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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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娃娃为何叫小瑾。你可知我的名字?”

虞珧蹙眉,“这与我有何干系。我的小瑾就是我的小瑾。”

晋子瑾轻笑了声,松开她。虞珧气呼呼地拂开珠帘,回到外间的凳子上继续坐着。

晋子瑾看她生气了,却没离开,“你怎么不走?”

“不好交代。”她气愤道。

皇后娘娘让她来探望。她总不能看一眼就走吧。

东福眉头紧锁看着两人。

殿下和虞氏,怎么看着又熟又不熟的。

晋子瑾躺在床上,合着眼,抬手扶住昏沉胀痛的额头。唇角却挂着一丝笑意。

东福注意到。

哎呀,这个虞氏,不简单啊。

“东福,你退下吧。”晋子瑾微哑的声音吩咐。

东福应声。

一边往外走一边满心都是:啧啧啧啧啧啧……

走出寝屋,立刻就找到东禄,让他在寝屋外看着点,人往静和宫去。

他真是为殿下操碎了心啊。

东禄身边站着鹌鹑一般的连华。她低着头,缩着背,正在听东禄给她讲,“如何好好伺候主子”。

静和殿郦芜听东福说了一遍东宫里晋子瑾见到虞珧的事,脸上神色复杂,“真的啊?”  “真的,娘娘。要不您往后,多让虞氏去东宫吧。”

“可是。虞氏明面上还是南赵送来的和亲公主。是陛下的女人。既使是废妃,也是等着陛下宠幸的女子。这怎么是好?”

东福听到这儿,叹起气来,“这倒是。”

“阿瑾如何想得,你再多观察些。我会让她往东宫里去去的。若是阿瑾能愉快轻松些,其他的都再说吧。他的身体,开心向上比什么都好。”

东福以为如是。

殿下如此年轻,却少有青年人的朝气与活力。沉静、沉稳。每一日都仿佛是在过生命的最后一日。

他们都不想他如此。

如今愿意治腿了,总算是个好的开始。

方才与虞氏闹着的殿下,便显得很轻松。虞氏给他的感觉,温和易亲近,有些娇俏显得可爱。

是很讨人喜欢的那种。

南赵的公主来这儿也是吃苦了。

在宫里能被护着些,总归要好许多。

东福离去不久,东宫里来了晋兴怀。他昨日傍晚听闻晋子瑾醒了,今日过来探望。

探望是假,不甘心晋子瑾没死才是真的。

他身体一直病歪歪的,说话都是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这回这么折腾都还能喘气。

真是半夜睡着了都能气醒。

寝屋外,东禄看到了他。

“二殿下稍等,奴才先进去禀报。”

晋兴怀“嗯”了声。目光瞥到在东禄身边的连华,“我怎么没在太子身边见过你,长得倒是还挺水灵。”

连华立刻低头,往后退了一步,“奴婢,不是东宫的宫女。”

晋兴怀对宫女没兴趣,收回目光。待东禄出来,跟着进屋。

屋内,最先入目的,是坐在外殿里的虞珧。气质柔婉,明珠生晕。顿时眼前一亮,走上前去,将她的头抬了起来。

他直奔虞珧,东禄都没来得及制止。

“皇兄宫里,何时有了这种美人。皇兄是开了窍了?但恐怕无福消受吧?”

晋子瑾目光晦暗阴郁,落在他抬着虞珧脸颊的手上,“这是父皇的女人。”

晋兴怀立刻收回了手,“怎么会在皇兄这儿?”

“母后让她代为过来探望。”他迎上晋兴怀的目光,“兴怀还是这么急慌急忙,冒冒失失。不搞清楚状况,就等不及动手。”

晋兴怀望着珠帘内坐在床上的晋子瑾。他似乎非常虚弱,却也听出他的话外之音。

“我是来探望皇兄。皇兄的状况总是那么让人担忧。皇兄此次也算是大难不死。”他拂开珠帘走入内室中,“望皇兄往后也能有这般的好运气。”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晋子瑾笑吟吟望着他道。

“此次总归是我提议前去游湖,皇兄落水我也有些责任在身。望皇兄不要记怪于我。做弟弟的,总有不周到之处。”

晋子瑾移开了目光,“怪与不怪皆事已至此。我总不能让兴怀也到水里泡一泡吧。”说着,顿了一下,“听闻,舮南那块儿正值雨季,水患频发。”他看向晋兴怀,“兴怀要前往立功吗?”

