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月后,明媚春日。
即将搬离老院, 沈念心中万般不舍。可不舍也没办法, 开发区管委会已经在官方网上公示, 苗圃大院的拆迁工作安排在当年六月。
整个小镇都在马不停蹄的建设当中,想要儿时的记忆永远保留下来根本不现实。沈念很庆幸,在拆迁之前,回来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闲散时光。
去年冬天落下第一场雪时,肉包竟被吓得不敢出门, 沈念团个小雪球放在掌心,狗子怯生生地过来舔。不一会儿胆子便肥了,满院疯跑,踩下无数脚印, 背上也积了一层薄雪。
沈念瞬间联想到孩提时背诵过的一首打油诗, 有两句是“黑狗身上白, 白狗身上肿”。在院子里玩一会儿,肉包当真肿了。
鸡踩出的脚印像小树枝, 猫的脚印像花瓣, 沈念自己呢,故意将两个脚后跟并拢,踩出心形的印记。
天气转冷后, 菜园子差不多也荒废了,只有耐寒的乌塌菜在皑皑白雪下坚强的生长着,吃的时候挖出来,得先把一层冰碴子甩掉。经历过霜冻的菜叶嚼着脆生生的, 水分充足饱满,自带一股天然的甘甜。
北方小城的雪,通常是鹅毛大雪,棉花团似的被风裹挟着缓缓飘落。镇上是没有暖气的,偏偏风雪又大,老式砖墙此时变得如同纸糊的一般,每道被水泥填充的缝隙都在嗞嗞地漏着刺骨寒风。
这让沈念很是受不了,尽管小时候她也是这么硬熬过来,但谁能在享受过大雪天只穿身薄衣在家后,坦然呆在冰窟窿一样的房间里?
于是睡觉有电热毯,坐着有小太阳,甚至在某宝网购了古人用的纯铜暖手炉,猫狗的窝里也铺上宠物用电暖垫。
某日玩心乍起,用瓷盆装半盆水放院子里,里面撒上花瓣和枝叶做装饰,第二天起床将盆倒扣,圆圆的凝固着微景观的大冰块就做成了。
七八岁时大院里的孩子都爱这么玩儿,把圆珠笔的心抽掉,只留笔杆那个空心的管子,撅着屁股蹲下来,在冰块边缘用嘴吹出个小洞,穿跟细绳拖着乱跑。
这年冬天爷爷奶奶一直留在老院里。雪天窝家里头不动弹,请邻居们来唠嗑或搓麻将;晴天搬条板凳坐院子里边嗑瓜子边晒太阳,看猫狗打架。
小鸡崽儿们长大了,母鸡陆续开始下蛋,公鸡三十晚上被端上餐桌,成为沈念最期待的一道年夜菜。生平头一次吃自己亲手养大的鸡,残忍之余又不失为一件倍有成就感的
事。
齐妙经常过来,偶尔会把许天玏带着。她肚子隆起得越来越明显,许天玏十分期待妹妹的降临,听大人说宝宝在妈妈肚子里就能听到外面的人说话,他经常玩着玩着就跑过来,贴着妈妈的肚皮煞有介事地跟妹妹讲悄悄话。
年后许云林官升一级,眼瞅着又要儿女双全,人生得意得紧。夫妻俩合起伙来劝沈念赶紧要一个,“反正结婚证也领了,只差没办婚宴,名正言顺。”
沈念对孩子却不甚热衷,在她的计划里,至少是婚后两年再考虑的事情。还没有和齐云笙粘乎够呢,干嘛早早弄个“第三者”出来?
而且,怀着孕找工作基本是痴心妄想,她不能接受自己在家相夫教子,任由老公养着。考试成绩在年前公布,除去实务超出很多分,其他几科都很幸运地压线通过,过完年沈念在网上发简历,陆陆续续有猎头联络。
她倒也不急,感兴趣的就和对方聊聊。有一定基础后,队工作的抉择不仅考虑能不能养活自己,更重要的是未来发展,以及做得开不开心。毕业那几年的辛苦,成就她今日的底气。
于萍姐妹俩也常来,有时顺道来买花,有时仅是闲着无事过来转转。沈念请她们在家院子里涮火锅,当然傍晚太冷是不行的,得在晴朗的午间。
冬日暖阳晒得人惬意地舒展开四肢,不必缩手缩脚,滚烫带着汁水的羊肉片沾上醇香芝麻酱,满足的不仅是口腹之欲,还有对快乐的渴望。
叶宜婷说,她打小在镇上生活,来沈念家之前,从没觉得它有多好。“落后,土气,年复一年没多少变化,容易把人活废掉。”
于萍不解:“新的住宅小区都建三十几层了,你还嫌变化小?”
