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虞珧在榻边坐下,见他也跟来里间,垂眸避过了他的视线。 “阿珧。”
晋子瑾走到她身边坐下,手中的香囊被他放在一边,从虞珧手中拿起另一枚放到一边相叠。
虞珧看他的动作,蹙眉不知他的意思。
晋子瑾搂住她的腰捞入怀里,俯身吻她的唇。
虞珧未察觉出有异,他以往也总如此。吻后就被他紧按在怀里,“阿珧应该属于我。”
虞珧沉默好一会儿,“陛下今日无公务么?”
她如今常常这般冷淡,晋子瑾道:“阿珧再不会如过去一样了是么?”
虞珧未应。
他道:“是我偏要强求了。你我注定是无缘。”
虞珧抬手,短暂犹豫后使力将他推开,“陛下当是还有许多公务。”
晋子瑾郁郁的琥珀色眼眸看着她,“我只配当个无情义的冷血之人。”说着便起身离开。
虞珧后知后觉出他的奇怪,但并不能推测出是何事。
身边之人,不会告诉她任何事。
郦芜有所听闻后至勤政殿的内殿里见晋子瑾。
“陛下。”
晋子瑾从政务里抬头,神情倦怠,话里几分冷淡,已经猜出她为何而来,“母后。”
“与南赵的事,陛下今如何打算?”
“不如何。”晋子瑾应了句,低头继续看折子。似乎根本没放在心上。
郦芜看不透他,心里更焦急了些。
她既担忧虞珧被留在晋国消耗,又担心虞珧离开后他想不开。
“朝臣议事难道没有结果吗?”
“有啊。我在考虑。”他回答的很冷淡。郦芜听出他不想谈此事,更不想让虞珧离开。
心里虽然担忧焦虑但也没有办法,只能转身离开。
晋子瑾却忽然又开口,“这些事,阿珧暂时还不该知道。”
郦芜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他仍然要瞒着虞珧,只能应道:“明白了。”
若他坚持不让阿珧离开,告诉她只会让她更难受。
只是若真两国交战,到时阿珧该怎么办。
“阿瑾,事已至此,让她离开对你们都好。”
晋子瑾没有应,郦芜神色忧虑地离去。
在勤政殿内晋子瑾一直待到天黑,东福忧愁之色走进内殿里看在满屋烛火明亮的光线里,将所有折子不论大小事都翻看批红的晋子瑾。
许多呈上的都是废话,不必细看。但他就是一本本看得事无巨细。
东福知道他是心烦。
“陛下,外头天都黑了,时辰不早了。”
……
寝院后山的温泉汤池,虞珧沐浴于池水趴在池边光滑的鹅卵石上看着山林间的皎月。
温泉水是活水,耳边可听到咕嘟咕嘟泉眼冒出水流的声音,夹杂各种山间夜鸟与昆虫的鸣叫。她在南赵时看得也是这样的月。
母后不知如今一切还好吗。
连华在池边点了艾草香,烟气与雾气缭绕着,艾草的气味弥漫,蚊虫不近身。地灯的烛光摇荡着,催人入梦,让身边的一切都恍惚不真实。
仿佛是回到了南赵,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亲人。
直到脚步声的闯入,虞珧收回思绪看去,是晋子瑾,她立刻就想要起身穿衣。
“陛下回来了么。”
“嗯,未注意到时间已经这么晚了。”
虞珧出了水池,手忙脚乱地要将衣物套上,晋子瑾握住了她的手,虞珧受惊地看他已经走到面前,他道:“阿珧还没有习惯么?”
虞珧还是不习惯的,两人从未真正互通心意。
他道:“阿珧服侍我沐浴,不急着走。”
虞珧原本想要离开的心只能顺从他,被他放开手腕后伸手解他的衣带。
衣物除尽,虞珧别开目光看向了一侧,晋子瑾俯身吻上她的唇,被他横抱起又入了水池里。
水流亲身,肌肤的温度与温泉池水融为一体。不同的是肌肤软润的触感。
虞珧还来不及抗拒,再次被他俯身吻堵住唇。
浸于池水,吻纠缠着不放,被夺走的氧气使虞珧愈发虚软,抗拒不得,更深的契合就入了身体,眼角沁出了湿意,呼吸愈发急促而觉不够,晋子瑾给她浅浅地以吻渡气。
虞珧被他托搂着腰臀,握住他上臂的双手都已无力扶住,眸中映月,光点细碎地颤动。
终于被他放开了唇瓣,似鱼获水,能够喘|息。
可颠鸾倒凤仍予取予求,她趴在晋子瑾肩上眼里含泪地咬了他一口,再说什么都不足以表达这怨恼与委屈。
他搂着她承托着整个人,手臂与肩膀都承担了力,遂咬得一口还硌牙。气得差点哭起来。
“阿珧。”晋子瑾的声音还是很温和,带着微微的喘,“你恨我什么,还是我父皇的事?还是我不让你走。”
虞珧没有回答,克制着自己的喘|息。
“我让你离开,你心里可能有我?”
虞珧还是不答。
她被晋子瑾抵在了池边,他不再问。
虞珧偏过头愈发大口喘息,她握着他的手臂,眼里水色愈润,搅乱了一池,几分哭腔,“会的。”
“你在骗我。”晋子瑾沉声,不信。
“没有,没有。”虞珧趴在他肩膀上,喘得轻泣,“不要了。”
“你还会记得我么,你会把我忘干净。我从不在你心里,阿珧。一切都是我太不该了。”
“呜~”虞珧只剩喘|息和泣音。
池水里反反复复,虞珧柔软的像是棉花娃娃被抱在手中,虚弱地哭泣着和他求饶。想不明白他明明已经有一段时间都不太执着于这件事了。
似乎因为小产,李思源提醒她需要休养,不可短时间再怀上。他就变得很节制。
“小瑾。”
“阿珧很久不这样叫我了。”
“你是陛下了。”
“我不是,我一直想做小瑾。只是阿珧不再相信。我一直很需要你,只是你不想再要我。”
虞珧沉默一会儿,“不要了好么,小瑾。”
晋子瑾轻吻在她的颈窝,“我想阿珧留下一些我的东西。”
“已经有了。装不下那么多。”
“你恨我吗?”
虞珧依旧不答。
一切没再继续,晋子瑾抱着她沐浴后,给她披上衣裳,抱着她回寝屋。
虞珧迷迷糊糊睡在床上,心中仍然想不明白今日他的反常是怎么回事,可却已没有再多说话的力气,转瞬就思绪混沌睡沉。
次日醒来,事事照旧,不见有任何与往常不同。 但虞珧还是让连华叫来东禄询问。东禄只道未发生什么事,晋子瑾也无事。
如此平常不过七天。
这七日日日有人劝谏晋子瑾,为了一和亲公主大动干戈,实在不是理智的决定。晋国理亏在先,不该再如此。传扬于各国之间,让晋国声名不佳。
虞珩此人要么能尽早解决,要么就与其为盟,否则只为隐患。
薛翌更是私下求见,询问:“陛下真打算与赵国为敌,下决心除掉虞珩?”
这些日子又有南赵的消息,虞珩改南赵为赵国,称帝。往后不再为南赵王,而为赵国皇帝。虽不及晋国,但国土确实已比以往更大,虞珩这样的人要么除掉要么为用。
他已经无路可走,费劲杀了虞珩,往后如何,无人能预料。
他召见了被关押的赵国使臣,与其道:“还有何要说的么?”
