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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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也不需。

是梦非梦。

这不算有么。

“阿娘只会哄我。算来算去,多的是比我重要的。”

“没有,不是这样。”虞珧直起身,眼眶里还有莹莹的水色,愁着眉头。

“南赵总归比我重要。南赵的人比我重要。连父皇都比我重要,是吗?”

虞珧想要解释,但竟发现他说得是对的。

“我……”

晋子瑾看着她着急却无从反驳的模样,握住她的手望着她腕上的粉玉镯子,往上推了些,打磨细腻光泽油润的镯子,触感与她的肌肤一般,带着她身体的温度。

“至少我在你心里要比父皇重要。”

虞珧没有回答,她见晋子瑾抬眸看她,语气重了些,“都是我在照顾你,他凭什么呢。”

“小瑾确实很好……”

“我可不要听这种话。”晋子瑾倾身凑近了她一些,眸底的情绪晦涩,“是我腿不能行,没有他的权利吗?”

“小瑾。”

他退身回原处,微垂眸,方才逼近的压迫感顷刻消散,声音温和,“阿娘喜欢的,是晋国皇帝手里可影响南赵翻覆的权利吧。阿娘也是很庸俗。”

他抬眸见虞珧不知所措的神色,淡笑着伸手擦去她脸上未干的残余湿意,“一提到这些人就有些控制不住,阿娘不必在意。但我想,在阿娘心里要比他重要。”

虞珧见不答应他,他就会伤心,握住他的双手,“好。小瑾比陛下重要。”

晋子瑾眉眼微弯,是满足了。

虞珧心中一些莫名的怪异,但实在捉摸不住。她伸手摸摸晋子瑾的脸,“小瑾也不要胡思乱想,无论如何你都是很重要的。”

“我没有胡思乱想。”

晋子瑾不再多言,看向妆台上展开的信纸,“阿娘可是看完了?”

虞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方才的信,神色留恋。

“嗯。”

没有更多了。

晋子瑾伸手拿起,折回放入信封内。

抬眸望着虞珧,“虽然知道阿娘舍不得,但这东西留在宫里于你我都不利。阿娘既然看过,就都记在心里吧。无需再让第三人知晓了。”

虞珧看他推着构造特殊的轮椅行至案台旁,案台上有一小盏油灯正燃着,信封被他拿在手里立于细微的火苗之上缓缓点燃。

丢进一旁打开的香炉里。

焚烧出一小簇的火焰与绵绵不尽的青烟。

虞珧眸光暗淡垂下眼帘,“这信,会不利于小瑾?为何还要给我这信?”

晋子瑾回头看向她,“阿娘不是想念南赵,想念家人了么。只要不让外人看到,倒是无什所谓。这些小事,我倒是想满足阿娘。”

虞珧低着头不语。心中泛酸。

在这遥远的异乡,只有他在关心她想着什么。

晋子瑾看她蓦然间又不知在想什么,情绪低落下来,推着轮椅到她身前,“怎么了,是我将信烧了,有不开心了?”

“没有。能看到哥哥的信已经很开心。”虞珧抬头看着他,“只是想着小瑾会为此费心。”

“并没有为此费心,不必太放在心上。阿娘为我不也费心许多?”

虞珧看着他。

与那东宫的太子,仿佛是一人。

她伸手覆在他的侧脸将他的头抬起。他眼里闪着光点,目光看着她。

是不一样的。

小瑾细腻又温柔。像春日的清风,山间的清泉。

是她最好的小瑾。

陛下的孩子,或许就是相像的。

但这样的小瑾,和别人不一样,谁都不能比拟。

“阿娘在看什么?”

“看你。看你在我心上的样子。”

晋子瑾眸光颤动。

“我也会在小瑾的心上吗?”

晋子瑾没有应。但虞珧不太在意回答。她觉得,他这样对她就很好了。

她不贪心。

晋国这遥远的异乡,这样也已足够。

虞珧亲了一下他的鼻尖。

“我很爱你。”

晋子瑾别开了头,“阿娘总像是在说情话。”

“是爱你才会这样说。”

晋子瑾没有问她:你爱的是我吗。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头去看虞珧,看着她清润的眼眸。爱一个人的目光,柔情万千。

她看得是他,也不是他。

是她所臆想的那个孩子,叫小瑾的孩子。她把他当成那个小瑾,才给予这些。

小瑾。

一个疯子脑海里虚无的存在。

“我若是不爱阿娘呢?”

虞珧怔了一下。

眼里呆呆的,有失落,有难过,愈渐复杂。

“这样吗?”她的声音似乎带上颤抖。

“没有。”晋子瑾否认了。

她像是成为标本的蝴蝶,迎风就会四散开。他不想这样。

虞珧看着眼前的晋子瑾。

从他眼里看出些凉薄。

小瑾总是这样。做些很温柔的事,却又会让她觉得,他不爱她。

常常他能满眼温柔地看着她。

常常也能置身事外一样看着她。

她摸了摸他的脸颊。

大概因为是梦里的小瑾吧。

她的小瑾还没长大呢。

可信是怎么回事?还有送到重光殿里的东西。

难道,她现在已经连梦和现实都分不清了吗?

