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雨娑婆

37 / 93 章 · 3,210

第二天玉眉去了车站。我陪她去的,这第二次的告别没有像上回那么郑重,很平常,也很平静。

更没有从前的林泽熙。

车站人流攒动,春节已临近尾声。玉眉紧紧拉着我手朝前走,问我怎么不说话。

怕走远途的玉眉担心,我勉强笑笑,没什么,就是没睡好。

做噩梦了?

我摇摇头,就是没关好窗,后半夜冷醒了。

玉眉一听,赶紧用手背贴了下我额头和两颊。

还好没发烧,不然依玉眉性子指定要把我带到医院。

她确实沉稳了些,没再像之前那么急躁冒进,咋咋呼呼,像缺根筋的可爱傻丫头。

其实她没猜错。

我的确做了噩梦,梦到了死去的,血红血红的林泽熙。

目睹死亡带来的阴影兴许要用漫长时间作消磨。

我不知道玉眉心理会怎么样,毕竟要一个人回去,回到老地方,总会能够触发她回忆的地方。

我还是习惯给她带了包奶糖。大巴车快要到的时候,我从挎包里拿出来塞给她。

玉眉,你回去好好上班,不要想太多,如果在出租屋待得难过,就回员工宿舍去,再不济,就回来吧,不要强撑。

玉眉看着糖愣了好一会,才说好。

我一听她这声就预感不对。

紧接着啪嗒一声,一滴眼泪砸在大白兔的耳朵上。

没有像之前那样嚎啕大哭,惹来众人侧目,可她埋首在我肩窝依旧哭得像个孩子。

叹铃其实我一点都不好

我总是梦到她。

我还没有好好还她人情,她就这么走了是不是这辈子都要亏欠她了

一声声啜泣和抽噎,肩膀湿了大半,湿了的毛衣外套变沉。

我恍然想到那天漫天的血色里,玉眉落下的三滴泪。

原来如此重。

向死去的人寻求答案没有用,身为局外人的我更没有立场给出回应。

唯有深深地、深深地抱住玉眉,直到发车前的最后一分钟,她的抽噎才一点点平息下来。

她恢复了冷静,红肿一双眼,泪眼娑婆。

一只手去勾我的尾指,看到手心处的擦伤,她努力眨掉眼泪,做着当初的约定。

你等我,你等我赚了大钱,我一定回来把你接走,那儿不适合你继续呆,我一定好好努力,不再让你被人欺负。

听到这种话时,我还是会感到心头一暖,但另一方面又想,人能过好自己的生活已是万幸。

我说:不用考虑我,真的。

玉眉又有了点怨气。

可我不考虑你,还能考虑谁。你最弱了,我得护着你。

玉眉的过分关照,仿佛已然忘了我们原先的处境。

别说这种话,等下又要被人说是同性恋了。我故作轻松,表面打趣实则提醒。让玉眉止步,别太过了度。

玉眉眼皮细微颤动,蹙了下眉。触摸掌心的手指像是触电了似的一缩。

而后松了手。

我眼看她离了我一步远。

广播员扯着大喇叭说去往火车站的车到了,我们出了候车室,就到了室外等到乘客上车的大巴前。

车子关了窗,很闷,玉眉记了车牌号,和我在旁边等着车开。行李的磕碰和人群吵闹繁忙,我们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玉眉低头,踢着脚边的石。

我不禁想,是不是我刚才那话刺激到了她。

回以客套话:玉眉,下次见了。等我有机会,我去看你。

玉眉说:我怕没有这一天。

怎么会?

怎么不会,你变得没以前那么呛我了,总觉得我们越来越远。

让她远一点,但没有说远到一辈子不相见。

我让她放下心来。

你永远会是我朋友里,最好的那一个。

玉眉听着,扯了个笑,和我一样勉强。临走时还是一如既往抬手抹我泪,让我别哭。

车子发动,扬起烟尘滚滚,玉眉独身背着包,进了车门。

我看她那孤零零的背影总不免要酸鼻子。

阴霾、不舍、谨记分寸

经由林泽熙一事后,我开始变得敏感多疑。

同性之间过分亲密的关系,让我难以分清这究竟是我们要好的证明,还是情感变质的开端。

放在玉眉身上,这种判断就更模糊了。

无论哪一种,我都必须坚定不移地中止,保持距离才对。

种种情绪杂糅,风沙入眼,我忽然有点明白连日来意志消沉背后的根源,除开是那场死亡底色太过沉重,还有陡然生出的无力。

我无法挽留要去闯的玉眉,无法改变充斥流言和鄙夷的现状,无法明目张胆、随心所欲表达对柳梦的想念

甚至往后都要去隐藏自己的内心。

车子一走,我又成了一个人。

铺天盖地的孤独感入侵,我强撑的情绪瞬间崩盘。

独坐在角落处的不锈钢椅上放任自己哭了很久很久。

再次感受离别的伤感,滋味并不好受。我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对着书房的窗户发呆,窗门前垂落的枝条光秃秃的,萧索无比,看得我愈加烦闷。看着看着,眼泪淌到下巴处,我才有所发觉。

