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铃,你抱得我快喘不过气。
被我抱住脑袋的柳梦拍我的腰侧,我终于从怔忡中回过神。
刚才不知不觉中,紧抱住她脑袋,松开时,柳梦仰起头,发丝微乱,呼吸局促,一张脸因我憋得发红。
你在想什么,为什么脸色这么差?
凄清月色晕在她的脸部轮廓,她如水中月般不真实。
即便此刻我触手可得,我依然有种难以名状的空荡和不安。
这种奇怪又强烈的预感从何而来我只能想到是接连目睹两次死亡,再加上当初柳梦的失联给我留下重大心理创伤,以至于从她要再出远门开始,我便神经兮兮地认为她将会在我面前消失。
柳梦,我怕你又会像之前那样,忽然失去联络。
你那么怕我消失不见吗?
我点了下头。
来,坐上来。柳梦拍拍她的腿,命令我往她腿上坐。
这姿势不合时宜的暧昧,我试图侧身,她将我拨回原位同我面对面,这么坐就好了。
最终只能难为情地来到她腿上。刚坐下,便同她严丝合缝地紧抱在一起。
柳梦嗅着我颈窝,缓缓问:那如果真的会有这一天呢?
我不愿去设想这一可能,思考多一秒都是对我的凌迟。
明明深知生死无常,在见证过两次人死于眼前,我却更加排斥柳梦终有一天死去这种事实。
不会有,更不能有。
柳梦笑得无奈,和我拉开些距离,一手的掌心撑在床板上支起上身端详我,你真的有够犟的。
她叹一口气,笑意未减,无需我多言,便能读懂我心中所想。
叹铃,发生的已经过去,无论是林泽熙、莫静书还是我当初的失联,过去不会再重来,不要再反复回头看。
说着,空出的一只手抚我后颈,拇指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按揉着。
而且,你对一个马上要出远门的人说这些话,是不是有点太不吉利?
轻微的痛感让我从阴霾中清醒,得以暂时脱离这种消极情绪。
我的确又在乱想些有的没的,忽然没了勇气去和柳梦对视,视线放在那像被观音垂目注视的佛眼菩提子上。
我坚信它会有神力,为柳梦消除那些不可控的无常。
像之前那条红围巾一样,将柳梦完完整整带回到我身边。
孤注一掷,将希望全数寄托在这串菩提子上,我理应相信它的。
我错了,你会平安的。
可你低头讲话欸,这道歉,太没诚意了吧。柳梦责怪的话语说得像玩笑,指腹上移,勾我鬓发,随意将其弯绕撩动。
目光开始变得认真、柔和,就这么定定地看过来。
叹铃,如果实在怕,现在就来亲我吧。
她收回勾我发的手,呆在原地不动,仍旧撑着上半身,等我动作。
我为她这突然的索吻感到古怪。
一直到她说。
因为我同样害怕未来会有看不见你的那一天。
所以,来亲亲我吧,叹铃。
她没有太多琐碎的动作,只有对我漫长而安静的注视,带着要我主动来做的渴求。
我倾身上前,距离骤然变近,不到一掌的距离,我将柳梦看得仔细。
手去碰她腕间的菩提子,碰她薄薄皮肤下跳动的脉搏。
是如此鲜活、美好的她。
唇与唇相碰,舔舐轻咬,我沉迷于这少得可怜的唇舌接触,来同她能多相处一秒是一秒。
吻到最后咸涩的泪填满唇间和齿缝。
人究竟要经历多少次分别,才能换来一次长久。
我偏头碰她抚摸我脸的手心,抬眼看她,柳梦,不要让我等太久。
别让我一个人。
第二天。
柳梦收拾好行李,中午出发的时间,陈雪和单凤鸣已经在水街入口等她了。
走去和他们汇合的路上,柳梦和我说了她要去的两个地方,分别是北边的南燕山和北荡山。南燕山要找那个拖欠工资的厂领导,北荡山则去看那间厂是否有可利用的价值,以防如果厂领导拿不出钱,可以用厂做抵押。
到达水街入口。除开陈雪和单凤鸣,还多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藏青马面裙,我几乎下意识以为是将马面裙焊在身上的沈素衣,但那背影显然要比清瘦的沈素衣身量高些。
那背影听到身后的动静一转身,我才看清她是久未碰面的沈怜双,我都快忘了这么一个人。
来到他们面前,陈雪已经和沈怜双聊起来了,单凤鸣在旁边很安静,女人聊天他从来都插不上话。
见到我们,陈雪喜道:你们可算来来啦!小梦,你朋友来送你呢,我们都聊了好一会。
沈怜双前来送行,这让我有点出乎意料。柳梦见她前来,也挺意外,你怎么来了,送我啊?