使臣该说得都已在被关押前说完,此时也不能明白晋子瑾的意思,思忖后道:“望送回我们的公主,您任性妄为于晋国百害而无一利。南赵尽管弱小,也不会任人欺辱。你们实在是欺人太甚。”
晋子瑾道:“今天气炎热,不便赶路。山中避暑,待入秋凉爽之时再走也不迟。”
使臣顿住,似是没想到他今日会答应,急忙接话,“臣看不必,久拖生事。既然陛下有此意,那便让臣尽早带公主回去吧。她已在此待了太久。”
晋子瑾不应。
薛翌看向他,心中感烦恼,知道他根本不愿。
使臣揣摩不透晋子瑾的意思。
僵持里,薛翌接话,“陛下,不若问问文慧妃的意思。”
使臣并不知虞珧此时为文慧妃,目光往薛翌看去,有疑惑。
晋子瑾知道若问虞珧会是何结果,但还是应了,“嗯”一声,让人将使臣带下去安置,没再关押。
薛翌欲言又止,最终知道自己的话其实没什么用,不再多言惹怨气,告退离去。
晋子瑾静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面前的折子心中没有思绪静心处理,起身叫上一旁的东福跟随,回寝院。
虞珧整日里都显得空泛,时常无神。
郦芜过来也就让她看着稍微精神一些,郦芜一走她就又像是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坐在廊前的台阶上,抱着波波出神。
晋子瑾回来她看过去一眼,“陛下。”
晋子瑾进了屋里,她并未动作,还是坐在原地。
直到屋里传出声音,“阿珧,进来说话。”
她才放下了波波,起身回屋。
晋子瑾坐在榻边看着她:“待天气凉爽,你回南赵。”
虞珧站住脚步看着他,似是不相信这是他所说的话,她捏住手指直到感到疼痛,“陛下,莫非又是戏弄我?”
“阿珧很期待离开我。”晋子瑾道。虞珧微蹙眉,抿唇不应,觉是戏弄,转身要到屋外去。
“阿珧。”晋子瑾再次开口,“到我身边来。”
虞珧顿住脚步,稍有犹豫回过身,“陛下是作何?”
晋子瑾看着她不语,虞珧只能向他走去。
刚到近前就被他握住手腕扯入他怀里,被他的手臂紧紧拥住。勒得身体生疼。
“嗯~”虞珧挣扎,“做什么?”
“你想离开了,再陪我一段日子。”
虞珧疑惑里些许思索,思索他是否是真打算让她回南赵,“陛下不是骗我?”
晋子瑾不应声。
蓦然天旋地转,她被按在榻上的圆枕上,吻压在唇瓣。
他的索取如抢夺。
虞珧推拒,看他清透的眸看进她眼中,情绪压抑。
吻到一切都被搅乱了,虞珧喘息着再次被他抱回怀里,躺在榻上,他道:“再陪我一些日子。”
他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但虞珧不确定。
“真放我离开了吗?”
他还是不应。虞珧只能放弃。
……
赵国使臣在行宫中被安排了居所,也不再被限制。私下偷偷打听,知道他们公主也在行宫,也得知了所处寝院。
好不容易等到虞珧出寝院,箭步奔上前,“公主!”
虞珧被他拦住,但并不知他是何人,对方直言身份,坦明来意。
晋子瑾向她隐瞒之事,她便都知晓了。
南赵派人来向晋国要人。晋文偃在位时戏弄侮辱南赵所做那些事,南赵并未忘怀。
但战争到底不是最好的解决之法,只要晋国愿意送她回去。为了两国安定,过往可不再提起。
哥哥心系南赵,也一直挂念着她。
“公主,晋国惯是出尔反尔,未免夜长梦多,晋国反悔。您尽早随臣离开才为上策。”
虞珧心心念念着离去,这些事晋子瑾丝毫未让她知道。
她返回了寝院,找到东禄询问晋子瑾的所在,带着连华去到勤政殿见他。
内殿中晋子瑾与一人正论着政务,外头来小宦禀报东福,虞珧求见。
待到殿中大臣离去,他向晋子瑾禀报:“陛下,文慧妃求见。”
晋子瑾手中朱笔一顿,抬起头,“让她进来。”
虞珧遂进入内殿,看向晋子瑾,“陛下,回南赵之事妾并不愿再等。妾思乡心切,只盼早早离去。望陛下能成全。”
晋子瑾目光望着她,沉默许久,“知道了?”
“陛下事事瞒我,但总有戳破的一天。”
晋子瑾垂下眼帘,“既然你要如此,那依你。”
虞珧立刻跟着道:“陛下还答应过,让我回去时可以带走我父王的……”即使已时至今日,此事仍然那样让人难以触碰。
“嗯。”晋子瑾应,“答应你的不会食言。”
“陛下何时能让我离开?”
晋子瑾又沉默一会儿,“阿珧已是一刻不愿再留于此了。”
“是。我从始至终,不曾喜欢过晋国。”
晋子瑾抬眸看她:“那你我之间的事呢,在你心里可曾有过一席之地。”等了片刻虞珧未回答,他亦有畏缩不愿再听,“既然你急着离开,我派人回京都皇宫取你要得东西。”
“我想亲自去,我信不过你们晋国人。”
晋子瑾听来笑了一声,似是曾经相处之事越发虚幻,想要争辩,又觉徒劳。
“我陪你去取。”
虞珧没再抗拒,垂眸不再看他。
若不决绝,难以离去。
她觉得她还是了解他的,越是对他心软,他越不愿放手。
见她一直站着,东福命人搬来凳子。虞珧便在殿中坐下,等候晋子瑾将手中重要的事务处理完毕。
而后吩咐了临时回宫的事,东福备马车,离开承乾山庄。
山路行得颠簸,马车中二人分坐两边,各自无言。
最终晋子瑾起身,坐到虞珧身边。
握住虞珧的手,拉到自己面前。
仍是觉得不足够,他抱住虞珧,“阿珧。”
虞珧始终抿唇不语,柳眉微颦,神色似几分郁愁。
“离开后就能不再怨恨我了吧。记得我。”
虞珧心中复杂如一团乱麻,未做回答。
“我忘不了,我和你之间的那些事。即使孽缘一段,也还是十分珍贵。或许你不在乎,你有许多。”他停顿了一会儿,“若是重来,阿珧依然注定要离开,我希望你不再管我。让我接受本该属于我的。”
“阿珧给了我的,我小心翼翼放进心里。你却又要全部掏走。不如一开始就没有交集,让我就那样的生活。”
“你已经是陛下了。”
“可我还是需要你。”
一路上的沉默直到马车进入皇宫,在太阳殿前停了下来。
晋子瑾放开虞珧,先下马车。虞珧看着他的背影,起身下马车。
东福与赵国使臣从另一辆马车上踏下,晋子瑾看向东福,吩咐他召见粱翕。
太阳殿中的事,晋文偃的事,最了解的就是粱翕。
虞珧抬眸看向天空,已经是傍晚,盛夏的晚风仍然热气燎人。她的手被晋子瑾握住,拉着她进入太阳殿。
赵国使臣要跟随,被东福拦住,“陛下可未召你进去。”
太阳殿自晋文偃死后已无人居住,其中富丽的装饰摆件都已搬离,此时看着较为空荡,因打扫的不勤,木质的桌凳橱柜上若有似无的薄灰。
晋子瑾在内殿停了下来,并未回头看虞珧,“他已经死了。重病之身被太后用金簪刺了数次,待人发现时,母后就瘫坐在地上哭泣,而我父皇已经断气。母后十分恨他,自此之后心结便了。”
他转头看向内殿中的窗棂,夕阳的辉光橙金色斜射入室内,映在一边的墙壁之上。
“我幼时就是跪在这大殿外,漫天满地的雪色,为了让他放过母后。九死一生,勉强活了下来,此后,母后也不再见我。我不知该恨谁,或是父亲或是母亲。我谁也不恨,只觉得厌恶这一切。”他放开了虞珧的手,“阿珧也如他们一样,本不该是我的错。”
虞珧捏住了自己的衣袖,此时,粱翕从外进来,“陛下,娘娘。”
晋子瑾转身看向他,“先帝的暗室在何处?其中有虞政清的头骨?”
