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叙之坐在副驾,瞥了一眼仍亮着的手机屏幕,又转向纪隋野那张写满恶意与得意的脸,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是坐到了车里。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车内——一台廉价的日产车,内饰陈旧,处处是磨损的痕迹。虽然纪隋野一身西装笔挺,可这辆代步的车却暴露了他的窘迫,显然,这些年他过得并不好。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在梁叙之心头轻轻扎了一下。
但那刺痛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至少,这不是刚才在夜里对自己穷追不舍的那辆黑车。
“说话。”纪隋野的脸趴在方向盘上,不耐烦地催促,“继续装哑巴也可以,那我就直接发给你老婆了。”
“你想要多少钱?”梁叙之侧过脸,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
纪隋野表情一僵,随即冷笑出声:“所以你不否认她是你老婆?”
“是真的,我为什么要否认?”
梁叙之心里渐渐有了底。他大概能猜到纪隋野想干什么——这么多年积攒的怨恨,现在终于找到发泄口,报复是必然的。而成年人的报复,最直接的不过就是钱,尤其是看着纪隋野如今的落魄,很难不让他觉得,这份窘迫里或许也有自己的“功劳”。
至于那张照片……即便它是真的,也不重要。如果纪隋野真给自己下了药,他根本石*更不起来;要是自己被强迫,那更不可能,照片里的他已经二十多岁,绝不可能在发生那种事后还毫无察觉。
理清这些,他理所当然地将眼前的一切归为“敲诈”,此刻他脑中盘算的,是该用多少钱,买回这个过去的“失误”。
“所以你们已经结婚了?”纪隋野又问,声音低了下去。
“还没有。”梁叙之如实回答,再次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开个价吧,我还有事。”
这句话丢出去,身旁的人沉默了片刻,随后整个肩膀都塌了下去,脸深深埋进手臂里,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再无声息。
梁叙之坐在那儿,耐着性子等,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纪隋野依旧趴着一动不动。
“你……”
他刚开口,就看见纪隋野的肩膀开始颤抖。起初只是轻微的、克制的战栗,随后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失控,整个人发出一种压抑的、古怪的声响。梁叙之下意识直起身想去查看——
下一秒,纪隋野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涨红的脸。
他在笑。
大概是真的想到了极好笑的事情,他笑得眼泪都掉下来。
“……你笑什么?”梁叙之难得露出诧异。
“笑你啊,”纪隋野直起身,懒洋洋靠回椅背,抬手抹掉眼角的泪,“还没见过比你更好笑的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梁叙之淡淡道,下意识瞥了眼腕表。明天还有早会,他不想在这儿跟这个疯子耗下去。
“怎么?等不及回家见老婆了?”纪隋野歪着头,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可我听说……你们俩根本没住到一起。”
梁叙之眼神一凛:“你调查我。”
“一点点。”纪隋野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比,笑意狡黠。
“你到底想要什么?”梁叙之彻底失去耐心。
“你说呢?”纪隋野不答反问。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那你爱她吗?”
又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梁叙之感到一阵被戏弄的烦躁,冷冷瞥他一眼:“跟你有关系?”
“你回答我。”纪隋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爱。”
“有多爱?”
“爱到要和她结婚。”
短短几句来回后,车内再度陷入一片异样的死寂。纪隋野表情沉郁地盯着他,久久不语。
梁叙之耐心耗尽,干脆直言:“还有问题吗?没有我走了。”
说完就去推车门。
“咔哒——”
落锁的声音清脆利落。
梁叙之脑子里那根绷了一整晚的弦,应声而断。所有积压的情绪像沸水般翻滚上来——
“我想要你。”
纪隋野赶在他发作前,轻声说出了这句话。
梁叙之动作顿住,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睁大眼睛看向身旁的人:“……你说什么?”