奶奶看我情绪实在不对,每逢下午闲了,拉我去院门前剥黄豆。

她当我还没走出阴影,在闲扯中说明了林泽熙一家的现状。

安葬好林泽熙后,后面他们一家就搬走了。她哥和她爸包工头,需要去外地跑工程,她妈精神状态堪忧,总得有人照料。索性直接接走,留了空的老宅在水街,逢年过节才回来。我就不用去担心门口出现什么脏东西了,被准许出门走走,散散心。

不过不能去太远,也不要靠近林泽熙宗亲所在的地方,省得像上次那样被小孩恶意报复。

元宵节那天,玉眉给我寄了东西。

一件很厚的毛毯,一板巧克力,还有一封带有手机号码的信。

信上说她一切都好。

买了一部二手手机,我可以和她打电话。并且,她搬离了出租屋,林泽熙的东西好少,她只清出了一小箱。用了个很牢固的铁箱子锁起来,以后去到哪里,就要带到哪里,就当把她走过的,和没来得及走过的路,都带她走一遍。

还说她找到了份新工作,钱比原先的多,说不定很快就能实现对我的约定。

我把那封信看了两三遍,感觉总是像被细绳吊着摇摇欲坠的心,才算落回一点点。

随着时间推移,人们对于这场双双暴死案件的讨论有所减少,加上有玉眉的书信,我的心态渐渐恢复到正常,不再莫名其妙流泪,也不会无端发怔。

但心中疙瘩一直会在,我很难去跨过这道坎。

林泽熙、玉眉偶尔入梦,警告我不要接近柳梦,不要去见她,去碰她,否则后果自负。

两人像黑白无常,又像站立在门两端的门神,怒目圆瞪。

只要她们身子一撤开,我就看到地面淌着的血,还有安静沉睡,无声无息的柳梦。

诸如此类不断的叠加刺激,我已经连柳梦这个人都不敢想了。

一想就要条件反射地联想到梦里的景象。

我会害死她的。

元宵过了半个多月,熬过严冬,冰雪消融,初春回暖。

窗门前萧索的枝条探出新芽。

似乎一切都要步入新生,那些留在冬天的事,开始变得久远、变得渺小,蒙尘到快要被人遗忘。

这天我才从父母那儿回来,奶奶清晨接到我爸电话,解释说我妈早上起来因为内裤见红,吓到了,加上腹部隐疼,以为是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事,这会在医院做,让我带奶奶过去看看。

这一早上变得很忙乱,我和奶奶迅速赶到医院,好在医生检查出来并无大碍。兴许是干活太操劳,动了胎气才会见血。

后面还做了些别的身体检查,当做一次性体检。我呆在那也不知道忙什么,望着病床上妈妈身侧的彩超报告出神,勉强能辨清我这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的身体轮廓。

母亲把彩超反盖再床上,我就看不见了。她笑了笑:还小,手脚还没长好,不要吓到你。

这样的举动让我莫名感到她的防备和小心。

我本意纯粹,只是好奇看两眼,哪一步出了错让她误解,还是说这是出于母性天然的保护?我想不明白。

我们不像母女,不像和睦友爱的一家三口。退学这事让我们关系降至冰点,而这个小孩出现,更是原本还算能够冷静相处的平衡就被打破。

他们的偏爱,注定我难以融入。

我决定溜之大吉。

安慰了母亲两句,借口说身体不舒服,先回了家。

出了医院门,我望着天空发愁。

很奇怪,上午还算暖和点的晴天,现在变阴天,乌云密布,闷雷滚滚。不是能让人愉悦的气氛。

奇怪的事接连,回家的公交上,我的右眼皮断断续续跳了三下,好像要发生点什么事。

公交车在水街尽头停下,我踩在地上,雨点开始砸下来。

第一场春雨,透着诡异、凄冷。

但很快,我就明白我那种坏的预感不是没有理由的。

途径观音庙。

地上一团杂乱的红线团夺目,被雨污冲刷,穗子上的红珠露出的梦字斑驳。

我心一颤。

抬头看见一抹倩丽的背影,清瘦、曼妙,美丽的黑卷发被雨打湿。

她手边的油纸伞从中间裂了一条缝,伞身破洞,碎纸衣从伞骨耷拉下来。

好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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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两更,晚点还有一更

*娑婆:佛语里指人间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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