粱翕顿住,看一眼虞珧,“是,陛下。奴才这就打开,可是要取出来?奴才进去取吧。”
虞珧未有异议,她心中觉得粱翕是个不错的人。
粱翕见晋子瑾看一眼虞珧后点了头,走到两人之前在一面只有幅挂画的墙壁上,取下画,将暗室打开,进入其中。
不多时取出一黄巾包裹的圆形之物。
他看着晋子瑾,似在询问交到谁手上。晋子瑾看向脸色苍白看着黄巾的虞珧,“外头有赵国使者,予他保管带回赵国吧。”
“是,陛下。”
虞珧想要接过来打开看看,又痛苦害怕得很,只能看粱翕提着东西出大殿。 “那就离开吧。”晋子瑾向她道。
她脸上痛苦与失神,晋国确实带给了她太多痛苦。她厌恶至极。
强留又还有何意义。
虞珧收回神思看向晋子瑾,他的爽快令她意外。
晋子瑾避开了她的视线,“天色不早,若急着赶路我命人送你们离开。”
虞珧应下。
坐在出宫的马车上,她神思游离放空。恍惚如梦里般不真实。
她没想到晋子瑾就这样让她离开了,上马车前她说想要连华与她一起走,晋子瑾也答应了她。
连华会从承乾山出发,赶上他们,与他们汇合。
顺利离开的前几日,虞珧心中被期待与喜悦塞得满满,每日心情都极好。
只是渐渐的这顺利让她心中一小块感到缺失,她无从解释,只想将这莫名的感觉剔除,却怎么都无法消除干净,只好压抑下。
行至中途,连华赶了上来与她汇合,虞珧心中的欣喜再次填满,每日都十分的激情与开心。
连华对于虞珧回赵国还记得带上她,同样万分欣喜。
心中怀揣着对从未到过的南赵,对虞珧家乡、亲人的期待。
她有生之年还能去到这么远的地方,见识异国的风土人情。
不过欢喜里,还有着对晋国皇宫内几位友人的不舍。
她并不想一辈子待在那封闭的地方,她感到跟在虞珧身边定能见识到更多的广阔。
“公主,奴婢还能给在晋国的好朋友写信吗?”
“当然可以啊。”虞珧想着,晋子瑾当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会因为这点恩怨拦着她身边侍人的信,他也没有这个精力管这芝麻点大的事。
马车行至稷丽,虞珧看着车窗外的街景,脑海忽然想起一人的名字“颜徽”。
紧接着脑海浮现出他在她眼前被晋文偃一刀刺死的画面。
蓦地脸色苍白。
马车使出稷丽的城门即是出了晋国,进入赵国的地域。她看着马车后越来越远去的稷丽城门,想起了在此地所发生的所有事。
晋子瑾派人替他们引路,她被抓住后,晋文偃杀死了颜徽,她被关押,他夜晚扮做宦官偷偷去看她。
后来他说他不小心伤了腿,暂时没法能站起来。
他身体虚弱有腿疾,却要代替晋文偃出城与她哥哥对峙。晋文偃想用她做饵,杀死她哥哥。
他曾经也想过让她平安地回南赵。
稷丽的城门,门内即是晋国,给了她数不尽的痛苦回忆。如今皆远去了。
虞珧放下车窗帘不再看。
但心中那些与晋子瑾相关的回忆却无法随着与晋国越来越远的距离而消散。
如他所说,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总是紧密相连。
身在晋国,她满心南赵,南赵是她自始至终的执念。
她为了南赵而到达晋国,受尽欺辱。
如今回到南赵,那些被挤压到了角落的东西才被释放出来。
他是不是小瑾呢。
她有些下意识的想要抱住一个娃娃,可那娃娃在晋国。被他不知收到了哪里。
还有母后给她的平安符,被他强留下。
他给了她一枚新的平安符。
她又想到了山神庙前的事,那贯穿她身体的两道疤痕,如今已经快看不见。
是痛的,却又还夹杂着别的东西。
晋国……以赵与晋国的关系,她是不会再回来了。愿他在那高位之上,不会再如从前一样受欺,各自安好。
虞珧看向一边小案上被红木方盒盛放着的东西,忽然打开木盒,解开黄巾,看着那一枚头颅枯骨。
在身边两人惊吓的目光里,捧起那头骨抱进怀里,大哭起来。
为何要如此,为何要如此。
这样的征伐到底谁得到了好处。
“公主。”连华不知所措,无从安慰。
复杂的情绪在回到都城皇宫,见到亲人后转好。
使臣将先王头骨呈给虞珩,虞珩命人择日葬入陵地。
南赵的王宫还与虞珧记忆里一样,即使如今已经改叫赵国。
她还记得甄昭的寝宫在那儿,一路跑了过去。
进殿中,见甄昭,“母后!”
虞珧虽是回来,但使臣先去见虞珩,而虞珧则往后宫跑,遂甄昭其实还未得到虞珧回来的消息。
乍见虞珧跑入殿中,甄昭只觉自己又出现了幻觉,但还是照旧地从座上起身,“啊!是珧儿,珧儿回来了。”
她已经白了许多的头发,看着身体衰弱,但还是疾步往前走一把拥住虞珧,摸到实感,不可置信,有些哆嗦,泪落如雨,“珧儿,是珧儿。”
虞珧紧紧抱着她,她总是会想南赵,想过去的事,如今终于成真了。
“母后,我好想你。”
甄昭哭得颤抖,些许咳嗽,“母后也想你,也想你。”
她还分不清这是不是真的,直到看到虞珩出现在殿外,欣喜地大声与他道:“珩儿,是你妹妹。是珧儿。”
虞珩踏进殿中,看虞珧回头看他,还不及说话,被虞珧一下扑进怀里,“哥哥。”
时间太久没见,虞珩一时间不知所措,“阿珧,回来了就好。”
甄昭拭着脸上的泪,看着虞珩的反应,“真的是我的珧儿?不是我在做梦?”
“母后,是真的。此次出使晋国的使臣将她带回来的。”
虞珧缓和了些情绪放开虞珩,擦了擦眼角的湿意,回头再看甄昭,她像是病了,纤瘦,头发斑白,尚不该是她这个年纪的样子,她忧心地上前去拉住她的手:“母后,你的身体还好吗”
甄昭露出笑容,“好啊,哪里不好。见到你回来,我就更好了。在晋国可是吃了很多苦?”
她伸手摸了摸虞珧的脸颊,算不上丰润,脸颊偏瘦,精神看着也不好,“舟车劳顿,累到了吧。”
虞珩看着虞珧,她一切正常。
他曾打听到,她在晋国被晋文偃逼疯囚禁。
却又想到曾经的晋国太子,如今的晋国皇帝晋子瑾。曾经体弱多病不能行走,如今兄弟姊妹却只剩他一人继承大统。
不简单。
他与阿珧似乎一直都有关系,阿珧常与他在一起。
他替阿珧传信于他,在稷丽还救下了阿珧且给他那样一张纸条,中蜀的事情里不想阿珧见他,逼他将阿珧许给他。
虞珩遂猜测,虞珧的情况应当是在他即位后,他命人医治好的。
甄昭拉着虞珧到一边坐下,虞珧并不想告诉她在晋国不好的事,她问的话她都只说好的。回头看虞珩还站在原地,笑说:“阿兄想什么呢?”
虞珩笑,收敛思绪。
不论如何,阿珧没事就好。
崇阳公主,曾经和亲晋国,陛下的妹妹回宫了,皇后很快也来到甄昭宫中。
踏入大殿,向虞珩、甄昭行礼。而后便好奇地看着虞珧。
虞珧惊震看着这个美丽灵动的女子,她离开赵国时,虞珩尚无太子妃。但抬眸看向虞珩,是啊,她都嫁人了,哥哥早就到了娶妻的年纪。
她起身向这个嫂嫂行礼,“嫂嫂。”
女子走近了,露出笑容,“回来就好,家人都很挂念你。” 虞珧显得有些拘谨,虞珩看出她需要适应,示意阮殷随他离开,“阿珧与母后聊聊,我还有事处理。”
“嗯。”虞珧应。看着两人离开。
人走后,她向甄昭问:“母后,我走后都发生了什么?”
甄昭与她道,皇后名阮殷,是虞珩在外结识的姑娘。虞珩在曾经北羌与中蜀之事里,遇到阮殷。阮殷陪着他经历了许多。
虞珧露出些和缓的笑意,“有人陪在哥哥身边,他不至于独自面对,真好。”
甄昭抱住虞珧,“珧儿,你在外受苦了。母后一直是你的母后,你的皇兄也一直是你的皇兄。”
“我知道的,母后。”虞珧抱住她,“母后为我担心太多了,我一切安好。我如今回来了,母后就放心吧。”
寝殿外阮殷跟在虞珩身边,“是在担心阿珧吗?” 虞珩看她,“嗯。”
“你不相信我?”她娇嗔之色,“阿珧又不是不讲理的姑娘,你不是说她很可爱?”