纪隋野脸上没什么表情。车内光线昏暗,可他五官的轮廓依旧清晰锋利,那双眼睛看向梁叙之时,又变回了先前那种冷锐的审视。
梁叙之在这目光中试图维持镇静,可方才走廊里发生的一切仍在他脑中盘桓。
我想要你。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几个字。眼前是纪隋野血迹半干的脸,忽然,一股近乎恐惧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纪隋野……是想杀了他吗?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发凉。他飞快回想身上是否带了什么能防身的东西,可是没有……就在他绷紧神经准备殊死一搏的瞬间,身旁的人忽然倾身靠了过来。
距离猝然拉近。梁叙之脊背瞬间绷直,身体下意识往车窗方向躲,可下一秒,一只手就抚上了他的脸。
没有预想中的攻击。那只手只是温存地覆住他的一侧脸颊,拇指指腹缓缓摩挲着他脸上的皮肤。这原本充满挑衅意味的姿势,但在与纪隋野四目相对的瞬间,彻底变了调。
纪隋野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目光炽热,直白,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专注。饶是梁叙之再迟钝,也立刻察觉到了其中涌动的暧昧。
此刻再回想那句“我想要你”,他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你……”梁叙之张了张嘴,却再说不出别的话。
疑惑、震惊、厌恶……种种情绪翻搅在一起,他甚至忘了挥开那只贴在自己脸上的手。他被那道深得像陷阱的目光牢牢锁住,一个疯狂的念头猛地窜上来——
眼前这个人,他曾经的弟弟,不知在人生的哪道岔口,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同性恋。
而现在,这个同性恋想要他。
这个念头仅仅是闪过脑海,一股力不从心的荒诞与抗拒便席卷而来,先前残留的愧疚在此刻像落荒而逃的鬼般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暴怒。
“开门。”他压住狂乱的心跳,沉声命令。
他在心里已经做好了和纪隋野再打一架的准备。刚才让着,是因为问心有愧;现在,没理由再任这人予取予求。柳文心是个疯子,生的儿子还是个同性恋——梁正民那老王八蛋,品味可真他吗的“好”。
然而下一秒,在他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身旁的人又一次猛地凑近。
这次近得几乎脸贴着脸。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烟草味拂过来,梁叙之僵在原处,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视线下意识落向对方的嘴唇。
“你……”他仓皇开口。
“我什么?”纪隋野也看向他的嘴唇,目光轻佻地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才轻声问,“是不是以为我要亲你?”
梁叙之一怔。
可对方根本没给他回神的机会。
下一秒,纪隋野便抽身坐回驾驶座,低头,利落地解开了自己的皮带。
梁叙之浑身一震。
“你干什么?!”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纪隋野没理他,垂着眼三两下将裤链扯开,随后他侧过脸,迎上梁叙之瞪大的眼睛,语气平淡地下令:“帮我。”
“……你说什么?”
“帮我。”纪隋野又重复了一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月退间已然明显的l廓。
梁叙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本能的反胃和暴怒直冲头顶,他破口大骂:
“你他吗是不是有病?!”
出乎意料地,纪隋野听了竟歪头嗤笑出声,眼角弯起一点恶劣的弧度:“现在不装了?”
“滚!!”梁叙之彻底失控,伸手就去拽车门把手,“开门!!!”
