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爱徒沉默不语,黄教授语重心长地劝解:“时间倒不是太长, 满打满算应当不超过半年。今晚都是自己人, 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次的机会非常值得争取。”
“你也知道, 咱院里想晋升不光考核发表多少篇论文,或是临床数据漂不漂亮, 得综合考虑,援外是政治素养很重要的加分项。何况理论上, 院里都是优先安排未婚医生去。”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要是结完婚有家有口的, 下次十有□□不带你玩,日后评职称和晋升, 就比别人少个竞争优势。
医者仁心、大爱无疆那些黄教授懒得同齐云笙唠叨,能做到的人自然会默默去做, 整日里当口号喊才是假大空。
其实不必黄教授赘言, 齐云笙心里面也清楚得很, 他会犹豫仅因舍不得沈念。久别重逢, 恋爱还没谈热乎呢,男朋友就要离开大半年时间, 对她来说未免太残忍。
黄沐瑶瞅她老爸一眼,不满地嘟囔:“您可真会扫兴,齐医生和沈姐姐打算今年秋天就结婚呢。齐医生别去,援外都是去些经济落后的国家,乱七八糟的传染病也多, 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
老黄在桌子底下踢闺女一脚,“少跟这乌鸦嘴!又不是二十年前的条件,当初你妈妈和我都被派出去过,也没妨碍生出个你来烦人。”
许天玏吃完一块红烧肉,方腾出空来问:“舅舅要去哪?”
黄沐瑶揪张纸巾替他擦净沾满油的嘴,“哪也不去。”
齐云笙郑重回答:“谢谢老师,容我再考虑考虑。”
沈念不是傻乎乎的实心眼,猜得到黄教授是有心要提拔齐云笙,又怕他跟自己开不了口,才趁他们登门时抛砖引玉提一嘴。
晚个一年半载结婚她真不在意,要真拦着不让走,只可能是忧虑他的安全。世间万事皆是如此,好坏掺半,福祸相依,她选择嫁给医生,早已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
从黄教授家出来,齐云笙好像把这件事忘脑后勺似的,专心致志开他的车。沈念心里藏不住事,主动表态:“你想参加援外的话,就等回来再结婚好了,千万别因为我拖你后腿。最最重要的,一定要注意安全。”
齐云笙笑着打趣:“你为什么不闹着求我留下来呢?”
沈念汗颜,她又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小姑娘,爱情可以唯美,可人生是现实的呀,谁也不能有情饮水饱不是?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我被公司派驻国外支援建设,你肯定也会无条件支持我……”
“我不会。”
“啊?”
“我不会让你接受那种安排。一个女孩子,到条件艰苦又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有超常的毅力根本支撑不下来。遇到危险怎么办?”
前方红灯亮起,齐云笙踩下刹车,转过脸正色道:“我尊重女性独立,但不让我的女人吃苦涉险是我做人的底线。”
大男子主义爆棚,可是,沈念喜欢。
独立与偏宠并不矛盾,可以是疲惫时他给你依靠,可以是困难时他说一切有我;当然也可以是,他霸道地要求你,在家待着就好,女孩子家家那么拼命干嘛。
归根结底,女人都需要爱与安全感。
临睡前齐云笙同许天玏打商量,可不可以多呆几天,等到周末开车送他们回家。小家伙头摇得拨浪鼓似的,离开妈妈三天是他的极限,再不回去他真的忍不住要掉金豆豆了。
等把孩子哄睡,齐云笙回到主卧,发现沈念蹲在行李箱旁收衣服,愈发觉得不舍。他过去从背后把人抱住,下巴搭在沈念肩头撒娇:“别说半年,连一星期都不想和你分开。”
沈念暗笑他是两面派,一会儿霸道得不行,一会儿又学小男孩,要人哄着拢着。她贴心叮嘱:“明天都周二了,这周末你别来回折腾,就呆在家里好好休息。”
“嗯,下周提完新车,我帮你开回去。”
“我妈说等你回老家,他们也回去一趟,喊严姨商量咱俩结婚的事,现在我怎么跟他
们说?”
“要商量啊,真走也得跟叔叔阿姨打声招呼,经过他们同意。”
沈念“嘁”一声,“他们哪做得了你的主。”
齐云笙扯过她手里的衣服,随意扔进行李箱,把人扳过来摁到腿上,正儿八经地对天发誓:“天大地大,老婆最大,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
“臭美,谁是你老婆。”
齐云笙微微笑着,低头在她唇上亲一口,“虽无夫妻之名,已有夫妻之实,还想不承认么?”
