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泛和顾泽溪刚进城,泛兰舟酒楼的掌柜便命人候在门口,自己也时不时去门口张望。
道长呢?秦泛从马上一跃而下,将缰绳甩给门口的小二,直接向酒楼中走去。
掌柜从酒楼中迎面走出,向两人抱拳行礼,面上带笑道:
道长在二楼雅间,今日一早便让厨房备好了酒菜,说是今日有贵客会来。
秦泛顿了顿脚步,侧过身望了掌柜一眼,又加快了步子。
触上秦泛眼神的那一刻,掌柜整个人直接僵住了,那双眼睛虽然平静无波,却如一座深不见底的黑潭般令人心底生寒。
秦泛走到雅间门口,理了理衣襟,这才抬手敲门,一快两慢,连续敲了三下。
请进。
房内传来应声,秦泛推门而入。
孔亦明一身道袍,白发白须,手中拿着一柄浮尘,闭目安静地坐在桌边,桌上摆了五盘菜,菜上依旧冒着热气,应是刚上不久。
桌上摆了三副碗筷,道长似乎料到她们会来一般。
坐。孔亦明见到秦泛和顾泽溪,站起身,抬手比向桌边,请两人落座。
道长。秦泛走向桌前,恭敬地向道长行了一礼。
先坐下再说。孔亦明向两人点了点头,率先坐了下来:
你们赶了一路,不宜吃多,这些菜比较清淡,先吃一点垫垫。
秦泛此时哪有什么胃口吃饭,恨不得立马从道长的口中知道楚兰舟的下落。
放心,吃一顿饭耽误不了什么。孔亦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藕片放入碗中,安静地吃饭。
秦泛也只能暂时压住心中的急切,认认真真地吃饭。
不知是饭菜太过清淡,还是秦泛没什么胃口,每道菜尝起来,都味同嚼蜡,不过这也的确是她们这几天吃的唯一一次热乎菜。
三人同桌用饭,未说一句话,整个房中只有碗筷相碰的清脆声。
饭后,掌柜又亲自送上茶和瓜果甜食。
顾姑娘,听说即墨有近七成的商铺是泛兰舟名下,此时知道你来即墨的掌柜尚且不多,你不如去查一查店里的账,说不定能查到往年查不到的东西。孔亦明挥了挥手中的浮尘,笑着道。
顾泽溪显然一愣,她知道道长的意思,是想让她回避。
可这话说的,好像即墨这边的铺子隐藏了什么大的问题一样。
你先去吧。秦泛也对顾泽溪道。
好,一会儿我再回来找你们。顾泽溪点了点头,她也想让道长算一算她和秦逸的缘分。
顾泽溪走后,秦泛立马迫不及待地问道:道长可知道楚兰舟此时在何处?
这句话她在心里压了整整十个月,今日终于说出了口。
她虽然从未停止过寻找楚兰舟,但这句话却不曾对旁人说过。
她只是回到了她该回去的地方。孔亦明深望秦泛一眼,像是看到了她的灵魂深处。
秦泛躲开孔亦明的目光,心尖一颤,又问道:道长这是何意?
你知道我的意思。孔亦明并未和秦泛打哑谜,又直言道:
终有一日,你也会回到你该回的地方。
我该回的地方...何处才是我该回的地方......秦泛喃喃道。
是那个破旧的小屋,还是忙乱的警局?
秦泛一时之间,竟分不清何处是现实,何处又是梦境。
她现在又是在何处?
秦泛闭上眼,脑中闪过万千画面,记忆却越来越混乱。
孔亦明叹了一口气,捏住秦泛的手腕,微微用力,秦泛猛得睁开双眼,眼中一片猩红,泛着寒意。
她怎么会回去了?秦泛慢慢冷静下来,神色也平静了许多,却明知故问道。
人只有在死后,才会回到原来的地方。
她们身上的伤口虽然会愈合,但是从最初的瞬间愈合,到后面的一个时辰、三个时辰,才能愈合。
若是身体一直愈合不了,又或者身体已经不存在了呢?
孔亦明只是摇了摇头,却并未回秦泛的话。
楚兰舟既然能凭空出现在这个朝代,即便是身死,可依旧能出现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无数次。
决定她是否出现的,一直是秦泛自己,与他人无关。
所以秦泛问错了人,她只需要问问自己,楚兰舟会在何处,她又该在何处。
她便会出现在何处。
不过这些他没办法告诉秦泛,只能靠她自己想明白。
若是我也想回到原来的地方,是不是也只要...只要死了就可以了?秦泛颤着声音说出那个字。
她始终不愿意相信楚兰舟已死的事实。
宁愿相信她是被海水冲到了另一处。
孔亦明点了点头,又怕秦泛会想不开,自寻短见,劝诫道:
切勿动杀念,尤其自杀,否则永坠地狱,不得往生。
世间真有地狱?秦泛眉头紧皱,若是旁人与她说,她只当是句玩笑,可这话从道长的口中说出,她却不得不多几分思量。
信则有,不信则无。孔亦明含糊其辞。
若是我想让楚兰舟死而复生,可有办法?秦泛在话本上看多了重生之事,尤其是现代的很多网络小说,不胜枚举。
既然他们可以,她如今也是存在于一个话本之中,楚兰舟为何不可以?
