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年龄再大点儿不符合他的气质。”程陌不以为然,这话乍一听没什么不对劲,但仔细听来就带点损人的意味了。
其实光看林齐的脸,并不会惊讶于他的年纪,能让计平珏产生错觉的,完全是因为上次黄高州的事儿,让他误以为他们是同龄了。
计平珏头偏了偏,靠近程陌的耳朵,小声说:“那他这些朋友,都是18?!”
“除了陈思瑶,其他都是,”程陌解释,“一群高中毕业生,高考完不久,过两天就该出成绩了。”
陈思瑶是谁计平珏知道的,出门迎他们的那个女孩儿。
“她多大了?”计平珏随口问。
“20出头吧,具体年纪我也不晓得……不过,这里应该就咱俩最大。”
计平珏活该多嘴,他翻了个白眼,心想自己不过堪堪24,说得好像有七老八十似的。
“等成绩出了,过了本科线估计还得办一场。”程陌视线落在正在闭眼许愿的林齐身上,随后五音不全地跟着大伙一起为他哼唱生日歌。
计平珏也随之哼唱,末了问道:“没过怎么办?”
程陌做思索状,一脸平静地说:“没过的话,起早贪黑上大专。”
愿许完了,林齐吹灭蜡烛,为众人一一分食蛋糕,最后拿着两份在手上,抬眼看向刚刚咬耳朵的两个大人。他外表悲愤但内心很怂地控诉道:“你们俩太坏了,哪有当人面蛐蛐的,也不知道背着我点儿,我全听到了。”
“还是在我许愿的时候。”
“虽然我平时成绩是有点悬,但我觉得我这次发挥挺好的……”
孩子苦巴巴的,可怜样儿。
程陌摸摸林齐的头,接过左手的蛋糕鼓励道:“生日快乐!你肯定能过!”
计平珏如法炮制,拍拍林齐的肩,接过右手的蛋糕:“金榜题名!我也觉得你行!”
“真的?”
“真的。”程陌说,计平珏也跟着点头。
有道是知足常乐,林齐被彻底哄好了。
陈思瑶坐他们对面,起初程陌和计平珏说什么她听不真切,但后面的内容倒是一清二楚。她叉着蛋糕上的半个草莓放进嘴里,不应季的水果只剩酸没有甜,陈思瑶微微皱眉,不好吃,她放下蛋糕不吃了,问林齐:“以后想去哪里上大学啊?”
“啊…”林齐顿了顿,实话实说,“我还没想好,唉,你问问万泰,他去哪儿我去哪儿。”
其中名叫万泰的听见有人点他,立马调侃道:“思瑶姐,你别信他!我出门开导航能找到自己的定位,我是没希望喽。他要是考上了指定弃我而去,负心汉呐负心汉。”
“停停停!”林齐冲万泰丢了片生菜叶,极力为自己正名,“我纯情男高!”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一番,这时,万泰旁边突然传来个男声:“不过,我认为还得出去看看。”
此话一出,得到众人的一致认可。
“也是,报考肯定不报这儿。”
“…………”
“出去也好,”陈思瑶笑笑,说,“但也会经常回来吧?”
不管走到哪里林齐家在这儿呢,他自然是打着包票说会。
第一场结束,秉承着不浪费的原则,众人站着进,扶墙出。林齐喝了酒,意犹未尽地提出再去第二场,他还想唱歌,可惜最后没去成。
毕竟,时间已过晚上九点,泉城没有夜生活。
大家各自散场,程陌和计平珏原路返回。来时天还没黑,这会儿都已经黑透了,小城市到了晚上一般只有商圈还亮灯,走出商圈那就纯靠运气。
显然计平珏今天运气不好。
一路走过来,没打烊的店稀稀拉拉亮着点儿光,打烊了就没了,再往后走,彻底暗了,只能纯靠月光。
“这条路得装几个灯泡。”计平珏小声说。
“怎么?”程陌听见了,他在这儿待久了也习惯了,路也熟,“看不清吗?”
计平珏眨眨眼,不说话。
程陌开玩笑地说:“看不清我牵着你走?”
他嘴不欠一下就难受,但也做好了挨骂的准备。程陌想,计平珏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会骂他“有病”,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会蹦出别的新鲜词。
不料计平珏愣了愣,停在原地不动了。他缓慢地向四周扫视一圈,那一刻一切都变得安静且漫长。
“程陌。” 计平珏声音居然有些哑。
“啊。”程陌闻言回头,有种明知故犯的新鲜感,“嗯?”