春宵苦短,烦恼事且留待日后细究。
第二天齐云笙想请假送他们去高铁站,沈念没同意,硬逼着他去上班。坐地铁比开车都快,下了火车有齐妙来接,玏玏又是听话的宝贝,一路顺风顺水地到家。
推开院门,小小的惊喜在等着沈念,菜园里的番茄、黄瓜、豆角那些终于开花,有的甚至已经结出稚嫩的果实。盼望这么久,只吃到一茬又一茬的青菜,能换换口味实在难得。
主人回归,肉包兴奋地围着沈念左蹦又跳,老猫花卷一如既往地高冷,趴在两家院墙上头,看心情赏他们个把眼神。
齐妙来拿儿子的行李,发现多出好些玩具,忍不住说沈念:“怎么要什么都给他买,他玩具够多的,小孩不能太惯着。”
“也没多少啊。可能是补偿心理在作祟,咱们小时候玩来玩去就那几样,导致我现在看见有意思的就想买。”
齐妙笑笑:“等你跟我哥有宝宝,看你们像不像这样宠。”
她这两天孕期反应蛮厉害,眼瞅着下巴都变尖了些。沈念关心好友身体,问齐妙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这就给她做。齐妙推辞道:“我吃什么都没胃口,你好生歇歇吧,玏玏爷爷奶奶让我们回去吃饭。”
老人家几日没见着大孙子,会想念是人之常情,沈念不好强留。一家三口走后,诺大的老院就只剩下沈念孤单单一个人。
如果开始就这是这般情形,倒也不会觉得凄凉。同齐云笙在老房子里吃过的每餐饭,说过的每句话,他每个有意无意的笑容,此刻都在沈念脑海里电影一样的回放。
“算了,在一起他也不可能每天都有时间陪我,还不是要一个人。”沈念自我安慰着,转身到厨房倒水拌麦麸喂小鸡。
家里有个很老很老的水瓢,是大葫芦一剖两半做成的,细的那头还拴了个红丝线编的穗。记得小时候奶奶就把麦麸倒在里面,用热水搅拌均匀,咕咕咕地唤大鸡小鸡回家吃食。
小鸡崽崽们还是那么可爱,像一个个长了腿的黄色小毛球,吃着吃着便心急地跳进矮盆里,出来时踩得满地都是。
如今农村养鸡鸭鹅的也少了,沈念他们这一辈,都有过放学路上被大鹅追的经历。大白鹅明明长得和天鹅亲兄弟似的,性格却格外凶残,管你大人小孩惹没惹它,它若想啄你,那势必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喂完鸡给菜地除草,给花园浇水,顺道儿放水把院子的地面刷一遍,后屋廊檐的玻璃全用抹布擦得透亮,老院瞬间焕然一新。
家务活真要仔细干能累死人。忙出一身汗,正好冲个澡把衣裳全换掉洗。刚用小茶壶泡上茶水,准备拎上露台享受享受,翟逸池的电话来了:“沈工回来没?上次标书的尾款我转账给你。”
沈念当然不肯收,好说歹说才磨得翟逸池答应抵屋顶防水的款项。沈念又跟他说要复习考证,以后就不从信诚接活儿做了。
“对了,这次到上海还去了小黄家里,她有样东西让我捎给你。”
翟逸池心知她说的是黄沐瑶,略微迟疑一下,问:“我现在去你那拿,方便么?”
“行啊,我在家呢。”
两盅清茶饮完,翟逸池已行至大门外,衬衫西裤,显然是从公司开车过来的。肉包可算长点本事,认出他不是自家人,堵在门口汪汪直叫。
可惜狗子只有丁点大,充其量能算个门铃。沈念出来招呼翟逸池进屋落座,递给他个精致的纸盒:“好像是她亲手做的。”
翟逸池毫不避讳,当着沈念的面打开,竟是黄沐瑶旅行时拍摄的名建筑照片集,国内外的都有。她是美术生,对光影明暗色彩搭配比较敏感,拍出的照片蛮有摄影家的风范。
中间夹着黄沐瑶给翟逸池绘的那张素描。她确实用了心,将他的相貌神态描绘出十之□□,余下那一两分是因为喜欢而刻意美化了。
“翟总,你知道小黄喜欢你吧?”