虞珩顿住,“她很调皮,很难管。”
阮殷笑出声,“人没回来,你每日都说她哪里哪里好。回来了开始说坏话了。”又道:“我难道很乖吗?”
虞珩抿唇,“大概你们能玩到一块去。”
“那好的很呢。”
……
虞珧回到自己的寝院,发现里头打理的井井有条。
园圃中花草摇曳,蜂蝶在空中飞舞。
热意的清风拂面,带来一阵清香。
云琅正在给石榴树松土,虞珧看到她:“云琅!”
云琅就如听到动静的兔子,蓦地抬起头,看到虞珧,瞪眼大惊,“公主!”
一下就扔开铁锹,拍了拍手中灰尘跑向虞珧,“公主?”
她不可置信,站在虞珧身前围着她看了一圈,虞珧抬手捏住她的脸颊,“是我,不是假的。”
云琅立刻抱住她,“公主,奴婢好思念您。您在晋国还好吗?”
意识到逾矩,立刻又放开,退了两步,观察着她的外表胖瘦。
虞珧答她:“好呢,一切无碍。”
云琅抿唇蹙起眉,“晋国那么卑鄙,一定对公主您不好。”
虞珧淡笑,“别胡乱猜了,天气热怎还在外头晒着,快跟我回屋。”
“奴婢独自住着,一个人甚是无趣,每日都想着公主。只能做些活打发时间。”
“你可与我哥哥说,让他放你出宫去。”
“奴婢才不走,走了就再见不到公主了。”
虞珧笑着又捏了一把她的脸颊,往极乐殿的台阶走去,至殿前看着大殿的牌匾,“父皇取的这个名字不好,改日得换个名。”
云琅跟在虞珧身边,终于注意到了连华的存在,戒备看向她:“你是谁啊?”
虞珧想起没与她介绍连华,刚回到从小长大的地方,心中思绪万千,一时忽略了这事:“她叫连华,也是我的侍女。往后可当做是姐妹。”
连华稍显拘谨,方才在甄昭处,虞珧与亲人见面的场面她看着已觉感触,默不作声。这会儿见到虞珧曾经的侍女,一时也不知如何,感到些竞争关系。
在晋国时,她就听虞珧提过云琅。
云琅打量着连华,并不喜欢。她不喜欢外人,尤其还是晋国人。
但既然是公主带回来的,她无权干涉。
她收回视线,继续与虞珧说话:“公主您不在,奴婢也有好好打理极乐殿。您看,如今还和从前一样呢。”
连华感受道云琅对她的排斥,但并未太在意。
哼,谁怕谁啊。
踏进极乐殿,虞珧感觉到久违的安心。曾经带去晋国的东西,如今一件不落都带了回来。
除母后给的那枚平安符。
坐在床边,虞珧看连华与云琅一块儿收拾屋里,将包袱内的东西一一或收好或摆放。
但不一会儿两人就为东西的摆放起了争执。
云琅要将东西如虞珧离开前那样放,连华不听,在她的印象里虞珧并不在乎东西怎么放。
虞珧看两人为这样的事情争执,抢夺一个瓷瓶,无奈。
“商量一下即可,随便摆哪儿都好。”
连华不屑地放了手,云琅心中仍忿忿,向虞珧道:“公主为何要带一个晋国人回来,最讨厌晋国人了。”
“晋国也不都是坏人,云琅。”虞珧这样与云琅说着,话落,意识到自己一直也极其不喜欢晋国,许多时候与云琅相似。
脑海中忽然浮现晋子瑾,立刻被她挥散。
她在晋国时也是遇到了一些不错的人,阿婮如今不知如何,都忘了向哥哥打听。
车马劳顿的回来,她很疲惫,与二人道:“暂时不急着收拾。连华也需要好好休息。”
待身体恢复过来,她就去问问阿婮的事。
今回到了赵国,有许多事她都迫不及待地想去做。
虞珧将连华和云琅二人都赶去休息,自己也在床上躺了下来,疲惫里一觉睡到次日。
醒来后恍惚地睁眼躺着,一切仍觉不真实。
真的回来了。
不想再想过去旧事,她坐起身。
云琅向她禀报皇后过来相见,她立刻让连华与她两人服侍起身。
阮殷进来就看虞珧正急切地穿衣,“在家里怎还这样急急忙忙,不着急。”
虞珧抬眸看向她,“怠慢嫂嫂了。”
阮殷笑着摇头,“陛下担心你不适应如今的生活呢。阿珧不必因我拘谨。”
虞珧默然,“嗯”了一声。
阮殷看她与虞珩所说的妹妹相差许多,走到床边在她身侧坐了下来,“阿珧在外吃了许多苦吧。”
虞珩说她机灵活泼、调皮捣蛋,却并不如此。
“没有,都好的。”虞珧与她道。
阮殷心中叹息,“一会儿去见母后吗?今日陪我出宫去走走?”
“好。”
早膳后,虞珧随阮殷去见甄昭,她正喝药。为不让甄昭担心,她表现得情绪轻快,与阮殷也很亲近。
但阮殷看出她有心事,午后要拉着她出宫。
虞珧放心不下留在极乐殿的连华与云琅,嘱咐两人不准再闹别扭。
阮殷在旁笑个不停,令连华与云琅脸色羞红。
阮殷道:“刚刚见面嘛,不打不相识。往后熟悉就好了。”
虞珧跟着阮殷到了宫门前,见宫侍牵来两匹马。
她看向阮殷,她道:“阿珧喜欢哪匹,让阿珧先挑。”
虞珧想她大概是从虞珩那里知道了一些她的事,遂挑了毛色黑亮的一匹,握住马鞍骑了上去。
阮殷笑着利落上了另一匹马,“我带路,驾!”
午后的天气炎热,两人出宫后,阮殷与虞珧道:“我知道一个凉爽避暑的好地方,阿珧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城西一个小溪边,顺着小溪就走进了山林里。
林中阴凉清爽之气扑面而来。
阮殷下马,牵着马匹顺着小溪继续往前,溪边大大小小的石块,阳光从林叶间一束束穿过,虞珧跟在她身后,看到了溪边喝水的幼鹿。
因人经过,还看到一只一窜而过受到了惊吓的野兔。
前方阮殷停了下来,回头看虞珧,露出笑,“在这儿歇歇,可比皇宫清爽多了。”
虞珧应下,与她一起将马拴到一边。
而后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
虞珧掀起裙摆,脱了鞋袜,白足沁入溪水之中。水流自脚背涓涓流淌而过,凉意顺着双腿走过全身,她长吐出一口气。
阮殷看着她,笑,收回视线俯身捡了一颗小石子向远处丢去,轻微的响声传来,溅起些水花。
“阿珧心里畅快一些了吗?有什么心事可以说给我听。母后如今身体不好,你哥哥又太忙了。”
虞珧看向她,看向她丢过去小石子的地方。
“心里憋太多事可不好,让人担心。”阮殷知道,多半是在晋国的事,“不开心要说出来。”
虞珧沉默了许久。 她以为回到赵国,那些事就能过去。可似乎不能。
那些只有她知道的事。
说给谁听都是为他人添烦恼。
阮殷站起身走在她身边,与她挤在了同一块石头上坐着,“阿珧,那不该是你一个人承担的。”
虞珧抱住她,趴在了她怀里,声音黏糊的似泣,“嫂嫂是赵国人吗?”
“这不重要,阿珧。我们都想你快乐。你将你的事说给我听,我就告诉你我的事,如何?”
虞珧犹豫着开始说在晋国所经历的旧事。
说到最后,是怀上了孩子而又不小心流产。
“我以为回到赵国就会好了,可我还是记得。”
晋子瑾问她,怎么才能当做未曾发生,她不知道。
“嫂嫂不要告诉哥哥,不要告诉母后。”
阮殷沉默,犹豫着,“好。”
她抱着虞珧,听她在怀里啜泣,一时也不知怎么办,“赵国也让你承担了许多,往后都会好了。”
好半晌,试探问:“还想回去吗?”