晋子瑾看她一脸迷茫恍惚,抓住她的手,“阿娘?”

“嗯?”虞珧目光聚焦在他脸上,微笑,“怎么了,小瑾。”

“我方才说得不是真的。”

“小瑾是真的吗?”

“我是真的。”晋子瑾握紧了她的手,“阿娘。”

“嗯。”虞珧应了一声,“小瑾,我是不是病得越来越严重了?”

“没有。你好好的呢。我不会再说那种话了。”

虞珧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掠过他的唇,又望进他的眼眸里,“你爱我吗?”

“小瑾是爱你的。”

虞珧搂住他的脖颈,“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

“我在这里的。”

……

虞珧端着药进来屋里,看着晋子瑾将药汤都喝尽。碗放到一边的案台。

她喜欢他散着头发样子。

即使束发时看起来就很柔和,但散着发丝,更有乖顺之感。

虞珧站在他身后将他的发冠取了下来,看青丝滑过掌心散落。

阳光透窗洒在案台上。

窗口落下一只麻雀,探头瞧看。

握着手里的青丝,凑到鼻尖轻嗅到蔷薇的香气。如今已是十分的熟悉。

看阳光一直洒落到他膝上,光晕朦胧。

“小瑾会消失吗?”

晋子瑾手中翻着一本书籍,闻言目光停住,“不会。”但停了片刻后,“我向来身体不好,不知会否早早离世。”

身后没有虞珧的声音,她梳着他的头发,过了一会儿才道:“和亲公主,在异国大多活不过几年。阿娘把那些剩下的寿命给你,小瑾就能长命百岁了。”

晋子瑾沉了目光,将书页合上。

他回过头,“你哥哥在信上与你说了什么?”

虞珧微怔,想着信上的内容。

“他说一切都好,望我也好。他会接我回南赵。”

“既然如此。你想他知道你客死异乡吗?”

“不要说这些了小瑾。”

晋子瑾收回视线,将书又打开,“我还想你陪着我呢。可不是到地下陪我。”

虞珧弯起唇角淡笑,将他柔顺的头发编成一个松散的辫子,搭在他肩头。

晋子瑾侧眸瞧见,“阿娘做什么呢。”

“捉弄你呀。反正小瑾怎么样都好看。”

……

虞珧醒来后坐在床上,心中仍为那封信而感到惆怅。

她摸了摸怀里抱着的小瑾的头。

若都是梦。

长大的小瑾是梦,那哥哥的信呢。也是她太想念南赵,所以让小瑾变出了那封信吗?

“小瑾要快快长大,陪着阿娘。”

在她的脑子还没有彻底记不清,想不清事之前。

坐在妆镜前梳妆时,虞珧从抽屉中取出香脂,抹开一点在手腕,嗅了嗅香气。

是与梦里小瑾身上一样的味道。

她回头看身后给她绾发的连华,“这是谁给我的?”

“太子殿下。”

虞珧收回视线垂下眼帘。

太子。

怎么会呢?

她的脑子里真是乱七八糟。

“我是不是真的疯了,连华?”

“没有。虞氏您好着呢。”

连华如今已经不再在虞珧面前说她疯了。明显,她不能接受自己疯了。

若是说错话,让她出了什么问题。后果她可无法承受。

虞珧脑海中愈发混乱。

明明她问小瑾时,他没有应。

想着她所见的太子,虞珧不能接受。小瑾是小瑾,不可能是太子。

小瑾是她的孩子。

早膳后,无人来也无人唤。虞珧便抱着布娃娃坐在殿前出神。

“我的小瑾会长大的。等小瑾长大了,就会好了。”

“我能等到哥哥接我回南赵吗?”

“我会死在这里吗?连尸首都只能埋在这里。”

连华蹙着眉头在一旁看着她,“虞氏,奴婢带您四处走走吧。”  虞珧没有应她。

坐了好一会儿才回头看向她,“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

她低头看手里的布娃娃,好一会儿又问:“连华。陛下都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你还是别想这事了。”

“陛下为何不喜欢我呢?我来晋国,是促两国友谊。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连华无言以对,“你现在还是安安稳稳,照顾好自己吧。旁得,你一无权无势的女子,能做得了什么。你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还想帮扶南赵的国运吗?”

虞珧沉默不语。

怕她还想些有得没得,连华继续道:“在这宫里,就你,能左右的了谁?先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虞珧偏过头,依旧没接话。

连华哼了一声。

“这种事上,你这公主心气还挺高。”

无事也无外人过来,虞珧便整日都坐在殿前,出神或与布娃娃自言自语。

连华会偷偷跑回云英殿附近,那儿有她在宫中的小姐妹,还有常常照顾她的宦官高全贵。

虞珧倒也不拦她。

连华一直不喜欢她,她心里很清楚。

“小瑾要多陪陪我。”她与布娃娃道。

次日,依旧是坐在殿前。

她看着不见日的天空,觉天气不好,心情都不那么好了。

低头与布娃娃道:“小瑾也会不喜欢这阴沉沉的天吗?”