“嗯,她说过。”
“她人挺好的,要是家也在镇上,跟你其实很相配。”
翟逸池不由得苦笑:“就算沈工不喜欢我,也不必撮合我和别人吧?”
他清楚自己已经三振出局,没机会争取什么,憋在心底的话倒可以坦然讲给她听:“我想追求的是你,可惜晚一步就是错过。”
“若沈工因为我对你有非分之想,选择放弃我们之间的合作,大可不必。我可以和你做普通朋友,甚至只有利益关系的商业伙伴,怎么都可以。”
沈念尴尬到不知如何是
好,她先嘴欠的,瞎扯什么黄沐瑶同他配不配。翟逸池要是一直不挑明,沈念尚可以装傻充愣,揣着明白装糊涂,事到如今,她真不晓得要不要和他彻底撇清干系。
见她左右为难,翟逸池心塞地问:“就算你和齐医生结婚了,难道连个异性朋友都不能有吗?”
“没有,他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沈念可不愿齐云笙遭误解,“我真的是因为想专心准备考试才决定不接活的。我脑子笨,事一多就容易顾头不顾尾。”
翟逸池抬腕看看表,“行吧,都这个点了,要不要一起出去吃个饭?”
沈念忙说:“我请客,权当感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拂。”
这回翟逸池的座驾不是之前那辆大奔,换了台更加豪放的越野,因为底盘高,视野比轿车开阔许多。
猛地从国际化大都市,回到高楼大厦都没几座的小城,对比不要太强烈。街道仍是原来的街道,人流也是原来的人流,不知怎的突然显得窄了,土气了。
说土气不包含贬义,是种亲切的土。好比东北大哥混得再牛掰,照样顿顿想吃锅包肉、煎饼大葱一样,沈念热爱这种土气,非常的接地气。
他们去吃当地土菜,装在砂锅里的红烧野生杂鱼煲,农家自制老豆腐,真正散养纯喂玉米长大的走地鸡,还要蒜蓉炒野菜。
食材讲究,味道自然没得挑。沈念不由得担心,她恐怕很快就会突破百斤大关。
以往这种土菜馆看起来都蓬头垢面的,老板舍不得花钱装修,反正也没人在意环境美不美,味道足够好就行。现在随着人们生活水平提高,土菜馆也渐渐高大上起来。
虽是农家特色,用的可都是真材实料。单讲饭馆大门,据说是老板花大价钱从近百年历史的老宅买来的,刷层防腐漆,保留最原始的那份沧桑厚重。
墙上挂的装饰字画,皆出自本地书画爱好者之手,是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才懂的拙朴。
有家里那段尴尬经历,沈念只敢陪翟逸池聊工作。得知她打算婚后去上海发展,翟逸池问:“你愿意到甲方从事成本管理吗?我可以当介绍人。他们是国企,适合女生,可以有更多时间照顾家庭。”
沈念有些犯愁:“暂时还没想好去哪。第三方的业务我熟悉,做起来顺手,而且越老越吃香,缺点是总得熬夜加班;甲方相对轻松点,但大部分工作外包,干久了容易把老本行忘得一干二净。”
翟逸池笑着说:“我就没见过谁跳槽到甲方后还想回事务所工作的,人哪,当惯了大爷谁还乐意装孙子?”
“那倒不是,你太谦虚啦。我以前所里的老师傅,在甲方面前他才是大爷,当面骂对方是狗屁不通的毛头小子。”
“行业发展太快,不懂行的指挥懂行的,哪都这样。”
饭后送沈念回家,临别前翟逸池问:“这顿不会是最后的晚餐吧?至少你在镇上的这段时间,希望我们还能做聊得来的朋友。”
沈念玩笑道:“和我做朋友你吃亏,总是我麻烦你。”
翟逸池笑容里满是自嘲,千金难买他乐意,能怎么着?
近日气温高,家里老头儿高血压犯了,身体不大舒服,翟逸池直接驱车回父母那。
老两口正吃着西瓜看历史剧,翟母问:“今晚没应酬啊?回来这么早。”
“来看看我爸,怎么样,头还晕么?”
“吃过降压药舒坦点,”老翟敷衍地回答,眼光压根没从电视上移开。
翟逸池坐他旁边,跟着瞄几眼,说:“这电视剧您都看过多少遍了,台词都能背下来了吧?”