晋兴怀的神色僵硬在脸上,“就不劳皇兄费心了。皇兄近几日病重在床,竟还关心着舮南水患。”

晋子瑾点点头,“兴怀若是想要做太子,也该如此。”

晋兴怀的表情就快崩裂在脸上,告辞离去。

虞珧低眸玩着手里的小瑾,抬眸看着晋兴怀离去。

她不喜欢这个人。

她往晋子瑾看去。

他果真除了样貌,与小瑾一点儿也不一样。

哥哥做太子也很尽心。

又想哥哥了。

她也应该做个合格的公主。

为南赵奉献自己是应该的。

父王说,只需要牺牲她一人的未来,就能换南赵百姓的和平。

她自愿来晋国和亲,并未被强迫。

南赵只是个小国。比不上晋国的强盛。

没有办法了。

父王也不想将她送来晋国。但架不住朝臣不断地上书、劝谏。

他们说,和亲,是最小的付出了。

晋子瑾靠在枕上看着她。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布娃娃,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果真心里就只有那个“小瑾”。

他不是小瑾的话。她都懒得看他。

虞珧抬起头,撞到晋子瑾的视线,她站起身,“我坐了有好一会儿了。可以走了。”

“你就是来完成我母后的任务?”

“我不是说过了。那不然呢。你还想抢走我的小瑾,我会喜欢你吗?”

“我要让人去告诉母后,她派来的人就只是完成个任务,坐一会儿就走。”

虞珧噎住了。

愤愤地再次坐下,“那不然,还能做什么?我们又不熟。”

约莫是因他身上未表现出让她不安的情绪,且她又是奉了皇后的命。

虞珧并不感到害怕,说话便很自然。

“母后不是让你来看看我。你看了?”

“看了。”

“看了一眼,就坐在那儿看那个破娃娃。”

虞珧抿唇。

对他这样说“小瑾”很不高兴,站起身,“我走了,你告状就告状吧。”

“好。我承认那是个可爱的娃娃。”

虞珧气鼓鼓地抱着布娃娃重新坐下。

“我病得这么重,你就只顾着那个娃娃,不问问我?我母后让你来问什么?”

虞珧不知有些什么要问的。

她对他的病情都不了解。

她抱紧怀里的小瑾,站起身向他走去,拂开了珠帘。

走到床前,在距离他远了一点的床沿边坐下。

“你何处不舒服?”

“到处都不舒服。”

虞珧犹豫了一下,坐近了一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你真的病得很重。”

晋子瑾默然。

如若不是她在,他已经躺下睡了。

“御医有嘱咐什么吗?”

“要心情舒畅,要哄着,不能生气。”

虞珧沉默了一下,抿唇。

“那有好好喝药吗?”

“有。”

“也要好好休息。”

晋子瑾微怔,“嗯。会听你的话。”

虞珧立刻蹙眉,“不是我的话。是皇后的话。”

“嗯。都听。”

虞珧一时又想不出什么问得了,忽然道:“我得记下来,不然一会儿就忘了。要怎么向皇后娘娘汇报呢。”

晋子瑾见她起身,似乎想要找纸笔。

“东禄。”

站在外间一声不吭都听全了的东禄立刻应声,走入两人视线。

晋子瑾隔着珠帘看向他,“你都听到了吧。”

东禄些许尴尬,低下头,“奴才听着了。”

“一会儿,你随她去向母后禀报。”

“是,殿下。”

真这么禀报吗?殿下都不遮掩一下。

不过母子之间,倒也没什么不可知道的。

虞珧重新坐下,一脸放下心的样子。

“那我就不记了。”

晋子瑾看着她的侧脸。

她此时与平日梦中不同。娇俏许多。

倒是很像,在那个南赵王宫梦中的她。

无忧无虑时的样子。

虞珧看向了东禄,“还应该问些什么吗?”

东禄呆怔,看向晋子瑾。

殿下,还想她问些什么吗?

晋子瑾没有任何表示。东禄只能自己想。

“可以问问殿下近日心情如何,有些什么烦心事。”

虞珧点头。

她问:“御医可有说,你的病何时能好?”

晋子瑾的视线看着她,“没有。或许能好,也或许不能好。”

“胡说。肯定会好。皇后娘娘听了,会伤心的。”

晋子瑾看着她的反应,几不可见地牵动了一下唇角。

母后应该对她很好。她很在意母后。在他面前这么放肆,想也是觉得母后会护着她。

“那会好的。”

“嗯。就是会好的。很快就会好。”说完,她开始问东禄提议的问题,“近些日子过得开心吗?”

“嗯。”

“有烦心事吗?”

“有。”

“什么烦心事?”

何时才能把弟弟弄死。

“生病了,食不下咽。”

生病的人,会食不下咽。

虞珧记了下来。

那小瑾,是不是也会这样。她心生担忧。

从寝屋出来,东禄跟随在侧。

刚好东福回来了,接替东禄进了屋内。

连华跟在虞珧身后,看向走到前面引路的东禄,缩着脑袋轻声问她,“虞氏,为何东禄公公跟您一块儿走啊?”