话落,鼻尖上一滴细微湿凉。

她伸出手,蒙蒙细雨飘落在掌心。

“下雨了。”

她将布娃娃抱紧在怀里,转身疾步回殿中。

“小瑾一定是不喜欢雨天的。身体会不舒服。阿娘抱着你,我们不在外面。”

回到殿中坐在榻上,虞珧拿起榻上搭着的毯子将手里的布娃娃裹了几层,“不冷不冷。”

……

城中清河上,画舫漂游。

软语哝音伴着琵琶弦拨,丝丝入耳。

晋子瑾坐在船头看着画舫外的细雨蒙蒙。

晋先祈从画舫内走出,看外头飘雨,目光看向身侧晋子瑾,“皇兄,下雨了。”

“嗯。回去吗?”

“二皇兄还在里面,他玩得挺尽兴。皇兄还是不喜欢这些吗?这里的女人又不会嫌弃皇兄……站不起来。”

晋子瑾不语,停了片刻,“既然都清楚只是些讨好的甜言蜜语,何必留恋,还沉溺其中。逢场作戏,色令智昏。”

晋先祈微弯眼眸,回头往屋内看去,戏谑,“二皇兄可听不着你这样骂他。”

屋里,晋兴怀怀里搂着衣不蔽体的女子,端着酒杯,迎上晋先祈的视线,并不知二人在说什么。

身侧另一女子趴在窗边,“二殿下,下雨了呢。”

晋兴怀看一眼外头,果真见清澈的水中密密的雨点晕开的涟漪。

他往船头的晋子瑾看去,“诶,你们怎么只顾着自己玩儿。外头太子和三殿下都不管吗?若是能被瞧上,可就是进宫里当主子了。”

两名女子闻言,拢了拢散下肩头的纱衣起身往船头走去。

一人搂住晋先祈的手臂,“殿下,这外头有何好看的,能有奴儿有意思吗?”

一人在晋子瑾身前蹲下,“殿下,您不喜欢这儿吗?您的脸色不好啊。”她的手摸上晋子瑾的手,摸到凉意。晋子瑾一瞬抽开,“别碰我。”

他的声音还算温和。

女子看他微蹙眉头似是忍耐,脸色些微苍白,“殿下?”

晋子瑾看她,“二殿下需要你,去找他吧。我在这儿静静。”

晋兴怀搂着美人从屋内走出,“皇兄,何必如此扫兴呢。即使你不行,作为太子也是该为皇室延续子嗣。拿她试试又如何。”

“别拿我跟你比。”晋子瑾冷声。

“呵呵。”晋兴怀笑。

女子蹲在晋子瑾身前,有些不知所错。晋兴怀搂着的女子抬眸看一眼他,从他怀里离开走到晋子瑾身前,拉起小姐妹,推到一边,“真没用。”

她俯身抱住晋子瑾的手臂,想坐到他怀里,被晋子瑾扣住手腕,“啊!”

手劲让她很疼,她抬头看晋兴怀。

“放开。”晋子瑾冷漠地淡声。

晋兴怀已经看出他的虚弱,他瞥一眼蒙蒙的雨雾,只叹天工作美。

“皇兄何必如此呢。老天都想让你从了。”

女子还挣扎着自己的手腕,想要挣脱。眼里一抹阴狠,抬眸看向晋兴怀,蓦然一把往晋子瑾身上推去,“殿下,放开我啊!”

晋子瑾神思已是有些模糊,脸色愈发苍白。

他今日就不该出来。

女子挣脱开手腕,推在他身上,游船本就不如地面平稳,木轮椅滚向一边,他微微喘息着,紧握住扶手顾及不了其它。

这画舫是晋兴怀所挑,为更好的观览河岸四处的风景,围栏不高。

轱辘撞击上围栏,他跌入水中。

想着方才的一幕,或许晋兴怀一开始就已想如此。

恰好的雨,助成了这一切。

湖面的水波因雨滴不断荡开密集的涟漪,本就昏暗的光线随着水深,愈发稀薄,水面仿佛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寒意如冰针,穿入肌肤,刺入骨髓。

画舫之上,女子害怕地缩回晋兴怀的怀里,“二殿下!”

另两女子一站在晋先祈身边满脸惊惧,一趴在了围栏边满脸焦急,“太子殿下!”

晋先祈看向晋兴怀,不可思议,“你……”

晋兴怀侧眸迎上他的目光,“我什么?皇兄不慎落水,我们还不快叫人来救人么。”

晋先祈紧张得心跳略快,立刻走入船内向另一边船头划船的船夫走去,“诶!诶!你会游泳么,我哥哥不慎落水。”

船夫依旧背对他划着船,毫无所觉。

身后传来晋兴怀的声音,“船夫是个聋子,听不见的。”

晋先祈转过身看他,“我不会游泳,二皇兄也不会吗?”

晋兴怀摇头,“没怎么学。不会。”

晋先祈心里暗骂。

太子本来就活不长,这都等不起吗?这破事,可别拖他下水。

他拍了拍船夫示意他靠岸。

东福等在岸边,远远的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直到画舫靠岸,不见晋子瑾,晋先祈与他道:“皇兄不慎跌落水里,快找人去救!”