“你懂啥,以前那些演员才能称得上老艺术家,演好人让人忍不住歌功颂德,演坏蛋让你恨得咬牙切齿。如今新出的剧没一个能入眼的。”
翟逸池拿块切好的西瓜,一口咬掉瓜心,“人家也不是拍给你们这些老头老太太看,你们又舍不得给明星花钱。”
老翟翻个白眼:“我倒舍得给孙子花,我有吗?”
“想抱孙子,您得先给我安排个媳妇。”
翟母一听有戏,忙问:“愿意去相亲啦?只要你答应跟人姑娘见面,明天我就能给安排上。”
“等周末吧,明天公司一堆事。”
老翟总算不盯着电视,扭头望向儿子,“你受啥刺激了,突然改主意要找对象?”
翟逸池表情淡淡地说:“我是怕您受刺激,看到老哥们一个个都抱上孙子孙女,回头急得血压再升高。”
不论这话是真是假,老翟都被哄开心了。翟逸池吃完一块瓜去洗漱,留老两口在客厅欢天喜地地商议儿媳妇人选。
他们家即便不算大富大贵,在镇上那也是有头有脸的,儿媳妇样貌家世都不能太差,最好家里也做生意,强强联合……
老翟警告老婆:“头个不管能不能成,一定得仔细点挑,千万别打消咱儿子积极性,回头他不愿意再相岂不白瞎了?”
翟母也在仔细斟酌,“关键还是得人漂亮,性格好,要不第一眼就没
兴趣,怎么往下聊?有个老姐妹,她闺女我见过,长得俊身材好,在农行工作,比咱儿子小三岁,我觉得她就挺合适。”
“这么好能没对象?”
“没啊,有我还跟你聊个什么劲!”
老翟催她先把照片要来,也别说是给自家儿子介绍,先让他看看,愿意见面再考虑下一步。
翟逸池洗完澡出来,翟母兴冲冲地举着手机跑到他面前:“瞧瞧这姑娘,是不是长得跟女明星似的……”
“那是美颜相机拍的。”
“真人我见过,俏得很,就在开发区的农行上班,周六你们约着见见?”
翟逸池懒得细看,用毛巾擦着湿发,说:“我听您安排。”抬脚就往卧室走。
翟母热情熄了几分,同老伴抱怨:“他自己的事,说什么听咱们安排!我们硬塞给他的媳妇,以后能过得好吗?”
有老母亲贴身照顾,方红霞恢复得还不错,似乎从决定离婚的那刻起,她就彻底想开了。
齐云笙在出院申请上签字,方红霞突然开口:“那天无意中听到齐医生陪我家儿子聊天,感谢你教他为人处事的道理。”
当晚方红霞老公喝点酒,跑来医院同她大吵大闹。方红霞说离婚没问题,但两个孩子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抚养大的,绝对不能给他这个甩手掌柜。
男人把一双儿女推她面前,“那你问问孩子愿不愿意跟你?他们这个年纪,就是闹上法庭,法官也会依照孩子个人意愿判决,不是你说不给就不给的好吧?”
让方红霞始料未及的是,两个小孩都怯怯地说要爸爸,那一瞬间她心都碎成了渣渣,差点又进一次急救室。
护士们私底下议论,如今的孩子思想太现实,谁有钱就喜欢谁,跟养不熟的白眼狼似的,所以女人千万别想不开当全职妈妈。
走廊尽头,齐云笙撞见小男孩缩在墙角偷偷抹眼泪。他刚满十二岁,读小学六年级,个头接近一米七,只是脸上稚气未脱,挺秀气的少年。
齐云笙掏出纸巾递给他,问他愿不愿跟自己聊聊。男孩认得他是妈妈的主治医师,跟随齐云笙来到办公室,哭哭啼啼地说对不起妈妈,他不是不爱妈妈,而是舍不得和妹妹分开。
“我妈好多年都不工作了,听说现在工作很不好找,她身体又不好,如果再养我和妹妹,肯定会累得吃不消。”
“爸爸虽然会给我们找后妈,但只要我和妹妹在一起,我能保护她不被后妈欺负。”
“爸爸对妈妈不好,前段时间妈妈心口疼得特别厉害,他还天天很晚回来,一身酒气。我希望妈妈找个对她好的人,姥姥说带着我和妹妹,不可能有人愿意跟她结婚。”
在医院,几乎每天都有生离死别在上演,他的经历并不比别人更悲惨。或许因为方红霞对齐云笙来说很特别,他才愿意花费时间精力来开解这个孩子。
齐云笙告诉他,这世上最爱你的就是你妈妈,所以不论你做什么样的选择,都要好好努力成为一个优秀的人,争取长大以后报答她的恩情……