“我记性不好。太子殿下让他随我去静和宫替我向皇后娘娘报告。”

“……”连华闭了嘴。

踏进静和殿内,昏暗。

郦芜又跪在神龛前,拨着珠串,念词祷告。

东禄微微蹙眉,与一侧流珠道:“拉开些吧。”

流珠犹豫,看一眼神龛前的郦芜。去将窗边的帐缦拉开了些许,透入阳光。

东禄向郦芜走去,站定在她身后,低头恭敬,“娘娘,殿下让奴才随虞氏前来向您禀报东宫的事。”

郦芜停下拨着捻珠的动作,回头看一眼东禄,又往还站在大殿中央的虞珧看去,露出些和缓的笑,站起身。

将捻珠放在案台,“到里头说吧。”

她朝虞珧招手,“过来吧。”

虞珧跟着她进内殿,被拉着在榻上坐下。

东禄便大致禀报了虞珧所询问的,晋子瑾的情况。

郦芜觉许多都不似晋子瑾以往会说得话。她瞥一眼低头玩娃娃的虞珧,站起身,拍拍她的手,“我出去一趟,你在这儿稍等我片刻。”

虞珧抬头看着她,点点头。

郦芜看向东禄,示意他到外说。

殿门前,连华看着两人离开,一头雾水。

静谧处,郦芜望着东禄。

“还有些什么事吗?”

东禄思索。

“虞氏在殿下那儿坐了会儿,要走。殿下似是不想她走,说要向您告状,才有后头那些事。”

郦芜听来觉得十分有趣。

“他这会儿倒是跟个孩子似的了。若去的不是虞氏而是流珠,怕是只能得两句敷衍吧。”

东禄不语。

殿下只是不想娘娘担心,哪里算敷衍。

“我也是心里有数了。儿大不中留。他待虞氏上心得多。如此,你回去吧。她啊,我会好好照看的。”

东禄应声。

要离去前,又说了句:“殿下待娘娘您也是上心。殿下很信任您。”

郦芜微怔。站在原地看着东禄的身影走远。

东福总会来她这儿打一些东宫里的小报告。他身边近身的人,想是因他纵容。

东禄说得对。

郦芜回到静和殿,见虞珧还坐在榻边玩着娃娃。像是无人陪她,她也能玩儿一天。

她叫来流珠,让去请个御医来。

而后坐回虞珧身边,握住她的手。

她摸了摸布娃娃的头,“它叫小瑾?”

“嗯。”虞珧应。

“你很喜欢他?”

“嗯。”

“你喜欢这个娃娃,它也不会回应你。如何不直接喜欢真实的人?”

虞珧微蹙眉。

“小瑾是我的孩子。他是真实的。他会笑,会生病,会生气。”

郦芜叹了口气,“你在南赵,可是亲人都很疼爱你?”

她的性子好,即使现在不太正常也不闹人。还会关心他人。

郦芜觉得,她定是个被宠大的孩子。

虞珧点头。

“父王、母后还有王兄都很喜欢我。”

“我也会喜欢你的。”郦芜轻捏了捏她的手。

晋文偃才是这个皇宫里,最大的疯子。

逼疯了一个又一个。

她日日祈祷,便希望老天能降罪于这个天子。

流珠领着御医过来,是李思源。

虞珧以为,是郦芜要看御医。毕竟她脸色不好,精神也是不太好。似乎是为太子的事担忧了太多。

但郦芜却是叫御医上前,为虞珧看看。

李思源是为虞珧看过的。

“看看她这一直以来的问题怎么才能好。”

“是,娘娘。”

李思源放下药箱,俯身为虞珧诊脉。虞珧觉得自己没病,但郦芜的好意她并不想推脱让对方不开心。

诊脉后,李思源又观察了一番虞珧的脸色。

向郦芜道:“皇后娘娘,公主这情况,若是想要恢复如初,怕是只能看天意,但维持在如今这样,不再继续加重,只需要保持好心情,吃好睡好即可。臣从公主的脉象与脸色,精神来看,公主这些日子想是挺舒心。”

虞珧点点头。

除了担忧小瑾的身体和想家,她近些日子确实觉得比以往要开心。

章婮有时也会偷偷去重光殿陪她说话。

没那么郁闷了。

郦芜仍感到些许可惜。但心情好,总是比什么都好。

“如此,也好。”

李思源见皇后今也记挂上了虞珧,倒是对她更放心了,“娘娘,可要臣给公主开张安神解郁的方子,喝一段时间?”