不送你送谁?沈怜双对于柳梦这种惊诧表示不满,噢,我给你那没用几次的传呼机,你用完我就扔,没来找我玩也就算了,现在我正巧路过,来送送你,你还不乐意?
柳梦笑起来,解释:乐意乐意,别说得我像个负心汉似的,你电话上说不就行了,何必来。
沈怜双冷哼一声,我又不像你,电话说多没诚意,顺带来看你混得怎么样。
那现在怎么样嘛?赶紧的。柳梦催她讲快点被耽误时间。
沈怜双抱臂上下打量了她几下,勉勉强强过得去吧,继续保持,来年做大富豪包我戏院全年。
柳梦忍着笑,顺她意思:行行行,等我有钱。
出发在即,沈怜双也不多废话,把手里的东西给她。
一把做工精美小巧银弯刀,手掌的大小。剑鞘为银制,龙凤暗纹作装饰,剑柄呈乌黑,拔出刀,刀身冷光乍现,锋利无比。
拿着,给你防身用,听你说那儿都是难搞的主,你随身携带啊,就当护身符吧。
柳梦接过来端详:你这传家的贴身玩意,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肯给我了?
沈怜双直说:所以用完记得拿回来给我。
柳梦看样子对它挺喜欢,收起刀放进大衣口袋,没有半点推脱,行,我拿去吓唬吓唬人。
紧接着,单凤鸣上前接过柳梦的行李,准备帮她放进后备箱,抬眼和沈怜双对视上。
不知为何,沈怜双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不同于简单的打量,沈怜双脸色是严肃的,唇角平直,带点冷意。
这点反常,让我忍不住问沈怜双:怜双姐姐,你们认识?
柳梦看了我一眼,转而去看向他们。
嗯?不认识啊。沈怜双回过神,脸上那点变化又被吊儿郎当的笑意揭过去,瞧他长得挺好而已,你叫什么名字,现在认识一下?刚都没见你说过话。
单凤鸣微笑着伸出手,颇有风度:女士说话,不便打扰。我叫单凤鸣,凤凰啼鸣的凤鸣。
悬在空气中的手被回握,沈怜双念着他名字,似在品味,凤凰的凤现在放男子身上,好像不是什么好词。
这下换单凤鸣面上尴尬,但沈怜双很快又夸他:不过还是好听的。
松开手,彻底到了分别的时候,三人接连上了车,柳梦最后上,她站在后车门前回头看我和我旁边的沈怜双。
嘱咐沈怜双:你好好送叹铃回去,可别把她丢了,更不许欺负她。
好好好沈怜双点着头。
我与柳梦的联系方式仍旧是那部传呼机和电话。
笑一笑嘛宝贝。柳梦上前一步轻扯我嘴角。
看来是我表情太难看,让她不放心,她向我举起三根手指做出保证,天地明鉴,我发誓,这次绝对不会像之前那样。
菩提手串的红穗子在她腕间晃,十字印迹在手臂处长存,银弯刀锋芒乍现。
三重保护,你放一百个心吧。
一旁的陈雪在旁边看着我们彼此手上不时闪光的银戒,笑着感慨:唉哟你们可真是姐妹连心,这戴着玩的小戒指要一样的不说,现在手拉手嘱托这嘱托那的,谁见了不得说句亲姐妹,可快走吧,等会太阳要下山了,列车可等不了人的。
车子驶向远方,消失于拐角处,看不见柳梦身影的路口。
眉心微跳,被短暂遗忘的不安又再度袭来。勉力支撑的笑容彻底垮塌。
叹铃?你怎么了,脸色那么差。
没事。
沈怜双揽着我肩膀往回走,不让我继续望着路口出神,她很快回来的,我们先回家去,我答应柳梦的,要把你安全送回家,可别让我难做。
话到这份上,我也只能跟着她走。
深色裙摆在清风中飘动,不知为何,我忽然想到那个放河灯的沈素衣,那个对天上人间里的人抱着艳羡却又充斥敌意的矛盾体。
这世上会有如此巧合吗?
又是同姓,又是花样华贵的罕见马面裙,还有冷下脸来略显刻薄无情的相似神情。
怜双姐。
嗯?
你认识沈素衣吗?
同我并肩走着的沈怜双这时回头看我。
她的微笑面容没有因我的话产生半分波澜,这反倒让我的猜测变得虚无。
什么名字?
沈素衣,素色的素,衣服的衣,和你一个姓的。
我暗暗望向她的侧脸。
话语落在她耳朵里。
下一刻,她踢起脚边的石头,语气稀松平常。
挺巧,但我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