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娃娃为何叫小瑾。你可知我的名字?”
虞珧蹙眉,“这与我有何干系。我的小瑾就是我的小瑾。”
晋子瑾轻笑了声,松开她。虞珧气呼呼地拂开珠帘,回到外间的凳子上继续坐着。
晋子瑾看她生气了,却没离开,“你怎么不走?”
“不好交代。”她气愤道。
皇后娘娘让她来探望。她总不能看一眼就走吧。
东福眉头紧锁看着两人。
殿下和虞氏,怎么看着又熟又不熟的。
晋子瑾躺在床上,合着眼,抬手扶住昏沉胀痛的额头。唇角却挂着一丝笑意。
东福注意到。
哎呀,这个虞氏,不简单啊。
“东福,你退下吧。”晋子瑾微哑的声音吩咐。
东福应声。
一边往外走一边满心都是:啧啧啧啧啧啧……
走出寝屋,立刻就找到东禄,让他在寝屋外看着点,人往静和宫去。
他真是为殿下操碎了心啊。
东禄身边站着鹌鹑一般的连华。她低着头,缩着背,正在听东禄给她讲,“如何好好伺候主子”。
静和殿郦芜听东福说了一遍东宫里晋子瑾见到虞珧的事,脸上神色复杂,“真的啊?” “真的,娘娘。要不您往后,多让虞氏去东宫吧。”
“可是。虞氏明面上还是南赵送来的和亲公主。是陛下的女人。既使是废妃,也是等着陛下宠幸的女子。这怎么是好?”
东福听到这儿,叹起气来,“这倒是。”
“阿瑾如何想得,你再多观察些。我会让她往东宫里去去的。若是阿瑾能愉快轻松些,其他的都再说吧。他的身体,开心向上比什么都好。”
东福以为如是。
殿下如此年轻,却少有青年人的朝气与活力。沉静、沉稳。每一日都仿佛是在过生命的最后一日。
他们都不想他如此。
如今愿意治腿了,总算是个好的开始。
方才与虞氏闹着的殿下,便显得很轻松。虞氏给他的感觉,温和易亲近,有些娇俏显得可爱。
是很讨人喜欢的那种。
南赵的公主来这儿也是吃苦了。
在宫里能被护着些,总归要好许多。
东福离去不久,东宫里来了晋兴怀。他昨日傍晚听闻晋子瑾醒了,今日过来探望。
探望是假,不甘心晋子瑾没死才是真的。
他身体一直病歪歪的,说话都是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这回这么折腾都还能喘气。
真是半夜睡着了都能气醒。
寝屋外,东禄看到了他。
“二殿下稍等,奴才先进去禀报。”
晋兴怀“嗯”了声。目光瞥到在东禄身边的连华,“我怎么没在太子身边见过你,长得倒是还挺水灵。”
连华立刻低头,往后退了一步,“奴婢,不是东宫的宫女。”
晋兴怀对宫女没兴趣,收回目光。待东禄出来,跟着进屋。
屋内,最先入目的,是坐在外殿里的虞珧。气质柔婉,明珠生晕。顿时眼前一亮,走上前去,将她的头抬了起来。
他直奔虞珧,东禄都没来得及制止。
“皇兄宫里,何时有了这种美人。皇兄是开了窍了?但恐怕无福消受吧?”
晋子瑾目光晦暗阴郁,落在他抬着虞珧脸颊的手上,“这是父皇的女人。”
晋兴怀立刻收回了手,“怎么会在皇兄这儿?”
“母后让她代为过来探望。”他迎上晋兴怀的目光,“兴怀还是这么急慌急忙,冒冒失失。不搞清楚状况,就等不及动手。”
晋兴怀望着珠帘内坐在床上的晋子瑾。他似乎非常虚弱,却也听出他的话外之音。
“我是来探望皇兄。皇兄的状况总是那么让人担忧。皇兄此次也算是大难不死。”他拂开珠帘走入内室中,“望皇兄往后也能有这般的好运气。”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晋子瑾笑吟吟望着他道。
“此次总归是我提议前去游湖,皇兄落水我也有些责任在身。望皇兄不要记怪于我。做弟弟的,总有不周到之处。”
晋子瑾移开了目光,“怪与不怪皆事已至此。我总不能让兴怀也到水里泡一泡吧。”说着,顿了一下,“听闻,舮南那块儿正值雨季,水患频发。”他看向晋兴怀,“兴怀要前往立功吗?”