“这自然好。”

李思源应声。说着,抬眸望着郦芜,“娘娘,臣看您这气色还不如公主呢。可也要看一看?”

郦芜本无意,但他既然这样提,就也同意了。

李思源诊过脉,同样开了张方子后,告退离去。

虞珧回重光殿的路上,沉浸在思绪里。

她作为公主与哥哥不同。她无权参与国家政事。她唯一参与到权利争端之中的途径,便是嫁人。

和亲是最大的一场交易。

即使不是和亲。若需要拉拢、稳定藩王,公主同样会被送出去。

历来公主大多如此。

史书不会留下她们的名字。记录最多的或许就只是嫁于了何人。

她不曾想过,她一位平凡的公主会名留青史。

但和亲,她想总归是以一生交换留下了一笔吧。

连华不明白,她为何执着于受到晋国陛下的宠爱。因为南赵有她爱的、挂念的人。

即使回不去了,她也想他们无忧。

她与哥哥一样,都想南赵山河无恙。

来到这里,她早就不是她自己了。

她所能做的,总是那么微渺。但或许,就有用了呢。两国建交,不用再战争的话,也达成了父王所说那些大臣口中的,“最小的损失换得最大的利益”。

不能只有哥哥与父王忧心南赵。

回到重光殿,虞珧坐在榻上搂着小瑾,抬眸看着连华,“连华说要给我找书呢。”

连华僵了一下。

她还记着呢。不是说记性不好么。

“奴婢一会儿就去找人问问。”

“嗯。”

虞珧知道宫里处处不方便。她人微言轻,没那么容易办事。

她低头看怀里的小瑾,温柔地摸了摸他。

“小瑾不喜欢陛下,也该理解阿娘才是。阿娘今既已来到这儿了,受日日思念故国之苦,若就这样直至终结,到底有何意义。”

连华听着蹙眉。

这夜-梦中晋子瑾还烧得厉害,躺在床上神思模糊。微睁着眼睛,额头摆着叠方的手巾。  虞珧坐在床边,看他高烧不退,担忧极了。

“小瑾这样,烧坏了可怎么办。”

晋子瑾的目光落到她脸上,看着那担忧之色,“变傻了,阿娘会嫌弃吗?”

“怎么会呢。小瑾无论如何,阿娘都不会嫌弃。”

晋子瑾想着白日见她时,她那并不怎么关心在意的样子,胸中有些郁气,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手巾从额头跌落。

虞珧立刻扶他。

晋子瑾看着她,半晌却不知从何问起。

他知道的。

她只是在意那个布娃娃。还有何好问的。

他只当一切是场梦,又有何不忿呢。

目光落至她桃花瓣一般,柔软的唇上。

又望向她的眼眸。

“阿娘知道这只是梦吗?”

虞珧怔了一下。睫羽轻轻颤动,遮住了明亮的眸光。

“小瑾是想说,你是虚幻吗?是我想象出来陪伴我的。”

她总是脆弱的像湖面折射出的光,风微微一吹就四散,永远没有形状。

晋子瑾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放到自己的额头上,“温度是真实的吗?”

虞珧看着他,“嗯。小瑾的额头很烫。”

“那就是真的,不仅仅是梦。”晋子瑾靠在她肩头,未再多说什么。

虞珧问他,“小瑾因为病了,进食没有胃口吗?”

她白日听太子这样说,才想起小瑾也病了多日,可是也会没有胃口。

“嗯。”

“南赵有一种五味羹,十分鲜美。但王宫里并没有。是我与哥哥在一次出宫民调官员时,于百姓家中喝到的。哥哥见我喜欢地喝了两大碗,撑得饭都吃不下,向农妇询问了做法,回宫后我馋了就会跑到他那里,让他给我做。”

晋子瑾默然。

她过去的生活真是十分美好。

“你想喝了吗?”

“我学会了。我总跟在哥哥身边看他给我做这个羹,怎么可能学不会。不过我才不会说我学会了,每次馋都去找他。别人做得也不行,就要哥哥做得最好喝。”

她的话音如此黏腻娇俏。

晋子瑾不语。

虞珧问他,“小瑾想喝吗?”

“嗯。”晋子瑾很轻地应了一声。

虞珧在他额头亲了一下,“那阿娘给小瑾做。”

晋子瑾看她离去。垂下眼帘。

算了,她只认梦就只认梦吧。

梦里的厨房总是想有什么就有什么。许久之后,虞珧端着一碗鲜香的五味羹回到屋里。

她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吹了吹要喂给晋子瑾。

晋子瑾从她手里接过勺碗,将小勺递到她唇前,“阿珧先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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