那些事里,许多都纠缠进了曾经的晋国太子,如今的晋国皇帝。她分不清她的感情。
“我不能接受。”虞珧道,她将阮殷抱紧,“我不知道。”又说:“赵晋两国,积怨甚深。”
“那就不想了,都过去了。已经没事了。”
虞珧将眼泪蹭在了阮殷的衣襟上,心里感觉到一阵轻松,听着耳边溪水与风摇林叶的声音,“嫂嫂的事呢?”
“我的事没有阿珧这样让人心疼。我就只是个屠户家中叛逆的女儿,在外游荡遇到你哥哥。”
虞珧抬头看她,“嫂嫂就说这么点吗?”
阮殷见她追根究底,笑起来,“我一直就不肯在家中帮我爹杀猪,还装成男孩混进学堂里,后来被教书先生发现赶了出去。我不服,每日翻墙坐在墙头,看到那个教书先生就用石子丢他。他后来实在受不了,允许我站在窗外听他们讲学。我离经叛道的,不肯杀猪从家里跑了,四处游荡,就在中蜀遇到你哥哥。那时我正和一个乞丐打架。他抢我吃得……”
“嫂嫂还回家吗?”
“回啊,我是北羌人。唉。我爹说我出息呢,跟了个灭了北羌的家伙。”
虞珧露出震惊,不可思议。
阮殷笑,“虽然战火不断,但我们百姓向来也没有办法。赵国胜后,善待北羌余民也就够了。改朝换代,多么平常。”
“嫂嫂的母亲呢?”
“生我后就死了。”
虞珧露出悲伤之色,“是我不该多问。”
阮殷笑,“倒确实是个可爱的姑娘呢。都多久前的事了,无碍。”
……
皇宫极乐殿内连华、云琅一左一右坐在榻上,二人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阮殷的嘲笑让两人都觉得丢脸,应该解决一下两人之间的问题了。
云琅道:“你是晋国人,如何这么远跟着我们公主来赵国,来了可就回不去了。虽然我们公主心善,可能会允许你回去探亲。”
“我没有亲人了,在哪儿都一样。”
云琅惊讶:“你的亲人呢?”
“我爹将我卖了,我娘也不管我。”连华无所谓的神色,“我从主子家里逃走,幸得一公公帮我,让我混进了宫里当宫女。你呢,怎么跟着公主的?”
“我是公主捡的,原来是乞丐。”
……
阮殷虽答应虞珧不将她说得事告诉虞珩,但她以为,这该虞珩知道。
回宫后,送虞珧回极乐殿,去见虞珩便将此事告诉了他。
虞珩听完一言不发。
他早猜到妹妹在晋国过得不好,所以才无论如何都得让她回来。
但听到一件件具体的事,仍然难以接受。
若不是晋子瑾,她大概早就回不来了。
他又重新思考晋子瑾此人,是否是个合格的可以合作之人。或许父子真的会不同。
便取信纸写了一封信,命人送往晋国。
阮殷在一旁,“阿珩以为,他会接受吗?他或许对阿珧有些不一样,但他的手段与晋文偃一样阴狠。中蜀之时,步步紧逼,让中蜀王叛变,险些令赵国的兵全部折损。如猫戏鼠,实在恶心。”
“合作于两国都有利,但他确实卑鄙。希望他能中正的考虑,总之赵国不会再让步。”
“中蜀之事他便是想要你同意写信给阿珧,让她待在晋国。我想,他的目的可能不会变。”
虞珩蹙眉,脸色有些难看,“随他。爱合作不合作。”
傍晚时,虞珧正在庭院一处阴凉之地躺着。
连华、云琅坐在她身边,拿着小蒲扇扇风,连华道:“啊,要是波波在就好了。”
“波波是什么?”云琅问。
“是猫咪。软软柔柔壮壮重重的,可可爱了。”
虞珧看着树上的绿叶,心中有些烦躁。收回视线,看到阮殷往这里过来,蓦地坐起身,笑,“嫂嫂!”
虞珩跟在阮殷身后,也露出身形,看她笑得开心,侧眸看向妻子,“阿殷与阿珧这么快就相熟了?”
阮殷轻哼,“小看我。”
走到近处,阮殷笑与虞珧道:“与陛下一道来叫阿珧去母后那儿用膳呢。”
虞珩也道:“皇后说要多陪陪阿珧。是我事务多,有所疏忽。往后晚膳都在母后那儿,刚好可以既陪母后也陪阿珧。”
虞珧欣喜,上前拉住了阮殷的手。
路上,虞珧向虞珩询问了章婮的情况。
得知章婮如今在京中做着布匹生意,因阮殷去过那里,且章婮卖的布匹染色、纹样都分外美丽,便得了京中王公贵族富人们的喜爱。
她还顺带开了一间成衣铺,可谓踏破门槛。
这样听闻,虞珧便迫不及待想要去见她了。
她还记得曾经章婮给她的丑布娃娃做的小衣,小衣甚美,只怪娃娃丑陋。
次日,虞珧乘马车去到章婮的店铺。
她的布匹铺子与成衣铺子开在一起,但布匹铺子大的多。
踏进其中,各色布匹高低垂挂,目不暇接。
其中有客人有小二,但不见章婮。
虞珧向一小二打扮的询问,得知章婮在后头算账,又询问能否见她。
话落,就看到了章婮,欣喜叫道:“阿婮!”
章婮闻声,转头看过来,倏然间喜上眉梢,“阿珧!”
似是鹊桥相会,相迎上去,章婮一下就将虞珧抱住,“阿珧,你你你,你回赵国了?你真回来了?”
“阿婮,想死你了。”
“我做梦都在想何时能再见你,要将我最漂亮的布匹给你做衣裳。每次染出喜欢的布,卖得最好的,我都要给你留上几匹呢。就等着哪日我发达了,去晋国,带上一车好东西给你。”
相拥过后,章婮拉上虞珧的手,带她到后头坐下说话。
后头有桌凳,还放着一张小榻,像是平日休憩所用。两人在榻边坐下,章婮问:“他放你回来了?”
“嗯。”提起晋子瑾,虞珧的心便复杂,“不要提他了,往后都不会有关系了。”
章婮仔细看着她的神色,“到了赵国,自然往后是再无联系。只要你开心,怎么都是好的。”
但她看着却不像不在意的样子。
章婮没再提,“阿珧既然来了,我一直替你留着的布匹,你看看。我给你都做成衣裳,我要让阿珧成为赵国皇都最亮眼的那一个!”
虞珧羞愤地敲了她的肩膀一下,章婮“诶呦”一声后笑起来,“我说真的,有些布匹可是限量还绝版了呢。有次我调出一个色,我觉得只有阿珧配得上!我就只染了那几匹,都留给你了,谁也没有。”
“相隔两地,阿婮还这么惦记我。”
“怎可能不惦记,你在晋国,我每晚想起都担心。阿珧从前也那么惦记我的事啊。若非是你,我离开晋国皇宫还不知要面对怎样的人生。”
虞珧垂眸沉默,不过片刻就显得些许恍惚。
章婮道:“在想什么?”
虞珧回过神,“没什么。”
章婮有所猜测,但未提,只道:“过去的旧事旧人都该放下了,已经是新的生活,也该有新的人。”
“嗯。”
虞珧也这样想,她心中抗拒晋国。抗拒再记起他。
只是那些事,总无孔不入,忽然地就浮现脑海。
……
在赵国的日子就如这般,所有人都宠着她。
百姓知道去赵国和亲的崇阳公主被接回赵国,大多对她十分爱戴。
朝臣中,因虞珩的威慑与从前劝虞政清送公主和亲的错误决定,让这些人对虞珧也有所愧疚遂十分谨慎。
虞珩送去晋国的信在几月后有了回音。
来信的内容很简短:想要合作,虞珧给他。
把虞珩气得不清,信直接就揪成一团丢了出去,“做梦!”
长乐殿,是虞珧改名后的殿名。
在殿内与两侍女学绣花,打发时间,修身养性。
忽然有人来,说有一物给她。
虞珧抬头,见那人是她哥哥身边的宦官,“是什么?”