方红霞被母亲搀扶着出来找孩子,在门口刚好听到几句,她没有敲门,悄悄返回病房。儿子长大后很多事不乐意跟妈妈分享,能有位成年男性陪他谈谈,方红霞打从心眼里感激齐医生。
齐云笙只云淡风轻地道一句:“您好好保重身体,记得按时来复查。”
一个人过日子,沈念异常自律。早晨六七点钟在二楼露台铺上垫子练瑜伽,然后预备健康早餐,通常是打豆浆或杂粮粥,配个水煮蛋或蒸玉米蒸红薯之类。
喂饱猫、狗和鸡,打扫完房间和院子卫生,便开始一天的学习。书中自有黄金屋,至少在他们这个行业是如此,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没有顶尖的学历,只能通过考证获取更好的职业提升。
午餐会稍稍丰盛点,炒一荤一素再烧个汤,想偷懒时就拿高汤烫菜,算是一个人的小火锅。午后睡一小时觉,做做手工,到姚奶奶那串个门,或者发信息骚扰下男朋友。吃完晚饭学到夜里十点,拉伸一下筋骨,洗漱完毕上床睡美容觉。
齐妙担心沈念独自在家闷得慌,特意在周五晚组织一次同学聚会。沈念初中转学到市里,能聚的自然只有小学同学,与他们当中的大多数都久未谋面。
至今留在镇上的小学同学满打满算不足十人,人往高处走,但凡出去读大学的,没人想回落后的小城度日。沈念在他们中间算是妥妥的异类。
这些同学中有家里开饭店的,聚会的地点便定在那。齐妙开车载沈念过去,一进门就被几个女生拥在中间:“怎么回事啊齐妙,怎么怀孕还瘦了?是不是你婆婆虐待你呀?”
“幸好老许没来,不然有他好看。”
齐妙把沈念拉到身侧:“别光顾着关心我呀,你们算算是不是好多年没见着沈念了?”
有说打从小学毕业就没见过的,也有的曾偶然在街上遇见过她。她们对待沈念比待齐妙生疏得多,心里总觉得跟在大城市工作多年的老同学缺乏共同语言。
齐妙兴奋地宣布好消息:“沈念从北京回来了,最近都在镇上住着,准备给我当嫂子喽。”
女同学纷纷惊呼,她们中多半当年对齐云笙怀过少女心,千方百计地通过齐妙接近他。当然,从齐云笙到外地上大学,她们要么考进专科学校,要么早早踏入社会,那份心思便随风而散。
“齐云笙不是在上海大医院上班吗?你和他搞异地恋?”
“上学时我就觉得他对你比亲妹子还好,果然没看走眼。”
“老话说得对,女人干得好不如嫁得好,真羡慕你马上就要嫁个好老公。”
沈念腼腆地笑着,有些话她不甚赞同,但没有反驳的必要。齐妙拉沈念入座,这顿饭由她做东,男生就两位,小学时班里调皮捣蛋前两名。
他们的名字沈念要仔细回忆才能叫得出来,两人一个在镇上开网咖,还有一个加盟联通专营店,办理业务同时卖卖手机周边。
女同学们全都结婚生子,最大的老二都上幼儿园了,许是生活环境的影响,满嘴家长里短老公孩子。这些沈念都插不上嘴,只有在齐妙抛话题给她时,才能接几句茬,其余时间只能默默吃菜。
齐妙察觉到聚会没达到她预想的效果,回去的途中突然莫名伤感起来:“念念,以后我们会不会也越来越聊不到一起去?你和我哥在大城市生活,每天都在追求进步,而我窝在小城里,再过十年八载还是老样子。”
“等生完二宝,两个孩子就足以把我精力耗尽了。我也想提升自己,努力不被社会淘汰,今晚有你同她们一对比,我才明白咱俩之间的差距原来那么大。”
沈念反驳道:“胡思乱想什么呢?我和她们聊不热络,是因为我还是单身,没有婆媳关系夫妻关系的烦恼,跟在哪生活无关好吧。”
孕妇总控制不住会多愁善感,齐妙别看平日里大大咧咧,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其实轴得很。她固执己见:“有区别的。以前你们一家搬到市里住,寒暑假才回来,我都怕哪天你就不愿意跟我玩了。”
“我有不跟你玩吗?再说当妈妈多伟大啊,你把儿子教得那么懂事听话,我羡慕你还来不及。”
