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痣

58 / 93 章 · 4,102

这一场睡眠似乎持续了很久。

耳边像是幻听一般响彻规律又急切的铃声。偶尔会以为其实是电话拨通过多次刻下的肌肉记忆,但我还是侥幸寄希望于那是一通被接通的来电。

等我彻底清醒,已经是第二天清晨,被玉眉喊醒的。

她手中握着我的传呼机,一手轻轻晃醒我,表情不太好看,也许是逆光的缘故,总有种愁绪未平的郁闷。

来信息了。

药效还作效,身体虽乏力,她平静一句话犹如一剂兴奋剂重重扎醒我。

我第一时间抢过传呼机看,简讯依旧简短:叹铃,我没事,看到速回电话。

我踉跄着下床,玉眉当即站起来,一只手围着我作势要扶:慢点啊摔了怎么办。

着急中不小心踩了她一脚,但我顾不上道歉和安慰,踏上拖鞋,连家门都不顾跑了出去。

是柳梦是柳梦,她说她没事要打电话。

在一片浑噩难明,数不清时日的日子,我像在海面中飘荡太久,垂死间最终抓到一截浮木争得一丝生机和安定,朝对岸的柳梦游去。

尽管我不会游泳,还怕水。

玉眉脚步声紧随其后,我无暇顾及,跑进柳梦的家里,钥匙抖着手捅了好几遍还对不齐,越急越打不开。天使玉眉降临在我身边按下我焦躁不已的手,顺利打开了。

我猛地推开门冲向房间,被风带起的一阵气流冲散了玉眉那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消弭于耳后。

输入密码、拨号,我因忐忑等待而抠弄的指甲边缘被玉眉用指腹摁住,她不打扰我的拨打,但用蹙眉不悦的神色警告我不要这么做。

电话拨了足足三十秒才接通。

我抽开被包裹的手,将双手牢牢黏在话筒上,生怕错过一丝一毫柳梦的气息。

叹铃,对不起啊到现在联系你。

电话听筒失真,但柳梦熟悉的声音足以直击耳膜,带着虚弱和疲惫。

断联多日的道歉,她明白我同样心急如焚。

声带紧巴巴的,我哽咽到说不出话,只有眼泪扑簌簌滚落,砸在桌面滴答滴答响。手帕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擦,艰难地嗯了一声,柳梦听到我吸鼻子的声音,和我解释:怎么哭了,我没什么事,真的,别担心。

在哽咽有所缓和后,我的话如开闸放水,一股脑倒出来。

那为什么不联系我,我打不通你的电话,从早到晚,上百通,一次都没有被接通,你碰上什么事了吗?为什么声音听起来这么古怪柳梦,你老实说,我辨不清你玩笑话的

柳梦听完,默了片刻,才用认真平静的语气回答:感冒了,这里雪大,日子久了受不了,今天才好了些的。至于你说的电话,我烧太昏,被朋友送到医院住了几天,电话在酒店,我打不了。

发烧感冒那里冰天雪地的确容易风寒,可看似没破绽的话语,我怎么品味怎么都觉得不对味。她身边的朋友不能传达吗?我隐约感到柳梦含糊其辞。

对不起啊叹铃,我保证没有下次了,你可以原谅我吗?

柳梦乞求原谅。我困惑归困惑,断不敢让她心有负担,平安回来就好,柳梦活着就好。

我没有怪过你。

可你听着不太开心啊柳梦说话淡淡,我的忧虑传染了她。这让我苦闷,但又找不到俏皮话缓和气氛。

结果她话锋一转。

不过没关系,我告诉你个好消息,我马上就要回去了,也许下周,也许几天后!

我心情当下变好,抑制不住惊喜,提了音量:真的?你那儿的事都忙完了?