天空突然下雨,东福本就急得很。如此听闻,霎时如晴天霹雳。

慌忙四处找会水的人下水去捞。

码头边不少船夫,几乎都会水。

……

虞珧见到晋子瑾时他就躺在床上昏睡。

想着今日的雨,心中担忧不已。

“小瑾是又受凉了么,如何是好。”

她扶他起身喂他喝药。他的发丝柔顺贴着侧脸,睫毛翘翘的在眼下垂落阴影。

这般模样乖的仿佛垂耳兔。

若不是虞珧的脸颊贴到他脸颊上感受到的是凉意,她恍惚很喜欢他这样。

“小瑾?”

虞珧话音里忧虑焦急,不是发热了,好冰。怎么回事。

她喂他喝药实在喂得艰难。

可他昏睡着,叫不醒。

指腹擦了一下他泛白唇瓣上的药汁,仍是只能接着喂。

好不容易,半喝半擦去的将汤药喂尽,虞珧握住他的手,冰得很。

明明已至春深,他身上却像落了层雪。

“小瑾。”

虞珧以鼻尖与脸颊蹭了蹭他柔软顺滑的头发,闻到淡薄蔷薇香,搂着他在怀里贴近着。欲将温度分给他。

她将被子拉住,一直盖到他颈间,掖了掖。

“小瑾睡醒会好的。阿娘抱着你。”

梦外东宫里  已是天黑,仍旧人心惶惶,乱作一团。

雨已停,湿意浓重。夜幕漆黑,不见星月。唯屋内透出的幽微灯光,颤颤晃动。

东禄坐在寝屋的台阶上,无心去管下面那些人。东福在屋里床边上站着,毫无睡意。

晋子瑾的事,静和宫里也知道了。

郦芜白日在神龛前跪坐拨着捻珠祷告,忽然之间就晕了过去。

此时也是一团乱。

梦中有梦漫天飞雪,鹅毛一  般纷纷落下。将视线也遮挡得看不清楚。

京都少有这样的大雪。

瑞雪兆丰年。

可如这般,冻死的百姓不知多少。

家禽家畜硬在围栏里。猎户进不了山,换不着下锅的粮食。

晋子瑾听闻母亲因犯错被关入星台幽禁。踩着厚厚的快要没膝的积雪,一路跑到太阳殿,想要为母亲求情。

他站在大殿外。

父皇的寝宫在他眼中那样巍峨,仿佛要入云霄。

粱翕走出殿门,看他小小一个,脸颊鼻尖冻得红扑扑的,温声劝,“太子殿下,陛下不听求情。这外头这么冷,要冻坏了。您快回去。”

晋子瑾不信,他不能让母亲那样被幽禁死。母亲根本不会害任何人。

“我要见父皇,粱翕,你让我见父皇。”

粱翕叹气,“太子殿下,陛下不见。”

“我要见父皇。”晋子瑾执拗着不走。身上的雪已经落了一层。

殿内传出威严的声音,“他要在那儿站着,就在那儿站着。”

粱翕仍是劝晋子瑾离开。

他皱着眉头,在雪地里跪了下来,高声向殿中道:“求父皇能相信母后,母后的为人,父皇怎能一点不知,这样就降罪于母后。”

粱翕恨不得捂住他的嘴,“小殿下,您快少说两句吧。快回去。这要冻坏了怎么好。”

他跪着不走,粱翕毫无办法。

落雪一层一层堆叠。扫雪都来不及。

扫除的雪在地面融成薄冰,再堆叠出厚雪。

晋子瑾恍恍惚惚看到有人从远处过来,雪地里似是盛开出一朵芙蓉,可他看不清她。

只看到是个粉衣窈窕的女子。

他倒在了雪地里,眼前的事物越来越模糊,连她都要看不清了。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清粉的衣角。

她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他终于抓住了她温暖的手。

混沌之中,他被抱进温暖的怀里。像是块冰被融化开。

不能,不能闭上眼。那就永远看不清她了。

“小瑾。”

他撑开眼皮看到她,熟悉的模样一脸温柔关切,仿佛跌入春水。

他蓦然起身搂住她的脖颈。

他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孩子了。

虞珧觉得怀里人的手逐渐回温,起身小心地扶他重新在床上躺下。

他却睁开了眼。目光不似那么清明,迷蒙地搂住她,吻在她唇上。

她惊怔在原地,他却垂着眼帘迷蒙不清缱绻地吮吻着她的唇瓣。

回了神,虞珧要将他推开,他搂紧了她,声音那样虚弱,“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话落,又轻轻吻在她唇上,不愿放开。

他不清醒。

虞珧还是将他推开,他很虚弱,轻易地就从他手臂下挣脱。

晋子瑾拉住了她的手,“你也要抛下我了吗?”

“没有。”虞珧俯身看着他,指腹蹭过他的唇,“小瑾很虚弱,不可以乱来。对阿娘也不可。”

晋子瑾又将她搂住按在怀里,“你不是我娘,不要总是自称我娘。我阿娘已经不要我了,她很讨厌我。”

他的声音因虚弱而细微与沙哑。但又倔强地要说话。

虞珧默然,不知说些什么。

“阿娘没有不要你。”

他问:“外面是在下雪吗?”

