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手账34

82 / 86 章 · 3,214

离别时与人抱头痛哭,沈念经历过不止一次。

最早便是从镇上举家搬迁到市里那天, 她和齐妙两个小姐妹再无法朝夕相伴, 相拥着哭了个天昏地暗。

邻里间只隔道山墙实在太方便,每日吃完早饭, 她站院子里喊一声:“妙妙,走吧。”出门必能看见齐妙背着书包从家里冲出来。

孩子永远只把出生的那个家当作是真正的家。市里的公寓纵然前卫宽敞, 雨天从前屋到后屋也不用打伞,夏天更不会因电压低跳闸停电, 可它不是会入梦的故乡, 镇上的老院才是。

第二次是大学毕业离校, 有几位室友决定回老家工作,当时已隐隐感觉到, 以后怕是少有机会碰面。出租车停到校门口,把朝夕相处四年的姐妹接走, 不论平日里处得通不融洽, 那刻只剩下满心不舍。

沈念、吴楠楠还有另外一个女生有幸签了北京的单位, 最后走, 而离开的人不在同个日期,所以她们接连哭了好几天。

沈念对离别的敏感似乎是天生的, 小学毕业换批新同学,难过大半个暑假;初中升高中,亦是如此;镇上拢共就三所中学,而市里每个区都不止三所,升学后能遇上同班同学的几率太小太小。

最意外的一次离别, 是沈念工作刚满两年时,坐她对面的大姐突然逝世。那位大姐爱说爱笑性格开朗,人也漂亮,空闲时总在办公室秀与老公多恩爱,儿子多听话懂事。

任谁都想不到,头天晚上她加完夜班回家,下公交车时被醉驾司机撞伤,对方无耻地选择逃逸。大姐在自家小区门口因失血过多而亡。

医生不无惋惜地说,如果及时送医,完全有希望抢救过来,这位年轻的母亲就有机会看着儿子长大,直至结婚生子。可人生的遗憾就是,没有如果。

那日沈念照常上班,在早高峰的地铁里被挤得狼狈不堪。进办公室却发现气氛很怪,先到的同事们都在低声抽泣。她问了旁边要好的女同事,才得知大姐昨晚出车祸去世了。

沈念觉得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呢?她办公桌和过去的每天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下一秒钟,大姐就会拎着老公新买的名牌包包走进来,神采飞扬地同大家打招呼。

几天后参加大姐的追悼会,沈念才终于相信,那个人,今生不可能再见。

这回到机场送齐云笙,沈念表面看着云淡风轻,陪他同事们说说笑笑,实则是最最难受的一次。明知他呆个大半年就会回来,可对热恋中的情侣来说,六个月相当于六年啊。

整个医疗队好几十人,全是各院选拔的精英,除了担任领队的一位五十来岁的阿姨,大部分是年轻小伙。

他们穿着统一的T恤,登机前在机场拍集体照。沈念用手机抓拍一张,转发给齐妙。她本想来送哥哥的,孰料这两日得了重感冒,不敢坐长途车折腾。齐妙发信息问:“我哥上飞机了么?你不会在哭吧?”

沈念没空回复,领队召集大家排队登机,齐云笙大步走过来,用力抱紧女友:

“照顾好自己,我到地方给你打电话。”

“你也是,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别一工作就跟拼命三郎似的。”

齐云笙揉揉她的头顶:“不拼命,我的命是你的啦。”

沈念把脸埋在他胸口,真有股想哭的冲动。倘若她现在不是二十七而是十七,肯定早就崩溃决堤。

有人站在不远处喊:“走啦,齐医生,实在不行你把女朋友带去?”

齐云笙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沈念,笑着逗她:“别哭哦,我会心疼。”

他的背影挺拔高瘦,在一大群人中依旧十分显眼。沈念目送齐云笙过安检,拐弯前他回身冲她潇洒地挥挥手,终于从目光所及的范围内消失。

沈念不想马上回家,坐在候机厅里给齐妙打电话,“他刚进去,谁哭了?跟嫂子说话要有礼貌。”

齐妙鼻塞头痛,说话声音也好似变了个人,“行行行,你是坚强的小仙女。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她是问几时回镇上,齐云笙不在,沈念也不愿意留在上海,“下午就回。”

“放心吧,我哥读博时就在国外呆过好长时间,他到哪都能适应得特别好。”

不是不放心,是舍不得,自诩独立的沈小姐这会儿才醒悟,他对她来说,意味着阳光空气,生活中一切美好的事物。他一走,自己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沈念开车来的,回苗圃大院时,正赶上吃晚饭。

天气日渐凉爽,沈老爷子从杂物间把十几年前的红泥小火炉拎到院子里,燃上木炭,架上烧烤架,说要给孙女烤肉吃。

肉、鱼、蔬菜一早码上腌料搁在冰箱里,过个夜刚好入味。沈老爷子先夹几块牛排放到火上,滋啦滋啦的响声特能勾起食欲。“人哪,吃饱穿暖就该开心,别愁这愁那的。”