足足过了半晌,计平珏才说:“牵吧。”
新鲜感消失了,程陌情绪复杂得像碗胡辣汤,把计平珏说的两个字来回在脑中滚糯米糍一样的过了两三遍,才懂,才信。
他真的很想说:“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嗨呀嗨呀,两个大男人牵什么,又不是小姑娘。”、“不是,真牵啊?”他想了一串,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下去了。
就在进退维谷之时,计平珏从鼻腔里发出“嗯”的一声,语调上扬,程陌知道那是在催促。他一咬牙,大步流星走到计平珏身边,一言不发地抓起计平珏的手腕。
计平珏没说什么,很乖顺地跟着程陌走。
程陌脚步是急躁杂乱的,计平珏跟上太费劲儿了,半分钟后,他终于忍无可忍说道:“走慢点儿,赶着投胎啊!”
哈,熟悉的感觉。
程陌顿时一阵心安,原本尴尬无措的气氛驱散不少,他甚至抖m地埋怨计平珏骂晚了。
程陌咳嗽一声,清清喉咙:“穿过这条巷子就到报刊亭了,那街上有灯。”
“不急,”计平珏重复道,“走慢点。”
程陌“哦”了句。
计平珏又说:“我吃饱了,走快了胃难受。”
程陌点点头,步子迈得稍小,频率也低。他们悠悠然地晃,花了五分钟才晃过这条五百米的巷子。
待到了光亮处,程陌本打算松手的,他手上微微松劲儿,计平珏突然跟他闲聊起来:“你老家在哪儿?不是泉城吧?”
“不是,在榕城,我来这边讨生活。”
“省会城市?”计平珏说,“榕城更发达,你好好的跑这儿来干嘛?”
程陌瞎扯:“那儿太卷了。”
“一个人来的?”
“昂。”
哪个城市不需要网约车司机,计平珏都听不下去了,他想了想,问:“你家人呢?”
程陌扑哧乐了,大言不惭地说:“珏哥,你这么关心我?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计平珏把头一扭,不搭他了。
他其实真的不八卦,平日里谁家发生什么事,闹些什么口角,他都不带看一眼的。这次是因为余美玲曾主动跟他提起过,说程陌这孩子又乖又活,到哪里都转得开,只是来泉城几年了,过年过节从来没见他回去过,不知道老家在哪儿,也没听过有关他家人的事儿。
像极了西游记中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石猴。
计平珏好歹把程陌当朋友了,既然如此,他就想多了解了解。
只可惜啊,他乐意问,人家不乐意说,还恶心人。
程陌当然不知道计平珏的心思,但他知道计平珏是有些闹脾气了,那就奇怪了,计平珏都闹脾气了怎么还肯让他牵着?
刚刚没发现,现在摸着计平珏的指骨分明,程陌用点力捏捏给他提示,该说不说捏到皮肉的手感还挺软乎。他等着计平珏作出反应,可过了好一会儿,计平珏都跟个没事人一样。
程陌后来就不用力捏了,自我洗脑:反正努力过了,好嘛,牵着就牵着吧,你不提我也不提。
他一直把计平珏牵到余美玲家的的楼梯口,再牵着上楼就太合适了,程陌才正式松开手,微笑着对计平珏说些废话:“到了,上去吧。”
计平珏嘴角向上扯出弧度,有一些局促地转身,抬手时却不小心打到了金属扶手。扶手是空心的,嗡嗡响着,仿佛在叫嚣着计平珏的疼痛感。
计平珏天生皮肤白,受了外伤,手上的皮肉迅速红了起来。
“我靠!”程陌大惊,忍住想去用嘴呼呼伤处的想法,紧张道:“你没事吧?”
计平珏自己揉了揉:“没事儿。”
程陌都后悔刚刚松手了,他嘱咐说:“你等会儿用冰敷一下,否则明天该肿了。”
计平珏淡淡“嗯”了声,不太领情地要程陌赶紧回去。
程陌皱着眉,不肯走:“你先上去。”
计平珏不高兴了,回嘴:“我是国旗啊,你还得目送我?”
“…………”
程陌终归是拗不过计平珏的,他喉结明显上下一滑,摊摊手表示“你赢了”,然后夹杂着微许难以言喻的不舍,离开了。
扑通扑通扑通——
行至报刊亭的十字路口,程陌停下脚步,终于忽视不了心脏处不太规律的跳动,他伸出右手摸了摸,又回头看向楼梯口,那里空无一人,计平珏已经上去了。
程陌在原地足足站了一分钟,才“啧”了声,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然后一股脑地将今晚牵手、心跳过快等异常行为归结于林齐生日宴上喝的那一罐度数为3的啤酒。
毕竟他几年前就意识到,像他这样的人,无法拥有正常人所能拥有的正常感情。
将内心的不安分因素彻底掩盖好,程陌总算找回智,他突然发觉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呢?
——聚宝呢?
操!
!!
忘牵回来了!