“哪里有下雪。这里的天很晴呢,你看。”虞珧扶起他,指向透窗而入的橙金阳光,“小瑾乖乖的,不要说胡话。病会好的。若是冷,抱着阿娘也行。”

晋子瑾靠在她身上看她指向的阳光,伸手想要触摸。

他抓住了她伸出的手指落回身上的薄被上,撑开她的指节与之相扣,掌心是那样温暖。脸颊埋进她的颈窝,“看见了。你不是我娘。阿珧。”

蔷薇的香气淡淡的萦绕。

沁入鼻尖,脑海,心窝。

虞珧侧头低眸看向他。他垂着睫毛忽然不再说话,变得安静,像是又睡了。

片刻之后他轻声自言自语,“我不知还活着吗?死了的话就不痛了吧。那大概还没死。”

虞珧蹙眉,想要摸摸他的脸颊。空着的那只手却被他握在手心里。

她只能微仰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他道:“不能负责的话就不要总是这样。你也不想被一个残废盯上。”

虞珧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不做计较。他虚弱地抬起手指都费力,还要逞强着说这些。

“阿娘不会伤害你,小瑾乖乖休息。阿娘何时嫌弃过你。”

晋子瑾没有再说话,不过片刻就又昏睡了。虞珧微微叹气。

她本想将他重新放下躺着,想他醒来时那样担心她离开,作罢。

将薄被扯回盖在他身上,盖严实。

“睡吧。阿娘在这里陪你。不会走的。”

他这一昏睡,就昏睡了整晚,直至次日。

虞珧醒来后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布娃娃愣神。好一会儿,将它抱入怀里,“阿娘陪着你。”

东宫里,晋子瑾依旧在昏睡,始终未醒。

晋兴怀、晋先祈二人昨日已在东宫待了一阵,后被晋文偃召见去一通斥骂。今日的晋兴怀派了人过来询问情况。

相较昨日的混乱,东宫今日沉寂中焦躁。

李思源一早就来了,在寝屋内待到午后才离去。

虞珧在重光殿,坐在榻上抱着小瑾在怀中,心神不宁。

窗外,又飘起细雨来。微风将凉意的雨丝自敞开的窗扇吹入殿中。

连华立刻走过去,将窗合上。细细沙沙的声响不断,随风,阵大阵小。

回头,见虞珧裹着薄被已经在榻上躺下,侧卧着,双腿微屈,怀里还似抱着那布娃娃。

虞珧紧紧抱着怀里的布娃娃。

再睡的话,能见到他吗?

梦里的小瑾。

真真假假,早辨不清。但感情,是真的。

即使梦是假,人是幻,担心却是真。

“小瑾。你长大,会是那样吗?”

阿娘希望你健健康康。

再入梦里。虞珧坐在床边,看到仍旧昏睡不醒的晋子瑾。

“你可不能死了,那就没人陪我了。梦也好。没有个人,我要怎么等到哥哥接我回南赵的那天。”

虞珧将手伸入薄被里,握住他只微温的手,“还有你答应我,带我去南赵。我相信你的。”

“即使是梦里,让我回南赵去,也好。”

“哥哥若知道我在这里过得不好,一定会想办法接我回去。”

“小瑾。你要陪着我的。”

虞珧独自念叨着。

撑着一只手在床侧,她低眸看着他的脸,从薄被下抽出手,指腹轻轻滑过他的眉眼与脸颊,“虽然像晋国的陛下,可小瑾实在仪容清举,风姿卓然。”

她在他身边躺了下来,“我等小瑾醒过来。不醒的话,一会儿也要去煎药。小瑾会好的。”

待虞珧起身去煎药后,床上的晋子瑾醒了。

看向屋内,无一人。

想要起身,双腿疼痛难忍。整个人都似还在水深处泡着,寒意侵身,冷汗涔涔。

幽暗的水下,唯有水面那离他越来越远的微弱光线。

失去意识前,他恍惚看到她向他伸出手。

他期望着她能带给他的温暖。

此时是在哪里呢。

东宫,梦里,又或是死前的幻境。

他偏头,见身侧床外边的褥子有人睡过的痕迹。

当即撑着身体坐起,“咳。”

一抬头,虞珧端着汤药隔着珠帘正看着他,她疾步过来,“小瑾。”

将药碗放在一边的八角木凳上,伸手扶住他,脸上关切眉眼舒展,“小瑾醒了。”

她一手捧住他的脸,暖意浸透入肌肤。

“小瑾还冷么?双腿好些了么?”

“你怎么让我独自在屋里。”

虞珧微怔,“我方才……”

“不要将我独自留在这里。”

虞珧默然一瞬,弯起眉眼,“好。下次我在这儿等小瑾醒了。”

他像是闹小脾气,虞珧觉可爱。捏了一下他的脸颊,不等他不满地偏过头就收回手,在床边坐下,将药碗端过来,递到他唇边,“小瑾喝药,喝了药就会好。阿娘方才在外头已经吹过,不烫。”  晋子瑾不喜欢总被她当孩子一般。但并没法左右她。

喝了药,看她要端着碗离开,抓住她的手,“在这里陪我。”

虞珧作罢,将碗放回一边的八角凳上,搂住他在怀里,“小瑾是还冷吗?阿娘摸着你的手不暖和。”

“嗯。不舒服。”

“小瑾睡一会儿要记得醒。不然阿娘会担心。”

“你叫我。”

晋子瑾被她搂着,只觉得这个姿势像抱着孩子。他抬头将下颌放在她肩上,抱住她,推了她一把。虞珧顿时躺在了床上,晋子瑾就枕在她胸口。

“小瑾。”

“这样睡舒服。”

虞珧以为他的意思是被她抱着睡不舒服,只能依他。

“阿娘之前在我身边睡的么?”