沈念心知爷爷怕她因离别而伤感,到水池边洗净手,搬张小板凳坐下:“我想吃烤茄子和烤韭菜。”

猫狗闻香而来,花卷老成持重,盘在沈念脚边静待恩赐。肉包到底年轻,激动地乱蹦乱跳,甚至试图偷吃。

沈老爷子曲指敲打狗头:“老老实实的,一会赏你几根骨头。”

此牛排非西式牛排,而是在肉摊上用大锯子锯成一片片的牛脊骨,骨多肉少,啃起来忒过瘾。沈老爷子负责翻面,沈念从边桌上拿调料往上撒,肉变色后再烤分把钟就算熟了。

奶奶也坐下,跟沈老爷子满上一杯酒,整个院子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烤肉香。“行啦,开吃。”

肉包巴巴地等着,终于得到块牛骨头,摁在脚下一通猛舔。喵也有,它不像狗子那般没见过世面,慢条斯理地磨牙。

“茄子、豆角、韭菜还有辣椒都是在菜园子里摘的,方便不说,比外头买的吃着放心。”

有菜必会生虫,因为给自家人吃,农药是断然不会打的,他们采用最原始的办法消灭掠食者—手捉。捉到的菜青虫对鸡崽儿们来说,是绝佳的补品。

沈念笑笑:“味道也不一样吧?有几个老头老太太能吃到孙女亲手种的菜。”

沈老爷子一脸满足,嘬口酒,笑道:“你爸特意打电话来,问你情绪怎么样。又不是小屁孩谈恋爱,天天腻歪在一块,人长大了有许多事不得不去做,你得学会理解。”

“知道,您看我,不挺好的么?”沈念用筷子夹块肉,一口吞下,“您和奶奶这么喜欢乡下,就留下来多住段时间。让我过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米虫生活。”

“行啊,你奶奶还说,过两天把咱家那个黄铜火锅找出来,在院子里涮羊肉。”

沈家人爱吃,且不嫌麻烦,养得沈念嘴巴刁钻,在异乡最不习惯的便是用快餐虐待五脏庙。家里有红泥小火炉、黄铜火锅不是稀奇事,细算起来,小半家当皆与吃有关。

幼时沈念体质不太好,总爱生些小毛病,多亏有老妈和奶奶换着法儿弄好吃的,才给养得健康白胖。

齐妙最爱来沈家蹭饭,他们舍得吃,会吃,加上长辈们说的隔锅饭香,孩子多了好养活,两个好姐妹哪怕饱了也要再硬撑几口。

烧烤味道厚重,主食沈奶奶预备的是姜丝蟹肉粥。初秋毛蟹便宜,这家伙个小肉少,蒸着吃不过瘾,老太太惯常的做法是把蟹肉剔出来熬粥,或者剁碎包饺子。

剔蟹肉的活儿非沈老爷子莫属,他收藏着整套精巧工具,据说是厨师朋友送的,专用来拆分大闸蟹。

把条烤鱼挑食得干干净净,又吃些蔬菜,沈念到厨房盛粥。不得不承认,奶奶熬的粥还是二十年前的味道,熟悉的香气像是已经浸透到她的骨血里。

许是家的氛围太温馨,又或者午后开长途车过于乏累,饭后沈念陪爷爷奶奶散完步,躺床上居然秒睡。第二天花卷跳上床把她踩醒时,沈念第一反应是赶紧摸手机。

齐云笙早抵达目的地,发信息沈念不回,打电话没人接,猜测她可能是睡着了,不禁失笑:在机场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样儿,怎么回到家就把他扔脑后勺去了呢?

两地时差八小时,沈念推算

一下,那边现在是深更半夜,他要倒时差,暂时还是别打扰他。

她跳下床趿着拖鞋去洗漱,奶奶在院子里给菜浇水,扯扯塑料水管,说:“昨晚云笙联系不上你,给你爷爷打电话说到了,住宿条件挺好,就是特别热,让你放心。”

沈念脸颊微微发烫,身为女朋友她太不称职了!沈奶奶却欣慰地说:“我还以为你会睡不着呢,谁知跟小猪似的,叫都叫不醒。”

考试已在网上报名成功,沈念决定齐云笙不在的日子里,都埋首苦读,争取一年全科通过。

运动完吃完早饭,沈念闭关听网课,她以前工作中多用QQ交流,笔记本上设置成自动登录,课程刚听十多分钟,居然收到齐云笙的讯息:“醒了?”

沈念噼里啪啦地回复:“你那是凌晨吧?怎么不睡觉?”

“起来上厕所,看到你在就打个招呼。要视频吗?”

沈念担心他聊精神了没法入睡,狠心拒绝:“你先休息,下次聊,我在听课。”

齐云笙发个生气的表情包过来,“老师有我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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