齐妙叹口气,“我想去市里买房子,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我哥同意的话,我想把那套公寓卖了。”
“房子本来就是买给你的,怎么处置他应该不会有意见。你两个孩子呢,买学区房不亏,何况市里的房子升值潜力也大。”
“谢谢你念念,我还骂韩亚是累赘,其实一直以来,我也是我哥的累赘。”
兄妹之间的事,沈念没立场评断。因为母亲早逝,他们比普通兄妹的感情更亲厚,左右齐云笙待妹妹再好,在沈念看来都是理所应当的。
“别钻牛角尖,不管你怎么想,对我来说,能和你成为一家人很开心。我们要一辈子当彼此最好的朋友。”
齐妙总算挤出个笑脸:“说一千道一万,还得感谢我哥,有本事把我最好的朋友追到手。”
周六晚上的相亲,翟母安排在镇上档次最高的饭店。老翟本提议在自家饭店吃,翟母说不合适,显得不尊重人姑娘,抠到连顿饭钱都舍不得往外掏。
翟逸池收拾得立立整整去赴宴,不料对方还叫了朋友作陪。瞧见两个姑娘结伴向他走来,翟逸池特想笑,这女的是傻吗?故意带个大美女反衬自己?
其实她单看挺耐看的,加上刻意打扮过,满分十分能打到七分。偏偏同行的那位姿色过人,两相对比,她就悲催地沦落成衬托红花的绿叶。
那位大美女不是别人,正是于萍,这周她休年假,和老妈一道回趟老家。与翟逸池相亲的姑娘是她表妹,名叫叶宜婷。于萍到舅舅家做客,听闻表妹要相亲,非要跟来帮她长长眼。
第一眼仪表过关,比想象的好。于萍见叶宜婷一脸娇羞,心知她是看上对面的男人了,便找借口准备开溜。
翟逸池出言挽留:“没急事的话就吃完饭再走,这家店菜的味道还不错。”
于萍好些日子没回来,蛮想念家乡菜的。她琢磨着,表妹要跟这人成了,我蹭未来妹婿一顿饭也没什么;若然他没看上我妹,让他多放点血还是帮小妹解气呢。
她又大大方方地坐回来。
叶宜婷心里却咯噔一下,她这个表姐,从小美到大,多的是男人冲她献殷勤。不会这么悲催,相亲对象瞧上表姐了吧?
叶宜婷在银行柜台工作,嘴皮子蛮利索,但和在外企做销售主管的于萍一比,就是小巫见大巫。饭吃到一半,叶宜婷对于萍使个眼色,让她陪自己去趟洗手间。
两姊妹在洗手间里斗嘴,叶宜婷埋怨于萍太会抢戏,不清楚状况的还以为来相亲的是她。于萍反驳说我是为你才来的,你怎么能为个刚见面八字没一撇的男人和姐姐反目?
叶宜婷真生气了,“为我好你现在就走,回头他要跟他妈说看上你了,我多丢人?”
于萍比她更气,“饭没吃饱就赶我走,你要跟外面那男的结婚,是不是还跟我断绝亲戚关系?”
从洗手间回来,两姐妹还跟斗鸡似的互相置气。于萍拎起包扬长而去,万万没想到晚上舅妈给翟母打电话,问她儿子什么意见,翟母支支吾吾地说:“我家小子说,好像感觉你外甥女更合适。”
叶母气得头发都竖上天了:“哪有这样作践人的?我闺女差哪儿?感情咱家女孩任你儿子挑呗?”
翟母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她哪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可儿子好容易有个中意的姑娘,她不想放弃,好说歹说给叶母赔罪,最后才敢问:“你家外甥女在哪工作?”
“在上海,大公司里当主管,一年到头不回来几趟。她把她妈都接过去了,你儿子能把公司扔了到那边和她成家?”
叶宜婷知道不免又和于萍闹一场。她俩也是从小吵到大的,以前于萍性格蛮温柔,工作后才练出一口铁齿铜牙。
于萍认定翟逸池在扯谎,吃饭时也没见他多热情,男人喜不喜欢她,她看得出来。就因为这狗男人的一句谎言,害自己被表妹怨恨,与舅妈也有罅隙,于萍咽不下这口冤枉气。
她记得翟逸池开家咨询公司,上网一查便查到他工作手机号码,气呼呼地拨过去骂人:“没看中我妹请直说,干嘛拿我当挡箭牌?挑拨别人姐妹感情有意思?”
