妄想,我没有抱期待,只是配合她,不然她估计又要哭个没完没了。

深吸一口气,以示自己做好准备,做好了,说吧。

玉眉从哑火变成哑然,嘴巴张了张,最后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玉眉带我去往林海镇,那个葬着柳梦的地方。

起初我不明她的举动,看一座柳梦的碑,只会徒增悲伤。

但很快,我才发觉她此行目的并非如此,她往这条路的反方向走去。

来到一处小村镇,途径热火朝天的市场和居民区,很快一阵桂花香充盈鼻腔,桂花开的比往年早,沿路金桂丹桂洒满路,橙黄交织如天上的碎星,只是她不会眨眼睛,没有被世人称为天上魂守护一方。

远山的绿层叠不一,过了春入了夏,是生机正盛的季节。再不是当初在荒山平地看见的贫瘠黄土。

四季轮换,一切转了新的样貌。只是物是人非,我等不来一个踏过绿原野的约定。

玉眉看我,我在看景。她问:这儿好看吗?

好看。

她肉眼可见地愉快起来。

挺好。

考虑到两人肚子空空,玉眉怕我饿晕在半道上,她真的很容易在这些奇怪的点上琢磨。随后就近买了两份撒了桂花的蜂蜜冻。非要盯着我吃完才走。

简单对付完一顿。我问,为什么要来这里?要去看柳梦吗?

玉眉静默片刻,让我觉得其实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分明是她。

你还记不记得莫老板送给柳梦的那个仓库?

记得。

我带你去看看吧。

穿过闹市,来到路尽头,是一众用红黄雨帘棚搭就而成的服装摊位,在它们的最左侧,有一处有别于旁边统一陈旧的铺子。

它用银色卷闸门关着,上面牌匾被丝绸红布牢牢遮住,既未知晓全貌,亦未知店名。

耳边清脆的钥匙声,玉眉来到我面前,蹲在地上解开锁。

随后卷闸门帘徐徐升起,露出里面的门面崭新亮堂。以木质色为主色,看着像是刚刚装修完不久的服装店,里头整齐摆放一排排衣架,还未挂上成衣。

玻璃橱窗两侧,分别站立着女性人体塑料模特,只露出合上眼睛的一颗头颅,身子用白纱做遮挡,日光下透出朦胧曼妙美感,似肤如脂玉的断臂维纳斯。

午后阳光正盛,比起完整的维纳斯们,我很快被墙壁上的灯吸引注意。开始感觉到有些奇怪的地方,忍不住走上前去观察。

上面有部分灯饰长相特别,不是常规的白炽灯管,壁灯成枝桠状,上面缀一个个小圆灯,表面是琉璃做成的不规则碎彩块,还未开灯,我已经能想象亮灯后投射在墙上的多彩。

但让我顿住视线的,是日光照射过后的形如展翅的投影,熟悉感到这时候才落地是那枚胸针的小鸟图案。

我有些难以消化。服装、店铺、琉璃胸针、林海镇这绝非巧合。玉眉想做什么,想实现柳梦的梦想吗?

我回头看她,你租的?

玉眉摇头:不,这里是柳梦的仓库,只是被我改成了服装店,你先别生气,这件事是我没提前和你说,当时你状态不好,我不想刺激你。

她没说到点上,我更多的是困惑:既然是柳梦的,为什么你可以使用它,还能擅自改动?