柳梦在电话那头笑,说是。

我的注意力在话筒,偶尔墙壁光影闪动,我没去细看,一心数着她也许还有几天回来,但柳梦仍旧说得含糊,你猜猜看,至于答案,见面就知道了,你安心在家里等我。

挂断电话前,柳梦让我保持快乐,如果回来见我一副苦瓜惨兮兮样子,我就等着被罚吧。

在得到联络并重拾来自柳梦的熟悉对话后,我才觉得我从海里获救,抵达对岸。

话筒返回原位,我转头想向玉眉报报柳梦的平安,她兴许也曾和我一样担忧过柳梦安危。

玉眉,柳梦她

想说的话戛然而止,我转过头,身后空无一人。

回应我的只有屋外一声门的落锁。

在等待柳梦的期间里,玉眉一直陪伴在身边,陪我做绣布、看书,我的生活回到正轨,每天在期待和忐忑中度过。

由于呆得太久,水街太小,玉眉频繁出现的身影开始传到他人口中。她赶在家人得知前率先回家告知,拿自己手头活还没干完耽误了为借口搪塞过去,避免不必要的,令人厌烦的数落和指责。

也许是有了钱,人也能抬起头来硬气生活。玉眉不顾家人意见,执意要在我这儿呆,放下要是再逼我嫁老男人,一分钱都别想拿到的狠话,最终她的家人不得不同意她这个小小要求,不再强逼她做不愿做的事。

在这期间,我们聊了很多事,大多数时候是我在说。基于那天因玉眉不告而别而产生的些许愧疚,我主动和她搭话,从近日绣布活少,偶尔会被别人抢走,到姐姐们忙于做活无心教授技艺,再到婴儿弟弟呱呱落地,家中无人之类的话。

玉眉做出回应的话不多,她这几天看起来总是闷闷的。沉默地拿过我手中针线,那一个下午,教了我很多绣布的技巧。

全是她在厂里学来的,比那些姐姐会得多,边教边念叨:学多些,以后不用去求人,不会受欺负,我没在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才对,又是落水又是失联,你这人永远都照顾不好自己。

我点头如捣蒜,无心辩驳,专心学习,接过针线重新绣。

说到这里,她面上那郁闷又深了些,这个样子,以后和别人走了,谁放心得下。

我忍不住笑,玉眉做着无意义的担忧。

没那么严重,怎么比我还想多。

你就乐吧。

那我总不能哭出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旧日久违的玩笑相处多少回来了点。

过了会,玉眉转了个身去翻包,再转回来,给了我一个用红色塑料袋和皮筋包裹的玩意,长长扁扁的。

她塞我手里,我拆开来,发现是一沓钱,整百到几十,半厘米厚。

不要。我有些恼怒,自己放着,又不是欠我钱。

万一奶奶她们顾不上你,你挨饿怎么办,总有需要钱的地方。

我不至于流浪街头,甚至还要忍饥挨饿。我只是想和她聊天,她却一个劲地做出对策。

我和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做什么。

玉眉摇着头否定我,说得理所当然:钱是很早准备的,想到那小孩生下来,你会一个人。其实之前就在存了,想着以后带你来,就连同你的份一块挣了,一起存着。

我僵在原地,绣布的手停了。

她认真履行承诺。既要考虑家用又要存钱,对于她这个普通女工而言,这要如何省吃俭用、日夜不停歇地工作才挤出这份钱。

玉眉不管不顾塞我手里,我俩谁跟谁,你可别又哭了,我没要惹你哭,安慰起来麻烦死了。

她别别扭扭的。在她的坚持下,我收下了这份钱,将它保管好,并告知她钱所放的位置,蹲在地上,拍拍压箱底下的暗格。

我给你保管着,有急用随时拿。她正欲开口,我有样学样,咱俩谁跟谁,就这么定了,算是我们的梦想基金?

玉眉愣了下,跟着我一块笑了。也许也是觉得这名称搞笑。

但很奇怪,赋予这个热血的名字后,日子好像真的越来越有奔头,一切都在向好的发展。

柳梦、玉眉、我,都好好的。

天气开始变暖,绣布的需求上来,我手里的活得以变多起来。至于玉眉,她找了领导多批了三天假,理由是家里人出了意外,为此还假装在电话亭前落几次泪。

我在忍笑之余暗暗赞叹那个笨笨的玉眉已经变得精明了不少,哪里有人再敢欺负她。

得到柳梦联系后的第五天依旧如常。

像是要让我放心一般,柳梦的消息每天都有。只是每当我反复追问她何时回来,她都让我猜,我怎么猜都不对。

这天下午,等我忙完手头的活,吃过饭,和玉眉蹲在门口洗着冬季的被褥时,只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最开始被玉眉往我脸上弹泡沫的嬉笑声短暂掩盖过,直到那脚步声来到我身边,将泡沫弹到我鼻子上的玉眉忽然停下手,视线上移,笑容变浅。我心莫名一跳,闻到一丝熟悉的兰香味道。