“晋国送来的,说是公主您落在晋国的东西,给您送回来了。”
虞珧不记得有何落在晋国,但还是让连华去接了过来。
打开包裹后显现眼前的,是她曾经的那个布娃娃“小瑾”。
在晋国时,晋子瑾将它收了起来后,她便再没见过。
她落在晋国的东西么。
虞珧心头五味杂陈,连华也惊讶,但见虞珧看着出神,闭嘴未出声。
云琅不知其中故事,“这是个什么啊,看着好怪异。”
虞珧收回思绪,“只是个碎布缝得娃娃,在晋国时无趣,缝来玩耍。”
“唔。”云琅不再多话。
虞珧让连华将布娃娃放到自己床头去。
她觉自己鬼使神差的,但仍然这样放任了。
这夜他梦到了晋子瑾。
醒来时就坐在御合殿的榻上,屈着腿背靠墙壁。眼前,晋子瑾坐在榻边,那双清透泉水一般的眼眸看着她,“阿珧。”
虞珧未曾想过,回到赵国后,这个娃娃仍然还有这样的作用。
她下意识就想起身逃走,被晋子瑾握住了手腕,他声音沙哑,“只是梦里,不必逃开我。”
莫名的,虞珧不敢看他,胸口心跳显得急促。
手腕在他手掌中挣扎,企图收回来。
晋子瑾拉着她拥入到怀里,让身体紧紧相合相贴,“阿珧,我好想见你。早知有今日,还不若从前从未见过。”
虞珧心乱的很,不知所措。
她告诉自己只是梦,不必惊慌。
然而下一瞬就被他按住后脑勺,吻含住了她的唇瓣。
她挣扎,心跳越发急促,乱作一团。
既已分开,这样又还有何意义。
赵晋两国是不会再有可能了。
她挣扎着不配合,晋子瑾放开她,看着她目光晦暗深沉,“阿珧既然见到我,便是留下了那个娃娃在身边。阿珧心中如何想的?”
虞珧不语,在他的注视下目光躲避。
晋子瑾抬起她的脸颊,“你想见我吗?”
虞珧仍然不应,晋子瑾又吻在她唇上。纵然急切带着强烈的索取,却又缠绵而缱绻,舌尖唾液的翻搅之中,牵连如情丝纠缠。
虞珧被他放开又再次按进怀里,趴在他怀中喘|息。
“或许阿珧不想见我,但我还是见到你了。”
他的身体比以往更加坚实,虞珧感到压得些许疼痛,抬手有些犹豫,环抱住他。
似乎更消瘦了,却又不像是瘦了,按起来微软而硬。
“你将娃娃送来,就是想见我么,或许它没用了呢?”
“我想你还能记得我。若你不在意,那便不在意吧。但你没有丢掉。”
虞珧沉默。
“忘记了吗,阿珧。”
虞珧始终不回应他,许多话都不回应,晋子瑾将她按在了榻上抽开她腰间的衣带,动作太快虞珧甚至来不及阻止,衣带就已经解开,她慌张地立刻抓住他的手,“小瑾。”
抬眸,撞进他的目光里。
深沉而伤怀。看着他的脸庞他确实消瘦许多。
“不想应我,那就做点别的。”
虞珧放任了他。
喘|息带着呼出的热气在各自耳边起伏,虞珧后背靠在榻边的矮柜上,下颌压在晋子瑾的肩膀,轻搂着他宽厚的脊背,她脸颊潮红思绪混乱,腰肢被他环在手臂之间。
已经是将入冬了,梦中也是这般的季节。
然喘|息与交缠的热意,令身体似处在深春,燥热沁汗。掌心所触之处更似碰到了炉火。
“会,会怀上孩子吗?”虞珧不知梦里可会令现实有孕。
晋子瑾却是在问她:“你心里有我几分?”
虞珧总是不会回应他这样的问题,他便只能令她沉沦欲|海,享受他给予的爱|欲,在她啜泣着轻声叫他的时候,回答她道:“若是阿珧怀上了,生下送到晋国给我。”
虞珧羞愤,“那解释不清的,不行。”
“梦里也并非都是虚,阿珧清楚。那你想要如何?”
虞珧思绪混乱地想不出太多东西,而因方才他像是调戏的话,她道:“我就告诉哥哥,怀了野男人的。怎么也算是我赵国的种。”
话落便得到了更深的教训。
她喘得虚软昏昏欲睡,晋子瑾抱着她在躺在榻上,不知她可还有意识,“真只是黄粱一梦,可我不能放下。至今也无法习惯。你让我很痛苦。”
虞珧没有睡,被他搂着依在他怀里,尚未分开不敢乱动,轻声道:“这样,你也只是在自欺欺人。”
晋子瑾睫羽微动,垂眸看她,“骗我的是你,此时的也是你。阿珧以为都是我的幻想吗?”
虞珧抿唇。
蓦地又被他按住,目光看着他。
他道:“是你在欺骗我,是你在戏弄我。所有一切的事,都只是因病才做的么?病好了,就什么也不算了。”
虞珧避不开他,好半晌才答:“算的。我……我需要时间。晋国有太多的事了。”
晋子瑾怔然,不欲再逼迫她。
搂住她,又蹭入她的身体。
或许,这一梦之后便是遥遥无期,他不想放过。
次日的虞珧醒来后,羞愤至极。
一夜的春梦如风摇山桃,飘零满地。树欲静而风不止,任由零落,花随流水。
气了许久,转头看向床侧摆着的布娃娃,又出神。
她知自己心中有一块儿还是放着他,可她不知如何处理。忘不掉,又无以慰藉。
赵国与晋国难以和谈。
她似也在自欺欺人。
她未将布娃娃丢掉,看着它就坐在那里。
连华、云琅进来伺候她起身,在虞珧的羞臊之中得知她做了春梦,连华服侍她换了身里衣,云琅唤人换了床褥。
她道:“母后、哥哥、嫂嫂,谁都不准说!”
“好的公主,奴婢们知道。”
云琅应后,连华道:“公主应该选驸马了。”
“不要。”虞珧沉声拒绝。
看侍女将床褥换新,让连华将布娃娃放回了原位。见到他,她心里也有份欣喜,只是那些旧事的伤害还没能忘怀。
那是些与他无关的痛苦,她还需要时间。
晋子瑾以为虞珧不会想再见他,却于梦里再次见到。他没再探究。
只要能见到,便是欣喜,便得抚慰。
虞珧没再逃避,只是对于亲密仍感羞怯。
但亲密于她又何尝不是抚慰。
她想就如他所说,过去经历之事太多,无法抹去,无法替代。多做抗拒只是令自己痛苦。
趴在他肩膀上,红着两颊虞珧轻声:“能不能不这么莽撞,白日里我都没法见人。”
晋子瑾吻在她颈窝,她的肌肤柔软细腻,她的放松随和令他的身体万分欣喜愉悦,“阿珧不是说告诉外人是野男人么,何至于还不让人知道。”
“我明日不见你了。”
“听你的。”
愤愤威胁过后晋子瑾才节制不少,事后就靠坐在他怀里喘|息。只是他仍然会不满足地吻她,或是额头,或是颈窝,再或者其他地方。
虞珧会将他的脸颊推开,不接受他的挑拨。
即使这样的欢|爱已不知多少次,可在他目光下的坦诚仍然令她羞涩,搂住他的脖颈趴在他身上遮掩住自己。
“阿珧爱我么?”他问。
虞珧不应。
晋子瑾转过头,吻落在她的耳珠,“你爱我么?”
虞珧微微躲开,晋子瑾未再问。
这般几乎夜夜的阴阳|交|合,虞珧也变得主动,欢愉之时主动地吻他。如此心意不言自明。
晋子瑾想她必是心中仍有顾忌,遂从不回应他。
只是这样每日的欢愉,她的心意已十分清晰。
“阿珧也爱我。”他道。捏着她的脸颊迫她看着自己而不能躲避。
无需她做回应,吻在她唇间。
是赵国与晋国,两国间的事。
亲吻过后,晋子瑾与她道:“你哥哥曾寄信于我,谈两国合作的益处。只是我觉他没有诚意,并未答应。”
他一边说着,脸颊贴在虞珧的脸颊上轻轻蹭,“如今自然是合作于双方都有益,只是过去之事让各自都对对方没有信任。阿珧可将要求与我提。”
虞珧听着他的话,看向他,“你能答应什么?”