“只是躺了一会儿。”

“那现在这样睡一会儿吧。我也不知睡了多久,阿娘照顾着我也会疲惫。”

虞珧依了他的意思。

晋子瑾扯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也将虞珧盖住。

“阿娘身上很暖和。”

“小瑾是淋到雨了么。”

“嗯。”

虞珧侧过身将他抱住,“睡吧。现在正是春季,不会下雪的。”

“下雪的话,你会在我身边么?”

“会的。”

去年的冬季,他整日浑浑噩噩,几乎卧床不起。

是虞珧夜夜照顾着他。

每年的冬季,宫里的人都会以为他活不过去。

他也这样以为。

总有一个冬季,他会痛苦地死去。结束今后的所有痛苦。

他以为是痛苦绝望里生出的虚妄之境,以给自己一线支撑。原来也不尽然都是假的。

至少人是真的。

虞珧不知他睡着没有,但能感受到他呼吸平稳的起伏。

从被子里抽出手,手指又不自觉地玩起他柔顺的头发,凉意地从指缝里穿过。

“小瑾啊,会好的。小瑾还要带我回南赵。”

虞珧玩弄着他的头发,不多久也睡过去。

醒来后怀里的晋子瑾还没醒,她感受到他浑身发烫。

看一眼外面,梦里的时间不会流动,始终有一抹落日的余晖探入窗棂。

遂无法预估方才的一觉睡了多久。

只觉这一梦似乎很长,觉醒还与他在一块儿。

她摸了一下他靠在她怀里的额头,果真很烫。

小瑾的身体十分虚弱,时常一场雨就会病一场。有时病很久才能好。

他也总是很沉静,没有太多的生机与活力。

“小瑾。”

她叫了他几声想要叫醒他。不出所料,他太虚弱,睡得很沉。

这样忽冷忽热的昏睡怎么是办法。

他手心都是汗,鬓边的发丝也濡湿了。苍白的脸上,两颊泛着异常的红晕,唇无血色。

冷的时候,他身上也湿湿的。这不是办法。

虞珧起身,他的手抓着她的手指。

“小瑾。阿娘去打水。你身上湿透了,这样不行。”

他的手依然没放开。虞珧没法,只能将手指抽了出来,将被子给他盖好,起身出屋。

端着水回来,铜盆搭着手巾放在八角凳上。虞珧坐在床边将他扶起,靠在肩头。

他身上素色的薄里衣触摸已经湿漉漉的。虞珧抽开了他的衣带。

小瑾似乎一直以来意志力都很强,以往即使病得再难受也都会有些意识在,不让她做这样的事。

她稍微碰一碰他,他就会醒,而后说,“不要”“不必”“没事”。

但这两日即使醒着他也不清醒,昏睡后更是任由摆布。

不知可是因一直以来身体虚弱,他肌肤十分白皙,皮肤下透出细细的血丝。

虞珧以为他会分外瘦削,实则不然。

约莫是下肢不能活动,上身的许多动作都要更加承力。他腰线紧实,薄肌覆骨,有着流畅的线条,一点不像个病弱不能行动之人。

虞珧伸出食指,在他成型的胸肌上轻按了一下。肌肤细腻,触感弹软。

“唔。小瑾一点不像个常年身体孱弱的人。小瑾都在偷偷干什么?”

怪不得抱起来很舒服。

平日力气还很大。

目光扫到一边的粉点,垂下眼帘移开目光。脸颊微热。

到底还是成年的大孩子了。不是抱在手里的小娃娃。

不作乱想,虞珧拧了手巾擦拭他的身体。将衣袖褪下一半,见他手臂依然不是瘦弱的。像能捏断人的腕骨。

擦拭过上身,虞珧抱着他躺下,在屋中找出一件干净的素衫重新扶起他穿上系好,再让他躺下。而后坐在床边看着他盖在被子下的下半身,犯愁。

若还是很小的小瑾,那么无碍。

可小瑾长大了。且他很抗拒外人动他的腿。

若不管的话,会很不舒服吧。

她俯身趴在他耳边,再次试图叫醒他,“小瑾。小瑾,我们把身上擦一擦好不好?湿漉漉的衣裳穿着不舒服,也会容易再受凉。病就很难好了。”

“小瑾。你不说话,阿娘很难做决定。”

“小瑾,真的不醒吗?再过一会儿,阿娘可能就要走了哦。”

她叹气,“你让我叫醒你。我叫了,你又不醒。真的很难做。”

“阿娘真的要走了哦?”

晋子瑾睫毛微颤,睁开眼,偏头看向她,“你要说什么?”