纪隋野没动,只是倚着座椅,用冰冷而浅淡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梁叙之因暴怒而发红的脖颈,和因愤怒而起伏的胸口。月退间那处依旧嚣张地挺立着,他却像事不关己似的,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叼出一支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亮起,他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弥散,模糊了半张脸。
“想走也行,”他含着烟,声音有些含糊,却字字清晰,“但我说到做到。”
说罢,他再一次将手机举到梁叙之眼前。只是这一次,屏幕中央多了一串号码——那串梁叙之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数字。
方悦可的号码。
梁叙之胸口剧烈起伏,瞬间气血直冲头顶。
“生气啦?”纪隋野咬着烟,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年。
烟雾缭绕里,他那张脸愈发显得诡谲难辨。梁叙之硬生生压下一拳挥过去的冲动,只平静地注视着他,脑中飞速盘算:绝不能失态。一旦露了怒意,就等于把主动权交到对方手里。这人费这么大周折,绝不只是为了逞这几分钟的快意——背后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纪隋野的指尖就悬在拨号键上方,随时可能按下去。今晚发生的一切让梁叙之毫不怀疑:这人真的做得出来。僵持没有意义,他输不起,尤其在方悦可这件事上,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于是下一秒,在纪隋野还懒散吐着烟圈时,梁叙之忽然动了。
他一手撑住椅背,另一只手径直……,紧接着,低下头……。座椅上的人身体明显一僵,随即从喉间溢出压抑的低ch!uan。
那声音低沉而黏腻,每一声都像在撕扯梁叙之的神经。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抽离,可……间暧昧的水声却不断提醒他正在做什么。他强忍着反胃,逼自己继续思考——
拿到手机,就有时间摸清纪隋野的底细,时间就是机会,他不信这人真能威胁到自己。可如果……对方反悔呢?
思绪未定,头顶忽然传来带笑的质问:“你就……那么爱她?爱到肯为……男人做这种事?”
梁叙之没应声,动作未停。
“真厉害啊……”纪隋野的嗓音低了下去,掺着喘,字字往他耳膜里钻,“这张嘴……伺候过不少人吧?”
梁叙之颈侧青筋微跳,强忍着怒意继续着动作。
“为了往上爬,是不是谁都能舔?”纪隋野的手忽然按住他后脑,力道不轻,“嗯?说话。”
“……”
“哈……”
……
结束后,纪隋野扯了几张纸丢过来,自己却靠在椅背上,继续抽那支快燃尽的烟。方才激烈的动作让烟灰洒了满身,白衬衫上斑斑点点的灰烬,他也毫不在意,只大口抽着烟,胸膛起伏。
梁叙之强忍恶心吐掉口中的[][],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拿到手机,立刻离开。
他侧过脸,避开那片混乱,看向纪隋野。对方却在他开口前,直接将手机抛了过来,顺手按开了车锁。
这个动作让梁叙之顿感意外,他先是感到一阵安心,又迅速握着手机发出质问:“我怎么知道你没有备份?”
纪隋野将烟蒂摁熄在车载烟灰缸里,仰头靠向椅背,闭着眼懒懒道:“你再仔细看看呢?”
梁叙之依言低头,这才发现,这是很多年前就已淘汰的旧款手机。他心头一动,打开车内镜灯,翻到背面,一道熟悉的裂痕撞入眼帘——这是他十年前送给纪隋野的手机。
那一年,纪隋野十四岁。
“这是……你的手机?”话出口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现在是你的了。”纪隋野仍闭着眼,“滚吧。”
梁叙之握着那部旧手机,竟一时没动。他看向纪隋野闭目侧躺的轮廓,忽然意识到,自己卷入的麻烦,恐怕远比想象中更深。
目光无意识地缓缓下移。这一次,借着镜灯昏黄的光,他将对方的下身看得清清楚楚——纪隋野的大腿内侧,布满了刀疤。
有些是陈年旧痕,有些还泛着新鲜的暗红,细密而凌乱,一道道交错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滚。”纪隋野闭着眼,又重复了一遍。
梁叙之这才回过神,深深看了那人一眼,犹豫片刻,终是什么也没说,推门下了车。
车门关上,车内只剩纪隋野一人。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缓缓睁开眼,失神地望着污迹斑斑的车内天花板,努力去接受哥哥已经不再是哥哥的事实。
是你对不起我,还是我对不起你?不知道,不清楚。现在的你,需要新的人生、剧本和角色,把我撂在一边。
想到这里,又有眼泪掉下来。
不能哭,一定不能哭。他抬手关了被梁叙之打开的镜灯,又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怨恨、痛苦,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爱意里,感到孤独万分。
哥哥大坏蛋。哥哥大骗子。
全世界最最最最,最讨厌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