“我说的不是外在,是人的思想,怎么说呢,”叶宜婷咬住筷子思索片刻,“普遍的小富即安、不思进取。”
于萍表示不赞同:“有人大隐隐于市,有人身处穷乡僻壤却胸怀大志,不能以所居之处作为评断。”
沈念与叶宜婷相视一笑,“你被翟总同化了呀。”
“讲正经的,你们还笑我。”于萍岂会甘拜下风,迅速想出反击的话,“我的培训中心暑假正式开业,知道在上海小孩学英语多贵吗?等你和齐医生有了宝宝,不如送到我这来,学费全免,还搭个帮你们带娃的干妈。”
叶宜婷不依不饶地嚷嚷:“我家也要免费学。”
于萍装出一副生意人的嘴脸:“你不行,没听过亲姐妹明算账吗?”
开春信诚谈下临县一个大型市政项目,沈念被翟逸池请去帮过几次忙。两人相处起来自在如常,于公能探讨专业相关,于私能聊些陈年旧事,未来规划。
听陆宇说,翟母终是拗不过儿子,加上翟父从旁煽风点火,慢慢接受于萍。沈念认为,于萍是极有主见的女子,才不会受任何人影响。她若愿意,谁拦着都没有用。
翟逸池亦有明显的变化,以往几乎每天应酬到好晚,现在准时下班陪女朋友约会。对一个事业型男人来说,愿意为你花时间,远比愿意为你花钱更能证明真心。
诸事皆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呢?
援外之行结束,齐云笙有一周的休息时间,他把自家老房子拾掇完,过来帮沈念打包行李。
两人翻出不少被遗忘的旧物:小时候玩的铁皮青蛙,断掉大半的蜡笔套装,塑料小喇叭,铁盒收藏的明星画片等等。全都没什么用处,可扔掉它们沈念还是小小的肉痛:“我的童年记忆啊,就这么没了。”
齐云笙安慰她:“你的童年就在我脑子里,各个时期的都有。到老了你不记得,我还帮你记着。”
这个话不知怎的听起来有些不对劲,沈念想想,问:“你比我大,不该是你比我先老吗?”
“可你比我笨呀。”
沈念不依,丢下手里的杂物去捶他。肉包许久没见此等场面,冲沈念汪汪汪直叫唤。
“没良心的小东西!好吃好喝养着你的是我,他一回来你就叛变了是吗?”
别说狗子,猫也跟着叛变了。爷爷奶奶在老院呆这么久,冬天想拿它捂下手都不肯,而且齐云笙一出现,花卷立马谄媚地趴他大腿上,主动求撸。
用齐云笙的话说,猫狗可能是通人性的,知道当家作主的是谁,把沈念气得牙痒痒。
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齐妙高声问:“你俩在家干嘛呢?惹得鸡飞狗跳?”
她来取沈念带不走又舍不得扔的东西,许云林和玏玏也来了,沈念忙迎出去:“没干嘛,还不是你哥又欺负我。”
肉包跟着跑出来,热情地围着许天玏打转。小家伙从口袋里掏出颗糖果,细心剥开糖纸,递给给狗子吃。
“这是你们家事,我管不着。”齐妙指挥老公开工:“搬吧,自己人不用客气。”
他们特意借辆皮卡过来拉货,齐云笙和许云林一趟趟往外运。八\九成新的电器,沈念断断续续买的一些软装饰品,还有她精心养护的花。
卧室那套家具太沉,只能改
日请专门的搬家公司帮忙。房间渐渐空旷,齐妙不禁感叹:“我现在算是体会到当年你搬走时的心情,老房子破是破了点,想到真的以后再也看不到了,还是会难过。”
“我们在院子里拍张合影吧?”沈念提议道。
“好呀,小时候我们每年都拍的。”
等齐云笙和许云林回来,齐妙对她老公说:“你帮我们仨拍张照,要发挥你最高水平哦。”
此时尚有几分春寒料峭,齐云笙穿着深卡其色羊绒大衣,身高腿长,剑眉星目,分为俊朗。沈念怕冷,还套着臃肿的羽绒服,嚷嚷着要进屋梳妆打扮一番:“至少梳个头涂个口红,不然没眼看。”
齐妙拖住她的胳膊不撒手:“我大着肚子都不怕,你怕啥。”
她们好姐妹亲热地手拉手,齐云笙只能站到二人身后,双手分别搭在妹妹和媳妇肩上。许云林说:“一二三,茄子。”
三人迎着暖阳,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