孔亦明此时并未回答。
道长真的有办法?秦泛看出了孔亦明的犹豫,知道他定然有办法,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凡事皆有定数,若想定中生变,是需要付出些代价的。孔亦明道。
这我自然知道。当初道长为秦海续命,既是为救滁州百姓,也是为等我去查滁州之案,却也折了自己的命。秦泛后面又断断续续想起书中不少事,虽然不多,但加上墨音楼调查出的一些事,她也能推测出。
孔亦明脸上露出些惊讶的神色,这些事他本已设法掩盖过去,秦泛竟然能查到?
还有长公主之事,她手段残暴,嗜血成性,身上人命不知繁几。尤其在郡主死后,更是彻底放任天性。道长又为郡主续命,改了长公主的命数。秦泛又细数道。
道长或许已经为不少人改过命数,不过改的皆是作恶之人。
若是他不为楚兰舟改命,她做一做这世间的极恶之人,也未尝不可。
若想让楚兰舟复生,也不是不可。我有两个办法,需要你慎重考虑之后再做决定。孔亦明算不出秦泛的未来命数,却听出了她话中的暗语,未免她生变,只能告诉她。
哪两个办法?每一个都可行?不需要我慎重考虑,道长只需告诉我便可。一听到有办法能让楚兰舟回来,秦泛已等不了片刻,急忙道。
第一个办法只能靠你自己。所谓境随心转,只要你诚心想让楚兰舟回来,她便定会再次出现。她何时会回来,全在于你自己的心。这个办法不用担因果,也不会涉及任何代价,只要你自己慢慢修心便可。孔亦明没说的是,这条路很难,万人里或许难出一人。
修心也是修万物,最后便会明白,万物皆是我一人。
或许最后她也不会执着于复活楚兰舟,而是专修自己。
第二种办法呢?秦泛知道孔亦明的意思,就像楚兰舟之前与她说过的一样,万物皆是她意念的推出。
可这一年的时间里,她试过无数次,不管是暂且放下楚兰舟,专注于自己的事,只当楚兰舟还未从文州回来。
或是幻想着楚兰舟已经回到了她的身边,都无济于事。
她也明白凡事皆要靠自己,可明白是一回事,真正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不愿再浪费一年、两年或者更久的时间。
她只想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楚兰舟就在她的身边,而不是她的幻想中。
第二种办法便是以命抵命。孔亦明道。
如何以命抵命?秦泛毫不犹豫地问道。
你可知你的命数与常人不同?可随意穿梭于时间的长河之中,有无尽的寿命,不受任何法则的约束,若是用这个命数相抵,你可会后悔?孔亦明又道。
不悔。秦泛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宁愿与楚兰舟相守几十载,也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流转于无限的时间之中。
孔亦明抿着唇,双眸紧盯着楚兰舟,在秦泛坚定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最后叹了一口气。
他不懂。
年幼时他便已入道门,毕生所求不过是挣脱世间一切的束缚,超然于外。
秦泛已有此命,却轻易地放弃,只为了一个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个时空的人。
若是她能静心修行,一旦开悟,不用她的命数去换,也能让楚兰舟重新出现。
孔亦命还想再劝一劝:或许用不了一年,你便能......
道长不用劝我了,我决定了便不会再改。不等孔亦命说完,秦泛便打断了他的话。
我需要如何做?秦泛问道。
孔亦明见劝不动,也只能作罢,道:可带了楚兰舟的贴身之物?
有。秦泛立刻将挂在腰间的荷包摘下来,递给孔亦明。
还好她将楚兰舟的荷包日日挂在身上,否则又要耽搁些时间赶回长临。
再给我一个你的贴身之物。孔亦命又道。
秦泛将她腰间的另一个荷包也解了下来。
好了,你回去吧。十三日之后楚兰舟自会出现。孔亦明将两个荷包收入袖中,起身离开。
她会出现在何处?秦泛连忙追问道。
她在何处消失,便会在何处出现。孔亦明并未转身,背对着秦泛道。
多谢道长。秦泛对着孔亦命又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
其实本不需十三日,这十三日的时间,是孔亦命给秦泛赶回长临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