玉眉没说话,转身去拿了店门后的撑衣杆,站在店门前,抬手,将那红布揭下来。

布帛飘飘荡荡地落。

牌匾像经过一场血的洗礼。

我看清了那上面的字静水。

当初律师来找我,是因为这仓库所属权,写的是你和我的名字。

她将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全部告诉我。

在我进治疗所治病期间,负责莫静书遗嘱的律师找上门,莫静书只来得及和柳梦商讨仓库的所有权,她早有意将这废旧多年的老仓库全权交由柳梦打理。

柳梦接手后,对仓库进行了简单修整,后面找来原先的律师,像莫静书那样立起遗嘱,为未来做打算。

只是做打算的对象,变成了我,然后是玉眉。

这就是律师交给我的全部东西。玉眉拿出一张银行卡,一张存折,存折和卡是柳梦从做生意起到现在攒下的所有钱,同样,还是我俩的名字。

她将这两样放到我手上。

遗嘱上面说,存折可以做门小生意,银行卡是生活费,两个人的。

我打开存折,上面的数字足够我们去经营一家店或者支撑我们成长多几年,从家庭里独立出来。单这一本存折尚且如此数字,我不敢想那卡里又会有多少钱,又是如何攒下来的。

我问玉眉:你们早就商量过了?

她摇头,并不知道这件事。

她从前问过我,以后想要做什么,那会我随口提了句卖衣服后来去到仓库,发现它已经有了服装店的基本样子。

手心的银行卡上一滴泪四溅,连她自己都意外。

我没有想到会是我。

我颓然瘫坐在旁边的圆椅前,玉眉挨着我坐。我看着被阳光下照射的银行卡,上面浮尘跃动,和我心绪一样无序。

我问:你们还瞒了我什么事?

玉眉轻轻将我揽进怀里,缓缓说。

柳梦回来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饭桌前,她问我和你是不是很要好。

我以为她八卦,后来她又说,我的家庭怎么样,我没说全,但她也能猜到七八分,重男轻女,拿女做礼,换取钱财,水街这儿,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呢?

她从家庭问到我工作,我最常干什么,最喜欢干什么,以后是呆在水街,还是要出去打拼,走越远越好?

还问起我和你的关系能有多要好?比查户口还仔细。

我不耐烦,问她老问这些干嘛,她说,她要对你的人际关系负责,好好把关一下。

玉眉当时只以为她打翻醋坛子,便大肆渲染我与她的友谊如何要好,说得仿佛只有天上有,巴不得把我们的童年细致到摘了多少颗果子都向她炫耀。

本想让柳梦气急败坏,但她只是舒心一笑。

突然问:如果哪天我不在,可以拜托你好好照顾叹铃吗?

我只想着逞能和较劲。

那时的玉眉不以为意,完全无法想到后来发生的事,她这话一说,我想都不想就答应。照顾你,我当然乐意了,我自信我铁定能把你照顾好,哪用她柳梦来操心。

可我怎么说她都不生气,温温柔柔地笑着听我说话,让我像个跳梁小丑。

玉眉脑袋抵在我肩膀上,埋住脸:她说,你在这里并不开心,记得要把你带到更远的地方去。

你现在明白吗?

指腹点在我眼尾,我才发觉泪水由温热转为冰凉,早已泪流满面。

玉眉与我面对面,双手捧我脸,她一双眼湿润发红,神色里都是心疼和不忍。

柳梦是要你好好生活的,她从来没想过放弃。

与林泽熙戛然而止,什么都没留下的死亡不同。

死去的柳梦依然会存在于生活各处,渗进那些细节中,等待我们去发现她为我所留下的一切。

从复学通知,到现如今的钱和仓库。

面对柳梦的死亡,是一场绵长的痛苦。

即便我尝试去回避,去融入,清醒后刻意放在一边,但总会不可避免地滑向极端。它一点一点蚕食掉我的全部意志,再在某些瞬间,吞掉一大块。

走出水街,去美丽新世界落地生根。

若她出了意外未能实现,便将这个接力棒托付给玉眉,让她代自己完成这一夙愿,甚至乐意将玉眉考虑在内,希望我们能创一个自己想要的生活。

柳梦啊柳梦,你又骗我,口口声声绝不单为我着想。没曾想你精打细算,为我与玉眉铺后路,却半点不为自己考虑。

可是没有你,这样的好日子,于我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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