回过头,带着红围巾和长风衣的柳梦,以依旧美丽漂亮的姿态,出现在我眼前。

自上而下俯视,她视线回落,眉眼微弯,抬起的手屈起食指,刮了下我鼻尖,怎么把自己弄得脏脏的。

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衣服因脱力掉回水面中,啪嚓一声响,我腾得站起来。

如遇浮木,将她紧紧抱住,在急促的呼吸中滚落无数泪。

柳梦没有过多变化,只是瘦了点,不知道是舟车劳顿还是什么的,她看上去有些疲倦。

我给柳梦下了碗面条,走到桌前时,玉眉正和柳梦面对面,气氛凝重,不知道刚才谈了什么话,走近了才听出来。

你睡哪里?

叹铃睡哪儿我就睡哪儿,你不知道吧,我俩打小就这样的。玉眉将打小二字咬得格外重。

柳梦带着淡笑,似乎这并不能引起她的不悦,很好奇地询问,你没家回吗?

我不想回。

这么大个人,闹离家出走啊。柳梦接过面,把凳子挪到我身边紧紧挨着,抽空掩嘴和我小声说了一句,叹铃,帮我吹吹,好烫。

内容还是能被听到的,柳梦是欲盖弥彰,玉眉翻了个白眼,反驳:我只是不想回!你不如说你自己,多大人了还要别人吹凉。

柳梦不甚在意地耸耸肩,以相当自然又得意的姿态,说:有叹铃在,我可以做小孩。

其实做一个想要就要,想撒娇就撒娇,随时能得到回应和宠爱的小孩,放在柳梦身上是奢侈。

她确信我能够成为她所期待的样子,这是信任。

两人幼稚的争执在柳梦慢吞吞吃面后告一段落。到了洗漱睡觉后,柳梦将玉眉的枕头和被子拿出房间,站在门口,堵住进来的玉眉,说:谢谢你阵子对叹铃的照顾,现在就出去睡吧。

玉眉来气,不要,外头冷死了。

柳梦挺意外,那难道换我出去?

她转头看向在床边理薄被的我,将我喊过来,要我加入其中做裁判。揽住我肩膀晃晃,叹铃,你快选一选。

她并不担心结果,因为她知道结果一定会是她想要的那一个,所以总是能饱含胜券在握的自信。

我对玉眉说,你去隔壁房间,我以前睡的那间,这儿不合适,你知道的。

玉眉从呆住到郁愤,显然她能想明白我话里意思。最终抢了柳梦怀里的被子枕头,迈着气冲冲的大步走掉了。

人一走,我脚忽然悬空,柳梦惊喜地抱住我转了一圈,我倒是没想到你说了我们的关系。

她总要知道的,现在和以前不一样,相处要有分寸些。

我好笑又无奈,趁着脚尖着地,推拒了下太紧密的搂抱,别闹动静,玉眉其实挺好的,少逗她,不然要被气得睡不着了。

这句话惹得柳梦笑出声,将我放下来,我当然知道她好,就是反应太好玩了点。

可怜的玉眉。

柳梦埋在我颈窝蹭蹭,但她的快乐并没有完全感染我,我拉她往床边走,休息吧。

躺在床上,柳梦望向坐在床边拉蚊帐的我,似乎有点遗憾,不再做点什么吗?

我回头看她,试探着问:那聊聊天?我问你答,怎么样?

这么正经。柳梦挑下眉,但也可以。

得到准许后,我就难以跟着她笑。手探进被窝,摸到她温热细瘦的右脚踝,拨开被子,踝骨中央那颗红痣旁边,有一抹结痂,渗血,四周皮肤带着斑驳擦伤。

脚怎么伤了,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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