“唔。你醒啦。”虞珧和他趴得很近,只觉他的鼻尖要撞到她脸上,盘腿坐起身,“小瑾身上都湿透了,阿娘是想说给你擦一下身,将湿衣换掉。”

晋子瑾头脑混沌,勉强理解了一下她的话,“不必了。”

“小瑾身上湿漉漉的,病不能好。得将衣裳换了。”

晋子瑾觉上身与下身感受不同,上半身清爽许多。下身麻木钻入骨的刺痛仿佛始终泡在水里。

“你扶我起来,我自己来。”

虞珧抿唇,“小瑾可以吗?”

她倾身扶起晋子瑾,发现他只能虚弱地靠在她身上。但他不服,强撑着坐了起来,转头看向她,“我自己来,你出去吧。一会儿再进来。”

虞珧觉得,他还是不够信任她。

但这无法改变。

素裤就放在床边,虞珧端着铜盆告诉他去换一盆水后离开,片刻后重新换了热水进来。

晋子瑾看她在面前拧手巾,“阿娘给我擦过身了?”

虞珧担心他生气,“只是擦了一下上身,而后给你换了件衣裳。”

晋子瑾没再说什么。虞珧猜不到他所想。

他从她手里接过拧干的手巾,抬眸看着她,“既然是公主,不必总做这些伺候人的事。”

虞珧怔在原地。

目光里晦涩,微垂眼眸。

“在这里我还算个什么公主。许多时候,人都算不得。也就小瑾还记得我是公主了。况且,我是照顾小瑾,怎么能叫伺候呢。小瑾也很照顾我。”

“连华曾经几乎不管我。这些事都是我自己做,久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寻常百姓不也这样。”

她抬眸看着晋子瑾,“小瑾好好的才能一直陪着我呢。”

她在床边坐下,凑近看着他,“我知道小瑾是关心我。我曾经见母后也是这样照顾王兄的。亲人之间亲力亲为才会让心中觉得更安定。不然总会担心外人做得不够好。”

晋子瑾看着她晶莹的眸,目光微垂看着她润泽的唇。移开视线。

“我自己可以。”

虞珧微笑着站起身,“那阿娘到外头等一会儿。若是小瑾需要我了,就叫我。我知小瑾不想让我看你的腿。”

晋子瑾看着她的身影拂开珠帘离去。

她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在意他的腿是否丑陋或是残疾。

或许,最在意的只有他自己。

他垂眸看向面前盖着薄被的双腿。  他没法不在意。

他起身后身边看不到她,他连起身去找她都做不到。

虞珧出了屋,蹲在门前看着天边火烧般的晚霞。几只飞鸟从云前过,仿佛一张画卷。

南赵可是也能看到这样的一片天。

虽身在晋国,抬头望的却是同一片天,同一轮日月。

南赵王宫-王寝宫虞珩一身苍青常服站在大殿前望着天边晚霞。  甄昭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入庭中,看着出神的儿子,“珩儿。”

虞珩收回目光看向她,“母后怎么来了。”

“又在想那些事了?”

“晋太子的信,给我的信息极少。阿珧不知过得如何。”

甄昭沉沉叹了一口气,“你父王当时也是没有办法了。哪知晋国皇帝会是个出尔反尔的人。”

虞珩看着她鬓边新生的白发,“这些事,我来操心就是。母后您就不要想了。”

甄昭低头,又是轻叹。她看向一侧花坛中娇艳的花儿,“珧儿会怪我吗?我当时没有劝住你父王。”

她眼中一些泪光颤动,“我也好担心,好担心她。那么远的地方。”

虞珩从阶上下来,扶住她,“我送母后回去休息吧。”

甄昭抬头看他,“珩儿,我活着的时候,还能再见到珧儿吗?她从来没吃过苦。”

虞珩伸手擦去她脸上滑落的泪痕,“母后,您活得久着呢。怎么会见不到。她那么懂事,不会怪你,也不会怪父王。”

甄昭垂眸不语。

虞珩吩咐侍女送她回寝殿休息。

她走出去几步,回头,“珩儿,你妹妹能回来的吧?”

“她会回来的。”虞珩道。

晋太子的信上,让他不要提及南赵先王已逝世的事。让他只提些愉快的事。

阿珧可是还不知父王已死。

为何,晋国的太子会给他写这样一封信?

他有让人打听在晋国的阿珧的事。

阿珧……从到晋国便已经被废去妃位,可晋国的皇帝却不愿放人。

她如今到底怎么样了。

……

虞珧蹲在屋前,觉腿有些麻,站起身。眸光微动,下了屋前的台阶,转到屋子一侧,看到柿蒂纹的窗棂,走到窗边往屋内看去。

恰好看到晋子瑾抬头,立刻侧身躲到墙边。

啊。她真是好幼稚,在这里偷看。

希望小瑾知道了不要生气。

等了片刻,她再次探头往屋里看去。看到他修长的手在拧手巾。而后擦拭自己的腿。

他还是虚弱。动作轻缓,整个人都不太稳当,精神萎靡不振。

她要帮他,他又不让。

看他这虚弱的样子,她真是想进屋帮忙。

虞珧回到屋前,踏上台阶,站在门边向屋里道:“小瑾,阿娘不知何时可能会突然离开。小瑾真的不想见到我吗?”