晋兴怀的神色僵硬在脸上,“就不劳皇兄费心了。皇兄近几日病重在床,竟还关心着舮南水患。”
晋子瑾点点头,“兴怀若是想要做太子,也该如此。”
晋兴怀的表情就快崩裂在脸上,告辞离去。
虞珧低眸玩着手里的小瑾,抬眸看着晋兴怀离去。
她不喜欢这个人。
她往晋子瑾看去。
他果真除了样貌,与小瑾一点儿也不一样。
哥哥做太子也很尽心。
又想哥哥了。
她也应该做个合格的公主。
为南赵奉献自己是应该的。
父王说,只需要牺牲她一人的未来,就能换南赵百姓的和平。
她自愿来晋国和亲,并未被强迫。
南赵只是个小国。比不上晋国的强盛。
没有办法了。
父王也不想将她送来晋国。但架不住朝臣不断地上书、劝谏。
他们说,和亲,是最小的付出了。
晋子瑾靠在枕上看着她。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布娃娃,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果真心里就只有那个“小瑾”。
他不是小瑾的话。她都懒得看他。
虞珧抬起头,撞到晋子瑾的视线,她站起身,“我坐了有好一会儿了。可以走了。”
“你就是来完成我母后的任务?”
“我不是说过了。那不然呢。你还想抢走我的小瑾,我会喜欢你吗?”
“我要让人去告诉母后,她派来的人就只是完成个任务,坐一会儿就走。”
虞珧噎住了。
愤愤地再次坐下,“那不然,还能做什么?我们又不熟。”
约莫是因他身上未表现出让她不安的情绪,且她又是奉了皇后的命。
虞珧并不感到害怕,说话便很自然。
“母后不是让你来看看我。你看了?”
“看了。”
“看了一眼,就坐在那儿看那个破娃娃。”
虞珧抿唇。
对他这样说“小瑾”很不高兴,站起身,“我走了,你告状就告状吧。”
“好。我承认那是个可爱的娃娃。”
虞珧气鼓鼓地抱着布娃娃重新坐下。
“我病得这么重,你就只顾着那个娃娃,不问问我?我母后让你来问什么?”
虞珧不知有些什么要问的。
她对他的病情都不了解。
她抱紧怀里的小瑾,站起身向他走去,拂开了珠帘。
走到床前,在距离他远了一点的床沿边坐下。
“你何处不舒服?”
“到处都不舒服。”
虞珧犹豫了一下,坐近了一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你真的病得很重。”
晋子瑾默然。
如若不是她在,他已经躺下睡了。
“御医有嘱咐什么吗?”
“要心情舒畅,要哄着,不能生气。”
虞珧沉默了一下,抿唇。
“那有好好喝药吗?”
“有。”
“也要好好休息。”
晋子瑾微怔,“嗯。会听你的话。”
虞珧立刻蹙眉,“不是我的话。是皇后的话。”
“嗯。都听。”
虞珧一时又想不出什么问得了,忽然道:“我得记下来,不然一会儿就忘了。要怎么向皇后娘娘汇报呢。”
晋子瑾见她起身,似乎想要找纸笔。
“东禄。”
站在外间一声不吭都听全了的东禄立刻应声,走入两人视线。
晋子瑾隔着珠帘看向他,“你都听到了吧。”
东禄些许尴尬,低下头,“奴才听着了。”
“一会儿,你随她去向母后禀报。”
“是,殿下。”
真这么禀报吗?殿下都不遮掩一下。
不过母子之间,倒也没什么不可知道的。
虞珧重新坐下,一脸放下心的样子。
“那我就不记了。”
晋子瑾看着她的侧脸。
她此时与平日梦中不同。娇俏许多。
倒是很像,在那个南赵王宫梦中的她。
无忧无虑时的样子。
虞珧看向了东禄,“还应该问些什么吗?”
东禄呆怔,看向晋子瑾。
殿下,还想她问些什么吗?
晋子瑾没有任何表示。东禄只能自己想。
“可以问问殿下近日心情如何,有些什么烦心事。”
虞珧点头。
她问:“御医可有说,你的病何时能好?”
晋子瑾的视线看着她,“没有。或许能好,也或许不能好。”
“胡说。肯定会好。皇后娘娘听了,会伤心的。”
晋子瑾看着她的反应,几不可见地牵动了一下唇角。
母后应该对她很好。她很在意母后。在他面前这么放肆,想也是觉得母后会护着她。
“那会好的。”
“嗯。就是会好的。很快就会好。”说完,她开始问东禄提议的问题,“近些日子过得开心吗?”
“嗯。”
“有烦心事吗?”
“有。”
“什么烦心事?”
何时才能把弟弟弄死。
“生病了,食不下咽。”
生病的人,会食不下咽。
虞珧记了下来。
那小瑾,是不是也会这样。她心生担忧。
从寝屋出来,东禄跟随在侧。
刚好东福回来了,接替东禄进了屋内。
连华跟在虞珧身后,看向走到前面引路的东禄,缩着脑袋轻声问她,“虞氏,为何东禄公公跟您一块儿走啊?”