压根不给翟逸池开口的机会,她机关枪一样突突突骂了两分多钟,才停下喘气。翟逸池承认他是被老妈唠叨得实在没办法,才瞎编一句觉得陪同的姑娘更合眼缘,可这位美女脾气也太爆了些。
“我认真的。”
于萍惊悚地反问:“什么?!”
翟逸池不解释直接挂断。
生意人不可能百分百的纯善,他个性中叛逆的恶劣的那部分,被于萍的怒骂激发出来。故意承认,我是真的对你有意思,怎样,你在大城市大公司工作,瞧不起我们在小地方搞事业的?
周日齐云笙休息,沈念同他视频,把即将迎来大丰收的菜园子拍给他看:“下周你回来说不定就能吃啦。”
齐云笙诚心诚意地夸赞:“和我们小时候的菜园很像,我老婆可真能干。”
“我想把花园里的花移栽部分到盆里,装饰房间和露台。”
“需要我帮你带些漂亮的花盆回去吗?”
“那多麻烦,镇上又不是没得卖。”
沈念的幸福简单至极:医生大忙人休息时间愿听她啰嗦生活中琐碎的小事,还没有丁点不耐烦。她想做什么,他都无条件赞成。
聊着聊着她突发奇想,要齐云笙同她连麦K歌。“那次你在KTV唱歌好好听,我还想听。”
“打游戏不行么?在家唱歌隔壁邻居向物业投诉我扰民怎么办?”
沈念嘿嘿笑:“你不会小声点啊?我想唱,你必须陪我。”
女朋友的要求不能不从,齐云笙到书房关紧门窗,插上耳机连好麦,陪沈念唱了一首又一首情歌。
“下面这首我来独唱啊,记得初中我刚搬到市里,晚上想你的时候就反复听这首歌。”
当沈念唱到“一生把你放在心里头,尽管未必能够长相厮守”,不知怎的眼泪突然涌出眼眶,她哑着嗓子抱怨:“讨厌,突然好想你怎么办?”
“想我我就回去见你。”
她以为齐云笙开玩笑,明天还要早起去上班,这会儿时间已经都快晌午了。“没事,等下吃顿好吃的,再睡个午觉,我就把你给忘记了。”
午睡时,迷迷糊糊感觉有东西在蹭她的脸,沈念以为是花卷上了她的床,翻身躲开,“它”又契而不舍地跟过来。睁眼看见齐云笙近在咫尺的俊脸,不禁高声尖叫:“你……你真回来啦?!”
齐云笙莞尔:“女朋友都想我想哭了,怎么忍心不回来?”
沈念想说你真是个疯子,这么折腾不累么;也想问你这样没原则的宠着我,以后如果做不到怎么办。可她什么都没说,一个猛子坐起来,搂住齐云笙的脖颈吻他的唇。
这种时刻,还有什么比亲吻更贴切的表达?
一吻终了,齐云笙温柔而坚定地承诺:“念念,不论我身在何处,你说想我,我一定第一时间赶来见你。”
三十年人生中最不理智的一次,为他所爱的女人。
翻新的这间卧室气味散得差不多,沈念彻底清扫后搬过来住。床上用品是新换的,残留着薰衣草洗衣液的香气。她与齐云笙在窗边缠缠绵绵地拥吻。
真丝睡裙质感柔顺,齐云笙觉得,怀里的女人滑不溜丢像条狡猾的鱼儿一样,勾得他心痒痒。他手臂微一用力,把沈念带倒,禁锢在身底。
清澈的双眸被深情填满,周身凌厉的线条都被捋顺了,搓柔了。“回程的高铁是晚上八点,去掉打车去市里的一小时,还剩下四个小时。”
沈念勾起嘴角:“你想干什么?”
“我在计算,余下的时间够亲你多少次。”
就这样在床上腻歪到天色擦黑,晚饭也不好好吃,看对方一眼就忍不住想笑,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万般不舍终将别离,齐云笙该
回去了,沈念送他,快到大院门口时,突然头脑一热:“我跟你走吧?”
她的笑脸在月光下分外迷人:“我不想和你分开,要疯咱俩一起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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