晋子瑾听到她的声音手里的动作一顿。

他知道她指的是随时的梦醒。

他看着自己的双腿,握紧了手里的手巾。

她已经见过了,不是吗。

“阿娘在小瑾心里,真的是外人吗?”

虞珧站在门边,始终不闻他的回应,感到失落,“若是连小瑾都觉得阿娘是外人。我在这里,还有谁呢。”

“你进来吧。”

虞珧心头一松,走进屋。拂开珠帘看他。

晋子瑾看着她,“孩子长大了,与母亲总有不方便。除非……是妻子。”

虞珧沉默了片刻,“阿娘没想要让小瑾不方便。你太虚弱了,需要人照顾。”她在床边坐下,背对着晋子瑾,“小瑾说得对,阿娘都未想到这些。”

她回头看着晋子瑾,“小瑾有喜欢的姑娘了吗?”

晋子瑾从她脸上收回视线,将手巾放到她手中,没应她。

虞珧兀自思索,“若是小瑾有人照顾,阿娘就不必这么担心了。”

“你呢。我与人成亲了,你呢?你不是说,让我一直陪你?”

虞珧沉默,“是我考虑不周了。小瑾不是我一个人的。”

晋子瑾没再应她,好一会儿才道:“我就知道你这迷糊脑子不会说话算话。”

虞珧蹙眉,抿唇,看向他有些冷漠的神色,“小瑾,不是这样的。阿娘想你在身边,可不能让你放弃自己的人生来成全。”

晋子瑾微冷的目光看着她,停落在她唇上。

“你不知道我的人生是什么样,也不知我想要什么样。”

虞珧垂眸,“是啊。所以我才不能干涉。我的人生,只能靠我自己来圆满。寄托于小瑾,对小瑾不公平。”

可,她挣脱得了吗?

如今的这一切。

太厚的茧,幼虫要怎么挣扎出去,成为蝴蝶。

她不想死在茧里。

晋子瑾紧捏着身侧的褥子,忽而松开,泛白的唇印到她润泽的粉唇上。含住柔嫩,侵入其间。

虞珧抬眼,瞳孔微微放大。

她看着眼前的晋子瑾,他垂着眼帘,脸颊因高热泛红,身体虚弱地坐不稳,双手扶住了她的肩。

他现在是清醒的么?

她抬手推他。

看着眼前从他唇上牵出的连接着她唇间的细丝,凝成细小的一滴断开。

“你。”“小瑾是烧糊涂了么。”

她伸手摸上他的额头。晋子瑾垂着睫羽,忽而轻笑一声,未说话。

他抬起眼帘看着眼前受到惊吓的虞珧,“阿娘只记得自己说得话,不记得答应过我的了么?”

“什么?”

“我让你说话要算话,即使你忘了我也会替你记得。我让你,不要离开我。”

虞珧心跳停了一拍。

莫名生了些畏惧。

她垂眸避开他的目光,“我没有忘。小瑾若是希望,我就会陪着你。”

“我希望。”

“好。”

“我需要你。”

“我也是。”虞珧看着自己手中泛凉的手巾,“小瑾要健健康康才能一直陪着我呢。”

“阿娘也莫说和亲公主会早死这种话。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相信小瑾。”

晋子瑾看她似是畏惧,目光躲避着他。搂住她的腰趴在了她肩头,“阿娘不是说,我是你的孩子么。难道怕我。”

虞珧也趴在他肩头,“小瑾。小瑾会保护我吗?”

晋子瑾默然片刻,“在晋国皇宫的话,我会护着你。”

“小瑾是我的守护神?”

晋子瑾又沉默一会儿,“嗯,会的。但我也不是万能的。少去见陛下。”

虞珧也沉默了会儿,“那我听小瑾的。”

她在晋子瑾肩上蹭了蹭,松开他,“小瑾擦得如何了?”

“不方便。”他道,“很痛,没力气。”他又趴回虞珧身上。

虞珧默然。

刚不久前,不还不让她动么。这会儿突然不逞能了。

“阿娘会觉得,我与正常人不同,很丑陋么?”

“小瑾很好看。与我皇兄一样好看。”

晋子瑾本心情还可以,听她提虞珩,心情不快地不说话了。

被他抱着无法动作,虞珧推他在枕头上靠着。端着铜盆出去换了盆热水。

回来后坐在床边擦拭他的双腿。

晋子瑾的神色还是不自然,偏头目光看着一边。在人前袒露身体的病态,让他觉得耻辱。即使是虞珧也依旧有羞耻感。

虞珧看向他,“小瑾,不要那么讨厌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小瑾常锻炼吗,没有阿娘想得那么瘦弱呢。”

晋子瑾垂着眼帘,目光看向她。她低着头,动作轻柔小心,还会给他揉一揉腿。

“嗯。许多事做不了。但能做的还是要做好。”

比如,虽然骑不了马,但能一箭把亲弟弟从马上射下来。  “这样的小瑾就很好啊。”

虞珧擦拭过他的双腿,目光看向他被亵裤遮住的地方,“小瑾长大了,还是有很多不方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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