“我记性不好。太子殿下让他随我去静和宫替我向皇后娘娘报告。”
“……”连华闭了嘴。
踏进静和殿内,昏暗。
郦芜又跪在神龛前,拨着珠串,念词祷告。
东禄微微蹙眉,与一侧流珠道:“拉开些吧。”
流珠犹豫,看一眼神龛前的郦芜。去将窗边的帐缦拉开了些许,透入阳光。
东禄向郦芜走去,站定在她身后,低头恭敬,“娘娘,殿下让奴才随虞氏前来向您禀报东宫的事。”
郦芜停下拨着捻珠的动作,回头看一眼东禄,又往还站在大殿中央的虞珧看去,露出些和缓的笑,站起身。
将捻珠放在案台,“到里头说吧。”
她朝虞珧招手,“过来吧。”
虞珧跟着她进内殿,被拉着在榻上坐下。
东禄便大致禀报了虞珧所询问的,晋子瑾的情况。
郦芜觉许多都不似晋子瑾以往会说得话。她瞥一眼低头玩娃娃的虞珧,站起身,拍拍她的手,“我出去一趟,你在这儿稍等我片刻。”
虞珧抬头看着她,点点头。
郦芜看向东禄,示意他到外说。
殿门前,连华看着两人离开,一头雾水。
静谧处,郦芜望着东禄。
“还有些什么事吗?”
东禄思索。
“虞氏在殿下那儿坐了会儿,要走。殿下似是不想她走,说要向您告状,才有后头那些事。”
郦芜听来觉得十分有趣。
“他这会儿倒是跟个孩子似的了。若去的不是虞氏而是流珠,怕是只能得两句敷衍吧。”
东禄不语。
殿下只是不想娘娘担心,哪里算敷衍。
“我也是心里有数了。儿大不中留。他待虞氏上心得多。如此,你回去吧。她啊,我会好好照看的。”
东禄应声。
要离去前,又说了句:“殿下待娘娘您也是上心。殿下很信任您。”
郦芜微怔。站在原地看着东禄的身影走远。
东福总会来她这儿打一些东宫里的小报告。他身边近身的人,想是因他纵容。
东禄说得对。
郦芜回到静和殿,见虞珧还坐在榻边玩着娃娃。像是无人陪她,她也能玩儿一天。
她叫来流珠,让去请个御医来。
而后坐回虞珧身边,握住她的手。
她摸了摸布娃娃的头,“它叫小瑾?”
“嗯。”虞珧应。
“你很喜欢他?”
“嗯。”
“你喜欢这个娃娃,它也不会回应你。如何不直接喜欢真实的人?”
虞珧微蹙眉。
“小瑾是我的孩子。他是真实的。他会笑,会生病,会生气。”
郦芜叹了口气,“你在南赵,可是亲人都很疼爱你?”
她的性子好,即使现在不太正常也不闹人。还会关心他人。
郦芜觉得,她定是个被宠大的孩子。
虞珧点头。
“父王、母后还有王兄都很喜欢我。”
“我也会喜欢你的。”郦芜轻捏了捏她的手。
晋文偃才是这个皇宫里,最大的疯子。
逼疯了一个又一个。
她日日祈祷,便希望老天能降罪于这个天子。
流珠领着御医过来,是李思源。
虞珧以为,是郦芜要看御医。毕竟她脸色不好,精神也是不太好。似乎是为太子的事担忧了太多。
但郦芜却是叫御医上前,为虞珧看看。
李思源是为虞珧看过的。
“看看她这一直以来的问题怎么才能好。”
“是,娘娘。”
李思源放下药箱,俯身为虞珧诊脉。虞珧觉得自己没病,但郦芜的好意她并不想推脱让对方不开心。
诊脉后,李思源又观察了一番虞珧的脸色。
向郦芜道:“皇后娘娘,公主这情况,若是想要恢复如初,怕是只能看天意,但维持在如今这样,不再继续加重,只需要保持好心情,吃好睡好即可。臣从公主的脉象与脸色,精神来看,公主这些日子想是挺舒心。”
虞珧点点头。
除了担忧小瑾的身体和想家,她近些日子确实觉得比以往要开心。
章婮有时也会偷偷去重光殿陪她说话。
没那么郁闷了。
郦芜仍感到些许可惜。但心情好,总是比什么都好。
“如此,也好。”
李思源见皇后今也记挂上了虞珧,倒是对她更放心了,“娘娘,可要臣给公主开张安神解郁的方子,喝一段时间?”