“阿珧将赵国想要的先提,我再考量。赵国曾经久陷于战乱,吞并北羌与中蜀时又消耗许多,晋国一直安稳,兵强马壮,国力昌盛,合作对赵国益处更多于晋国。阿珧以为呢?”
虞珧自然知道他说得对,但虞珩因曾经被晋国欺骗而并不信任晋国。
“你想要赵国付出什么?”
“和亲。”
虞珧不语,片刻才道:“赵国想要的无非是休战、议和、通商互贸,若是晋国愿意耕种、水利等技术可交流互利。至于和亲……我要能回赵国探亲。”觉得他大概不会答应,虞珧垂眸,“你不能将我囚禁在晋国,哥哥不会再答应你们。”
晋子瑾抬起她的头,看着她的目光,“好。”
虞珧怔住,“你听清楚了吗?”
“晋国本也有意与赵国互惠互利,只要你愿意和亲。我亦从未想限制你,只是曾经我放你回赵,你还会回来吗?阿珧曾经不信我,认为我是恶人,我也不信阿珧,你怨恨晋国,只想从我身边逃开,那时只有那样的结果。”
虞珧默然。
是,那时无人愿意退让,互不信任。
她问:“你现在是相信我了?”
“你爱我么?”他问。
虞珧眸光颤动,垂下眼帘,伸手抱住他的脖颈,“嗯。”
晋子瑾松了口气,温声:“我派人向你哥哥谈。不过只是我一面之词,他不信我。”
“嗯,我与他再说说。”
“好。”晋子瑾应下,轻吻在她颈侧,“阿珧也忘不了那些事吗?”
“嗯。”
……
晋国使臣抵达赵国皇宫,向虞珩提出联姻合作。
是联姻而非和亲,虞珧在一旁有些意外。
只是虞珩的脸色显然是不欲同意,这样的亏吃过一次,不会再上晋国的当。
虞珧刚欲说话,侍人禀报阮殷过来了。
走进殿中看一眼虞珧,脸上笑容,向虞珩走过去,“陛下是为何事又动气。”说着还往殿中的晋国使臣看去一眼。
虞珩将事情说与她,阮殷便问虞珧,“阿珧的意思呢?”
虞珧道:“此事有利于赵国,我愿去联姻。”
虞珩蹙眉,“拿阿珧去换一次就够了,不可能再换第二次。”
阮殷接过他手中文书,过目后:“是联姻陛下,主动权并非都在晋国手上。况且今时也不同往日。赵国不是南赵,陛下不是先帝。晋子瑾也非晋文偃。妾知陛下不愿阿珧再如过去那般为赵国忍受屈辱,但这份文书妾以为晋国为合作已是很有诚意。况且,陛下也知阿珧与他的事。”
虞珩只是蹙眉不语,只要有风险他都不愿意。
“哥哥,我对他也有意,此事于赵国颇有益处,赵国或可借此兴盛。往后不再为人所欺。”
阮殷其实看出她心里或许还喜欢晋国皇帝,毕竟两人经历过许多。赵国不是曾经的南赵了,只是虞珩还为过去妹妹受到过的伤害而无法释怀。
“陛下不相信自己么。当下来看,尚无问题,如何先设想最坏的。”
“我放不下他,哥哥。他既然愿意答应这些事,于赵国都是好处。否则将来可能还会有摩擦。”
虞珩看向虞珧,“你愿意去,是为赵国还是为自己?”
虞珧怔住,片刻才答:“二者皆有。”
“你骗不过我,”虞珩道:“不想去就不去。”
“我……我还未想明白。只是,我确实对过去无法释怀,不论好的还是坏的。总要试试,我得面对自己,此事又对赵国有益。我愿意承担后果。”
虞珩久久沉默。
阮殷叹息,“如今不是过去了,陛下该相信自己有能力让阿珧不受欺。她能去也能回来。若晋国再有异,想也不会是短时间内的出尔反尔,但赵国已从中获益。陛下以为呢?”
虞珩再次问虞珧,“阿珧已经决定了吗?”
“嗯。”
“那依你吧,若不好,定要让我知道。”
“好。”
虞珧其实并不知道是否该相信晋子瑾,她对晋国有阴影。但他所提,对赵国实在有益。他所说的合作不会是假,毕竟就为了骗她没有必要。
两国的联姻,聘她为后。
晋国内朝臣对此无异议,如今与赵国的联姻对晋国有益无害,从前两国的恩怨能借此消除,往后不再有战争也是好事。
至于晋为大国娶赵国公主还下不少聘礼,无人去置喙皇帝的决定。
他高兴就好,多说惹他生气。
甄昭很不能接受虞珧再次去晋国,但虞珧与阮殷皆宽慰她。说了些在晋国虞珧受到关照的事,她才稍稍放心。
虞珧也如实向她说了自己对晋子瑾的感情。
甄昭才叹息着,无奈,“既是阿珧的心意那就好,母后看不得你再吃苦了。”
“不会的,我还会回来看母后呢。”
甄昭听她说还会回来,欣喜,“能回来?能回来就好啊,母后会想念珧儿。”
虞珧笑,“会的,会回来看母后。”
从甄昭殿中离开,阮殷与虞珧一道,看向她:“阿珧真的是想好了?”
“嗯。”虞珧应,伤感一笑,“嫂嫂不知信不信我。我如今在哪儿都不踏实,或许在哪儿都一样。”
阮殷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我信你,怎么会不信。阿珧真的想好了?”
虞珧看她,笑得开怀了些,“想好了。我曾以为回来就会好,回来后发现,心结还是在那里。”
“那阿珧信他吗?”
虞珧看向天空,看到掠过的飞鸟,“我不是不信他,我只是害怕晋国。”
“那就不去了嘛,反悔还来得及。”
“可是,嫂嫂,我没法忘了他。”
阮殷只觉自己心也纠结在一起,虞珧看她皱着眉头,笑着抬手抚平,“不论如何,总是件对赵国好的事。”
“你要对自己好。”
“我知道。”
要去晋国的事虞珧不知怎么说给章婮听,但这么大的事,她知道章婮会听到信。
不几日,章婮就进宫见她,而宫中正准备她离开的嫁妆。
一见面章婮在她身边的榻上坐下,“阿珧要回晋国?”
虞珧道:“我想好了。”
章婮一时语塞,想着晋国那些事,“我知道你,陛下我也知道一些。他对你有意,阿珧心中有数就好。”说着笑叹,“我会去晋国看你,给你带漂亮衣裳。你还有多久走,也不早告诉我,我想给阿珧做件嫁人的衣裳呢。”
虞珧笑,抱住她,“又不是第一次了。”
“这才是第一次呢,阿珧。不论在哪儿都要开心。”
“嗯。”
……
在夜晚时,因床头的布娃娃虞珧还是会梦晋子瑾。
她的情绪让晋子瑾察觉。
扶着她的手臂看她,“阿珧有心事。”
虞珧看着他,默然不语。
“因为什么?”
虞珧还是不说。
他道:“阿珧从前有什么心事都会告诉我,你还是不信我,是么?”看着她的目光,“阿珧不愿可以不答应。”
“我喜欢你,可我不喜欢晋国。”虞珧道。
晋子瑾怔住,半晌无话,凑近轻吻她的唇瓣,“以前不好的事都过去了,阿珧。相信我。”他轻轻抱着她,“往后我都会在,从前的事不会再发生了。我与你哥哥,签了两国的协议,你一直想要的事,都达成了不是吗?阿珧还害怕什么呢?”