“这自然好。”
李思源应声。说着,抬眸望着郦芜,“娘娘,臣看您这气色还不如公主呢。可也要看一看?”
郦芜本无意,但他既然这样提,就也同意了。
李思源诊过脉,同样开了张方子后,告退离去。
虞珧回重光殿的路上,沉浸在思绪里。
她作为公主与哥哥不同。她无权参与国家政事。她唯一参与到权利争端之中的途径,便是嫁人。
和亲是最大的一场交易。
即使不是和亲。若需要拉拢、稳定藩王,公主同样会被送出去。
历来公主大多如此。
史书不会留下她们的名字。记录最多的或许就只是嫁于了何人。
她不曾想过,她一位平凡的公主会名留青史。
但和亲,她想总归是以一生交换留下了一笔吧。
连华不明白,她为何执着于受到晋国陛下的宠爱。因为南赵有她爱的、挂念的人。
即使回不去了,她也想他们无忧。
她与哥哥一样,都想南赵山河无恙。
来到这里,她早就不是她自己了。
她所能做的,总是那么微渺。但或许,就有用了呢。两国建交,不用再战争的话,也达成了父王所说那些大臣口中的,“最小的损失换得最大的利益”。
不能只有哥哥与父王忧心南赵。
回到重光殿,虞珧坐在榻上搂着小瑾,抬眸看着连华,“连华说要给我找书呢。”
连华僵了一下。
她还记着呢。不是说记性不好么。
“奴婢一会儿就去找人问问。”
“嗯。”
虞珧知道宫里处处不方便。她人微言轻,没那么容易办事。
她低头看怀里的小瑾,温柔地摸了摸他。
“小瑾不喜欢陛下,也该理解阿娘才是。阿娘今既已来到这儿了,受日日思念故国之苦,若就这样直至终结,到底有何意义。”
连华听着蹙眉。
这夜-梦中晋子瑾还烧得厉害,躺在床上神思模糊。微睁着眼睛,额头摆着叠方的手巾。 虞珧坐在床边,看他高烧不退,担忧极了。
“小瑾这样,烧坏了可怎么办。”
晋子瑾的目光落到她脸上,看着那担忧之色,“变傻了,阿娘会嫌弃吗?”
“怎么会呢。小瑾无论如何,阿娘都不会嫌弃。”
晋子瑾想着白日见她时,她那并不怎么关心在意的样子,胸中有些郁气,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手巾从额头跌落。
虞珧立刻扶他。
晋子瑾看着她,半晌却不知从何问起。
他知道的。
她只是在意那个布娃娃。还有何好问的。
他只当一切是场梦,又有何不忿呢。
目光落至她桃花瓣一般,柔软的唇上。
又望向她的眼眸。
“阿娘知道这只是梦吗?”
虞珧怔了一下。睫羽轻轻颤动,遮住了明亮的眸光。
“小瑾是想说,你是虚幻吗?是我想象出来陪伴我的。”
她总是脆弱的像湖面折射出的光,风微微一吹就四散,永远没有形状。
晋子瑾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放到自己的额头上,“温度是真实的吗?”
虞珧看着他,“嗯。小瑾的额头很烫。”
“那就是真的,不仅仅是梦。”晋子瑾靠在她肩头,未再多说什么。
虞珧问他,“小瑾因为病了,进食没有胃口吗?”
她白日听太子这样说,才想起小瑾也病了多日,可是也会没有胃口。
“嗯。”
“南赵有一种五味羹,十分鲜美。但王宫里并没有。是我与哥哥在一次出宫民调官员时,于百姓家中喝到的。哥哥见我喜欢地喝了两大碗,撑得饭都吃不下,向农妇询问了做法,回宫后我馋了就会跑到他那里,让他给我做。”
晋子瑾默然。
她过去的生活真是十分美好。
“你想喝了吗?”
“我学会了。我总跟在哥哥身边看他给我做这个羹,怎么可能学不会。不过我才不会说我学会了,每次馋都去找他。别人做得也不行,就要哥哥做得最好喝。”
她的话音如此黏腻娇俏。
晋子瑾不语。
虞珧问他,“小瑾想喝吗?”
“嗯。”晋子瑾很轻地应了一声。
虞珧在他额头亲了一下,“那阿娘给小瑾做。”
晋子瑾看她离去。垂下眼帘。
算了,她只认梦就只认梦吧。
梦里的厨房总是想有什么就有什么。许久之后,虞珧端着一碗鲜香的五味羹回到屋里。
她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吹了吹要喂给晋子瑾。
晋子瑾从她手里接过勺碗,将小勺递到她唇前,“阿珧先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