虞珧感到平静了一些,“你也伤害过我。”
晋子瑾轻握住她一只手,“是我的错。你可以现在报复回来。”低头看她,虞珧抬起头恰碰上他的目光,无言。
仰头,吻在他唇瓣上。
那些纠缠不清,已经算不出对错。她也在其中推波助澜。
或许就如他所说,爱到相死。只是他比她早看清。
不知何时已难分难舍。
她放开了吻,低下头,“小瑾,或许只有你我能在一起。”
晋子瑾听懂了她的话,那些过去的旧伤已经不可能愈合,永远在心中鲜血淋漓,谁也无法感同身受。如同人被硬生生撕扯掉一半,她蹲下身捡起死去的那一半胸腔中的半颗心脏,刚好与他捡起的拼合在一起。
他们就相对坐,看着拼合的心脏可以在手中跳动。
晋子瑾抬起她的头,俯身吻上她的唇。
那些事只有彼此最为清楚。
吻罢,她道:“我离不开你。”
晋子瑾俯身再次吻上她,虞珧仰着头令两人的唇相互汲取,舌尖搅弄得似甜津似鲜血。是难以割舍的过去。
坐在去往晋国的马车上时,虞珧趴在窗框上看着外头。
就像她对阮殷说得那样,那些过去无法过去,她在哪里都无法安定。但她终究会与那些记忆共存,会习惯而寻常。
她是爱晋子瑾的,那么既然这样做有利于赵国,她便这样做。
她也想见他,就像见自己的另一半。
一人一半才是个完整的人。
车厢里是叽叽喳喳的连华与云琅,两人如今的关系要好如亲姐妹,虞珧回头看向凑在一起说个不停的两人,失笑。
云琅好奇晋国,连华便与她说着在晋国的事。
马车抵达晋国的皇宫,东禄来接引,所带来的嫁妆他安排人清点,都算入虞珧的私库。聘礼早送往赵国,约莫也抵达了。
看到虞珧东禄肉眼可见的欣喜,她离开了很久,晋子瑾的状态一日比一日糟糕。
直到那个娃娃送往赵国又很长一段日子之后,晋子瑾才似乎恢复了一些。
“公主,您先随奴才往宫中休息,已经是在准备封后之事了。陛下念着您到时身体疲惫,遂算着日子,打算晚个几日再行典礼。”
“嗯。”虞珧应。看两婢女下了马车,跟随上东禄。
边走,虞珧询问道:“一切还好吗?”
东禄有所犹豫:“若说晋国,晋国一切都好。若是公主您问人,那许是不太好。不过,您回来那就一切都好了。”
“太后如何?”
“太后又奉了好一段日子的神,听闻您回来,为封后的事操心呢。”
虞珧不再问,东禄将她带到了昭和殿,回身道:“公主,这便是您往后的寝殿。”
进入殿中,见其中都已安排好,打理的一尘不染,饰物精美。
东禄与她道:“公主您有事就吩咐,外头都是下人。您身边这两个,往后便是您宫里的大宫女。奴才还有事忙活,先告退。您好生休息。”
人走后,虞珧走进内殿里,在铺了细细绒毯的榻上坐下。
云琅环顾一圈殿内,“倒是还不错呢。”
连华则是为自己即将升为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激动不已。
虞珧笑看两人,“不累么,去歇着吧。有事叫你们。”
两人对虞珧还是有些担忧,但看她神色无异,应声退下。
虞珧便靠在榻上歇息,思绪放空了一会儿,转眼又想许多。在晋国,在赵国。
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还有机会再回赵国吗?
闭目半睡半醒,不知多久,身侧听到声音:“公主,太后来看您。”
她便醒了,睁开眼坐起身就看到进屋来的郦芜。
她带着些笑神色温和,但虞珧看出她目光里情绪的复杂,“娘娘坐。”
两人间似乎一直就不曾有什么规矩,郦芜到她身边坐下,望着虞珧露出忧虑,“阿珧怎么又回来了?”
虞珧面上释然之色,“还是两国间的事。我想好了,娘娘不必为我担忧。”
郦芜既喜欢她希望她能陪在自己身边,又担忧她在晋国不开心。
既想她留在晋子瑾身边,又担心她会不开心。
“无论如何,你还是要为你自己着想。”
虞珧应。
不论在赵还是晋,他们都希望她好。
她道:“我想明白了,娘娘不必为我担心。”
“那就好。”郦芜叹气,“过去我就觉得你这孩子有事都憋在心里,也就最初傻傻的,什么都说。虽然知道你不太喜欢这里,但母后还是希望你有不开心能告诉我。”
说着,怜惜地摸摸她的脸颊。
虞珧在她的手心蹭了蹭,“往后知道了。”
郦芜知道她远途而来,车马劳顿,未多打搅她休息,起身打算离开,“往后就叫母后了。”她笑。
虞珧也露出笑,“嗯,母后。”
郦芜离去,虞珧在昭和殿内躺着休息,午后晋子瑾来了殿中。
无声无息,他似屏退了宫人的禀报。
走入内殿见虞珧侧躺榻上,腰间搭着一方薄毯。
今春,天气暖和,昭和殿阳光又充足,屋内暖意融融,倒是不太担心她着凉。
走到榻边轻轻坐下,亦没有弄出任何动静。转头目光落在虞珧的身上,看了她一会儿,俯身浅吻她唇间。
虞珧睡得不沉,睁开眼。
晋子瑾见她醒了,抱起她,搂按在怀里,“阿珧。”
他声音里有许多克制的情绪,虞珧伸手也环住他,“嗯。”
即使梦里夜夜可见,心却知二人相隔两地。怎也不如这样身在一处的相拥。
“还会离开我吗?”
“已是两国之间的事,没那么容易再切割。”虞珧靠在他身上,“我会想回家探亲。”
“只要你心里有我,挂念我,还会回来。哪里都不会限制你。我亦想随你一道,只是我离不开。”
“我心里有你。”就如心脏已生长在一起,不可分割,她将他抱紧,“小瑾。”
往后之事,皆为顺利。
封后典礼天清气爽,晴空如洗,缔结了两国盟约。两国百姓也为之欢喜,互惠互利来往更密,少有争端。
虞珧往赵国去了封信,报安。她主要还是牵挂于甄昭的身体,告诉她一段时间后会回去探亲,望她放心,莫再忧挂。
夜晚的昭和殿内,微弱光火晃晃之下,是肌肤沁出的汗意,布娃娃依旧放在床头。
仿佛注视着云雨。
虞珧白日问过晋子瑾,对这娃娃可有打算。
最后两人都决定留下,虽或许是巫蛊之术但并非害人之物。往后若有分别还可借这娃娃联络。
晋子瑾伸手,一把从枕边捞过,放在了虞珧脸颊边,他微微汗意的脸上笑盈盈,“我倒想起还有一用处。”
虞珧喘|息着,疑问:“什么?”
“梦里的相欢似乎不会让阿珧有孕。”他淡声。
虞珧眸微睁大,明白了他的意思,“陛下公务繁忙,晚上……”
话未说完,她被晋子瑾抱着坐起,“我只有你,但产子伤身,快乐是要有的,孩子不需许多。多生争端。”
虞珧脸颊一直热烫,“不生孩子也不能总这样。”
“梦里又不是真的。”他似学着她从前的语气。虞珧羞愤语塞。
……
在晋国待了半年,虞珧往赵国探亲。
朝中以魏谏、薛翌二人带头的一党,认为此事更促进两国关系,也有益陛下与皇后的夫妻关系,反对岂不是不盼晋国向好。
保守一派则认为皇后既嫁来晋国,岂还有回去的道理?但奈何不过扣帽子,愤然作罢。
回去的马车上有云琅、连华,还有郦芜。
郦芜也是想出宫去走走了,晋子瑾未拦她,只嘱咐路上照顾好自己。
虞珧看她挑开帘子往外看,淡笑。云琅、连华依然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路上都热闹。
这半年,章婮来看过她。因两国的通商贸易,她的布匹生意也做到晋国,整个人看着比以往更是神采飞扬。
虞珧看她这般,放心极了。
章婮还替她带了虞珩写给她的信,信上提到阮殷有了身孕,甄昭的身体养得好了许多。
从前那样差,还是因忧虑她所致。从她回到赵国,甄昭心情好了,身体已不再恶化。
如今虽在晋国,但她常有书信回去,甄昭知她无恙,不再忧心。
郦芜如今也舒心,有子有女,虞珧在身边她心里安定。有虞珧陪伴的晋子瑾也像平常儿子,温和关怀。
她好奇什么样的家有这样的女儿。
至赵国皇宫,便与甄昭一见如故。两人对丈夫有着相似的怨念,也都死了丈夫。对儿女许多头疼之事。
对虞珧都喜爱的很,几句一聊已似亲姐妹。
以至于要分别时,恋恋不舍,索求写信,再往来。
虞珧在旁看着两人,无奈释然为此感到高兴。甄昭也在宫里困了半生,有太多无奈与痛苦。
不过如今也都过去了,皆是喜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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